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憂傷的愛人
「好,硬朗著呢!你不用擔心。」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潘雲的巴掌打在鬼旺的臉上:「你既然叫我哥,我就有資格打你!」
「是不是劉嫣的母親?」聽完我所說的情況,父親分析。
「他們那時候,照張單人相算是很奢侈的事,因此送張照片只要自己在上面就行了!而且我想,他送畢業照,應該比送其他照片更有意義吧!」
「可以!」他沉默了一下,說道:「我也知道,這對你來說的確有些難!」
叔叔我痛!我的耳邊又響起了小男孩的哭喊。
「我當然也會先了解了解你了!」
她說得很高興,我卻聽得有些沒來由地心驚。
「你跟我媽的身體都還好吧?」我最後問了一句。
「逝者如斯,你還要求生者有怎樣的悲傷呢?他不是應該活得更好嗎?我想,逝者也有這樣的願望吧!」
「要是我死了,你會想念我多久!」她這樣問我。
於是,槍聲就絕望地響了起來,子彈穿過了林麗剛買不久的那件西裝,射進了董建國的胸膛。而這一次,鬼旺再也未能逃脫。——董建國倒下之前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撲倒在地,任由自己身上湧出的溫熱液體,淌了他一臉!
「不知怎麼回事,見了他們,就突然有了靈感!」我笑道。
「這些老照片平常都鎖在一起,沒什麼人會動的!」劉安心有些想不通,「怎麼找不到呢?」
「不過,據我們對你的了解,應該不會置身事外的!」他笑著繼續說道,「別忘了,陳林秀案欠下的債,不光是我們的,也是你的!想想死去的人,誰會安心呢?」
我笑著對他說:「有沒有必要這麼神秘呀?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
我後來經常回憶起劉嫣的那種眼神,心裏隱隱作痛。當我意識到,那顆本已受傷得像只小貓的心,被我再一次傷害時,已經無法收回!不管有心還是無心,那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只顧著自己的快樂,不能憂傷著她的憂傷,哀愁著她的哀愁!
我默許他說下去。
「你是說這個女孩子?」我指著照片里的一個女孩,讓她確認。
「別在意,只是履行程序,這你懂的!」彭帥見我不悅,趕忙安慰道。
父親好一會兒才接電話。剛一接通,我就直接問他,快遞里的認領遺體通知書是怎麼回事!他聽了,也被嚇了一大跳。
回到家時,意外地收到了一封快遞,是父親從家裡寄過來的。打開一看,裏面還有一個信封,再打開,居然是一份家屬認領遺體通知書!我吃了一驚,心裏嚇得「呯呯」直跳,還來不及細看,便急忙打電話回家,想證實是怎麼回事。
而之後,劉安心的話更讓我吃驚。「對了,我還記得,其中一個叔叔很好玩,他逗我說自己叫恐龍,讓我叫他『恐龍』叔叔!」
彭帥站在公園湖旁邊,一身便裝,還戴了副眼鏡。
「你今天怎麼對我舅舅的同學很感興趣!」劉安心笑著問九*九*藏*書。
「嚴肅,認真,威猛,情義,一個標準的男子漢!以前還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舅舅!只是,我媽媽出事之後,再也沒見到他和藹的一面了!」劉安心笑著反問:「他在你們的眼裡,又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
這讓我有些不舒服。
我站在急救室的窗外看著他,能感覺到那氧氣罩里艱難的「呼哧」聲。突然,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我笑了。我也朝他笑,並點頭以示鼓勵。雖然有一段距離,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神里從未有過的坦誠。我也坦誠地看著他,沒想到平常爭執最多的人,此刻卻如此依依難捨!
「那麼,我可以說下一步工作了嗎?」
「你這樣說,我倒不好安排下一步工作了!」
「我隔壁男鄰居前幾天死了老婆,可今天就看到他興高采烈地和人聊天了,好像做了一件盼望已久的高興事似的!絕情至此,讓人心寒!」
我指了指林顯著旁邊的另一個人,那是我師父鍾任之。——讓我想不到的,他們居然也是同學!
「我也不想呀!」彭帥笑道,「可又不能去你單位!」
「你沒覺著某些隱藏著的東西快破殼而出的興奮嗎?」
葬禮很隆重,董建國得到了他應有的英雄榮譽。那時,林麗已經懷孕七個月,原以為她會傷心欲絕,很替她擔心,沒想到她很堅強。她說工作了這麼多年,最看得開的就是死亡,而董建國的死,正是他自己所要的,因此並沒有什麼放不開的,現在最重要的,是保重好身體,撫養好他的孩子!
「這是應該的!」父親說。
「好吧,我們先別討論該不該做了!你不是說,有什麼情況要跟我講嗎?」
不知過了多久,董建國漸漸安靜了下來,「呼哧」聲越來越弱,直到林麗趕到,也沒有留下一句話。等到醫生全部撤走,我們走進去見他最後一面時,那張曾經生龍活虎的臉孔顏色蒼白,胸腔里滿是鮮紅的液體。變了形的彈頭長出了銅刺,在他的心臟上拉出了一道口子,以致於周身的熱血都聚積到了一塊!
「恐龍叔叔!」彭帥兩眼發光,「快說說看,你這線索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站在那裡沉思起來。
潘雲走到他的跟前,盯著他足足兩分鐘沒有說話,鬼旺看起來有些心虛,最後怯生生地叫了聲:「哥!」
安葬了董建國,按照當地的風俗,死者生前的物品必須全部燒掉,包括生前的照片,意思是讓死者在另一個世界用得著,也為了避免生者睹物思人,勾起傷心事!但林麗堅決不同意燒掉照片,而是掛在了家裡最顯眼的位置。
「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當然不能告訴她。
「我是無心的!射中董警官是我料想不到的!」鬼旺說,「我也願意為自己所做的承擔責任!」
「你要我說什麼?」鬼旺假裝糊塗。
抓住鬼旺后,專案組沒有停歇,馬上展開了審訊。對於槍擊董建國的九_九_藏_書事,他承認得很痛快,並表示了悔意,倒是問到一起住在風情街的女子時,他開始顧左右而言他,裝聾作啞,百般狡辯,說根本沒有跟哪個女子住在那裡!
「除了你說的和藹可親,其他的都一樣!」我笑道。
劉安心見我說得很認真,忙翻出一個小箱子,打開后四處翻找,但是怎麼也找不著。
可能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開槍的居然會是鬼旺。被抓后,鬼旺交待說他也不相信自己會開槍,而且是朝董建國開的槍!
「他是誰?」劉安心問。
「我也怕!」他肅然道,「光是向上級領導的專題彙報,就進行了四次!我們也明白,這件事如果弄錯,將難以收場,因此也是慎之又慎的!」
「是嗎?」劉安心很好奇,「誰?」
「那可真是太巧了!」她也沒問我師父是誰。
「說實話,我倒不懼怕工作,只是寧願牛犁田般終日辛苦謀事,也不願無所事事玩謀人遊戲!」
我把從劉安心家裡得到的情況跟他說了一遍。
「我見你看了半天的照片,有什麼情況嗎?」她問。
「不在!」她看了看照片,「不過,我舅舅單獨跟他合過影,有一張倆人的照片!」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卻能感覺到她平靜表面下的哀傷,濃濃的,迷漫在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里!
「你上次說的情況屬不屬實?」我問,「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頓時,看似不相關的幾件事,冥冥之中被某些看不見的東西聯繫到了一塊兒!就像是原本獨立的幾個物體,忽然被賦予了磁性,無形中相互吸引並靠近到了一起!
「這是幾天前快遞公司送到我們家來的!我看到寫著你的名字,於是也沒有打開,便直接給你寄過來了!」父親語氣很急地說著,「你快打開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我發現了一件蹊蹺的事!」我說,「林顯著跟幾個我們意想不到的人是同學,其中有一個女人,還是十年前一宗殺人案的受害者,這其中,巧合得讓人生疑!」
「是你要求我不能明著調查,當然只能另僻蹊徑了!」我笑了笑,突然想到他剛才的話:「你怎麼會知道我外號叫老鄧?」
「你這樣說,我該怎麼往下接呢?」我笑了笑。
而現在,我看到了另一個女子的哀傷,而且是無法訴說的哀傷,便有些愛屋及烏的心疼!
「這一點,你倒得跟記者學一學,學會把幾件事聯繫到一塊來!」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那滿含孤獨的眼神迷迷濛蒙,像上了一層霜霧,隱隱中還透露出一絲凄涼,穿過皮膚,凍到人的心裏!
「這不符合我的性格!」聽完他所說的,我便斷然拒絕,「再說,我的反常會讓人生疑!」
「怎麼,有些怕了?」他開玩笑道。
可還未等我成行,便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亂了計劃!這件事讓我無論如何也離開不了。——當天晚上,在查緝鬼旺的過程中,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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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她,照片里的這個女孩子叫王秀珍,是多年後的今天,高原接受委託那件案子里的受害人!之前我在高原的案卷上,看到過她的照片。對於一般人來說,很難把一個人年少時候的照片跟現在比對,但對於我們法醫,這並不是一件難事。除了相貌,體態也是我們增加識別度的一大依據!——那個女孩,連照相時的站勢都跟王秀珍一樣!
「在哪裡?我需要看一下!」
她稍顯感動,隨繼又陷入了憂傷:「為什麼愛總是飄忽不定呢?為什麼不能像岩石一樣實在而又堅固?」
「就是她,我印象最深!」
看到董建國的照片,劉嫣問過我的問題就莫名其妙地跳出了腦海。
他這樣一說,我倒不知說什麼好了!
「你的話,總是神秘中透露出一絲寒意!」劉安心笑道,「可別告訴我這些人都跟案子有關!」
「是運氣好!」我這樣回答他,「七分做三分撞!這不是我們常說的嗎?」
「我可以不參与這件事嗎?」我想了一下,然後說道。
「你確定放在這裏面?」
那時我才感覺到,原來不設防的才是最能坦誠以對的朋友!
「販毒,殺人!」潘雲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你把自己逼上了絕路,還需要隱瞞其他的事實真相嗎?有沒有這個必要?」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確定?」
「你騙人!哪有一輩子的記憶?我們甚至連自己小時候的事都不能完全記住!」
他們正爭論的時候,就有一個人走了過來,問坐在門口望風的那個小男孩在幹什麼,為什麼不回家!鬼旺有些警覺地看了看來者,但房子里很暗,只有外面的路燈透進來些許光線。加之來者臉朝向內,沒有光線能照到臉上,於是五官就沉浸在黑暗裡。鬼旺雖然沒有看清外面的那張臉,但是隨後的那句「別動,警察!」聽著有些耳熟,也正是那幾個字,讓他的腦袋「轟」地響了一下,不知怎麼手裡的槍就舉了起來。——而那支槍,早已被買毒者做示範時上了膛!
他終於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同尋常!
「你舅舅怎麼會想到送畢業照給你媽媽?」我仔細看了照片上的人,師父鍾任之居然也在上面!
「當然有意義!它起碼能說明你的愛有多深!」劉嫣見我無所謂的樣子,有些不高興。
彭帥沒有爭辯,只是胸有成竹地站在那裡,看著我笑。
「非常情況,需要非常之舉!」彭帥抱歉地說,「我們也是沒有辦法!」
本來拿起照片時,我就認出了她,只是不方便問而已,沒想到劉安心倒主動說了出來!
……
彭帥約我去的地方是市郊公園。那時正值初春,公園裡的樹木吐出了新芽,綻開了錦團,花枝招展地,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傍晚遊玩的人很多,我心裏有些亂,沒有心思欣賞風景,而是在想如何對彭帥講出自己要講的!
「瞧你把我說read.99csw.com成那樣,跟煉獄鬼差似的!」彭帥笑著說,「是你把自己的良心放在煉爐上煎烤吧?既然我們都不希望出現那樣的結果,何不徹底調查清楚,給別人,也給自己一個交待呢!」
劉安心看了看,說道:「這是林顯著舅舅以前讀書時的畢業照,他送給了我媽媽,一直擺在這個地方!」
「這個問題有意義嗎?」我當時笑著問。
「我那時還小,不怎麼記得了!有男的也有女的,但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個女孩,長得很漂亮,媽媽說那是舅舅的女朋友,對她特別好!」劉安心朝我拿著的照片指了一下,「就是站在舅舅旁邊的那個。我記得,媽媽明著教訓舅舅,說不能因為戀愛耽誤了學業,暗底里卻很是高興的!」
「你想說什麼?」
正說著,彭帥來了電話,說他正在市區里,問我有沒有時間。我回答正想打電話給他,有些情況需要當面說給他聽。彭帥定了個地方,說見面再談。
「都有哪些人來過你們家?」
「那當然!在我的印象里,舅舅把自己的姐姐當作母親一樣,經常帶同學來玩。來的時候,我媽媽都要做幾道好菜給他們吃!」
這聲稱呼,讓所有人都有些困惑不解地看著他倆。
「當然!我的一些照片也放在一起的,之前還見到過!」
我得到消息時,董建國已經被送到了醫院急救室,於是馬上趕去了醫院。去的時候,看到董建國正戴著氧氣罩躺在手術台上,被各種導管插得像蜘蛛,手術醫生正拿著械具,手忙腳亂地實施著搶救。
然而事實是,那天鬼旺正在風情街的衚衕里販毒,被董建國無意中發現了。那時鬼旺自己也吸食了大量的毒品,正頭腦昏昏沉沉地,將一包毒品遞給一個癮君子。那人拿到毒品后,說他沒錢,但可以用一件東西來換。說著從身上取出了一把手槍,遞給鬼旺。鬼旺有點惱怒,說你沒錢別拿貨呀,你拿這玩意兒給我有什麼用,你讓我去搶劫呀?
「看來他跟你媽媽的感情是真的不錯!」
後來,當林麗說起這件事時,她的臉上透露出悲傷無奈的神情。她說,如果當時董建國不去幫老太太搬東西,就不會出事了;而就算幫老太太,如果不去管那小男孩也不會出事;就是忍不住去管那小男孩,不往那房子里看也就沒事了;就是看了那房子,不急著表明警察身份也會沒事的!……最後,她用一句話總結道:「這都是命!命中注定了的!」
然而董建國就是董建國,事實上,他當時正帶著同事在風情街里調查,看到了一個擺地攤的老太太正往巷子里搬東西,就上前幫忙。幫忙的時候,看到一個小男孩坐在巷子的老房子外面無人照看,於是上前的詢問情況。當他上前時,卻看到那房子里,站著幾個鬼鬼崇崇的人,竟條件反射般往身上掏槍,還一邊掏一邊喊道:「別動,警察!」
「我需要你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接著,他向
九九藏書我如此這般地交待了一番。
「好吧!在林顯著的同學中,有一個外號叫恐龍的人,你應該會感興趣!」
我仔細一看,通知上寫著:鄧哲先生你好!現遺憾地通知,令岳母大人在我院療養期間,因心臟衰竭不幸去世,請於一星期內來我院認領遺體。逾期將作為無主屍體自行處理,屆時責任自負,特此通知,禪市蓮花區療養院。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誰也沒見過潘雲發這麼大的火!
「怎麼這樣傷感?」我不知她的憂傷又何而來。
「是有些好奇!」我笑著說,「這上面除了你舅舅,還有我認識的人!」
「記一個人,不一定非得點滴不漏,只要還記得有多要愛就行了吧!」我照著妙處說。
「在我們的價值體系裡,是不是人人都是不幹凈的?!」我笑著這樣問。
「只有這種可能了!」我說,「我得回來一趟,去療養院查明一下。」
「看你都做了些什麼!」潘雲大聲道。
「你這是把我放到一塊滾燙的鐵板上,拿著鞭子抽打著往前趕,還在下面使著勁兒放火呀!」我笑著嘆了一聲,「想回都回不了頭!」
「你是說,照片上的人都是你舅舅的同學?」我翻過背面,上面有「高中畢業留念」幾個字樣,雖然幾近模糊,但看得出正是林顯著的筆跡。
「說實話,是真有些怕!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我說,「我從來沒懷疑過自己人!除非是有確鑿的證據擺在我面前。」
「如果我是熱愛八卦新聞的記者,倒是很興奮!」彭帥笑道,「可問題是,這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鬼旺捂住臉,看著他半晌沒有出聲。
「我師父。」
「如果跟記者一樣,我們豈不也成了記者?別忘了,查找線索,我們靠的是證據,不是感覺!」
「除此之外,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好吧!」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完全被他看透!
「是的。」
「我看,是九分能力一分運氣才對!沒有你去林局長外甥女家,哪會有這樣的線索?」
「那個恐龍叔叔在裏面嗎?」我指指照片。
我們無法知道董建國當時看到了什麼,只知道就在他掏槍的同時,對方的槍先響了!
「上次被偷的時候,箱子有沒有被打開過?」
「在想什麼?」劉安心問我。
「打開過!所有的箱子都被打開了!」
「一輩子吧!」我說,「肯定是一輩子!」
「沒有!」我掩飾著笑了笑,「只是有些好奇。」
「想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我回過神來,笑著轉移話題:「你舅舅林顯著在你眼裡,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跟劉安心道了別,就離開了。劉衛國在後面說:「常來呀,鄧法醫,還有事情要請教你呢!」
「確定!」劉安心笑了,「瞧你那神態,有什麼問題嗎?」
「這樣一說,加之以前的線索,疑點就越來越大了!」聽完之後,彭帥大喜,「就知道你老鄧不同一般!看,我向呂局長推薦得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