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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一切皆有可能

第三十三章 一切皆有可能

「怎麼確定是案發時開始滴水的?會不會之前就有水在裏面?」
「那麼按照你的看法,應該怎樣去做?」潘雲問。
「既然客觀的物證不能解釋兇殺行為,只能說明還有其它可能的存在。」我說。
雖然李智林不知我的用意,但還是毫不遲疑地照做了。
「一次,吉老頭給了我一些金銀首飾和一些現金,讓我回家開個小店,過過小日子。他說,別想著什麼轟轟烈烈的事,人這一輩子,最珍貴的永遠是平平淡淡,坐在太陽底下悠閑地度日。我不肯要他的錢,說這樣於心不安。他說錢不是白給,以後需要我幫一個忙,還可能給我帶來麻煩!我說幫忙絕對沒問題,就衝著他把我當人看,什麼麻煩都不怕。他跟我說,他的身體不好,可能沒多久的時間了,希望自己走的時候,能對家裡做些有意義的事!
「那麼你的意思是……?」潘雲愈加迷惑起來。
「官司有了結果嗎?」潘雲問。
我點點頭。
阿妹,你父親一輩子沒什麼大的作為,但必須得守住自己的家。我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這裏始終不是自己的家,你的心始終處於不安定的狀態。也正因為如此,你才遠嫁他鄉!時至今日,我已經一年零八個月沒見到你了。這是做父親的不是,我這一輩子漂泊在外,沒有給你家的感覺!年輕時心比天高,總想轟轟烈烈地闖一番,到頭來,終究是兩手空空,還失去了你!
四周漆黑,萬籟俱寂的夜晚,我和李智林站在解剖台前,往身上套著解剖衣。
檢查完致命的傷口,我們按照解剖程序查看了老人的其他部位,還提取了胃裡的食物殘渣。——為了排除其他的死亡原因,我們往往需要將胃裡的內容物進行毒物檢驗。
「你詳細說一下當時情況!」
半小時后,李智林告訴我,龍頭滴下來的水重0.15公斤。
遺留在現場的血跡,按是否通過其他物體粘附上去的,可以分為粘附性或拋落性血跡,如果是粘附性的,那麼接觸過該位置的物品必然粘有鮮血。我問這話的意思,是想知道在現場留下鞋印的鞋子上到底有沒有血!
除掉桶本身的重量,共五十六點八公斤!
「這樣的證據跟沒有差不多!」董建國譏諷道。
「把洗碗槽里的水盛到桶里。」我說。
董建國把我叫到一旁,問道:「你相信他的話嗎?」
對吉老頭生前行蹤的調查難度不大,他家處於物業公司管理下的小區里,進出口都設有門衛室,保安能經常看到過往居民的一些情況。據他們回憶,八天前還見到過吉老頭,這一點經門衛室的監控錄相也能確認下來。——那天上午,吉老頭還上街買過菜!
「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它的理由可解釋的了!」我回答,「工具不會上天,也不可能入地,只會隱藏在我們沒有發現的地方。我在現場勘查時發現,在廚房的下水管的旁邊,曾有幾滴細微的血滴,如果我沒猜錯,工具就藏在下水管里!」
「屍體本身就是證據!」我說,「死者的頸部有兩道很淺的傷口,是自殺案件中常見的試切傷,那是試著切割自己時負痛形成的!其他傷口集中在腹部,符合自殺的動作特徵!」
司馬雨此時正用相機對著飯桌拍照,記錄那上面的物品擺設。
「洗碗槽結構很密封,我們看過了,底下沒有水漬,沒有漏水的現象!」
「你怎麼知道的?」董建國問。
他看看董建國,笑了:「對你這種語調我已經習慣了,我曾經坐過牢,這不奇怪!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方老頭要把信給我,他直接給女兒不就行了嗎?這些問題,也許你們看過之後才會明白。」說完,他把一封信交給了我們。
「跟她說一聲,回北江后直接來刑警隊,我們需要了解一些情況。」潘雲吩咐完董建國,然後對我說,「鄧法醫把屍體檢驗的情況介紹一下。」
「我不感到矛盾。」我說,「相反,這還很符合現場狀況,很符合下面我所要說到的一些情況。——我的結論可能與大家不一樣!」
「的確如此!」潘雲點點頭,但他還是有些不太放心,「不過,你的計算必須建立在高精度的基礎上。水這東西太難捉摸了!會不會有漏掉的可能?如果這樣會導致很大的誤差!」
「他給了我一封信,說如果公安局的人找到我,就把信交給他們,如果沒找到,一年後把信交給他女兒。他還說,https://read•99csw.com信是寫給他女兒的,你們也可以看,看看就明白了。」
「現場的奇怪現象,可能源自老人奇怪的心思。這也是我們需要弄清的地方,只有弄清這一點,才能真相大白!」
案件的性質,一般是指根據犯罪過程所作的案件分類,反映了案犯作案時的目的,如仇殺、搶劫、故意傷害等。但在我們刑事偵查中分析案情時,案件性質指的是更為詳細的分類,比如殺人,就會具體到什麼樣的殺人,謀財害命、仇恨殺人,或者為情殺人!這樣分類的意義在於,能更快地固定偵查範圍,有的放矢,找到兇手!
「我承認,用事物本身來證明其變化發展,遠不及其他的證據有說服力。」我說道,「但你得承認,事實就是事實,不管用什麼方式去反映!當然,我也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證據,這也是我們下一步的工作!」
「這麼精確!有根據嗎?」潘雲問。
「當然,那是下一步的工作。現在我們首先需要理清的,是現場的諸多矛盾!——沒有清晰的現場重建,就不會有清晰的偵查思路。正如我前面所說的,現場上最大的矛盾就是血跡分佈,剛才董隊長提出現場沒發現自殺的工具,這提醒了我,老人是在客廳受的傷,為什麼會死在了廚房裡?……」
「我們跟老人的女兒聯繫過。據她講,老人以前在家裡放著一些黃金首飾,還有一些現金。但我們沒有找到!卧室里的抽屜已經被人翻動過,看來兇手是衝著這些東西來的!」
「他叫你去他家幹嘛?」
我點點頭。他提議的工作是必須要去做的,這是證實或排除案件可能性的一種必經途徑。實際上,破案永遠不可能像偵破小說那樣,僅憑直線式的推斷朝著一個方向進行,而是需要多角度入手,不放過任何一種可能。因此我沒有駁斥什麼。——雖然他已經把與老人死前相處過的人直呼為兇手了!
顯然,這個現場疑點並沒有引起他的重視。我曾經對他說,死者首先受傷的地方在客廳,想來他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那是一把水果刀,上面粘滿了死者的血跡。經過檢驗,刀刃與死者傷口的特點一致,刀柄上也只有死者一人的指紋。
當我們把信交給吉安的女兒時,她看完后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
「不!從現場血跡來看,老人首先受到襲擊的地方應該是客廳。」我否定了他的結論。
這也是我正在思考的問題,但我還沒能回答得出來。
「解決存在的疑點!」我說,「既然缺少直接認定的證據,那就用排除法。排除合理的懷疑,剩下的就是真相了!既然有人只相信調查情況,不相信現場的客觀物證,那麼我們就從調查的情況入手,找到去過死者家做客的人,也許從中得到的情況更能印證現場的物證,印證客觀事實!」
處理完現場,我們把老人的屍體運回解剖室,準備繼續查驗內部的損傷情況。
「不用去公安局了,事情在這裏就可以講得清楚!」他說,「我是到過吉老頭家,不過是他叫我去的,人不是我殺的!」
我沒有理他,只是交待李智林注意時間,半小時后再稱一下從龍頭盛接的水。
那些讓人觸目驚心的艷紅塗鴉曾讓我困惑不已,如果把這一個個死亡符號賦予運動的色彩,某些地方就會顯得矛盾重重,難以進行合理解釋!因此,我不得不調整思路,去質疑老人的死亡過程。雖然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如此,你解釋的,只能是客觀事物,而不是思維!如果我把自己的推斷結論說給潘雲他們聽,所有的人肯定會大吃一驚!
「沒有。」司馬雨回答,「鞋印里只有細微的拋落性血液。」
「我開始也莫名其妙,他可知道我是剛放出來的!」那人笑著說,「我想,他原來是為了幫幫我,後來成了相互幫忙吧!如果沒有了老爺子,我現在可能回到監獄去了!所以,感激他還來不及,哪還會殺他?」
完成解剖工作后,天才剛剛發亮。還沒回到辦公室,潘雲就打來了電話,通知去會議室參加案情分析會。
董建國向大家通報了走訪調查的情況。老人叫吉安,老伴已經過世,有一個女兒在外地,原來還有一個兒子,不久前出了車禍,沒有搶救過來。老人平常一個人獨居,為人老實本份,沒見跟什麼人發現過矛盾。交往的也只是附近那九*九*藏*書些鄰居,但因為是外地人,跟其他人在語言上交流不暢,所以也只是一些很平淡的招呼,相互問候一下,沒有特別深的感情,更不用說請人去家裡吃飯了!
「說說你的看法!」潘雲示意我說下去。
「誰?」我有些好奇。這些情況當時沒有調查,確實不知道是誰搭吉老頭兒子的車出了事。
「對面的鄰居家反映,九天前老人去過他家裡,說是家裡來了客人,炒菜的油用完了,問他借點油。鄰居問他是不是老家來了人。他說不是,是結識的本地朋友。也正是從那以後,鄰居沒有再見過他!」董建國說。
我回到廚房,戴上手套,把趴在地上的老人翻了過來。他的左頸部有兩道傷口,但不是很深。其他傷口集中在腹部位置,數了數共有四刀,形態和寬度一致,看來行兇的工具只有一種!我將老人的手抬起來,那雙手緊握著拳頭,手背沾有血跡,但並沒有傷口,甚至連淤腫都沒有發現。將拳頭掰開,掌心裏沒有看見血跡,顯得很乾凈。
最後,董建國還說了另一個了解到的情況。老人有一個兒子,是黑的司機,半年前開車搭一個熟人時,發生了交通事故,兩人都死了。熟人的家屬一直打官司,要老人家裡賠償。
「拿回去做檢驗嗎?」他問。
按照她的要求,我們找到了一家病理檢驗的權威機構,把吉老頭的所有臟器送到那裡進行檢驗。——其中就包括他的大腦!
「就是我們的門衛老頭!」李智林說,「搭車的是他兒子!」
「水快漫出來了!」司馬雨突然看到了洗碗槽里的水,準備伸手去關龍頭。
有人說,沒有先輩墳墓的地方不算真正的家。這是很有道理的!我如果死在了這裏,不是就有了家的感覺了嗎?生前沒給過你家的感覺,希望死後能讓你明白,父親永遠都在這裏,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後來的事實是,當我們打開下水管道的蓋子,將手電筒光照進裏面時,一把明晃晃的閃著光的東西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等待了我們多時!
我停頓下來,讓在場的人思考這個問題。——要使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讓,必須先讓他們主動去思考問題!
李智林走到旁邊的廁所,找來了一個水桶:「這個行不行?從哪裡盛水?」
「死亡的具體時間是哪一天?」潘雲很關心這個問題。
「在客廳內,看不到掙扎或者反抗留下的血跡類型,只有單純的滴落血跡。」我繼續說道,「給人的感覺,是死者中刀后既無掙扎也無反抗,這是很反常的!我們知道,腹部中刀后失血死亡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傷者卻能處於相對平靜狀態,最後死在廚房內,說明他並無反抗或掙扎之心。這一點,也能從他手上沒有抵抗傷看出來!」
我們把信看了一遍,終於明白了那個可憐老人的心思!
「是的,死者身上那麼多傷口,那是怎樣的一個痛苦過程呀!」有人附和道。
大家沸騰了起來,對我精確到小時的判斷感到非常驚奇。通常來說,判斷死亡時間是一個難題,尤其對於死亡了數天的屍體,法醫往往只能根據腐敗情況推斷大概天數,死亡越久誤差越大,很難精確到小時,所以他們的驚奇在情理之中。
「有沒有受傷后不做反抗,直接逃至廚房的可能?」潘雲問。
吉安可能不會想到,警察能這麼快就結了案,因而法院依舊查封了房子準備拍賣!不過,後來吉安女兒出錢把房子買了下來,總算了結了他的心愿。只是他這樣的代價,似乎大了點!
「推斷得很大胆呀!」董建國不以為然地說,「是不是有點太懸了?……」
「但是,你的計算結果與現場調查的情況有很大的矛盾!」董建國不以為然地對我說道,「嫌疑人是九天前到受害人家中的,案發也應該是那時,而不是你所說的八天前!」
「一百八十九個小時左右,也就是大約八天前。」我回答。
「天雖然很晚了,但走訪的這項工作還得去做!」李智林忍不住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因為從現場情況看,兇手和老人有過長時間的相處,怎麼看都與熟人有關!」
「聽說一個星期前有了結果,法院判老人的兒子承擔所有責任。但因為人已經死了,家裡也沒有留下什麼錢,唯一剩下的只有一套房產,就是老人死的那間房子。對方一直要求法院強制執行,將那套房子賣掉賠償,沒想到現read•99csw•com在出了事。」董建國說。
為了把真相帶給你,不讓你永遠在仇恨中生活,也為了延長一下警察的調查時間,我叫這個年輕人帶著這封信,約好了一年後把信交給你。如果你是一年後拿到這封信,那也就意味著警察無法調查清楚我的死因。到那時,法院應該不會再執行這座房子了,我們也終於在這裏安頓了下來!……」
對於她的懷疑,我們並不感到奇怪,也早有心理準備。因此,潘雲已事先已經分了組,一組負責對死者生前的活動情況進行調查,一組負責找到那個曾經拜訪過老頭的客人。
「現在再拿一個桶子放到龍頭下面去接水,並且記住現在的時間!」我對李智林。
經過筆跡比對,這封信確實是吉安寫的。
「現場沒發現作案工具,看來兇器被帶離了現場。」司馬雨已經拍完了照片,走到旁邊說道。
「我剛從監獄出來不久,在外面找了一個多月的工作,一直沒有找到。沒人願意要一個有前科的人!所以那段時間我閑著沒事,一個人在公園裡轉悠,累了就在石椅上躺會兒。有一天,我看到一個乞丐蹲在公園裡數錢,一元五元的足有一大把,當時覺得心裏很不平衡。自己誠心想做事換點錢,沒人願意給這個機會,那些乞丐什麼事不幹,還有人願意掏錢。想起了這些,當時就有些衝動,想到去搶那個乞丐手中的錢。正從身上掏刀的時候,有人拉了我一把,我看了看,是一個老人!他對我說,年輕人別干傻事,人這一輩子路很多,可不能走絕路!他說他姓吉,叫我去他家裡玩,還做飯菜給我吃。我問他,為什麼對我這樣的人這麼好。他問,你這樣的人怎麼了,一時的犯錯不能否定了一個人的人格,何況,你已經受到了懲罰!我當時聽了很感動,不久就和他成了忘年交。我問他怎麼一個人過日子,他說不該走的走了,該回來的還沒有回來!……
會後,潘雲帶我們再一次去了現場,目的只有一個——找到導致老人死亡的工具!尋找的地方也很明確,就是廚房的下水管道。如果那裡確實有一把刀,那麼不言而喻,事實就的確如我所推斷那樣!
找到那個人時,他正家裡。當我們表明身份后,他說了一句:「你們是因為吉老頭的事來的吧?」
趁著這個時間空檔,我再次湊近現場的血跡,隨著它們四處飛舞的姿態,感受了一下老人臨死前的活動軌跡。——把靜止的事物解析成運動的過程是我的強項,而死亡本身就是一個運動的過程!
後來,吉安的那個忘年交找到我們,將吉老頭送給他的錢財交給了我們,非得請我們退回給他女兒:「其實我每晚都夢到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那個公園裡坐著。我想是自己欠了他的!沒想到,他叫我別走絕路,自己卻選了這樣的路!」
「老人的人際關係怎麼樣?」
「慢著!」我叫了一聲。
「將槽里的全盛到桶里。」我說,「最好一滴也不留!」
為此,她強烈要求重新解剖,對死者進行詳細地檢查。
「這能說明什麼問題?」董建國有些迷惑地問。
於是,我接下來介紹了死者的傷勢情況:頸部有兩道傷口,但較淺,未達動脈,不足以致命,其他傷口集中在腹部,共有四刀,一刀刺穿腹腔,引起動脈破損后失血死亡;傷口寬度及形狀相同,傷害的工具只有一種;胃內的食物已經排空,應該在飯後四小時左右死亡。
「已經在趕回來的路途中了。」
「現場的鞋印有沒有粘附性血跡?」我問他。
後來有一天,李智林問我:「你知道吉老頭生前和誰打官司嗎?」
「最近是否有人去老人家?」潘雲問。
接著,由司馬雨介紹現場情況,他把現場的狀況描述了一遍,然後就發表了自己的觀點:「首先,死者家四周門窗關閉,沒有發現破壞的痕迹,推斷兇手是得到開門並被允許入內的;其次,客廳里有兩種鞋印,其中一種是死者的,另一種是皮鞋印,沒有在現場找到相對應的皮鞋,因而很可疑,應該是兇手留下來的;第三,死者家中有兩副碗筷,而死者平常一人獨居,分析兇手應該與死者一起吃過飯;第四,死者家的飯菜尚未收拾,碗筷還沒有洗完,分析兇手是吃完飯後行兇的;第五,卧室的抽屜被人翻動過,現場勘查時沒發現貴重物品,死者子女反映的黃金首飾沒有找到,read.99csw.com推斷已經被人拿走;第六,現場沒有找到殺害死者的兇器,可能被兇手帶走。綜合推斷,兇手與死者相熟,得到死者開門後進入現場,並與死者一起吃了飯,趁死者收拾碗筷後下手行兇,目的為謀財!」
「先看看信再說吧。」我說。
屍檢完畢,李智林拿出「勾魂針」,一針針把剖開的地方縫上!
「有!」我說,「在死者的洗碗槽里,蓄了五十六點八公斤水,從現場情況看,是發案時開始通過龍頭滴下來的。我們做了實驗,在龍頭滴水的相同條件下,半小時接了0.15公斤的水。這一段時間,天氣濕度較大,水份的蒸發可以忽略,按水龍頭中水的流速,應該是一百八十九個小時前開始滴水的!」
李智林把洗碗槽里的水放干,然後問我:「師父,現在怎麼做?」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大家相互議論著,顯得難以置信。
而九天前來訪的那個客人,也在偵查員的努力下浮現了出來。但隨著調查的深入,客人的身份卻讓偵查員的心裏打起了鼓,甚至對我的結論產生了懷疑。
「那就更奇怪了。老人既然自殺,為何還要將工具藏起來?」
「這些情況還沒有調查清楚。天太晚,鄰近的人都睡了,走訪的工作沒法開展。」董建國走過來說道,「不過據報警的鄰居說,老人為人不錯,平常很友善,沒有和誰產生過矛盾。」
「比如自殺。」我問答。
「縫好一點!」我終於忍不住,對他說了一句。
「他就是托你送信嗎?去他家還做了什麼事?」董建國問。
那個人曾因盜竊罪中蹲過監獄,剛放出來不久!往往有前科的人,會成為我們的重點懷疑對象!
他叫董建國找來了一把電子稱,把盛水的桶擺到了稱上。
潘雲採納了李智林的建議,吩咐董建國馬上走訪附近的鄰居,並且下了死命令:「不管多晚也要敲開別人的門!」
「從血跡分佈看,死者應該先在客廳內受的傷,最後死在了廚房裡。」我這樣開始,讓大家有個接受的過程。
「在報紙上看過了吉老頭的報道了。之前我到過他家,是嫌疑對象!」那個人笑笑說,「我坐過牢,知道你們的這一套!」
「你是說有可能不是兇殺?!」潘雲想了想問道。
司馬雨看著我,滿臉的迷茫。
「自有用處!」我回答。
「現在,需要找一把稱子來稱水!」我對潘雲說道。
「按這樣的說法,相識的人都應該知道他們打官司的事情。」潘雲思索著說道,「誰還會選擇這時候下手呢?」
「檢驗不需要盛這麼多吧?!」司馬雨不明就裡。
「老人的這個朋友最可疑,是本案的重點嫌疑對象!」
「阿妹,相信見到這封信時,公安部門已經基本查清了案情。是的,我是自殺!你老爸一生懦弱,但這次做的應該是最勇敢的一件事。你哥不在了,我的生活也就塌陷了,再沒有存在的必要!但你還是我的牽挂,我希望走後,能有一個地方看到你,看到自己的孫子們,這樣的地方,就只有我們的這套房子了。可那個人還沒完沒了地打官司,非要將這套房子奪走。這是我唯一的念想,可不能讓他們就這樣奪走!思索良久,這應該是最好的方法了:我死在房子里,並且像是被人殺死,也許這樣就沒人會再爭了。警察還會還疑是他們乾的,更讓他們不敢明目張胆地要這個地方了!就算警察調查清楚,也不會再有活人跟死人爭這塊地兒!你也不用悲傷,還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半年前我就查出了胃癌,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對老人的屍體進行了檢驗。整個過程嫻熟得如同給自己穿衣戴帽一般,要做的就是重複了無數次的程序,檢驗衣服上的破損,測量屍體表面的傷口,分析內部器髒的損傷。……
於是李智林將桶放到洗碗槽的落水管下面。
「那麼,他為什麼會死在廚房裡?」他看著我,神情有些不太信服。
「丟失了什麼東西沒有?」我問。
「要盛多少?」他問。
那個水龍頭沒關好,仍然在緩慢地滴著水,裏面的水快溢出了洗碗槽。
潘雲思索了一下,然後對我說道:「這樣的結論確實有點冒險,畢竟現場沒有直接的證據!」
李智林的思維方法固然有他的道理,稍有分析能力的人都明白,門沒有被破壞,說明外人進入的方式很平和;老人是一個人獨居的,而洗碗槽里的卻有兩個飯read.99csw.com碗和兩雙筷子,這說明曾有人在這裏與老人一起吃過飯。李智林從這個角度分析案發的過程,按理說並沒有什麼不妥。然而他似乎忘記了,我曾對他說過,下一種結論需要綜合所有的情況,而永遠不要忽略了其他的可能!
「他女兒過來了沒有?」
「或許,他家裡還有什麼不為旁人所知的珍貴物品?」董建國猜測道,「這些問題,還要等到他女兒過來才能調查得清楚。」
「兇手和老人的關係不一般!做的菜還都不錯!」說著他又接著拍洗碗槽:「菜沒放進冰箱,碗筷剛洗完,看來老人是吃完飯,在洗碗筷時遭到了襲擊。」
當我們把自殺的結論告訴趕到刑警隊的吉安女兒時,她怎麼也不肯相信。此前她已側面打聽到一些情況,知道了曾有陌生人到過父親家裡,而且家裡不見了黃金首飾和現金,更主要的疑問是,誰自殺會捅自己那麼多刀呢?在發表了自己的疑問后,她很有把握地提出了懷疑對象:正和自己家裡打官司的那家人。
李智林麻利地戴好手套,從解剖箱里取出柳葉刀,準備進行解剖。器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靜夜裡讓人覺得寒氣十足。
「你剛才也說了,失血死亡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那麼,誰能下手捅自己這麼多刀?而且,現場沒有發現刀子,老人用什麼自殺的呢?」董建國首先提出質疑。
大家都看著我,臉上寫滿了不解。我明白,他們已經認定本案是謀財害命無疑了,不知我會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這是我認識他以來,他第一次對我的觀點提出質疑。
「先不要關!」我對他說完,然後轉身安排李智林:「看看現場有沒有容器,拿過來裝水!」
切開老人的皮膚后,能看出腹部很明顯的致命傷,其中一刀刺入了腹腔,導致失血死亡,腔內充滿了血液。對於死者來說,這是一個漫長而又痛苦的過程!
刑警隊的會議里燈火通明,參加偵查的人員都已經到了那裡。
「自殺很多刀並不奇怪,我見過捅自己十多刀的呢!」我說,「是什麼原因讓他死得那樣堅決,這才是我們需要弄清楚的!」
「這水裡有什麼寶貝嗎?!」董建國調侃著笑問我。
「我先講一下現場的血跡分佈情況,這一點關係到案件的性質問題。」我說道。
法醫工作就是這樣,能遇到常人所不能遇到的東西,因此對什麼都習以為常,那怕見到多奇怪多凄慘的死法,內心都起不了任何的波瀾!
「在靠近洗碗槽的底部,有一滴已經凝固的血跡,粘在那裡,浸沒在水中!如果當時有水,血是極易相溶的,無法凝結。而如果凝結在那裡,說明血液滴到的那個位置當時並沒有水,水是後面漫上去!」
「如果死者逃跑,手掌必然有捂蓋傷口的動作,兇手追至廚房,也必然會踩踏上死者所流下的血跡。但事實上,我們既沒有看到死者的手掌里有血跡,也沒有看到兇手帶血的鞋印!」我解釋道。
再看看老人的那雙腳,他穿的是一雙拖鞋,鞋底沒有血跡。——這說明,他沒有踩到過地上的血。
「你是要告訴我們,這與傷害老人的工具有關嗎?」潘雲沉思著問。
「肯定是他們叫人做的,就因為我爸爸不肯將房子賣掉來賠他們的錢!」她說,「那家人太沒良心了,我爸答應分期賠償也不行,非逼著要將我家的房子賣掉!我哥哥好心讓人搭便車,倒搭出了這樣的麻煩,不光害了自己,還害了家裡人!」
「我們想請你回公安局協助調查。」董建國說。
因為要趕時間,李智林的針腳縫得很長,還一高一低地很不整齊。我之前說過,長期地接觸死亡,解剖刀下的屍體對於法醫來說,不過就是發現案件真相的工具而已。那種設身處地為死者著想的神經早已經麻木!
「那麼還存在什麼可能呢?」
再怎麼樣,總要尊重死者,誰都會有跟這個世界說再見的那一天!
自從門衛老頭夢到吉老頭后,關於鬼魂的種種議論就傳了開來,到了最後整件事在口口相傳中變得面目全非。為了求證它的真實性,不時有人向我問起這件事,我變得厭煩起來,於是反問道:「死人有活人可怕嗎?!」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誰願意從別人角度考慮問題,那麼每個人都只是孤獨的靈魂。
「稱水?!」潘雲一臉迷惑,但看到我神情很堅決,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好吧!」
司馬雨的手僵持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