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自殺？」自殺在天主教中是重罪，靈魂也會下地獄。身為神父居然犯下滔天大罪，對平賀和羅貝多來講都是一記重擊。

「平賀，聽清楚了，我們要提高警覺，避免惡魔模仿神來欺瞞人類。他們很狡滑，會利用我們最難以抵抗的人、信仰、愛、甚至是內心不願被窺見的秘密，這些都是他們的武器，你千萬別被迷惑。」

用當作身分證的磁卡打開門，映入眼帘的是兩百張並排的桌子。每張桌上都擺著當時最先進的電腦，四周則被一整面留有古老裝飾的牆面及放著古文書的書架團團包圍。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這幅新舊氛圍相互衝突的畫面想必十分奇特。

「當然沒問題，這原本就是我份內的工作。」

「惡魔？」平賀重複。

「解讀暗號和古文書。另外還有古拉丁文、古希臘文、古阿拉伯文、希伯來文、阿拉伯文、法文以及其他語言。」

「是什麼任務呢？既然是尼克拉斯樞機主教的命令，我什麼都願意做。」

平賀在面前比畫十字架，「我知道，是受到保羅大主教提攜、在梵蒂岡銀行中破格晉陞的神父吧。年紀輕輕就因為腦梗塞猝死……」

「說實話，一部分也好，我也想拜讀這些書，我是為此才待在這裏的。上面的人總先將一本古文書分成三疊，當成解讀資料分給每種派閥的解讀人員，雖說可以解讀到一部分就讓人很興奮了，但很遺憾只有上層才能知道完整內容，真希望哪天可以飛黃騰達，讀完自己解讀的古文書啊。」

受到聖者銅像包圍的貝尼尼作品「聖彼得寶座」坐落在令人目眩的莊嚴祭壇的中心。寶座後方，金色浮雕猶如向上竄升的積雨雲，祝禱神的天使在天空翩翩飛舞。浮雕頂端的中央鑲嵌著巴洛克式彩繪玻璃，描繪出象徵聖靈的鴿子及照耀教堂的金色光芒。

「不過就算是這種和天主教教義有矛盾的申請，上層還是要我們調查，就表示現在事態嚴重到不得不這麼做吧。」平賀喜出望外地點出這點，雙眼也因為興奮而睜圓。

他們穿越瑞士衛兵看守的後門，走在橄欖樹環繞的小路上。衛兵穿著米開朗基羅設計的華麗制服——上衣和下褲有黃青二色的條紋，搭配插有赤紅羽毛的帽子。沒多久就抵達梵蒂岡宮殿裏面的秘密部門。那是觀光客和市民所不知道、梵蒂岡的另一種樣貌，彙集來自各地龐大情報的國家——「聖座」。

原來是這麼回事，羅貝多想。掃羅看著平賀說：

「他是梵蒂岡的職業說客。與其說是宗教人士，企業家這身分反而比較符合他的才能，可說是完全反映出道明會腐敗性格的有名人物。雖然耶穌會的缺點是優柔寡斷和崇尚神秘主義、奧古思丁會及熙篤會的上層則是固執守舊，但與道明會的財閥色彩比起來都是望塵莫及。如果道明會成為梵蒂岡的主https://read.99csw.com流，神之國也將走向末路了。」

「那就早點進入正題吧，尼可拉斯樞機主教希望你能調查神跡申請。」

「你前往的地方……有惡魔的存在。」掃羅大主教環視四周后低聲告訴平賀。

掃羅發出噓的聲音，希望平賀壓低音量，「小聲一點，隔牆有耳。尼克拉斯樞機主教的命令會這麼迂迴也是用心良苦，這裏到處都有保羅的眼線，不只是道明會的，像耶穌會、甚至是我們方濟會也有受惠於他的人，說不定現在就有誰在偷聽。」

兩人在觀光客絡繹不絕的喧囂中走在梵蒂岡中樞的聖保羅大教堂，這是全世界天主教徒朝聖的聖所。

「也不是別的事，就是你為令弟申請的補助款……尼克拉斯樞機主教表示可以說服執行委員會，不過最後結果要視狀況而定。」

「不知為何很緊張。掃羅大主教會直接點名我，究竟是什麼樣的申請呢？」

「誰曉得，他只是要我去找你而已。」羅貝多淡淡表示。

平賀點點頭，湊近掃羅耳邊再度詢問相同的問題。掃羅小聲回應，「就這麼回事。你知道最近安東尼奧神父死亡的消息吧？」

「但是，這名天主教的修女若認為腹中胎兒是擁有人類軀殼的耶穌，教宗存在的意義、甚至是梵蒂岡存在的意義便全然盡失。」

「那就夠了。不過，聽說你還會說其他國家的語言？」

平賀和羅貝多走向他們隸屬的「聖座」。

這時平賀看完申請書。他問掃羅，「雖然申請書來自天主教會，但委託人卻不是教會而是修女，她說：『大天使宣告童女懷了神子』，感覺起來是認真的……」

「道明會的保羅大主教內定為樞機主教是眾所皆知。」

解讀古文書的工作亦然，上層早一一檢視在各方面都無法公諸於世的古文書，並將這些古文書山積一般堆放在守衛看守的鐵牢中。不過，最近這道上了禁忌之鎖的措施逐漸鬆綁，少數書籍解禁了，雖然部分依舊被列為機密文件。

尼克拉斯樞機主教與掃羅大主教都是方濟會的人，也是「冊封聖人部」的長官，在教廷里相當有權力。既然樞機主教答應了，補助款的事便大勢底定。

「英文、日文、德文，當然還有拉丁文與義大利文……這些都聽得懂。」

「會經牽扯進相關事件的人就會明白，那裡有他們接近的氣息。」大主教用彷彿看到惡魔潛藏在附近的嚴肅口吻說，「即使如此，你也要接下這項任務嗎？雖然我不會勸你罷手……」

「……掃羅大主教，您認為這次的調查和樞機主教內部的派閥鬥爭有關嗎？」

掃羅嘆口氣後點頭，「詳細內容你就先看看申請書吧。」他打開抽屜向平賀遞出裝有資料的公文袋。

「哦，挺勤奮向學的。」

「因為父親是日本人。庚這個名字就是父親從祖父九-九-藏-書的名字取的。父親因為工作到美國，之後和身為日裔美國人的母親結婚。我到讀天主教高中為止都是在美國長大，後來由於父親的工作搬到德國，每當父母雙方家族聚集在一起時總會說各式各樣的語言，所以學到這些語言其實只是環境使然。」

「請問您找我是什麼事呢？」平賀問。

梵蒂岡上層的政治動態對平賀及羅貝多面吾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也不是能夠干涉的問題，不過他們對悄悄流傳在教廷內部並成為公開秘密的P2是略知二一。

大主教認同他，「我也這麼想。不過現在的教宗關心神跡申請，冊封聖人部亂成一團，調查官人手根本不夠，況且就算我們承認聖痕，天主教想必也不會承認『童女懷孕』。」

大主教一面聽一面點頭，最後訝異地望著兩名才華洋溢的神父，隨性地說，「原來如此，真羡慕你們，我只會說義大利文、拉丁文和希臘文。」

因為這裏禁止職員插手其他人的事務，也不能和不同部門的人攀談，因此大家工作起來都旁若無人；此外，上層發布的命令絕對不能透露給他人，也不允許提出異議，所以可說是一個金字塔型的縱向社會。而道明會、耶穌會和方濟會三大派閥組成的梵蒂岡上層間充斥激烈的派閥鬥爭；還有加爾墨羅會、嚴規熙篤會、鮑思高慈幼會及熙篤會之類的中小型派閥，他們的關係絕對稱不上良好。換句話說，這裡是瀰漫著宛如FBI或CIA緊繃氣氛的秘密花園。

P2是和梵蒂岡銀行合作的神秘金融組織，傳聞真面目是義大利黑手黨或新納粹的秘密組織，並且受到共濟會庇蔭，但真實狀況不得而知。不過P2的傳聞大多都是負面內容。例如，「梵蒂岡銀行是P2進行內線股票交易的管道，雙方都從中獲得極大利益」或是「前任教宗會驟逝是因為他和P2切斷關係且企圖掃除保羅大主教，最後遭到毒殺」。

「調查時也有一些條件。」

「可以理解。」平賀頷首，用平板的口吻說明，「因為從天主教的教義來看，耶穌擁有人類的軀殼並降臨到人間的情況只會有一次，換句話說，為了贖全人類的罪孽，他只能死一次，畢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世為人。而且耶穌只能有一人，這是天主教的準則，我們見到耶穌的時機只會是『最後的審判日』——克服死亡、脫下人類軀殼的耶穌會以聖靈的模樣出現。

「居然是自殺！」平賀與羅貝多不由得高喊。

這項命令很怪。掃羅大主教壓低聲音表示：

「耶穌在馬太福音第十六章提過：『我告訴你，你是彼得，我要在這盤石上建立我的教會。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而在約翰福音第二十一章中，耶穌三次對彼得說：『你牧養我的羊。』換言之，教會的創始者耶穌指定『使徒中的領導·聖彼htｔpｓ://ｒｅad.99csw•cｏm得』為代理人，當耶穌離開人世后就賦予彼得領導教會的許可權，而聖彼得於羅馬殉教后，許可權就由身為後繼者的歷代『羅馬主教』繼承。因此，羅馬主教擁有最大的許可權，歷代教宗也會在最後審判日來臨前，以聖彼得後繼者的身分完成代理人的工作。

「什麼條件？」平賀探出身體。

「羅貝多，你的專業是？」掃羅大主教問。

「第二，即使是無關調查內容的枝微末節也不能放過，必須逐一報告聖玫瑰修道院的現況。」

「你這種危險的想法如果被發現，應該會被逐出教會喔。」

平賀「嗯」一聲點頭應允。

「不曉得。幸好第一位發現安東尼奧死亡的人是方濟會的成員。那人在上弔的神父腳底下撿起一樣東西，然後馬上藏起來，幸虧沒有被道明會的人擋下來。」掃羅彎下腰，打開桌子最底層上鎖抽屜，取出用紫布包裹的某樣東西。

「我知道，所以才和你一個人說啊，你應該能理解這種心情吧？你著迷的東西是黑白子的遊戲，我就是古文書。」

平賀專註閱讀著申請書地回答，他時而驚訝地歪著頭眯起雙眼。

羅貝多察覺到他們將被卷進無可避免的大事件。此時，掃羅意味深長告訴平賀：

羅貝多從大主教的態度嗅到不尋常的危險氣氛。不知對方想用威脅來測試平賀的決心，抑或單純靠直覺感到危險而告戒他，但無論如何平賀都有自己的答案。羅貝多明白他一旦被激起好奇心就無法坐視不管，況且這關乎弟弟的性命，想必會毫不猶豫接下。

平賀果然如同羅貝多所預測地爽快回答，「是的，我要接。」

無論如何，巨額的資金流動確實對梵蒂岡這座應當一心一意信仰神的的神之國度造成劇烈影響，甚至是一股足以動搖信仰、魅惑人心的力量；換句話說，梵蒂岡內部存在兩股凌駕派閥之爭的衝突，一是反對P2的力量，另一是協助P2的力量。雖然貴為神之國，但到頭來也被金錢和權力所蠱惑。

「申請書是用拉丁語寫的，不過從美國寄來。你應該會英文吧？」

「聖座」包含梵蒂岡中央行政機關「九聖部」，其中專門處理列福、冊封聖人和聖遺物管理案件的是「冊封聖人部」。他們用嚴謹的態度調查世界的「神跡申請」並判斷真偽，最後再向由十八位樞機主教組織的神跡調查委員會提出報告。

「辛苦了，羅貝多·尼可拉斯神父。」

真棘手。羅貝多想著，等待平賀的回答。既然他能夠在黑白子遊戲中觀察到三百手后的戰況，一定也能聞到調查上的煙硝味。然而，平賀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提出一針見血的問題。

「哦，這麼形容我就懂了。」

「噓，太大聲了。」

「別說這種嚇人的話。」

「和調查無關的內容？我們不是在進行神跡調查嗎？」

「你可以仔細想read.99csw.com想尼克拉斯樞機主教為何表達得如此迂迴，因為這裏不能講得這麼明白。樞機主教不只要你調查神跡，還要你不放過所有細節，盡其所能地嚴密調查。」

「我帶平賀來了。」

平賀露出困擾的神情，「怎麼搞得像是間諜？」

掃羅大主教和平賀及羅貝多一樣隸屬方濟會，是「聖座」的最高負責人之一。

「說了要視狀況而定。」

「看著就很讓人受不了，柔和的光澤、華麗的燙金設計，光從外貌來看就是藝術品了，遑論裏面大量被視為異端和異教的豐富知識。據說這邊的收藏從耶穌親手撰寫的聖經到惡魔寫下的魔法書、魔界啟示錄都有。雖然上層的人把這些當作『惡魔的幻術』列為禁書，但隔離起來實在是罪孽深重。對專門收集古文書的人來講，為了把書拿到手，殺人也在所不惜啊。」

掃羅無奈嘆口氣。他很討厭這類政治話題。梵蒂岡內部再也沒有像他一樣對信仰抱持著熱情和忠誠，同時完全不被派閥鬥爭引起興趣的大主教了。

掃羅滿懷怒氣地嘆息，接著再度壓低聲音。

「從結論說來，就是聖玫瑰修道院裏面有個能將保羅大主教從教廷中拉下來的秘密嘍。雖然是用神跡的名義調查，但實際上要做的事就和間諜一樣，主要還是找出這個秘密吧。」

平賀沒有隱藏心中的訝異，掃羅大主教對這份申請書也表露出些許困擾。

一群人將譯好的古文書內容鍵入電腦，另一群在分析照片；還有仔細傾聽小型錄音帶的人群及圍繞著病歷和X光片進行討論的醫學調查部醫生，每一位聖職者都聚精會神專註在手邊的工作。在這些人當中，女性聖職者屬於極少數，梵蒂岡一向是男性社會，數百年歷史中，四年前聖座才開始接受女性聖職者。

「的確。這次異於平常的是，有派人馬私下搞小動作替童女懷孕這項神績撐腰，教宗很心痛。」

經過鐵牢時，羅貝多用凝視深愛女性的目光欣賞另一頭的大批古文書。他身為古文書的解讀專家，在平賀耳邊小聲說：

任職此地的幾乎都是科學家、醫學家或史學家等專業人士，不過在教廷工作就代表須起誓並受洗成聖職人員；當然也有部分人員原本就是靠梵蒂岡的獎學金念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后，直接至聖座任職；狀況十分多樣。

「保羅大主教是掌握梵蒂岡銀行長達五十年的響噹噹人物，我懷疑和P2接上線的人也是他。從他的經歷看起來，若是成為樞機主教，應該會理所當然地擔任『聖職部』的長官，這是管理梵蒂岡財務的要職。因此尼克拉斯樞機主教才會極力避免保羅大主教進入評議會。他如果成為教皇廳的一員，肯定會為了扶植道明會而強硬運用企業家的手腕，耍盡手段敗壞議會。一想到受到保羅庇蔭的教宗即將誕生就讓我感到一股寒意，說不定他晉陞教宗的一天也九_九_藏_書會到來。」

掃羅的回答流露出嫌惡之情。這時，羅貝多插話：「保羅大主教是梵蒂岡銀行的最高負責人吧？」

雖然平賀表達出感激之情，然而掃羅大主教慣重勸他不要高興太早。

「那是表面的理由，事實上安東尼奧神父是自殺的。」

平賀的回應帶著日本人特有的神經質，羅貝多回以一笑。他抱著瀟洒的態度，日本人格外認奠的態度對這樣的他而言很有意思。

「這名修女叫做安娜·多洛麗絲，隸屬於天主教道明會，波蘭人，二十四歲。依梵蒂岡的記錄來看，安娜從天主教學校畢業后在印度的修道院服事了兩年，接著以宣教士的身分到美國，目前移居到申請書地址的聖玫瑰修道院還不到半個月。她在寄宿學校教授拉丁語與神學，是一名很認真善良的修女。有一天，大天使米迦勒出現在她的面前，告訴她已經懷孕，安娜則在一陣子后發現自己懷有身孕。為了證明聖玫瑰教會受到神特別的祝福，她還強調自己房間的牆上浮出年幼的耶穌與聖母的圖像。」

「樞機主教會特別指名你，除了你是優秀的科學家，最主要還是當你完成任務，令弟就能獲得巨額補助款。」

羅貝多揚起眉頭，不感興趣地說，「這是在開玩笑嗎？調查聖痕或耶穌像還可以理解，申請的內容竟然是『童女懷孕』。這種狀況大多是假性懷孕或是修女用妄想來掩飾破戒的罪刑；況且這明明是神跡申請，卻不是以教會名義而是個人，實在難以費解。」

「真的嗎？真教人難以置信，禱告果然發揮功效了。」

要提起教廷最卑劣的一面，掃羅不禁面露嫌惡，「我很難推測樞機主教的目的，可以確定的是樞機主教為了這次教廷的選舉動作頻頻。」

「這是神跡調查的基本常識，我們至今為止也都這麼做。」

「第一，如果因為調查找到什麼，只要梵蒂岡沒打算對外公布，你就不能告訴任何人。」

掃羅露出不悅的神色，口氣也摻進了一絲不層，「正是如此。這份申請書是褻瀆神的惡魔之語，她說出耶穌再次擁有血肉之軀這種話，不配為天主教徒，是異教徒了。」

平賀與羅貝多穿越房間到盡頭的樓梯，接著往樓上前進。二樓是各派閥負責人的辦公室。兩人來到掃羅大主教的辦公室。大主教悠哉坐在紅色絲絨椅上。如果剃掉了像是聖誕老人的鬍鬚，他看起來就是個帶點老態又體格健壯的親切主教。

平賀看著申請書回答，「是的，我在英國念大學，一般會話沒有問題。」

羅貝多明白掃羅的意思，尼克拉斯樞機主教員正想調查的是另一件極嚴重的事，因此需要深知違反命令將背上極大風險的人選，平賀是適當的角色。

因為這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平賀忍不住綻放笑容，可是掃羅大主教皺眉露出嚴肅的神情。羅貝多注意到大主教異於平常的表情，不自覺綳起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