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彼岸之途
「很多事情,我們不一定知道詳盡的理由,但只要有了足夠的證據就行了!」
「對不起,我剛才失態了!」他對我強笑了一下說道。
「你怎麼知道劉安心家裡有張德生的照片?」
「她是自殺的!兩個月前的事!」楊凱的嘴唇在我眼前張合著,我卻覺得那聲音越傳越細,彷彿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她很早之前就患了憂鬱症,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想她的男朋友也應該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看到她幾次情緒異常,還在服藥!幾次要陪她去看心理醫生,她不肯,說是不想讓公司知道炒她魷魚。有兩次實在撐不下去了,我替她跟公司請了假,到南山療養院住了一段時間。但還是沒能治愈她的心病!……有一次她請假去了你們北江市,回來后情緒又不正常了。我怕她出事,陪她在宿舍里坐到第二天天亮,早晨我外出買早餐回來,發現她拿了一條裙子把自己吊在房間的窗戶上!幸虧我發現得及時,把她救了下來。但到了第三天下午,她騙我說想去外面走走,我見她的情緒似乎比以前穩定了許多,想著出去走走也好,對她的恢復有好處!但她不願意我跟著,說想一個人安靜一下,我就在宿舍里等她,沒想到她一走之後,就沒再回來!……」
你們誰也不會找到我,我只在你們心裏最愧疚的地方!也不會有真相,因為對你們而言真相永遠只浮現在看得著的地方!這對於我或對於你都已經沒有了意義,逝去的時光不會再來,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再有,我的生命早已結束——從入獄的那天開始!
「先坐一下吧。」楊凱打斷我的話,移過一張椅子給我,然後轉過身去倒茶,看起來顯然是不想談及高原。
「跟你說,我原本可以拿著錢遠走高飛的,但我沒有這麼做!我放心不下陳娟,想到要是自己走了,她怎麼辦?我不能扔下她一個人不管!最後,提醒你一下,可別忘了答應幫我找到陳娟的事,如果有一天看到她,請對她說我依然愛著她!這件事你要是不幫我做到,可別怪兄弟天天在夢裡煩你喔!」
我展開信紙,陳娟纖細的文字出現在了眼前。
「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陳娟在哪裡了嗎?」我見他的語氣平靜下來,於是問道。
「我給過他們機會!每個人都給過機會。那個王秀珍我警告過她多次,但她一意孤行,背叛丈夫,背叛家庭,我只好殺了她!那個王曉蘭,知道了我的事,就趁機敲詐,原本可以拿錢走人的,卻貪得無厭還想做個不勞而獲的『小三』!忘記告訴你,其實還有你的朋友高原,他也是如此!憑著自己的小聰明,獲取了事情的真相,就軟硬兼施地索取錢財,原本也給了他一筆錢,按說事情就可以到此結束,他也可以遠走高飛的,但他出爾反爾,那就怪不得我了。只能怪他們自己,最終害了自己!」
「你明白我說什麼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
我鼻子一酸,眼睛不由自主地模糊了。好一陣子才將心情平靜下來,接著往下看,便是附在後面另一封郵件,高原註明了是從別人那裡轉發過來的!從落款來看,原來是一個陌生人發給張貴生的,陌生人的名字叫「問天」!
「我是她的好朋友,是她男朋友生前要我來找她的。」我說。
「沒什麼,我剛才也不該對你這樣說!我想,都是因為我們太關心陳娟的原故。」我說。
楊凱把頭重新偏向窗外,雙肩顫動著。
通過女孩子給我的名片,我在辦公室找到了陳娟曾經的助理楊凱。
登記住宿人員身份時,老闆被我的樣子嚇壞了,看樣子不知道是否該讓我住下來。經過一番考慮,顯然是不想失去我這個顧客!
我的靈魂已經出竅,四處漫無目的地遊盪,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停在了一家生意清冷而環境寂靜的小旅社門前。
「我也不知道!」那女孩子嘆了一口氣,然後從桌子裏面找到一片名片遞給我,「我想你還是去問一下她以前的助理楊凱吧。也許他知道。」末了她加了一句:「陳姐真是可憐!」
「確定。」
原來,張寶山才是「問天」!
「這是她走之前留下來的一封遺書,說是給一個叫鄧哲的,我想你就是了。」楊凱從書桌里取出一封書信遞給我。
我在家裡等待了一段時間,彭帥那邊沒有反饋什麼消息過來,不知道結果怎麼樣。謝小婷上班去了,我一個人悶得慌,於是就打開電腦上起了網來。打開電子郵箱時,居然發現有一封高原二十多天前發來的郵件,因為很久沒上網沒有看到!
……「老鄧你是個好男人!」陳娟在說。
「鄧哲,本來想當面給你說再見的。但因為怕被你看破,所以就沒有說了,用這種方式跟你說再見,想必還另有一番味道呢。寫信在現在來說已經是很過時的交read.99csw•com流方式了,但我卻覺得這樣很踏實、很親切不是嗎?覺得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思維特別混亂,但我想你還是能明白的,是嗎?你是一個很優秀的法醫嘛,對什麼都能看透的!——都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沉默了好一陣,他說道:「自從見你的第一面開始,我就有隱隱的感覺,感覺所有的事情會在你這裏終結。因為我見到了你與眾不同的眼神,雖然有些迷茫,卻很堅毅,隱藏著誰也阻擋不住的犀利!但你卻畢竟是個凡人,置身自己的迷局中時也會迷失,於是我在你身邊製造了很多假象,試圖延長你發現真相的時間,但我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再怎麼也真不了,總會有破綻!不過你們儘管來抓我好了,即使你們拿得出證據,我也不會讓你們抓住的!」
你可以把車輪下輾壓過的死者當成我,或者把從高樓上墜下的生命看成是我,不用驚訝,不用內疚,只需要對著血肉模糊的屍體一笑而已,然後用冰冷的解剖刀劈開胸腔,翻動裏面的五臟六腑!對我而言已無所謂,對你們而言亦無所謂。——那不過是一副流著紅色液體的軀殼罷了!那軀殼不是你們的,我也早已不在那裡面!
「陳林秀被殺案中兇手的指紋,跟王曉蘭被殺案現場中的一致,既然你承認殺害了王曉蘭,也就等於承認殺害了陳林秀,當然還有她那才幾歲的小孩!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如此狠毒,殺害跟你毫不相干的人!」
「我想我剛才沒有跟你說明白。」楊凱神情又黯淡了下來,「陳娟她……也不在了!」
後來謝小婷對我說,她和我局裡的人找遍了南山市裡的每一個角落,無數次地拔打我的手機,甚至還通知了周邊幾個兄弟縣市的公安局,要他們發現我的蹤跡馬上和他們聯繫。雖然說張貴生的案子已經水落石出,但張貴生本人還沒有抓獲,不僅不能算破案,甚至對我來說還是一種潛在的危險。——高原的死和我的受傷就是一種信號!
「我從小孩那裡騙取過鑰匙,殺人時他看到了我,當然只能殺人滅口了!」
「在獄中我自殺過很多次,都沒有成功,很多時候是我自己中途放棄的,因為我不甘心!後來我讀了斯蒂芬·金的《肖申克的救贖》,我很佩服小說中的人物安迪,他花了二十七年的時間掏牆逃出監獄。當然我不可能去掏牆,但在那種堅韌的精神鼓勵之下,我還是堅持了下來,可以說安迪是我活下來的動力!但我不是他,做不到身陷囹圄這麼多年還能去想著過新生活,我早已經沒有了新生活!從進監獄的第二年,申訴沒有成功之日起,我這一生就已經結束了!從那時,我抱定了報復的念頭,認定有些人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嗯,我馬上叫人去辦!」
看到高原郵件的當天,我對謝小婷說要去一趟南山,她堅決不同意。我那時身體雖然稍微好了一點,但頭上還纏著繃帶,左手吊在胸前,走路還得拄著拐杖!
「可是,你為什麼要殺了那個小孩?」
「這幾天我老是夢到陳娟,她看著我笑,卻沒有做聲!」高原在我耳邊說,「老鄧,你信不信命?」……「老鄧,不管你信不信,這是一種宿命!」
他最後的那些話震得我腦袋裡嗡嗡直響,看來我的直覺是對的,高原的確是死於他殺,而如果不是我的運氣好,也早已經成了他的陪葬品!
那個人咬牙一字一頓地說著,令人不寒而慄。
他說錯了,我當然能確定他是誰!不過還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倒是真的,而正因為如此,我們才用了這一招,讓他自作聰明,由試探變成夸夸其談,最後把所有的事實真相說出來!
謝小婷說她當時快瘋掉了,哥哥已經逝去,她不想再失去我了,在她的心裏,已經把我當成了唯一的親人!於是她向單位請了假,沒日沒夜地找我,也沒日沒夜地哭泣。她說她擔心我的傷勢還沒完全恢復,那麼重的傷一個人會有多辛苦!沒有人照顧會怎樣啊!想到這裏她就心疼,心疼了就一個人哭。
「那種喬木叫曼珠沙華,別名彼岸花。傳說里這種花開于黃泉,當靈魂渡過忘川,便忘卻生前的種種,曾經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著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獄。兇手這樣做,到底是為了嫂子能安息呢,還是希望自己內心得到些許安慰,只有他自己知道!……」
「想辦法提取他的指紋、血液,還有聲音,我想有了鑒定就能說明問題了!」
「我說她走了,你再也看不到她了!」楊凱重複了一句,聲音哽咽起來。
「你確定兇手就是張貴生?」彭帥最後再次表達了自己的疑慮。
魂飛魄散間,耳邊出現了很多聲音。
「你是要做一下指紋、血液和聲紋對比?」
生命的結九*九*藏*書束,只不過是下一個輪迴的開始。再見!我們都會在共同的地方再見!
楊凱那張年輕英俊的臉抽搐了幾下,仍然沒有回答。
郵件的後面,是一副小貓的動漫圖像,正呲牙裂嘴調皮地做著再見的手勢!
「陳娟從來沒有對不起誰!你不知道,我曾經愛過陳娟——雖然她年紀比我大!但我愛她勝過任何人!到最後,她只接受我做她的弟弟!有時候我真不明白她的想法,可能像你說的,你們這個年齡階段的人與我們不一樣。她知道了自己男朋友背叛了她,還要一直等他回心轉意!……陳姐她是多麼善良的一個人!」楊凱說著眼圈又紅了起來。
「這個圈套,其實是你給自己設下的!」我淡淡地說,「其實回想一下,這麼多年你過得安心嗎?得花上無數的心思和行為,來掩飾之前的一個行為,再用另一些心思和行為重複掩飾上一個行為。如此反覆,想必也是心力交瘁吧!懷揣著滿腹心思,卻不知向誰傾訴,終於被人打開了閥門,當然怎麼也收不住了!這樣也好,你不覺得整個人輕鬆了許多嗎?有些事情,總要有個交待!」
「她男朋友已經不在了!」
「想知道我們這個年齡段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嗎?」我笑了笑,坐下來問道,「我們的經歷和你們不同。小時候,吃過醬油飯,過過碗里沒有肉腥的日子,在泥田裡翻過泥鰍。讀書後,滿腦子是思想、主義,個個很單純,充滿了美好的想法。大學畢業時,卻又遇到並軌,自由擇業!天真和殘酷的現實糾纏在一起,於是碰了一鼻子灰。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都沒有安全感,這成了我們潛意識裡的一種常態!在感情上,也是充滿了純情卻又缺乏安全感!於是老覺得日子不是這麼過的,發了狠要做點什麼事,那怕是花了多大的代價也要讓自己所愛的人過得好一些——雖然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麼!」
「——陳娟。」
對方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她該死!……不可以這樣對待愛她的人!她可知道哥哥多愛她!她又知道我多麼愛哥哥?!」電話那頭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那個人的思維徹底地亂了,「我本來不想殺她的。我只是對她說要好好愛我哥哥。她說我神經病!我說我不會讓別人傷害我哥。……你猜她怎麼說?……她說我是同性戀!她侮辱我,侮辱我和哥哥的感情!……我掐了她整整二十分鐘,整個過程我都看著牆壁上的掛鐘,數著掛鐘的秒錶!看著她變冷了都不解恨!……我到現在也沒有後悔殺她,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傷害到我哥哥,那個我最親密的人!」
一到房間,我便鎖住房門,拉下窗帘,扔掉拐杖,倒頭就睡在了床上。我感覺到了劉嫣的身影,她笑盈盈地說:「你這人,該脫掉衣服洗洗再睡啦!」我沒有回答,感覺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麼為你坐了那麼多年牢的人呢?他也是活該?」
看到最後,我頭痛欲裂,渾身顫抖,只覺得靈魂像遭遇了一個黑洞,被輕飄飄地吸離了軀體。
「你沒見過高原,其實他也是一個很好的人!」我說。
「沒錯!」電話那頭傳來了得意的笑聲,「我向來喜歡使用高智商的手段,也喜歡跟你這樣高智商的人打交道!心理暗示可以隱藏目的,隱藏身份,甚至把自己這個人也隱藏起來!那個女子是我在公交車上物色好的,當然良家婦女不行,會馬上報警的!我要找的就是跟鬼旺住在一起這樣的賣身女——當然她不會認得我!我故意動手動腳激怒她,然後等她下車,再向司機撒謊進行迷惑!我猜,你們一定在那個地方浪費了不少時間吧!不僅是這一件案子,其他的案子我也用到了心理暗示,我用一些細微的證據,把兇手的線索指向恐龍叔叔,也就是我哥哥的師弟,讓他變成最有理由殺人的嫌疑對象!為了演得更逼真,我知道公司職員劉安心的家裡有他的照片,於是故意盜了出來,假裝毀滅證據!」
我頓時如同耳邊遭遇了一聲焦雷,腦子裡嗡嗡作響。
「你比我們年輕,不會明白我們這個年齡階段所經歷的感情。」我看著他扭頭向著窗外,憑直覺感覺他不會不知道陳娟的下落,「雖然我們不會經常把愛掛在嘴邊,但對於愛卻是沌潔的,我相信陳娟此刻也一定牽挂著她的男朋友高原!所以,無論出於怎樣的考慮,無論陳娟做過什麼對不起高原的事,我們都得告訴她真相!……」
我整個人麻木了,有一種被所有人拋棄,孤零零不知所措的感覺!
「可你現在已經欠了四條人命!」
「可他們尚不至死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個人流浪到那個小鎮的,當時頭纏著繃帶、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拄著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樣子肯定嚇壞了很多人。
「不知是老天的懲罰https://read.99csw.com還是恩賜,讓我患上了肺癌,獲得了保外就醫的機會!從監獄出來那一刻,我卻豁然開朗,忽然什麼都明白過來了:沒有什麼比仇恨更邪惡的了,它既毀滅了別人,也毀亡了自己!身體的自由遠沒有思想的自由來得珍貴,我雖然生命被禁錮在了有限的空間里,思想卻獲得了自由,這比什麼都好!而從身體獲得了自由的那一刻開始,我改變了想法,決意不再為仇恨而活,我要為自己而活!當然我也不會再回監獄去了,不是害怕那煉獄一般的日子,而是害怕仇恨再次佔據了我的內心!我決意不跟你們任何人說,自己一個人過完殘生!出獄之後,我只是想找一個女子安定地生活下來,剛好就碰到一對孤兒寡母,剛好她的名字也有一個「秀」,我不知道是不是贖罪的心理,就跟她在一起了!但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找到我,還殺了陳林秀和她的孩子!其實你錯殺了他們,一直到死,陳林秀都不知道是你殺了王秀珍的!她與我生活了一年,並不知道我的過去,即使提到,我都說自己是一個殺人犯,殺過自己的妻子。——那也只是嚇唬,讓她不敢離開我!
「什麼?!」我還沒明白過來。
站了半晌,他終於平靜下來。
「我推薦你看的那本書,其實是張貴生的哥哥在監獄里寫的,我希望你能從這本書上悟出案件的真相。但其中的一些情節,我始終沒有弄明白,比如小說的最後為什麼讓弟弟死亡,直到我在張貴生的電腦上找到一封郵件,才明白其中的原委!我想你也應該看看這封郵件,於是就轉發給你了。
他們當然無法找到我,我已經關掉了手機!
「還記得我所說過的那起救護車翻車事故嗎?我後來通過向那個司機詢問,了解到了當時的真實情況,是車上當時有四個大人、一個小孩,除了司機、護士和她的小孩,王秀珍和她的情人也在車上!翻車后,第一個到達現場的是張貴生,他家就在附近,剛好路過那裡,就看到了車子下面的王秀珍。那時王秀珍正處於短暫的暈迷。老司機親眼看到,張貴生把自己嫂子的臉部轉向下方,淹在了血泊中。要不是張寶山後來及時趕到,王秀珍早已經死了!從那時,我就知道了,最有動機殺害王秀珍的,其實是張貴生!但我沒有把真相說出來,而是以此要挾張貴生,想達到我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有說或不說的自由,而關鍵在於,沒有任何證據,說了也不一定有人相信,真相永遠只浮現在看得見的地方!但當我找機會向張貴生說出真相時,他卻不肯輕易屈服,還威脅我不要亂說。於是那次在法庭上,我也是旁敲側擊地說到這件事,來提醒他我可以在任何場合把這件事說出來!
「是的。是他死之前交待過我,要我幫她找到陳娟的。」我說,「知道陳娟去哪裡了嗎?」
「你要知道,她男朋友已經死了!」我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烏黑明亮的眸子此刻在我的逼視之下躲閃著。
「我會還的!」對方的聲音激動起來,「這筆帳我會還給他的!不會欠任何人!」
……
「老鄧,如果你看到這封郵件,說明我已經出事!所心從內心來說,我是極不願意讓你看到的!自從知道了張貴生的秘密,我就把這封郵件放在了三天後定時發送的位置,隔三天更改一次時間,如果我出了事,不再改變日期,它就會在指定的時間發送給你。那說明,我已經出了事!
「事情都結束了,你還是自首吧!」
……「你信仰投骰子的上帝,我卻信仰完備的定律和秩序。」
「可是,自始至終都沒有他的名字!」
「別跟高原說,這事與他無關,叫他另外再找個女人吧。還有,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我的事,請告訴他我還愛著他!
「老鄧,我一直想問你,如果把所有的事物賦予顏色,死亡會是什麼顏色呢?黑色、灰色亦或是白色?讓我說,那應該是深玫瑰色吧!——有著那種有些失了真似的艷麗!
「你是說陳娟?」一個秘書模樣的女孩子上下打量著我,問道:「她四個月前就不在這樣做了!之前還有一個自稱是她男朋友的人來找過她,你是她什麼人?」
「陳娟從來沒有對不起誰!是我們所有人對不起她!」楊凱轉過頭,我看到他的眼眶噙著淚水,「她是那麼簡單的一個女人,敢愛敢恨,可是你們給過她什麼?什麼都沒有!連一句承諾都沒有!——只有傷心!現在卻要用這樣一個方式來找她,你覺得對她公平嗎?!」說著他冷笑了兩聲:「現在我告訴你,沒有人再能傷害她了!她也不會再為她愛的人傷心落淚了!……」
「不是我想要這樣做,都是因為他們活該!」
「如果我沒猜錯,那天晚上在公交車上跟你吵架的,既不是你的老婆也不是王曉蘭,而是你臨時盯九*九*藏*書上的一個賣身女子,那天更不是你所謂的結婚周年記念日,你之所以那樣做,因為那不過是你計劃中的一個小環節——對那個老司機進行心理暗示,達到擾亂警方視線的目的罷了!」
我的腦子彷彿處於獃滯狀態,居然不明白他的意思,看著他沒有作聲。「姓名?他問誰的姓名?」
「因為你的原因,已經死了四個人!你還要搞到什麼地步?」我問。
我計算了一下發郵件的時間,已經是高原出事後的第三天了,他怎麼可能還給我發郵件?!
「都結束了,對這些事都該有個交待了!」壓抑了好一陣,我才將心情平復下來。
我不知道是怎樣離開楊凱那裡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迷迷糊糊就上了車,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到了終點站。我跟著別人下了車,毫無目的地走著。
我料想不到他會如此激動,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於是倆人那樣站著,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我想到了《怨海》的結局,作者在最後這樣寫道:
他哥哥那時不是還在監獄嗎?我心理疑惑不解,卻沒有說出來,這個時候,不能讓他覺得自己尚不知情!
「姓名?」他問我。
「到現在為止,我還並沒有輸,你們根本就沒有找到我殺人的證據!你也不能確定我是誰,如果能確定,也不會在電視上播出來,而是直接來抓我了!」
「關於與王曉蘭的關係,你在接受我們詢問的時候說了假話!幾天前,當我們懷疑這件事與你有關時,把你的照片給一輛公交車的夜班司機看了,他認出了你!你應該沒忘記那個18路車的老司機吧?你曾經特意在他的車上製造與老婆吵架的假象!其他的,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她爸爸是個老糊塗,去公司幾次吵著要見劉安心的領導,我只好接待了他,沒想到別的事沒有,倒問我借了好幾次錢!有一次,他說要還我錢,非得拉上我去他家裡一趟,結果錢沒還上,倒是啰啰嗦嗦把他們家的事全說了出來。說完了還讓我看他老婆照片,翻照片的時候就看到了張德生跟人的合影!我問他這個人的照片怎麼在他家,他說不出所以然來,我後來還是套了劉安心的話才知道張德生跟她們家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是我殺了她,你有什麼證據?」
楊凱把一杯茶遞給我,說道:「我們就不同了,愛就是愛,那怕什麼都沒有!沒那麼多複雜的想法!」
「你說她男朋友『生前』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這樣就能抓住我么?就是抓住我又拿得出證據么?」
我急忙跟彭帥打了電話,問他情況怎麼樣。——在此之前,他們在我的手機安裝了同步收聽器,在我通話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錄音並查找電話來源。
「那是她該死!」電話那頭的聲音咆哮著。
「別再想劉嫣了,你都已經忘記了她。遺忘一件事,意味著這件事並不重要,忘記了一個人,說明這個人並沒有到過你內心深處的地方!去年春天的時候,我在南山市療養院看到過劉嫣,她已經改名叫劉娜了,我當時沒有同她相認。——我想這樣做可能更好些,彼此不會有什麼尷尬!一個年紀很大的男人在照看她,當時沒有告訴你,以為這樣對你對她都好。但沒想到今年春天再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沒再見過她!醫生說那個男人拋棄了她,再沒有到那裡照顧過她,有一天晚上她趁醫生不注意爬牆跑了,再也沒有回去過。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這件事我也對高原說過,他說別告訴你,還說這樣做是為你好!我想我既然要走了,怎麼樣也得跟你說明白。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其實我懷的孩子是高原的,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他。他沒有說過愛我,是因為他愛他自己多過其他任何人!墮胎是我自己的決定,我覺得不能讓孩子遭了罪!從你們那裡回來后,我想了很久,也不知自己想些什麼,最後還是決定說再見!選擇要走,是因為我感覺很孤獨,更害怕自己被人遺忘,也許自己突然消失,就不會被人遺忘了!知道嗎?我曾經說過,如果我遠行,最想念的人會是你,這是真的!人這一生難有一個知己,更難得有一個紅顏知己。
「好吧,你又猜對了!」那個人笑道,「那個女人以前求著要來我的公司上班。我當時想,讓她來上班也好,這樣讓人覺得我心裏是有王秀珍這個嫂子的,正好可以掩蓋自己跟她發生的矛盾,消除別人的懷疑。於是就答應下來,讓她在辦公室做文員!沒想到有一天,她在我的電腦里看到了我哥發給我的郵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便向我敲詐,說不給錢就把事情說出去!我那時就有了殺她的心,不過她開始自我保護的意識很強,一般不單獨外出,讓我沒有找到下手的機會,只得暫時答應了她的要求。但給她錢的時候,我要求她跟我幾個月,當我的情人,想九_九_藏_書以此來掩蓋給她巨額錢款的目的,也為了讓她放鬆警惕。沒想到她很配合,還真以為我屈服於她,撿了一個大便宜,於是滿口就答應了。後來,她一個人住到了我安排好的出租屋,讓我有了下手的機會!」
「我說了,那四個人該死!是他們的貪婪害了自己,這樣的人不值得可憐!」
「好吧,302號房。」老闆帶著怪異的眼神看著我,終於接過我手中的鈔票。
「強迫症患者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對任何事都力求完美,在處理我的這件事上,你也是這樣:既竭力讓我免除冤屈,又不想有任何人為此付出代價!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世上的事不可能十全十美,即使看上去貌似多麼恩愛的夫妻之間,也有不時的猜疑和偶爾的意識背叛,你更不會明白,當一個人被關押在監獄里多年,還要忍受日復一日的高強度勞動,忍受別人無休止的變態羞辱時,任何事都不會再有完美了!我知道你以前看過我的心理學書籍,應該比我更懂得這一點,在心理學中,這叫『心理創傷應激障礙』。
「你給我設了圈套!」他大吼一聲。
我記得陳娟曾經說過自己的助理是個文學碩士,見了面果然不同凡響,身材高大,年輕英俊卻又不失溫文爾雅,即使是高原和他相比,也顯得黯然失色!
但高原的那句話時時在我耳邊響起:「老鄧,你得幫我找到陳娟,告訴她我愛她!」於是第二天,趁著謝小婷上班,我一個人拄著拐杖下樓,去了一趟南山市——那個陳娟曾經呆過的地方,找到了她原來上班的地方。
「只能怪她嫁錯了人,誰都不嫁,偏偏嫁給了我哥,還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電話里的人越講越激動,「我跟我哥說過,不要再相信女人了,我能養活他,而且還能活得好好的!他硬是不聽,似乎這輩子就缺不得女人,最後還讓那個女人知道了真相!你說,我該不該殺了她?」
「別說了!」楊凱大聲叫道,變了調的聲音讓我大吃一驚。
當得知我的來意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知道那個人已經是一個任人操控的木偶,怎麼去演已經由不得他了!
「在監獄的那段日子,我寫了一本書,叫《怨海》,稿費和版權證書麻煩你交給張貝貝,沒盡到當父親的責任,就算是給她的一點補償吧!其實自我出來的那一天,就再沒有任何怨恨,當然更不會怨恨你,在小說里之所以讓你死去,只是想讓事情有個了斷,誰也不用為此再承擔什麼責任。你永遠都是我的弟弟,這一點誰都無法否認!停下你所做的一切吧,用不著再為我喊冤叫屈,那些都已經毫無意義,真相換不回來什麼,這樣只有讓你不斷地暴露自己,結果是讓你所做的一切被人發覺!其實在那件事上,我們並沒有誰是被冤枉的,對於我來說,發現你有殺害嫂子的念頭時,並沒有及時制止你的行為,甚至還希望你這樣做!無論從道德上還是法律上來說,我們都是有罪的!出事之後,我還幫著你處理屍體!所以在這件事上,我們沒有人是清白的,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懲罰都是罪有應得!最後,我走了,你用不著再找我,就當我死了吧!」
「可是,你為什麼要殺了王曉蘭呢?僅僅因為她是王秀珍的侄女,就恨及了她?」
「你怎麼知道是我殺害了那個什麼陳林秀?你得先給一個我殺她的理由呀!」
「死了?!」那女孩子的表情很吃驚。
「我想你可能不會理解陳娟和她男朋友的感情!」我看著他繼續說道,「但是關於她男朋友的死,我想應該讓她知道!這是她的權利!」
「你很想成家嗎?」……「做什麼事情不要老想著是為別人,其實做什麼都是為了自己。到一天,你為之奮鬥的人離你而去,那豈不是沒有了人生目標?!」劉嫣說。
「我不能讓真相被掩蓋,自從知道王秀珍被殺案的真相開始,我就知道自己的生命朝不夕保了,但我必須得這樣做,為了陳娟和我的將來,我得拼一把!你說過,要打贏那場官司,知道案件的真相是最好的依據,因此我一直在調查事情的真相。調查中我發現,張貴生一直對一些事守口如瓶,甚至在一些事情上說了假話。
彭帥說來電的是一個公用電話,他們趕過去時人已經不在了,據旁邊的目擊者反映的體貌特徵來看,這個人跟張貴生的樣子很相符合。他已經在電話聽筒上提取了指紋,拿回局裡準備做進一步確認!
「那你得說說你的證據,看值不值得我說出真相!」
「是的。但要注意方法,不要讓他發覺,否則會打草驚蛇!」
那個自認為聰明絕頂的人直到說完了這一切,才意識到我們的企圖。
「那麼陳林秀呢?她怎麼招惹了你,讓你痛下殺手!」
我急不可耐地點擊郵件,打開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