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這女子來過我這裏
那個女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有些被人識穿后的不知所措。
「你小子怎麼不打電話?」我問他,「讓我或者陳娟幫你匯點錢啊!」
「知道嗎?當一個人在認真辨認一件東西時,目光應該是清晰的,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聚精會神。」我笑著說,「那個女人在看照片時,目光僅僅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秒鐘,隨後就獃滯了,有四、五秒鐘的時間目光散漫,那時候她已經不再是處於辨認狀態了。她的表現說明自己跟死者很熟悉,辨認僅僅花了一秒鐘時間,而隨後的時間,她應該是在思考怎麼來回答我們!而我也只知道她沒說真話,至於死者到沒到過她家裡吸毒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我們時刻盯著你,相信你的日子也不好過!」說完我看著她,把照片再一次遞到她的面前。
那女人看了李智林一眼,沒做聲。靠在她身旁的小男孩盯著李智林,眼裡含著與年齡不符的憤怒!
「人?哪裡有什麼人?!」女人反問道。
「沒事。說好了這個星期五才交材料的,到時候才知道選沒選上!」高原苦笑了一下,「這年頭,律師攬業務都要搞投標了!」
「還真是!」我也笑了,「我們平常都記什麼去了呀!」
「好,我等你弄清真相!今天不說了,咱們喝酒!」高原舉杯道。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十多年找不到屍體,只能說明在非常隱蔽的地方,甚至是被埋到了地下!」
「沒事。女人就得這樣,讓她偶爾著急一下,有助於促進感情!」
李智林聽了她的話,氣紅了臉。不過聽了那女人所說的,他疑惑地看著我。我朝他點了點頭。
我和李智林走近水溝,用棍子撈起小貓。它的腹部漲得很大,已經停止了呼吸。
「這幾天你小子去哪裡了?」我問他,「陳娟來過,沒找著你又回去了。」
「你聚眾吸毒!」李智林看了看那個小男孩,盡量在壓低音量。
「哦?」我很好奇,「哪一件案子,說來聽聽!」
「怎麼搞成這樣?」
對於案件的經過,跟裴仁所講的差不多,但是關於他家庭的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原來張寶山還有一個弟弟,也就是張貴生,案發時在一家國營鋁廠上班。後來鋁廠經營不善,處於半破產狀態,張貴生便辭職出來單幹,利用熟悉客戶的條件,很快得到不少業務定單。他把這些定單給鋁廠做,借雞生蛋地很快積累了一些財富。後來鋁廠向法院申請破產,又被張貴生買了下來。那幾年,為了發展經濟,當地政府在貸款政策上給予支持,鼓勵原材料加工企業擴大生產規模。於是張貴生的資產在短短几年裡便膨脹了好幾倍,他也成了那裡屈指可數的富人之一。唯一不足的是,別人都知道他有一個殺人的哥哥!於是他下決心請最好的律師替哥哥申訴,發誓為他們家族掙回丟失的面子!
「就是張貴生,也聯繫不到你啊!」
「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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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倆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不能窮盡一切可能,就不能說成是真相。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並沒有錯,這樣也更客觀地維護了當事人的權益!」
「不認識!」那個女人瞟了一眼照片,只隨口說了這三個字。
「鬼旺!」想了一想,我終於認出那個背影是誰了。
「是嗎?!」高原驚喜地看著我,「就等你這句話了!這回你可要幫幫我!」
「這味兒跟屍體臭不一樣!」李智林也笑了,「太雜!什麼味都有!」
「張貴生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哥哥沒有殺人。不知道他的自信從何而來!」高原說,「可能是因為他嫂子的屍體一直沒有被找到的緣故吧!」
「可還是沒見過被錢逼成這樣的!」我打趣他,「不可以先問委託人要點委託費嗎?」
當我和李智林回到剛才的房子時,看到門口坐著一個女人,而那個小男孩則靠在她身上,吃著手裡的糖果。
如果我沒猜錯,那個虐殺小貓的男孩就是把風的了!想到這裏,先前的那種絕望又開始湧上了心頭。
女人沒有出聲。
那可真是太巧了!聽高原說出這個名字,我的大腦里立刻蹦出裴仁說的那件案子。
「別扯遠了,對於王秀珍來說,會有怎樣的意外失蹤呢!」高原有些急不可耐。
「……嗯,來過我這裏幾次。……好像住在這附近,但每次吸完了就走。」那女人吱吱唔唔了一陣終於說了出來。
「那你怎麼能肯定她沒有說實話?」李智林很好奇。
「明白了!你是希望我給出王秀珍還有活著的可能,來說明案件最終結論是不正確的!」我弄懂了他的用意。
「該記的,不該記的,太多太雜,都搞不清到底記了些什麼!」
我搖搖頭。
「這次我必須被選上!」高原表情堅定,「這樣的機會不多。打贏官司不光是錢有了,還能揚名!」末了他問我:「還記得上次答應我的事情吧?」
那些癮君子中,很多人都有固定的吸毒地點。這些地點大多由他們「同道中人」提供,還負責把風,如果有陌生人上前就會通風報信,為的是討得一口吸的!所以這樣的地方,成了「鬼旺」們吸毒的絕佳之地!
「你可糊塗得要緊!」
「你想我怎麼幫忙?」我邊翻看案卷邊問。
「你知道是什麼案子嗎?」
「是啊,我就是吸毒了!你吹得脹我嗎?」女人越來越放肆,「只要你們不怕麻煩就抓吧!抓了不是還得放!」
房子里非常凌亂,滿地扔著方便麵盒和一次性注射器包裝袋,但沒發現注射器,顯然是被藏起來了。
「這麼牛?」我說了一聲,「也是,張貴生哪會缺錢!」
「我請客,你買單啊!」他笑了。
「剛才那是什麼地方?」李智林按著胸口問。
女人遲疑了一下,終於把照片接了過去。她知道,如果整天被人盯著不讓沾毒,那read.99csw•com簡直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認識。都抓她好幾回了!」
「會是怎麼樣的意外,能讓屍體十多年不被人發現呢?」高原思索起來。
「這個女人患了愛滋病,還肝癌晚期,由衛生部門負責在家中觀察治療!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在等死!」
「139……。」我念完前面的數字,還真想不起後面是多少了!平常要打電話,只要翻開手機的電話薄就行了,還真沒人會去細記那些數字。
「一起十多年前的凶殺案!現在張貴生準備向檢察院申訴,要求啟動審判監督程序,重新審理那起案件。你可能不會想到,這還是你們北江公安局原來偵查的案件!」
「我剛才說了,只要我們過得去就行了!」我看著女人,一字一頓地對她說道,「別非把事情往大了搞,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們從來不問別人名字的,這是規矩!具體住在哪一棟樓不清楚。我們這樣的人管得了誰那麼多!」
「你可能指望不上我能幫什麼忙了!」我說,「這件案子把我師父都難住了十多年!」
「住手!」李智林沖那小男孩叫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小孩子不能這樣!」李智林邊朝他走過去邊說道。
高原聽到我問他,馬上來了勁,坐正身子對我說道了起來:「去了那裡才知道,張貴生居然初步委託了五家律師事務所!用他的話說:不怕花錢,也不怕支付違約金,只要選出最好的律師!我們五家律師事務所先進行初步調查,然後把代理方案送給他看,誰最靠譜就定誰!」
「就怕顯露出來的所謂真相併不是真正的真相!」
剛走到一個轉角處,突然聽到「啪啪」的拍打聲。我示意李智林別出聲,然後和他兩個人悄悄地走上前去。眼前的情景讓我的心裏冒出一陣寒意:那裡站著一個十來歲小男孩,衣服邋遢,腳上穿著一雙拖鞋。此時他正拿著一根木棍,對著臭水溝里拍打著。——而被他拍打的居然是一隻小貓!
小男孩轉過頭來看著我們,臉上卻毫無驚懼之色。
「是不是?」高原笑了。
不久上了菜,我們叫了一瓶白酒,每人倒了一杯喝了起來。
「你別裝了,我們明明看到有人從這裏跑出去!」李智林有些惱火,「那個鬼旺可是我們找了很久的!」
「發案時候你還在老家讀書呢!」高原笑著說,「希望你聽說過!」
「可不是!財大氣粗的!」高原說,「證據調查本來上個星期就完成了,但我怕出意外,多呆了幾天,重新調取了一些證據。沒想到身上的錢花光了,只好當了手機得點路費回來!」
「有時候,為了整體的利益,不得不犧牲個體!法律的意義,就在於維護了社會的整體平衡!」
「好吧,求同存異!」高原笑著說,「我們共同的目標,是找到事情的真相!現在的問題是,王秀珍到底是怎麼失蹤的,還有沒有活https://read.99csw.com著的可能!」
「就算有了錢也不能算是暴發,那可都是我用血汗掙來的呀!」高原笑道。
我和李智林在後面緊咬著不放,死命地追著。但因為環境不熟,在追過兩個叉路口之後,終於被他甩掉了!
高原想了想,對我說:「借一下你的手機。」
「怎麼一連幾天都不開手機?」
「正期待你這樣說!」高原居然笑了,「既然無法找到真相,是不是可以說,你們公安機關的偵查結果不一定是真相?」
那個女人若無其事地看看我們,沒有作聲。
「是的!」
寫這本筆記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應該多一些正面的,陽光的東西,能給自己嚮往明天的力量!我無意表達人性灰暗的一面,但是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是非說不可的,明白了灰暗,才會有陽光的可能!捂住傷口,只會任其潰爛!比如後來,當這個小男孩變成孤兒,我向孤兒院描述他的身世時,院長當時就明白了他的癥結所在。再去時,他已經在那裡很陽光的生活著!
「剛才那些人在這裏幹什麼?」我問那個女人。
「能力有限,先看看案情再說吧!」我說,「但是事先說好,我不會幹鑽法律空子的事,只會憑事實說話!」
「你哪隻眼看到我聚眾吸毒了?」女人陰陽怪氣地嘲弄李智林。
「張寶山殺妻案。」
「等你到時幫我搞定這件案子,一定請你到最好的酒店吃一頓!」高原拍著胸脯說,「隨你怎麼點!」
「這你就不懂了!人家說了,不管最終定哪家律師事務所,該得的委託費、違約金一分也不會少!可憐兮兮問他們要錢,一看就沒有實力,這樣豈不是自斷後路,砸自己招牌!張嘴就要錢,肯定沒戲!」
「那你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落難了!幫兄弟一把,大恩大德定當湧泉相報!」高原笑著說。
「在我們一般人看來,沒找到屍體的原因,要麼是被人毀屍滅跡,要麼這個人根本就沒有死亡!從法醫角度,你認為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他的妻子叫什麼名字?」我聽著有些耳熟。
他想了一下,一邊取出手機準備打電話,一邊擺擺手讓我們走了!
她也看著我,沒有作聲。
我把手機遞給了他。他拔打了陳娟的電話,但連拔幾次都沒有打通。
「仔細看一下!」李智林發了火,大聲叫了一聲。
「跑了好,沒人煩我了!」
「好像看見過她,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看完照片她說。
「你說鬼旺在那裡出現過?」
那隻可憐的小貓被溺在水中,還不時地抽搐一下,看樣子並沒有死去多久。
高原把複印的案卷材料遞給我,並講起了張寶山殺妻案的始末。
回到家時,看到高原半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哎,慢著!」我攔住他的話頭,「怎麼說我也幾天沒好好休息過了,你總得讓我先吃吃東西,休息一下再說吧!」
「你請客?」我笑了,「身上還有錢嗎?」read•99csw•com
「沒有說實話吧!可要仔細考慮清楚!」我盯著她說道。
「你說的很有道理!明天我們加派人手,對那個居民區加強調查工作。」潘雲說道,「你們先回家休息一下吧,明天一起去那裡。」
「這樣的可能性非常大!」
這倒是實話!
「從他們的表現來看,應該是吸毒的地方!」我喘著氣說,「我們去看看。」
「別光說我。我問你,我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當我們準備離開時,潘雲突然叫住了我。
「說說看!」
「那怎麼又放了出來?」
「王秀珍。」
回到局裡后,我們把情況對潘雲說了,他顯得有點疑惑:「死者怎麼還有一個住處?」
幾個月後,當那個女人死在家中,小孩被送到了孤兒院時,我協同民政部門去那兒說明情況,那個小孩當時渾身發抖,形同迷途的小動物!
「當掉了!」高原裂了裂嘴,「差點連褲子都當掉了!」
「呶,在這裏呢!」他從衣袋裡取出一張手機卡。
我們懊惱地靠在小巷子的石牆上,不住地喘著粗氣。
我當時站在那裡呆住了,心頭莫名湧起一股絕望的滋味,那小男孩的棍子一下一下彷彿抽打在了我的心坎上。恍惚中,我有了嗆在水裡,呼吸不暢的感覺,彷彿那浸泡在水溝里被人無情抽打是我自己!
我知道問不出什麼結果,於是取出警察證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說要進屋看看。女人沒說什麼,挪了挪身子給我們讓出了一條道。
我想起了師父說過那句話:法醫改變不了世界,所以你們經歷的每一件事,其實只是給自己修行!當他經歷自己無法改變的事時,內心會是怎樣的煎熬呢!
「為了張貴生委託的那件案子,搞得暈頭轉向!」高原滿臉疲憊地說,「這幾天一直在他的公司總部!」
回去的時候,李智林問我怎麼知道那個女人認識死者。
「這樣的意外實在太多了!想想看,歷史上有多少風流人物難覓蹤跡!」我笑著說。
「你這是在偷換概念,找不到屍體並不代表就沒有真相!知道嗎?把真相說成『不一定是真相』的人是最可恨的!」我笑著說。
「手機呢?」
「你以為我不想?可電話都欠費停機了!掏剩下的幾塊零錢打公用電話吧,居然忘了你和陳娟的號碼是多少了!」
「記得,但也要幫得上忙才是!」
「還沒發財就能看出暴發戶的囂張樣了!」我笑著說。
「我幹嘛了?殺人還是放火?!」女人冷冷地回答。
「我只是想到別人的案子,隨口說出來而已。你可不要誤入歧途!」我笑了。
我用手拉了拉李智林的衣服,示意他沒必要發火,然後對那女人說:「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這裏幹嘛!今天我們還有其他的事,沒空理會那麼多,好自為之吧,別弄得大家不愉快!」
抬頭看那個小男孩時,他已經跑到了一座破舊的房子前面,伸手敲門。門開了,從裏面伸出一顆頭來。小男孩指九_九_藏_書著我們這邊說了一句什麼。那顆頭往這邊看了看,然後又縮了回去。緊接著,便房門大開,從裏面閃出了幾個人來,朝著不同的方向跑了。藉著巷子里的燈光,其中一個人的背影顯得很眼熟。
「你得趕快買部手機,要不陳娟還以為你故意失蹤了呢!」
「那麼受害人呢?誰去為他們申冤雪恨?」
「越蹊蹺越接近事實真相。」我說,「我倒覺得我們離兇手越來越近了!」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
「那當然!」高原說,「我怎麼會讓兄弟為難呢?案情是這樣的……」
「是你!」我認出了那個女人,原來也是被抓過多次的癮君子。刑偵隊曾懷疑她以販養吸,但一直沒有找到證據。
「就算沒抓到你聚眾吸毒的現行,但就憑你自己吸毒,我們一樣可以抓你!」李智林氣得不行,指著她手臂上注射毒品的針孔說。
「先別套近乎!要論證一個人未必死亡,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我們得尊重事實,不能利用這一點來否定可能存在的真相!所以,水落石出之前,我是不會輕易下這樣結論的!」
「師父真神了!」李智林佩服地說。隨後他又問了一句:「你認識那個吸毒的女人?」
「這很正常!」我說,「真相未完全顯露之前誰都不會相信!」
「你不要給陳娟打個電話嗎?」我問高原,「你消失了這麼久,不知她會有多擔心!」
「關機了!」高原說,「以後再對她說吧。」
「你的觀點我不敢苟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人都有受到平等保護的權利!」
「快別了吧,到時她失去耐心,跟人跑了後悔就來不及了!」我想起陳娟見面時說的那些話。
「如果我們能找到屍體就好了,一切真相就會大白于天下。」
「有。不能排除意外死亡后,屍體一直沒有被人發現的情況!」我想到了劉倔強劉衛國的老婆。
他現在熱情正高,有些不太忍心潑冷水!
「好說!」高原說,「咱們去吃夜宵,我請客!」
「那我們該怎麼做?」
「誰都是這樣想的,可難度太大了,公安機關當時調查了很久都沒有找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想怎麼樣呢?」我本來想把裴仁的事說給他聽,但想想之後終於沒有說。
「誰有你小子滑頭啊!」我說。
鬼旺聽到我的叫聲,拼了命似的往前跑。
我們在街上找了一個排擋店,點了幾個菜,坐下來邊喝茶邊等。
「你就滿足吧!」我說,「沒被選上還有違約金!這也叫投標?」
「通知派出所,讓他們去那裡調查!」
那小孩看看李智林,又看看我,突然扔下棍子,轉身跑向巷子的深處。
「我聽說過這個案子,而且聽說案情還很複雜,很多問題現在還解釋不清!」我說。
「跟你打聽個人。」我走回到那個女人前面,從身上掏出被殺那個女孩子的照片。
我看了一眼李智林,他也正看著我,臉上表情複雜。
「她叫什麼名字?住在哪一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