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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複雜關係

第四十七章 複雜關係

「閑著沒事,整理一下以前的一些想法。」裴仁回答道,「不能讓自己的腦子生鏽了!」
「當然求之不得!我還怕你不肯收我這個徒弟呢!」我說。
我隨手拿起了一本書,發現是犯罪物證方面的論文集,不由得翻看了起來。書里有幾篇署名裴仁的文章,見解很獨到。
「這是兩起凶殺案的屍檢照片,你給拿個主意。」我邊把照片遞給他,邊將兩件案子的情況說給他聽。
勘查結束的時候,我在樓下的路燈上找到了幾根毛髮。那是剛才逃跑的人撞在燈柱上時,頭髮蹭在夾縫裡,被扯下來留在那裡的!
「最讓我痛苦的,是被一件事折磨這麼多年仍然沒有答案!」裴仁嘆了口氣道,「十多年了,我一直在反思這件案件,我不知道那個人是罪有應得,還是被我們恃眾凌弱強行抬上了審判台!……聽說他後來在獄中寫了很多次申訴書,上面也派人複審了幾次,最後都是維持原判意見。可見也許真相確實是他殺了人吧,不然,為什麼那麼多人,那麼多雙眼睛還看不出來?」
「如果現場簡單,那還有什麼特點可言?」李智林有些不解。
「執行這樣的任務,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理解為卧底?」我問彭帥。
「是的。祛風勝濕,也有鎮靜、催眠、鎮痛作用!」
「是怕壞了你自己的名聲吧?」她也笑。
「沒去過現場,憑空是想象不來的!」裴仁終於將香皂放下,用紙巾擦乾了手,「不過,我建議你們從行兇的環境仔細分析。兩起案子都有偽裝,從受害人身上的被侵害手法,似乎體現了兇手的某些特質。我現在還不能分析出這些特質是什麼,但那的確存在,而且可能直接反映出兇手的信息!」
裴仁原來在刑警隊工作,現在已經離開了刑事技術崗位,在拘留所當了一名看守民警。這個人當年和師父鍾任之、林顯著是公安局裡有名的鐵三角,人稱鍾裴林!因為大家習慣將三人一起稱呼,群眾不明所以,以為公安局出了個叫鍾裴林的神探!
「不用了!」劉安心說,「我爸還沒回來,我得在家裡獃著,不能丟下他不管!」
「包里有一把鑰匙,我這裏還有一把備用。可是,那個人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
說完,他把照片還給我,然後走到龍頭旁,用香皂反覆搓洗著雙手。
「姑父的事,你先別急,我明天聯繫一下派出所,讓他們幫著尋找一下!」董建國說,「為了你的安全起見,你還是先跟我們住一段時間。剛才你林麗姐打電話來,讓我一定把你帶回去!」
一件是彭帥他們偵辦的陳林秀被殺案,一件是我們的出租屋殺人案。他接過照片,戴上眼鏡認真地看起來。直到聽我說完,他也沒有出聲。
「這裏的生活就是這樣單調。」裴仁提著鐵桶走了進來,笑笑說道。
從他的口氣,能聽得出此事非同小可。把這樣一個任務交給我有些勉為其難,且不說是一個法醫,就算是偵查員,我也不屬於他們單位的人,這樣安排算是徹底過了「界」!看來真正是被那個「特別顧問」的虛銜給套牢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還真不好說什麼。
我們去的是公安局的治安拘留所。去的目的,是拜訪當年的神探,大名鼎鼎的痕迹專家裴仁,請他分析一下我們所偵辦的案件。畢竟,案件存在著諸多疑點,我需要聽聽別人的意見!
「這麼多年了,我本來再也不想提這件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見了你還是不由自主就說了出來!」裴仁笑著說,「為了這事,我落得來拘留所上班的地步!」
最後,劉安心還是沒有跟董建國走,只是請我在那裡留會兒。
「沒有特點,就是最大的特點!」我對他說道。
我和李智林走進那條巷子,想看看裏面有什麼特殊之處。巷子旁邊是條臭水溝,裏面流著發黑的髒水,偶爾還溢到地面,發出刺鼻的氣味。李智林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地走著。我笑了:「看你這誇張的樣子,這裏難道比腐敗屍體還臭?」
「我所說的設置人身關係的複雜障礙,是指兇手僅僅進行了簡單的現場偽裝,就將一切證據都指向了王秀珍的丈夫!這些證據可能明明顯得相互矛盾,但是沒有人會去質疑,因為客觀的就是客觀的,無法辯駁,至於這種客觀從何而來並不重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又涉及到了道德的層九九藏書面!——你到底是公事公辦,還是選擇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我覺得有些蹊蹺。
我走進他的辦公室。裏面收拾得很整潔,辦公桌上擺放著各種書籍,桌子上方的窗檯,放著一盆綠色植物,讓這間房子透露出些許生機。
李智林聽得心馳神往,眼裡滿含敬仰:「真是恨自己沒有早些出生,跟這些前輩一起工作真是種幸福啊!」
「那我今天帶來了一些看起來不怎麼讓人舒心的東西,不知師父會不會怪我?」我笑道說。
裴仁笑了。
「那麼看來,也是很有特點的!」我說。
「我現在知道你們局長為什麼叫『呂不韋』了!」我開玩笑道,「看來果然有一套,在這裏給我挖了個大坑呢!」
話雖如此,但我心裏明白,要是自己處在相同的情境恐怕也會這樣!
李智林問我去哪裡,我說去拜訪一位老前輩。
「合不合適?」我笑著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怕壞了你的名聲!」
下午,專案組又開了次碰頭會,匯總調查的情況。我把調查公共汽車卡的過程作了彙報,林顯著肯定了我們的策略,要求一定得有所收穫!
去的時候,我把裴仁以前的身份跟李智林說了。
裴仁笑著點點頭,繼續說道:「我通常希望兇手留給我們的,倒是很複雜的現場,越蹊蹺我越喜歡,因為蹊蹺是真相露出水面之前的表現!」
「我不勞都有了這麼大的收穫了,還好意思問你要稿費嗎?」我笑著對裴仁說,「裴老把我看成沒良心的了!」
「家裡的鑰匙在包里嗎?」
「其實我們和林麗姐他們一家子,關係並不是很好。」劉安心想了想,向我道出了實情。
「別怕,我們先把情況弄清楚再說!」我邊打電話邊安慰她。
「裴老,這樣不好吧。我沒有參与撰寫,把我列為第一作者,是不勞而獲!」我不安地說。
「咱們還只是第二次見面,如果我真這樣邀請,你不覺得唐突嗎?」我笑道。
一般來說,有什麼工作安排,都要讓領導知道,以便於統籌安排。
「是獨活。」我答道。
「說到你爸爸,他最近身體怎麼樣?」我問,「他倒是很久沒去我那裡了!」
「這兩起案子……」裴仁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沉思著說,「和十年前的一起殺人案倒是很相似!」
「關押期限到達后,我們還是向檢察院移送起訴了王秀珍的丈夫。證據是王秀珍同事、鄰居的證詞,她寫給父母的信和她卧室的血跡。這些證據後來被審判機關一一採信了,因為沒找到王秀珍的屍骨,她丈夫最終被判了無期徒刑。在法庭審判過程中,王秀珍丈夫始終沒有承認公訴機關的指控,因此我們原以為他會上訴,但讓人奇怪的是他後來沒有!」
「就知道你會按捺不住的!」我笑著從身上取出一疊照片。
「你來這裏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問。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件案子?」我問。
沒想到一件事能如此地影響到一個人!聽了他所說的,我有些后怕起來,以前那股不管不顧的心氣勁兒頓時萎靡了不少!
「做人就得這樣。」裴仁笑了笑說道,「養養花草,看看這些卑微小事物的大智慧,什麼事都豁然了!」
他的神情少見地迷茫起來。
「裴老你發表論文了?!」我將手裡的書揚了揚問道。
「你別裴老裴老的,我並不老!」裴仁笑著說,「鍾任之那老東西有福氣,能收你這麼好的徒弟!我說,你就不能叫我一聲師父嗎?」
我叫了一聲:「裴老!」
「你也不能想太多,或許那就是真相,只不過是你長年嚴謹的工作態度給你這樣的壓力罷了!」我這樣安慰他。
「你住在這裏嗎?」她應該是見我衣著隨意,像是剛從家裡出來,才這樣問,「不請我上去坐一下嗎?」
緊接著,彭帥把具體情況對我說了一遍。我越聽越心驚,以致於他交待了要完成的任務時,我都沒聽進去,如果他所講述的事情屬實,那可真是會石破天驚!
「身體比原來差了很多。主要還是心有不甘!」劉安心說,「沒有真相,他會活不下去!」
「但後來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調查,王秀珍仍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林顯著對此的解釋是,王秀珍的丈夫心理素質極好,如果這種人經過了嚴密策劃后實施殺人,找到屍骨的希望渺茫九-九-藏-書。——後來的起訴意見書,也是按照他的意見解釋了為什麼沒有找到王秀珍!
我看著他,期待他說下去。
我們都知道,證據是冰冷的,沒有人情可講!
「這種植物不搖拽,不攀附,不屈服,不標榜。孑然一身,超然世外!所以叫它獨活!」我說。
「很慚愧,一直沒能幫助到他!」
他苦笑了一下:「一是我不願意再干技術,一件事『被真相』了十多年,一直沒有真正的真相,那種感覺讓人很累!二是這件事影響到了我們之後的工作。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鍾裴林三個人,並不是外界稱呼的像一個人一樣,其實每個人都固執得像一頭蠻牛,互不讓步,互不買帳。——當然老鍾後來去了大學,性情改變了不少。對我們來說,那起案件,一直還沒有辦完,因此無論有什麼意見分歧,總是沒完沒了的爭吵!鍾任之對我說過,他無法再呆在刑警隊,就去了大學。沒過多久,我也被林顯著以無法適應刑偵工作為由,調出刑警隊,到了這裏上班!來這裏,我從沒怨過他,也許是自己真的無法適應原來的工作!」
中午下班時,我和李智林回到辦公室。
「師父這判斷別人思維的功夫,就是傳說中的『讀心術』吧!」我笑了,「的確是這樣,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銀行外面是大街,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旁邊有一條小巷子,燈光很暗,裏面大部分是租住著的一些外來人口。要想從這裏找到那個女人留下的蹤跡看起來不太容易!
回刑警隊后,我拿著出租屋殺人案的照片,帶李智林去了一個地方。
「為什麼剛才沒跟董建國走呢?」
裴仁看著我拿出照片,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不了,謝謝姐夫的關心!」
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到了彭帥的電話,他說陳林秀案有了些新線索,非得我配合才行!
這個地方,被拘留的通常是輕微違法人員,關不了幾天就會被放出來,因此不會在裏面搗亂。對於在這裏上班的警察來說,平常無需怎麼費心去管理,每天只要讓那些人放一下風,吃飯時間送一下飯,簡明單一。像裴仁這樣的專家被調配到這裏,難免有些英雄難有用武之地!按道理說,他應該是坐在辦公室,聽聽我們這些小輩的彙報,替疑難案件把把脈,受到領導器重晚輩尊敬才對。可是,他現在卻成為一個天天看守違法人員,門衛一樣的老頭,讓人費解!關於他被調走的原因,流傳最多的說法是因為自身生理上的一些問題!
「後來,對於是否應該關押王秀珍的丈夫,專案組產生了很大的意見分歧。林顯著認為,根據當時的調查結果,已經形成了證據鏈,足能說明王秀珍的丈夫有作案嫌疑,無論最終真相怎樣,根據法律規定,是可以採取刑事拘留措施的!你師父鍾任之一直反對這樣的觀點。他的依據是,雖然在王秀珍的卧室里發現了血跡,但根據血跡面積的大小能推斷出該出血量不足以導致死亡,因而認為她丈夫殺人的證據不足,不應該不顧人身權利而關押他!但是,他的依據太過於籠統,僅僅是細節中的矛盾,未能說服所有的人!」
「時間過去了這麼久,你再回過頭來看那件案子,現在是什麼觀點呢?」我問他。
……
「你別推辭了,這裏面的案子,都是我們共同經手的。有一些案件,還是你啟發了我,而且有些是你原來提議出稿的,所以署你的名當之無愧!」裴仁說,「不過出版社還沒付稿費,要等有了我再給你的稿費。你可不要跟我急!」他開起了玩笑。
之後我們坐在裴仁的辦公室里,和他拉了一些家常,一直聊到中午。這期間,裴仁一直不停地在拾掇著窗台上的那盆植物,珍惜得像寶貝一樣。
「你放心,還有更大的領導知道這件事!有什麼事我擔著!」
她家的門是開著的,裏面東西被翻得很凌亂,看樣子像是被賊光顧了!我仔細看了外面的門鎖,並沒有被撬過!
他抬頭看到是我,笑答了一聲:「來了呀!先到辦公室坐一下吧,我馬上洗好了。」說完拎著鐵桶走到水龍頭邊漂洗去了。
最後我還是要了她的地址,打車送她回家。
「最後,林顯著的觀點佔據了上風,專案組採納了他的意見,將王秀珍的丈夫關押了起來!拘留期間,警察在王秀珍的父母家read.99csw.com找到了很重要的證據——王秀珍曾經給父母寫的一封信。信上說她與丈夫的關係越來越差,丈夫還曾揚言要殺了她,如果自己失了蹤就一定是遇到什麼不測,她讓父母保重身體!這封信後來成為了定案的關鍵證據!……但是,當林顯著把這封信扔到王秀珍的丈夫面前時,她丈夫卻說:『一個人的行為來源於自身的動機,而且可能有多種動機,請你們弄清這一點再下結論,我殺沒殺人不是由別人寫了怎樣的信來決定的!』你們可能還不知道,林顯著是個很討厭耍嘴皮子的人,尤其是這種說教式的語調。結果王秀珍的丈夫挨了他一頓揍……」
「是的!」我的心裏頓時踏實了起來,「您的推斷讓我的信心增加了不少!」
「那是我所遇到的最棘手的殺人案,在我的心目中到現在還算不上真正地告破!當時,兇手同樣留給我們看起來很簡單的現場,卻在人身上設置了很複雜的障礙!」
「讓我來猜猜!」好一陣之後,他終於笑著說話了,「你把看似不相關的兩件案子給我分析,主要目的恐怕不是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麼情節分析,而是想知道兩案是否應該串並吧?」
這段時間,我正準備申報法醫職稱,有一本這樣的專著對職稱評定無疑是一個很重要的法碼。為此我前段時間正準備材料,打算寫出一本東西,但因為案子很多,還擔心完成不了,沒想到裴仁替我完成了這樣一件重要的事情!
「獨活?聽說過,好像是中藥吧?」
李智林搖搖頭。
我心裏暗叫不好,準備上樓察看,這時一個黑影從樓梯口跑了出來,看那身形是一個男人。我下意識地伸出腳,絆了那人一下,只見那個黑影一個踉蹌,一頭撞在了旁邊的路燈上。黑影定了一定身子,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向旁邊的黑巷子跑了過去。
「沒錯!」裴仁點點頭繼續說道,「我當時是站在鍾任之一邊的!但慚愧的是,我連這樣的細節矛盾也沒有收穫,雖然能感覺到現場的反常情況,卻無法用證據來說明。——現場留給我們的實在太少!我的觀點更多地來源於個人直覺,一個給別人治療心理問題的心理醫生,不能調整自己心態而殺人未免有些滑稽,尤其當我看到他家裡擺滿了心理書籍和學習筆記時,這樣的想法就更強烈了。看得出,他很熱愛學習,喜歡自己的專業!當然這些主觀的想法我沒有講出來,沒有人會支持這些主觀臆斷的東西。」
「身形一樣,穿著的衣服也很像!」
「我正準備開門,突然從裏面竄出了一個人!」劉安心撫著胸口,驚魂未定地回憶剛才的情形,「看樣子有些像搶走我包的那個人!」
「師父和我的想法一致!」我說道,「至於反映出的特質,我以為那是兇手的職業特點,或者說是其具有的某種技能。」
「師公的愛好很獨特呀!」
「嗨,一家人客氣什麼!」
說完他在我整理好的電腦桌上找了一陣,抽出厚厚一本書遞給我,書本的封面寫著《法醫奇案推理實例》。
「嚴格來說,那起案子不能叫殺人案,因為受害人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你師父鍾任之跟我到現在還認為是一起失蹤案!失蹤的是一個叫王秀珍的女子,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的名字,當時在一個工廠上班,她丈夫三天沒找到她,就向公安部門報了案。林顯著副局長那時還是刑警大隊長,他帶刑偵人員主辦了這件案子。我和你師父鍾任之都參加了。我們調查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一無所獲,倒是她上班的工友提供了一些線索,講她在失蹤前一天額頭受了傷。問她怎麼回事,她沒有說。而她的鄰居證實她在家時經常和丈夫吵架,失蹤前一天晚上還遭丈夫毆打過,旁邊的住戶到勸過架。我們勘查了她的家裡,發現卧室的牆面上有血跡,雖然被人擦拭過,但仍檢驗出血型與死者相符。於是她丈夫成為了重大嫌疑對象!一切證據都處於對他不利之中。」隨著對往事的回憶,裴仁的眼神卻迷離了起來,這種表情讓我有些驚訝,「她丈夫姓張,叫張什麼名字現在想不起來了,是一個心理諮詢師,當時還是個新鮮職業,業務不多,所以看起來比較潦倒!一個給別人做心理輔導的人,你可以想象得到心理素質有多好!——所以審訊時,偵查員並沒有得到他殺人的口供九_九_藏_書。王秀珍的丈夫承認在王秀珍失蹤前打過她,但沒有解釋為什麼要打她!……」
「瞧你說的,應該說是因為你錐處囊中,在什麼地方都掩飾不住鋒芒才對!不然呂不韋也不會看中你呀!」彭帥笑著說。
我看著他一遍遍地將手伸到水流下,不停地衝來衝去,於是問道:「那麼,師父對案犯怎麼看?」
「你們不是親戚嗎?」
「能不能陪陪我?」見其他人走了后,她這樣問我。
當天晚上,我陪著劉安心聊得很晚,並躺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睡了一宵。
「知道為什麼叫獨活嗎?」我問。
我笑了一下,心裏知道林顯著的脾氣,他是不能容忍別人在面前饒舌的!
「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劉安心!」她笑道說,「其實,我對你並不陌生!從我爸平常的念叨中,我早就認識了你。知道嗎?你已經成了他的心理寄託!」
「他要的也許只是一個希望而已,而你就是能給他希望的人!其實我們都明白,關於我媽媽的死因,恐怕永遠無法知道了!」
拾掇完桶里的衣服,裴仁又從地上拿起一個噴壺,對著窗台上的那盆綠色植物噴了起來。
打完電話,劉安心還沒有起來。我留了一張紙條,寫上了自己的手機號碼,讓她醒來給我打電話。
去的時候,裴仁正坐在辦公室外面,面前擺著一個大鐵桶,來回搓洗著桶里的衣服。滿頭白髮在風中微微顫動,顯得格外刺眼。
走到劉安心家樓下時,已經是深夜了,道路兩旁的路燈發出微弱的光線。我站在那裡,看著劉安心走上樓。剛上去不久,突然聽到她發出一聲驚叫,緊接著有人跑下樓梯的聲音。
「裴老的辦公室放的是什麼植物?」李智林問我,「長得不怎麼的,他卻當寶一樣!」
「哦?」我饒有興趣看著他,「師父說來聽聽!」
「怎麼回事?」我問她。
師父鍾任之曾向我提起過裴仁的性格:不合脾氣的人他話都懶得說兩句,意氣相投則可以兩肋插刀。看來我在他心中印象不錯,沒準真把我當成自己的徒弟了!
說完之後,裴仁長吁了一聲,像是感覺很累!
「主要是因為我媽媽的那件事,彼此關係鬧僵了!林麗姐的爸爸是我媽媽的堂弟,我得管他叫舅舅。我還有一個舅舅叫林顯著,是你們公安局的副局長,他小時候父母死得早,沒有人照顧,我媽媽比他大七歲,由她帶著,一直到自己出嫁。對於林顯著舅舅來說,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所以對於媽媽出意外的那件事,林顯著舅舅比我爸更無法釋懷!當年我爸被關押審查的時候,他是辦案人員,按理說,他應該比別人更客觀地對待這件事,但是失去姐姐的悲痛,讓他失去了理智!……我無法知道舅舅面對我爸的時候,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我爸對於這件事一直不願談起!只知道他們鬧得很僵,僵得公安局一直都不知道他們兩人的真實關係,但是有一段時間,舅舅因為辦這件案,挨了一個處分,被下放到一個偏僻的派出所工作了兩年。正是他去派出所的那段時間,我爸才被放了出來。從此,兩家人就不怎麼走動!」
「是不是同一個兇手所為,要看是否有客觀的證據論證。就這兩起案子來看,這樣的證據是有的!」他的看法與我相同,「兇手選擇的對象都是女性,進入現場的方式相同,死者傷口形成的順序、作用習慣一致,也反映出了兇手相同的行為特點!如果說為什麼一起案子中死者遭到毀容而另一起沒有,這可能和當時的環境有關,也取決於兇手的心理狀態。毀容那起案子的現場比較僻靜,兇手有足夠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而沒有被碎屍那起案子的現場看起來顯得很雜亂,表明兇手作案很匆忙,來不及處理屍體!」
「知道你小子是無事不登門。快拿出來讓我看看吧!」裴仁笑道說。
李智林從我手裡要過那本書,認真看了起來。
「那是因為沒人願意再提起!案子雖然完結了,卻有很多疑點無法解釋,誰也不願意再自尋煩惱。然而對於我和你師父鍾任之來說,這件事始終是懸在心頭上的一把利刃,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自己。我知道,那是一把解剖刀,解剖自己良心的解剖刀!鍾任之後來對我說,經過那件事,他已經失去了判斷,沒有勇氣再站在解剖台旁,只能站在講台上。——這一點你們要切記,如果被一九_九_藏_書件事左右了感情,那麼就會失去判斷!」
我接過書,看到署名果然是我們兩人,而且我的名字被放到前面。在學術方面的書籍里,如果署名在前,表明是第一作者,是主要的撰寫人。
我盯著他的臉,想從那裡讀到透露出來的信息,但他的表情沉靜,很難發現有思維跳動的痕迹,彷彿他正看著的不是幾張血肉模糊的屍體照片,而是靜靜地沉浸在幾副風景畫的意境中!
「有時候,細節上的矛盾足以讓人犯下致命的錯誤!」我評論道,「如果這些矛盾是無法解釋的,任何過早的結論都太草率!」
「也算不上!」他想了一下,回答說:「協助調查吧!你還得在自己單位上班,調查是秘密的,只有你我知道!」
「直到一年前,林顯著舅舅來我家,第一次叫了我爸一聲姐夫。兩人喝了一晚的酒,說了很多話,舅舅對我爸說,不要再尋找所謂的真相了,我們都已經相信不是他乾的!爸爸沒有表態。從那天晚上,爸爸突然蒼老了很多,身子像是經過長時間勞累后突然卸下擔子,一下子再聚不起精氣神來!從那以後,他的記憶力變得差了,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出了門也不知道去哪裡!其實我倒蠻希望他去你那裡,至少他還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我會選擇什麼呢?我在心裏問自己。
「你說得很對!」裴仁拍拍腦門贊道,「兇手熟悉我們公安機關的工作方式,能細膩地把握別人的心理活動,雖然只是對現場進行了簡單的處理,但卻將涉案人員之間的關係高度複雜化了!而對於我們來說,人身之間的關係才是調查的根本,這可能也是兩起案件到現在還沒有釐清脈絡的原因!我想,這樣處理的方式就算與他的職業無關,也絕對與他具有這方面的知識有關!」
「……我們當時也無法理解林顯著為何如此激動!王秀珍的丈夫挨揍時,仍面不改色地說:『我知道你急於破案、除惡務盡的心態,所以不會怪你。但請你在搞清真相之前能尊重我的人格。最起碼,你得先找到我妻子的屍骨!』林顯著被氣得不行,還要動手,被我們攔了下來。為了這事,林顯著挨了個處分,他認為是我和鍾任之向領導告發的,因此一直對我們耿耿於懷。我當時之所以要攔著他,是因為王秀珍的丈夫說得對,如果連王秀珍的屍骨都沒有找到,我們就失去了據以分析判斷他殺人的最根本證據!
如果僅僅為了錢財,倒沒什麼可怕的,怕就怕還有其他目的!劉安心聽完我們的分析后,很是害怕。董建國安慰了她幾句,讓她去自己家住一陣。我開始沒反應過來,覺得董建國的話有些奇怪,聽完才想起劉安心是林麗的表妹!
「原來如此!」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接著感嘆了一句:「師公為什麼不幹刑警了呢?以他的為人,怎麼能捨棄這份工作!更何況,領導也不應該讓這樣的人才荒廢,技術專家越老越成精嘛!」
這種情況必須得報警備案,我打電話給刑警隊值班人員,不久董建國就帶人到了那裡。勘查現場時,劉安心家裡並沒有被偷走什麼東西,那個不速之客似乎不是為了謀財!
因為擔心劉安心,我並沒再追上去,轉身就上了樓。走到劉安心的家門口時,見她正倚在樓梯的圍欄上,臉色蒼白!
「這事你跟我們領導說了沒有?」
一個晚上,她已經被嚇了兩次,我也覺得事情有些奇怪!
「這是我根據以前一些案件整理出來的,是以我們兩個人的名義出版的,你看一下吧。」
「師父真是好心境!」我看了看那盆植物說道。
我知道這樣一本書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天晚上,我們又開車到了老司機所說的農業銀行。
「有一個重要的情況,不適合大張旗鼓地調查,得由一個人悄悄地進行!這個人必須關係簡單,沒有複雜的社會背景,我們考慮了很久,只有你是外地調過來的,關係單純,所以這個人非你莫屬!既然你是我們的特別顧問,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彭帥說。
這種交流方式是我覺得最舒暢的,不用解釋什麼,僅僅幾句話,就能明白彼此的用意!
正吃午飯,劉安心給我回了個電話,說她爸爸回來了,讓我別擔心。還說他爸爸原來是回了一趟老家,給媽媽上墳去了!
「師公也替我寫一本書吧,我倒貼稿費給您!」李智林在旁邊開玩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