第七章
警官轉向阿克蘭,「你有什麼想說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戴西說:「謝謝你。」
「昨晚免費吧,但是如果你養成動不動就在我的酒吧病倒的習慣,每使用一次會花費你30英鎊。不收支票。」她開始下樓。
「我不喜歡兇手。」阿克蘭告訴他們,然後坐下來,繼續喝啤酒。
「如果你不後退,我會讓你更疼。」她挪開腳跟放開他,「還有誰想和一個300磅的舉重運動員搗亂的?我早餐吃牛排,你們這幾塊奶油鬆餅對我是小菜一碟。」沒有人自告奮勇。她向阿克蘭伸出一隻手,把他拉起來。「到那邊。」她命令道,點頭指向靠牆的一條長椅,「你們這群,靠那張桌子。」她告訴經紀人,「我們要乖乖地坐著,等警察過來。」她笑容滿面,「然後,在你們被請去做陳述之前,你們可以有幾個小時呆在監獄里無所事事了。」
「我誇張了一點。我差不多250磅吧,但它不具有與300磅的威懾效果。你從沒有遇到過做舉重訓練的醫生嗎?」
當傑克遜做完早鍛煉,出現在阿克蘭的門口時,他正坐在床上,房門敞開著。穿著傑克遜的深藍色浴袍,阿克蘭帶著比五分鐘前多一點的自信招呼她,「你是醫生嗎?」
「是的。」
「沒必要。在同意讓我給你用些東西后,你一下子就睡著了。」她看到了他的疑惑,「我給你注射的是胃復安止吐葯,以阻止你繼續脫水,止痛藥是可待因與撲熱息痛的混合品。沒有什麼更險惡的東西。你以為我會給你什麼?海洛因?」
威利斯曾警告過他,說他可能會有某些驚人的反應。這位精神科醫生曾籠統地談到有關精神創傷的後果,以及悲痛,尤其是對自己的悲痛,會如何歪曲事實、影響前途的。他勸阿克蘭不要老去想自己控制不了的悲劇的一面。內疚是一種強大而混亂的情感,當你失去了有關事故的所有記憶時,情況會變得更糟。阿克蘭總是把話題引開,避免討論戰友的死亡。
她看見他在努力捕捉她的目光,「是戴西在經營它,我只對財產有興趣。我曾經是一個全職的全科醫生,現在受雇於地方初級護理信託機構,提供非工作時間段的服務,還對警察局拘留室的醉鬼和吸毒者負責。這意味著,我在周末以及一周的兩三個晚上是待命中,隨叫隨到。昨天傍晚本是我的休息時間,我本該蹺著二郎腿休息,而不是給你當奶媽的。」
「是我,」曼蘇爾辯解道,「但是我非常有禮貌。我問他是否介意挪到旁邊的空凳子上,給其他人騰個地兒。他甚至都懶得回答,而是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揮拳就打。」
「不,應該死的是伊拉克人。」
「你的外科醫生說是什麼引起的?」
對於在蘇珊·坎貝爾那裡生活的日子,阿克蘭曾對羅伯特·威利斯提出過這樣的意見——「人太多……他們一個個像白痴般目瞪口呆地盯著我……」——因而這次他決定到倫敦生活的選擇似乎有點奇怪。但是,儘管他與眾不同的外貌特徵,他知道,在這個大都市,他可以隱姓埋名。路人可能會盯著他看,但與在相對較小的社區里所吸引的關注度相比,這算不了什麼。在他父母的村莊,人們說長道短愛打聽的癖性會讓他發瘋。他渴望湮沒無聞,被世人忘卻,渴望有機會在沒有干擾或外來壓力的情形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
阿克蘭數出五張20鎊,另加上戴西拒絕的那張5鎊,一併交給她。傑克遜接過錢,在椅子上扭轉身子,把錢放到身後的抽屜里。在她關上抽屜之前,他一眼瞥見了另一小沓錢,最上面是一張10鎊的。她轉過身來時碰到了他的目光。「曼蘇爾的貢獻,」她說,「總的來說,不是一個太糟糕的晚上。」
「哦,他會付的,這個你不用擔心。」她接過巴基斯坦人的錢,「但是,第一,我準備幫你個忙,讓他活著,否則你會被送到警察局,回答關於謀殺的問題。」她彎腰看著阿克蘭,「你哪裡痛?」
「是的。」
「好。戴西煮了足夠多的熟熏肉和雞蛋,我決不會獨吞的。我非常關注我的膽固醇水平。你的衣服在洗衣房,你可以穿著浴袍下來……不要忘了你的錢包。你昨晚欠下了我100鎊,50鎊為拉希德流的血,50鎊為你吐了我一背——還有額外5鎊給戴西的早餐費。」
「太晚了。戴西昨晚已經弄乾凈了。血液和嘔吐物一旦滲透了就像魔鬼一樣難以去除。」戴西皺起了眉頭,好像要反駁她,但傑克遜搶先發言道,「你很走運我沒有收你一件新背心錢。至少需要洗十次才能去掉你吐在我背上的啤酒。」
她毫不費力地背著這個成年男子,好像背的是個孩子。「這倒是真的。九-九-藏-書」她同意道。
「那是我的問題嗎?」
他想說他不打算再去她的酒吧了,話到嘴邊,他打住了,只是說:「這是一次性的,不會再發生了。」
「不見得。在我看來,你的話很令人費解。他叫你什麼種族歧視的名字來著?」
「這個我認為我們應該好好討論討論,查爾斯。」
「是憤怒。他們不應該死的。他們有妻子和孩子。」
她愉悅的目光遊走在他的內褲、襪子和鞋之間,「你匆忙地定下了太多的結論,朋友,沒有一條對你是好的反映。一隻眼睛並不能使一個人失明或變得愚蠢——或者不應該——然而你的情況讓我開始懷疑。你可以再回來,在你學會了適度的寬容后……但在此之前就不必了。」
他本來可以就此住手的,但是他沒有。他意識到吧台後面的緊急狀態以及巴基斯坦人的朋友們的叫喊,但是,他壓抑了幾個月的仇恨本來一直都在尋找目標,現在這個高聲喧嘩的經紀人竟然主動送上門來,他怎麼肯就此罷手。「你本來應該閉嘴的。」他喃喃地說,單膝跪下,雙手捏緊那人的下巴,準備把頭擰過來,捏碎骨頭。
激昂的怒火讓巴基斯坦人提高了嗓門,尖銳的吱吱聲很難讓人聽懂,於是警官打斷了他的話,轉而向傑克遜尋求解釋。她準確地描述了一遍她出來后看到的情景,但是不能說出是誰先發起的這場戰爭,因為她當時在廚房。她的夥伴戴西,一個身材勻稱、乳|溝深邃的金髮女郎,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她當時在酒吧的另一頭為顧客服務,直到他們開始喊叫時才意識到有戰爭爆發了。這群時不時偷瞥一眼自己手錶的經紀人則說,他們是在朋友滿臉是血地倒在地上,阿克蘭說他不喜歡兇手時,才注意到這件事的。
警察的到來結束了他們的對話。曼蘇爾仍舊在盛怒中,他邊擦著鼻血,邊報出自己的名字,並指責阿克蘭用種族歧視的稱謂叫他,想殺死他。阿克蘭則除了給出名字,什麼也沒說。偏頭痛正在折磨他,傑克遜不是唯一一個注意到他有多麼蒼白的人。一位警官詢問他們兩個是否需要醫療幫助,但他倆都表示不需要。曼蘇爾太過專註于作令人厭煩的長篇控訴,阿克蘭則太過虛弱,不能動彈。
「我沒有打算這樣做。」阿克蘭冷冷地說。他解開腰帶,聳動雙肩把浴袍脫下來。「在這裏。」他把浴袍搭在椅背上,「我可不想讓你在我走後指控我盜竊。」
「你給過我一個選擇,」阿克蘭溫和地提醒道,「或者付錢,或者清理乾淨。」
戴西完全是傑克遜的對立面——她熱情、友好、曲線婀娜、金髮碧眼,看上去比傑克遜要年輕十歲。她還對錢相當不感興趣。當阿克蘭要支付早餐錢時,她笑了,並告訴他別太傻了,「如果你不吃,傑克遜也會吃掉的。她簡直是個家用垃圾箱。」
他向左側卧著,面對窗戶。他注意到他的鞋和襪子放在窗邊的椅子上。除了一條內褲,他幾乎是全|裸著,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什麼時候脫掉的,被准脫掉的。他支撐著坐起來,環顧四周。房子雖然很小但是功能齊全,一隻松木衣櫃立在一角。一個支架式洗臉盆,一面鏡子安在窗戶對面的牆上。嘔吐用的碗,乾乾淨淨地與他的錢包、手錶以及眼罩一起,放在床頭柜上,一條毛巾折放在枕邊。不見他的上衣、襯衫和褲子。
「這並不意味著你是英國人。」
「你是個好心人,傑克遜。」
八周后
他注視著她充了氣般的肱二頭肌和不相稱的平坦的胸部。「不是我見過的那種醫生。你昨天自稱是一個體重300磅的舉重運動員。」
「你們都聽到了嗎?」巴基斯坦人激動地問他的朋友們,「這個人因為種族原因襲擊了我。你們是我的證人。」與阿克蘭相比,他個頭矮點,但是更加粗壯,他掂量著在同事們的支持下,自己勝算的機會。他豎起一根手指,搖晃著警告阿克蘭,「你是個瘋子。你不應該被放出來。」
「沒有。」
他靠跑步打發日子,告訴任何與他搭訕的人,他是在為倫敦馬拉松訓練,從而為受傷的退伍軍人籌錢。有時他甚至相信跑步本身就是一種慈善行為,而不是他用以關閉大腦、遠離人群的一種方式。他變得越來越不願意與人有眼神接觸,對於人們對他表達的善意的興趣,諸如他是誰,他在做什麼等,他選擇小心地迴避。
「嗯。」她從櫃檯上拿出一隻空冰桶,放到經紀人面前的桌子上,「為你們的暴行給我帶來的損失,你們每人出5英鎊,我就放你們走……但是這兩個笨蛋每人50英鎊,」她說,雙手食指分別指著阿克蘭和曼蘇爾,「要把這個爛攤九_九_藏_書子留給我和戴西來收拾是不可能的,所以,要麼你們付錢去找清潔工,要麼你們自己都跪下,把地上的血擦乾淨。」
「我們沒有。是那個種族主義混蛋。根本沒有任何理由,他一拳就打在拉希德的臉上,還叫他愚昧的巴基佬。」
「那是什麼?」
阿克蘭的一根手指在眼罩下摸索,按摩著空眼窩中受損的神經,「差不多。」
她嘟噥一聲,舉起阿克蘭的受害者,隨意地把他扔在櫃檯上。「都是你的,親愛的。」她說,熱情地參与進戰局中來,「你們沒聽見那位女士的話嗎?」她用肉乎乎的手拍打在巴基斯坦人兩個朋友的後腦勺上,「住手。這裡是遵紀守法的地方。所有的損壞都必須得到賠償。」她用胳膊肘推開另兩個傢伙,分出路來,走向阿克蘭,「你沒事吧?」
「幫我打掃乾淨……做早餐……洗衣服。」
「錯,」阿克蘭故意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我是個憤怒的瘋子,即使一個愚昧的巴基佬也能看出來。」
「你是說應該死的是你,而不是他們?」
「我們都是好顧客,也不是我們先動手的。」
「我需要我的衣服,」他粗暴地說,「如果你給我指出正確的方向,我可以自己去拿。」
「住手!」一個女人高聲斷喝,同時有幾雙手把他拉開,把他扔向一邊。「我說……住手!」當其中一個經紀人用鞋頭砸向阿克蘭的肋骨時,女人再次咆哮起來,「警察到來之前,所有人都不準動!」她吹起了刺耳的哨子,「傑克遜!這裏,夥計!火速!」
「那又怎樣?這是我的家。我不能像你們一樣叫輛計程車揚長而去,留下這個爛攤子不管。」她分開巨大的雙腿,向前一步,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邀他們向她挑戰,「戴西和我不會去你們家,像寵壞的孩子一樣在你們家亂搞。是誰給你們權利在我們這裏胡鬧的?」
「因為失去的那隻眼睛嗎?」
她等著他繼續說,但他沒有,於是她說:「我希望這是一個好的理由,我的朋友,因為你很幸運你仍然可以看到。如果拉希德·曼蘇爾是個戰士或拳擊手,他會讓你的另一隻眼變成玻璃,你會變成瞎子。」
「是的。」
「我都不會跟他說話,如果我知道他是,」曼蘇爾尷尬地聳聳肩,尋找著一種合適的表達,「你看,他有過意外遭遇……做過手術……不管什麼。你知道。」
「沒有。」
「以前有過偏頭痛嗎?你能識別這種癥狀嗎?」
「你是聾子嗎?」他說,在阿克蘭的鼻子下揮動著一杯橙汁,並揚起下巴,向阿克蘭示意左邊的一隻空凳子,「我問你,能否考慮往那邊挪一挪,給我們騰個地兒。」
「我出生在這裏。我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跟著她走向樓梯平台,「要付你的床位費嗎?」
其餘人立即驚恐地看著阿克蘭。「上帝!」其中一個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讓戴兩很驚訝,她露出了疑惑的笑容,「你沒事吧?」
戴西微微一笑,「你不應該相信傑克遜說的每一句話,你知道。她有時故意扭曲事實,就為了讓自己心裏舒服。」
「我的感覺不是內疚。」他說。
「你昨天晚上告訴過我。你說不使用這些藥品你的功能會運行得更好。」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期待他的回答,「今天早上你感覺怎樣?」
他突然覺得不喜歡她,也許他原本一直就不喜歡她,現在讓他感到不舒服的是不信任。她是一個醜陋的女人——臃腫而貪婪——她很明顯地喜歡欺負處於劣勢中的人。有一會兒他很好奇地想,戴西在她們的關係中是什麼角色呢?她是傑克遜溫順的奴僕嗎?一個養眼的、隨時會被更漂亮的東西取代的花瓶嗎?她是出於愛嗎?還是生活所迫?她們是平等的夥伴關係嗎?他看見她為傑克遜的吐司抹黃油,忽然意識到,他其實根本不用操心。對眼前一切的強烈反感讓他從椅子上騰地站了起來,椅腿因為他的突然移動而刮擦著地板。
阿克蘭試圖站起來,但是這個動作立即讓他強忍住的那口膽汁沖了上來。他用雙手緊捂住嘴巴,痙攣性地乾嘔起來。
警官把注意力轉移到兩個當事人身上,「好吧,先生們,這都是怎麼引起的?你們誰先說的話?」
「幻覺痛。」
「只是走時一定要把我的浴袍留下,」傑克遜說著,拿起另一片吐司,把黃油刀插入果醬里,「那可是我花了一大筆錢買的。」
阿克蘭記得傑克遜把他放到一張床上,並告訴他如果需要,可以使用放在枕邊的一隻碗。沒過多久,她提著一隻公文包回來,詢問他臉上的傷,諸如,在哪裡做的手術?有沒有使用任何藥物?最後一次看醫生是什麼時候?多久會發生一read.99csw.com次偏頭痛?他是如何處理的?情況是不是越來越嚴重?每次總會噁心反胃嗎?他都使用過什麼救治方法?
他知道,他遇到了麻煩——隨著越來越黑暗的夢,他的偏頭痛更厲害了——但是,他固執而荒謬地迎接這種痛苦,他認為這是某種形式的懲罰,是自然的公義:總得有人來償還,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個人還不如是他。
「我沒事……但我必須走了。我遲到了。」
這無異於對著公牛揮舞一塊紅布。經紀人被這種侮辱激怒了,他低下頭,蓄勢待發。如果他站在阿克蘭的左邊,他勝算的幾率更大,但是他在右邊,傻瓜都知道,他無法從力量、速度或體能上與阿克蘭抗衡——經紀人的生活就是坐著處理案頭的工作——他們所知道的唯一的打架方式就是揮動著拳頭,希望一拳打中對方。他沒料到阿克蘭會那樣迅速地抄起凳子,也沒料到阿克蘭會真的進一步向前,把凳子砸向了他。他砰的一頭撞向吧台,阿克蘭緊接著又踹了他一腳。
「上帝,傑克遜!」他大叫著,「你他媽的弄疼了我!」
「餓嗎?」
傑克遜的目光轉移到阿克蘭身上,「是這樣的嗎?」
「就這些嗎?」
威利斯醫生是個比較善於讀心的人。6月底,當阿克蘭返回軍隊繼續服役的要求被拒后,他最不可能吐露心事的人就是這位心理醫生。沒有什麼理由,他深信,威利斯的第一句話會是「我告訴過你」。的確,威利斯的大多數預測都變成了現實。阿克蘭為自己的天真憤懣不已——他一直天真地以為在一個現代化的作戰部隊中,應該會有一名殘疾軍官的一席之地。
「還好。」
「他挨了一頓拉希德的朋友們的痛踢……所以,除非拉希德有什麼不同的看法,我認為,他們這次基本扯平了。」
他們用抗議的神情盯著她。「給我們一次改過的機會,傑克遜,」其中一個說道,「我們都有家人等著我們回家呢。」
第二天早上,阿克蘭醒來時,陽光正透過窗帘的縫隙照進來,他能聽到樓下廚房餐具丁零噹啷的碰撞聲。他很清楚自己在哪裡或者說發生了什麼。他記得昨晚發生的每件事——或者說他認為他記得——直到傑克遜給他注射鎮吐葯之前,他問到她的最後一個問題,「你是醫生嗎?」但他不記得她有沒有回答。
「我們走著瞧。你還沒有嘗過戴西的早餐呢。」
中尉面紅耳赤,低聲向傑克遜道歉,並隨即退出來。傑克遜想,他是不是實際上並沒有30歲?昨晚她估計他有30多歲。剪著這樣的短髮,還有這張破損的臉,要判斷他的年齡是很困難的,但是她曾斷定他比曼蘇爾那伙人要年長些。當她再次伸直雙臂舉起啞鈴時,她又回顧了一下他告訴過她的病史。
「他說我是兇手,一個愚昧的巴基佬。」
「我有理由。」
經紀人們紛紛急不可耐地拿出5英鎊,並搶在規則被改寫之前徑直奔向門口。「這是我的公正裁決,」傑克遜說,把冰桶遞給戴西,並向警察擠了擠眼,「即時補償受害者,而且沒有把官方時間浪費在文書工作上。」她用拇指和食指在曼蘇爾的鼻子下揉了揉,「好了,穆斯林小朋友,輪到你了,付錢。」
在他停止乾嘔后,止痛藥發揮作用前,他給出的答案甚至更有趣。誰死了?我的兩個手下。你在軍隊嗎?現在不了。為什麼不呢?我不夠好。拉希德·曼蘇爾怎麼惹惱你的?我一直在努力避開他們。巴基斯坦人?兇手。沒有人會為你擔心嗎?只有我……
「差多少?」
「我一樣,也出生在這裏。」
他分不清她是生氣還是嘲諷,「我很抱歉。」
他輕輕打開門,探出頭來,搜尋著衛生間,但是所有相鄰的房間都緊閉著。他的左邊是一個樓梯,廚房裡的聲音清晰地從這裏傳上來。當然,還有香味。他分不清自己所在的這棟房子是完整的私人空間,還是旁邊的房間都是租出去的,他感到越來越尷尬。他靜悄悄地側身沿著樓道,尋找表明可能是衛生間的標記。
他坐在地板上,斜眯起眼睛看著她。從下往上看,她就像一堆白色肌肉壘起來的小山,小腿、大腿、肩膀和頸部都像充了氣的皮囊,從緊身運動短褲、無袖T恤以及高統靴中鼓出來。當她像個大力士般抬起一隻靴子落在他面前時,他驚恐地縮成一團。「那位女士說過,不要動,」她用低沉的聲音說著,腳跟踩住一隻軟皮鞋,「包括踢腿。」
「你當然可以,」她輕鬆地說,「戴西給呆一周的客人九折優惠。」
片刻驚訝的沉默后,有人彎腰把地上的傢伙扶起。他從吧台自動分配器上取出一張餐巾紙,捂住鼻子,憤怒地瞪視著攻擊者。不管他是什麼宗教
九九藏書或國籍,他穿的是襯衫,打著領帶,外加一套深色西裝,完全一副西方人的打扮。只有他流蘇般的鬍子和所選擇的飲料暗示著他的伊斯蘭背景。「在這個國家,你不能這樣做。」
他的話節奏單調,聲調平和,顯而易見的巴基斯坦口音,阿克蘭的回復是即時的,也是無意識的。他用右臂勾住那人的脖子,揮起左拳,正正地打在對方的臉上。經紀人痛苦地嗥叫一聲,倒下去,撞向他的朋友們,血從他的鼻子中湧出。
警官皺起眉頭,「這又有什麼不同?」
曼蘇爾極不情願地掏出錢包,「那他呢?」
阿克蘭點點頭。
沒有需要撫養的家屬,有一筆住院期間不曾花過的薪金,再加上從國防部獲得的一筆戰爭傷殘補償金,阿克蘭的儲蓄存款是豐厚的,他不用急著去找工作。在滑鐵盧地區,他租用了一套為期六個月的一層公寓,節衣縮食,像個窮人一樣生活,幾乎不怎麼花錢,只是偶爾會在一家小酒吧停下,買杯啤酒。
「好吧。」她指著身後的門,「從那兒,靠右邊第一個房間,你會在熨衣板上看見你的東西。換好衣服后,繼續順著走廊往前,走到盡頭,你會發現通向默里街的出口。從那裡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嗎?」
「太好了!」傑克遜沒好氣地說,「扔一條毛巾來,戴西。」她接過毛巾,遞給阿克蘭,「用這個。」她說,把他拉起來,用專業搶救的肩負法把他扛起來,「不要把我的衣服搞髒了,不然會讓你再花費50鎊。」她在兩名警察面前暫停了一下,「如果他是個瘋子,再次發飆,我會把他揍扁的,」她警告說,「所以如果到時他向你們投訴,可別把我加上致人重傷的罪名。」
她的話就像落進了聾子的耳朵,他們都置若罔聞。其他經紀人群起而上,對阿克蘭展開猛烈的拳打腳踢,無干係的客人匆忙四散,避開戰區。巴基斯坦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抓住任何可能幫他站穩的東西或人,局勢變得更加混亂。當他威脅著要推翻一張桌子時,一個黑髮女巨人從吧台後面冒出來。「悠著點,」她的聲音低沉而悅耳,聽起來毫不激動,「你像一個被割破喉嚨的豬一樣在流血,朋友。讓我把你放到安全的地方。」
當他終於鼓起勇氣拉開一扇門時,墨菲法則應驗了,他發現傑克遜正面朝門,雙腿分開,跨騎在一個杠鈴卧推上。她的胳膊伸到肩膀的高度,兩個碩大的拳頭各握著一隻啞鈴。她曲肘把啞鈴帶回胸前,看著阿克蘭的樣子,低沉地吃吃笑起來。「很漂亮的裙子。」她說,「如果你是在找衛生間,它就在你房間的對面。你可以借用門背後的浴袍,但不要用我的剃鬚刀。我五分鐘后就完事。」
他盡全力地好好回答,使用的大多數是單音節詞。他的乾嘔持續不減,她建議為他注射一劑鎮吐葯,以幫助他接受一些流體,吞下一粒止痛藥。他精疲力竭地同意了。鎮痛葯發揮作用后不久,他就睡著了。但在此之前,他向傑克遜所透露的有關他自己的信息,比他曾經告訴過威利斯的要多得多。
「瘋子。」
「沒必要,醫生。你想要一個答案,我給了你一個。我希望在那些伊拉克人動手之前先滅了他們,但我並沒有因此就計劃在英國發起對穆斯林的戰爭。」
「那是不會發生的,」他說,朝門口走去,「我也肯定負擔不起。」
傑克遜在戴西能回答之前又插|進嘴來,「這件浴袍是從樂施會的商店花兩英鎊買來的,」她告訴他,「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拿走它。」
「你能站起來嗎?」
是什麼導致你受傷的?一塊金屬。在一場車禍中?如果你喜歡,可以這樣說。這是什麼意思?沒什麼……是一場意外。以前你有過偏頭痛嗎?沒有。你用什麼止痛?我不止痛,我忍著。為什麼?這樣我的身體功能可以正常運行。大多數人在沒有痛苦時功能運行得更好。我能行。當然你行,你看起來很狼狽,你攻擊了第一個惹惱你的人,這是什麼樣的功能?我活著,不是嗎?……
「為什麼?」
這個不合邏輯的評論讓他迷惑不解。「我不明白。」
阿克蘭盯著地板。
警官打量了他片刻,然後疑惑地看著傑克遜,「此人或者是喝太多了,或者他需要一個醫生。他臉色慘白。」
「你其他地方有疼痛嗎?肋骨?後背?他們有沒有踢壞你哪裡?」
醫委會的調查結果是絕對負面的。查爾斯·阿克蘭要返回崗位的明確意願獲得了讚賞,但是他殘疾的嚴重程度與他的抱負不符。他失明的一側會成為他執行任務時的不利方面,他的耳鳴和日益頻繁的偏頭痛會影響他的決策能力。醫委會的首要職責是考慮所有軍人的安全,各成員的意見是,如果阿克蘭九-九-藏-書中尉獲准恢復職位,會對其他人的安全造成威脅。
「那你叫他呢?」
她把肌肉發達的雙臂抱在胸前,讓他仔細審視。她看起來40多歲,和阿克蘭差不多高,超過6英尺了,但她強健的下巴,短刺兒般的頭髮和傾斜的肩膀,使她看起來更像一個男人,而非女人。她穿著和頭一天晚上類似的衣服,汗衫和短褲,炫耀般突出的大腿肌肉是如此發達,以致她站立時不得不把兩腳分得很開。「你不止一次地問我這個問題……我不止一次地告訴你我是……但是我好像沒法讓你相信。難道我看起來不像一個醫生嗎?」
「這算什麼選擇?」她沒好氣地說,「如果把話傳出去,說我把一個病人交給你們這群人,我的生意怎麼做……如果這些傢伙不得不踩著他沖向大門的話,情況就更糟了。」
傑克遜卻沒有這樣的良心不安,「我的那100鎊呢?」她大口地喝上一口茶,幫助咽下滿滿的一口炸麵包,「戴西是個左傾自由主義者。她認為利潤是個骯髒的詞彙,所有罪犯都來自破碎的家庭。」她伸出手,「我則期望人們償付他們該付的費用。」
警官咧嘴笑了,「我猜如果你讓我把他拖到警察局,他會看起來比現在更糟糕……這會讓你的工作更難。」
他戴上眼罩,看了看手錶,將近9點了。他小心翼翼地不弄出聲響,以免廚房的人發現他已醒來。他從羽絨被下溜出來,踮著腳尖走到衣櫃旁。他希望至少能找到一件睡袍,但是裏面除了五隻空空的衣架,什麼也沒有。他覺得自己很愚蠢。他穿上襪子和鞋,把錢包塞進內褲的褲腰,然後剝掉羽絨被上粉紅色的花被套,纏在腰上。
阿克蘭內心不穩定的平靜在他移居倫敦五個星期後被徹底破壞了。他在柏蒙西地區的一家小酒吧里安靜地獨飲一品脫啤酒,一群穿著考究的城市經紀人推搡著走進來。他們興奮地談論著這一天賺的錢,幾杯酒下肚后,他們的嗓門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人心煩,有兩三次阿克蘭幾乎被他們推來搡去地碰著了,但是如果不是其中一個人和他說話,他本不會做何反應的。這個只能看到阿克蘭右側的男人,在沒有得到阿克蘭的回答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他確實想對某個人發起戰爭。他曾夢到對著一個腦袋側面扣下手槍扳機,看到白色的棉布頭巾在血液中開花。他還夢見舉起微型輕機槍,對著一群哀鳴的穿著布卡罩衫的婦女,讓她們以每分鐘八百圈的速度移動。他會在睡眠中突然大汗淋漓地醒來,相信他做到了,他的心臟會失控般地狂跳,但到底是出於罪惡感還是狂喜,他分不清。
他繼續盯著地板,「頭,」他忍住隨著每一次眼球運動而湧上喉頭的膽汁,咬緊牙關低聲說,「偏頭痛。」
即使是在他自己的心裏,阿克蘭也迴避著離開軍隊的事實。他以很糟糕的方式處理著他的失望,拒絕任何文職類工作的建議,排斥那些試圖幫助他的人。他認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是群體的依附者而不是一分子——當他收拾好行李離開時,他知道,他將再也不可能見到這些戰友中的任何一個了。沒有告別儀式,沒有說再見,他,一個孤獨、憤怒的人,帶著對自己和未來深深的恐懼,退出了軍營大門。
警官看著巴基斯坦人,他搖搖頭,警官於是點點頭,「那麼你呢,傑克遜?財產是你的。你要我以刑事損壞的理由逮捕這群人,把他們帶回警察局,」他的眼中閃出一絲愉悅的光芒,好像他們以前這麼干過似的,「或給他們一個警告,把他們扔到外面去?對於我們的『海盜之王』基德船長,也不能例外。」
對於身穿阿拉伯或穆斯林服裝的人,他已形成了一種身體上的強烈反感。威利斯並沒有料到他會產生這樣的厭惡感或者說恐懼感。每次看到白色長袍上面的一張大鬍子臉,他的身體就會隨著腎上腺素的分泌而發抖,他總是選擇橫過馬路或者拐至邊道小巷來避免接觸。他的厭惡發展到包括不喜歡所有非白種人。他的另一半承認這種反應是無理性的,但他並沒有試圖去控制這種感情。如果能把事情的責任轉移到他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人身上,他會感覺好受些。
巴基斯坦人猶豫著,「我不得不重複一遍。他第一次沒有聽到,所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問了他一遍。」他還記得自己所說的「你聾了嗎」那句話,「我只能看到他一側的臉。」他有些心虛地結束回答。
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女性,他想,「我想沒有。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經營酒吧的醫生。」
阿克蘭覺得很難讀懂她。她嚴肅尖銳的注視讓人很氣餒,他決定看著自己的手,這樣更舒服些。「我不服用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