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座鐘
車夫一揮鞭子,兩側的樹籬延展而去,如夢如幻。福爾摩斯和我的座位背朝車夫,對面是梅歐夫人和西莉雅·弗賽斯被月光照得刷白的臉龐。
在我婚後數周,我妻子因一件牽涉到塞笛厄斯·舒爾托、且攸關我們未來之財富狀況的要事,不得不離開倫敦。她離去后,我難以忍受新居的寂寥,便回到貝克街的舊居中住了八天。夏洛克·福爾摩斯並未加以質疑或說三道四便歡迎我回歸。但我必須坦承,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日,一開始就沒有好兆頭。
直至崔普利噔噔噔下樓去,他才又開口說話,而話音中重又平添以往那種興奮之情。
「但你說的完全正確,福爾摩斯先生!」我們的客人驚呼道,同時雙手絞緊,愈顯焦躁,「我的名字是西莉雅·弗賽斯,在薩里郡格羅斯頓公館擔任梅歐夫人的女伴已一年有餘。查爾斯……」
「恐怕還沒。這份《英國醫學期刊》——」
「我告訴你了,他很安全!格羅斯頓公館的莊園有人巡邏,守備森嚴。他們沒法對他下手。」
弗賽斯小姐瞪大了藍眼睛。
隨即他轉過身,抓住車夫的肩膀。
「為什麼?」
「至少我要說,」他答道,「那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從一開始就很明顯了,以梅歐夫人的身份,絕不可能隨隨便便就在火車車廂里和一個年輕人攀談起來,除非就像弗賽斯小姐那句雖出於無心、卻靈光閃現的評論一樣,他們是『老相識』。」
「亞力克!」我失聲驚呼。
「你是說,在那封信里?」與其說他是在發問,倒不如說是在陳述事實。
夏洛克·福爾摩斯搖搖頭。
「快點,車夫!再快一點!怎麼了,華生?」
「只是點輕傷而已,」我答道,「萬幸我們是臉朝下摔倒的,否則——」我指了指眼前那座傷痕纍纍的煙囪。
「聽!」我說,「那是門鈴聲沒錯吧?」
夏洛克·福爾摩斯依然十分不安。我注意到他不止一次環顧著馬車兩旁那飛逝而去、灰濛濛的寂寥鄉野。
那天嚴寒刺骨,整個早晨窗戶上都瀰漫著黃褐色的霧靄。檯燈和煤氣爐在發光,壁爐里也火焰熊熊,它們的光芒映射出午後餐桌杯盤狼藉的景象。
——摘自《波希米亞醜聞》(《福爾摩斯探案集》之《冒險史》)
「謝謝,福爾摩斯先生,」年輕女士縮起身子坐進椅中,向他投來感激的一瞥,「先生,人們都說你能夠看透人心。」
「快點,華生!」他喊道,「他還活著!這在我能力範圍之外,全看你的了。」
「也許這僅僅是巧合而已,」福爾摩斯聳聳肩,「無論如何,當我們回溯當代歷史時,便不難想到俄國上下對已故的沙皇是如何恨之入骨——一八八一年,他被炸彈炸得屍骨無存——炸彈的滴答聲被隱藏在鋼琴聲之下。華生,炸彈有兩種,一種有鐵制外殼,重量很輕,點燃短短的導火索后便投擲出去;另一種也是鐵制的,但卻由某種定時裝置引爆,那引人注目的滴答聲往往會暴露它的藏身之地。」
「對不起,小姐,」小矮子的口氣雖冷淡卻恭敬,「這是給我的命令。」
「可這難道不是你的功績嗎?」
「在格羅斯頓公館。我本該昨天就發一封電報來的,但梅歐夫人不讓我那麼做。」
「從外頭的喧鬧聲判斷,來人行色匆忙。」
弗賽斯小姐迫不及待正欲開言,但裹在灰色毛皮里、長著個大鼻子的老婦人一抬手堵住了她的話頭。
「明白了。你們是怎樣認識的?」
「滴答聲?」
「噢,請原諒我貿然登門!」她哀求著,氣息急促,但低回的嗓音頗為悅耳,「抱歉,請問哪一位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夏洛克·福爾摩斯陷入安樂椅中,十指指尖相抵,這是他陷入沉思之際的習慣。
「他是罪有應得,」福爾摩斯俯視著這具仰躺在鉛蓋上的死屍,「我們的槍聲令他遲疑了那致命的一秒鐘,隨即他手裡的炸彈就在煙囪上方爆炸了。」我的朋友轉過身去,「來吧,」他的話音中飽含苦澀的自責,「我們晚了一步,既沒來得及救下我們的委託人,也沒來得及通過人世間的審判機器為他討回公道。」
「那位——亨頓先生,華生,是個受驚過度的人,但他並沒喪失理智。想必他甫一離開瑞士,就立刻意識到那封偽造的信件是誘他上鉤的圈套。但我沒能找到他。他現在身在何處?行行好解釋一下,你為什麼稱他為惡棍。」
「很抱歉,先生,我不能。我只能按照指令行事,無論面對什麼情況!」
「福爾摩斯,我真覺得你該對這位年輕女士多些同情。」
「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嗎?」她那獨特的低沉嗓音頗具韻律,「我想這另一位紳士就是華生醫生吧。我是梅歐夫人。」
「於是呢?」
「請到車上來,」她接著說道,「車上有些小毛毯。雖然在如此寒夜裡不該以敞篷馬車為二位代步,但我的車夫喜歡急速飛馳,」她指了指車夫,後者便一欠身,「不巧把有篷馬車的輪軸給弄斷了。去公館,比林斯!快!」
他那鷹一般嚴厲的面部線條變得柔和起來。
「當時的情形迄今仍歷歷在目,只見他身穿長外套,頭戴高禮帽,胳膊下夾著一根沉重的馬六甲白藤手杖,背對壁爐,蕨類和常綠植物在壁爐前圍成一道漂亮的半圓,低矮的壁爐台上放著一座設計精美的瑞士鍾。
「是的,福爾摩斯先生。」
「為什麼不能,女士?」
「你百分之百有權利,弗賽斯小姐,」福爾摩斯好言相慰,「然後你問了那個矮小瘦削、留著絡腮胡的僕人。他叫什麼名字?」
「假設那真是顆炸彈,誰知道會怎樣呢?不過如果敲擊的是鐵殼的話,我懷疑沒什麼用。無論如何,我們這位紳士猶如驚弓之鳥,一時衝動就盲目動手了。回想起他父親之死,又聽到與那奪命利器相同的聲音,行事倉皇也在情理之中。」
「但卻是實情。」
「但我們不能乘那趟車。」
遠遠傳來大本鍾敲響的八點半鐘聲,我頓時一驚。
「哈!如果你是來討論詩歌的話,還是請教華生為好。」
「曠野,田地,森林。格羅斯頓公館方圓三英里之內最近的火車站!」福爾摩斯呻|吟著,「弗賽斯小姐,弗賽斯小姐,你要回答很多問題!」
「那麼,華生,請你馬上查一下前往布雷肖的火車時間。帶武器了嗎?」
梅歐夫人一時間呆坐著注視著他,表情遠不如起初那麼堅如鐵石。馬車跳進一條車轍,九九藏書轉了個方向。
「這是從何說起,弗賽斯小姐?」
「柜子里?」他皺起眉頭驚呼道,「這就更離奇了!你怎會得知這些情況?」
「有時候,弗賽斯小姐,」他最後說,「回答問題必須慎之又慎。我只剩一個問題要問你。」
弗賽斯小姐的臉凍得通紅。她穿了一件毛皮短外套,帶著一個精緻的皮手袋。
一根硫黃火柴的藍光亮起,接著猛烈燃燒,黃色火焰清晰可辨。片刻后,傳來了導火線的嘶嘶聲,接著是煙囪里的滴答聲。福爾摩斯飛奔上前,穿梭在煙囪與欄杆組成的迷宮中,朝那個弓著背、正慌忙逃離的身影步步進逼。
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準,究竟是馬車的迅捷步點,還是耳邊呼嘯的寒風,抑或是這個謎團本身令人癲狂的特質,才令我當時忍不住爆發的。
弗賽斯小姐點了點頭,沒有抬眼。
「來吧,華生。」他說。
我摸不著頭腦,又有點委屈,拿起帽子就出門了。夜晚寒氣襲人,霧不算濃,但路面上儘是裹著冰碴子的泥漿。不到半小時,一輛雙輪小馬車就將我送到貝克街。我注意到夏洛克·福爾摩斯已完成任務歸來,不由得有幾分激動。樓上的窗戶里亮著燈,我還幾次望見他那嶙峋的身影在窗帘後來來去去。
「當時我甚至都還沒注意到那座鐘。但查爾斯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便沖向壁爐,舉起他隨身的那根沉重的手杖猛擊鐘的頂部,敲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座鐘的殘骸支離破碎地散落在壁爐前的地面上。
「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年輕女士也隨聲附和。
「福爾摩斯先生,你神志不清了嗎?」
「『呼吸呼吸這新鮮空氣,夫人!』他喜滋滋地和梅歐夫人打招呼,『比任何食物或飲料都讓人神清氣爽!』
「當年人們的壽命也不長吧?」我的朋友問道,「打個比方,我們那位年輕的朋友今晚是不是也要英年早逝呢?」
「特雷波夫肯定有上百次機會能夠殺害他的主人吧,用刀子或者毒藥都行,又何必多此一舉,動用炸彈?」
「俄國民粹分子的主要密探的名字。這個大胆、瘋狂、執迷不悟的傢伙,一度曾與大公非常親密。」
「是什麼,福爾摩斯先生?」
「華生,我沒寫過這麼一封信。」
「接著梅歐夫人便將我介紹給查爾斯。到格林德爾瓦爾德的愉悅旅程轉瞬即逝,但我們甫一步入輝煌飯店的大廳,令人震驚的可怕事件便揭開了序幕,我的人生自此蒙上愁雲慘霧。
「親愛的朋友!你是在暗示我被酒精沖昏頭腦了嗎?」我的朋友用他那獨特的表情審視著我。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三,我妻子帶著好消息回家了,我們的財產運轉良好,我很快就可以買下一間小診所了。她的歸來令人欣喜。當晚,我們手拉手坐在自家壁爐前時,我將這個奇怪的難題告訴了她。我談起了弗賽斯小姐,談起她面臨的困境,談起她的年輕貌美、優雅嫻靜。我妻子沒有答話,只是坐在身旁,望著爐火陷入凝思。
這顯然是逐客令了。弗賽斯小姐站起身,望著他的眼神是那麼凄涼無助,令我不得不出言勸慰。
但我們的訪客在說完「我的任務」之後便沒了下文。她結結巴巴地漲紅了臉,垂下眼帘。夏洛克·福爾摩斯溫和地從她手中接過旅行箱,將一把安樂椅推到壁爐前。
夏洛克·福爾摩斯站起身來。
「這不僅僅是警戒的問題!福爾摩斯先生,此時此刻,可憐的亞力克正枯坐在一間牆壁厚實的老屋裡,房門從裏面上了兩重門鎖,窗戶也緊緊閂上,沒人能伸進哪怕一隻手去。煙囪很有些年頭了,頂部有蓋子,而且非常狹窄,也沒人能夠爬進去,何況煙囪底部還燃著爐火。敵人如何能對他下手呢?」
「快馬加鞭!」他吼道,「老天在上,快抽鞭子!我們一秒鐘都耽擱不起了!」
「所有信息都擺在你眼皮底下了,正如我告訴弗賽斯小姐的那樣,你知道我的方法。運用這些信息,華生!運用它們!」
夏洛克·福爾摩斯傾身向前,將他那又細又長的食指放在我膝蓋上。
不久,當火車駛入曠野后,車輪的每一次響聲,在昏暗的車廂里聽來都倍顯陰森。福爾摩斯靜坐不語,上身微微前傾,我能看得見他帽檐下那鷹一般的側面輪廓,沐浴在滿月的寒光中,線條極為清晰。我們在一個小站下車時,已經差不多十一點半了,周遭的村落酣眠著,沒有一星燈火。
「我指的是查爾斯·亨頓先生,另外還有梅歐夫人,雖然如此指斥一位女士令我深感痛心。」
「那就回憶一下你知道的那些東西。恰在弗賽斯小姐初次拜訪我們之前,我正大聲朗讀日報上的若干新聞標題,當時那些乏味的字眼還無足輕重。其中有一條說,俄國民粹分子,那群危險的無政府主義者,似乎正在策劃謀害亞力克謝大公的陰謀。而梅歐夫人對『查爾斯·亨頓』先生的昵稱是——」
年輕女士驚得退了一步。
真是千鈞一髮。我們把年輕的大公抬到一間鑲有壁板的屋子裡,當夜剩餘的時間,他都掙扎在生死線上。好在當太陽從莊園的樹梢上升起時,我終於可以滿意地宣布,炸彈的氣浪衝擊所導致的昏迷已經結束,他正處於酣睡之中。
「不出我之所料。他具體在什麼地方?」
我妻子抽回手。
「英國,」我說,「不,不僅如此!他會趕來格羅斯頓公館,其誘因就是一位迷人的年輕女士,為了他愁腸百結,淚眼矇矓。」
我們這位委託人突然顯得大惑不解,隨即,彷彿要揮去心頭疑雲一般,她急忙繼續敘說前情。
「因為這位所謂的『查爾斯·亨頓』的的確確不是英國人。」
「我要回答很多問題?」她喊道,「難道你看不出來么,先生,我向你和盤托出的這一謎團,已經令我六神無主?查爾斯和梅歐夫人都三緘其口。」
突然他臉色一變,抓住我的胳膊。
夏洛克·福爾摩斯看上去怒不可遏。
「所以我才提醒你注意。下周的今天,晚上九點,華生!」
「那麼你認為事態很嚴重?」
「唔,」他說,「和弗賽斯小姐初次會面后,我心中已大致有數,那封偽造的信件顯然是要將大公誘騙去敖德薩的圈套,逼他去面對那些與他仇深似海的敵人。但是,我告訴過你了,他一定也心存疑慮。因此他接下來會去——哪兒?」
梅歐夫人輕輕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謝天謝地,你在家!我的任務……」
「不必過慮,福爾摩斯先生,他現在很安全。」
「等一下,九*九*藏*書你留意到郵戳了嗎?」
「那你最好即刻動身,」她話音中那一絲冷酷令我不禁愕然,「你對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的案子總那麼興緻勃勃。」
「噢,是的!她對他頗有好感,我不止一次聽她叫他『亞力克』,顯然是她對他的昵稱。」弗賽斯小姐停下話頭,神色猶疑,甚至是困惑,「可你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福爾摩斯先生,我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求求你也對我坦誠相告。你在那封信里都寫了些什麼?」
「那麼我相信,」我正色回應道,「你的歐洲大陸之行碩果累累?」
「好了,好了!我有我的方法,華生可以告訴你。但你是否方便在下周的今天晚上九點來一趟?多謝。但願屆時我有消息可以通知你。」
「的確!」她衝著那名僕人點點頭,「查爾斯派崔普利帶一封信來倫敦,要他親手遞交,我甚至都無從知曉信中的內容。」
「我想不出來。我不知道。」
「你應該把這起小案件的情況記錄下來,」幾分鐘后,福爾摩斯說道,當時我們正漫步在莊園的草坪上,草葉上那點點露珠亮閃閃的,映照出黎明時分的清新美景,「那麼你就必須誠實地論功行賞了。」
「在過去兩星期里,先生,他無緣無故毀壞了七座鐘。其中兩座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打碎的,我也親眼目睹。」
「不,不,和瑞士有什麼關係?我們還要走得更遠。」
「多謝。我見過那封信,也看見了印鑒上的俄羅斯皇家軍隊標誌。」
弗賽斯小姐已然脫下手套,此時正用雙手按著臉頰。
我很少在一張年輕的面龐上尋覓到如此這般的美麗、優雅與敏銳。她那湛藍的大眼睛焦慮地凝望著我們,似有所求;濃密的褐發盤在一頂小帽之下,一身旅行洋裝外頭罩著一件俄國羔皮滾邊的暗紅色外套。她戴著手套,一手提著一隻旅行箱,標牌上刻有「C.F.」字樣,另一隻手則捂在胸口。
「噢,是的!」
「啊,華生,原來是你。我還以為是弗賽斯小姐呢。她遲到了。」
「但寄給查爾斯·沃倫爵士的那封信呢?」梅歐夫人驚問。
「鍾?」
她報以一個感激而溫柔的微笑。當房門在我們這位美麗的訪客身後關上后,我有些粗魯地對我的朋友說:
「可是其他推論又怎麼說?」我仍不服氣。
我的朋友似乎被嚇到了,莫名其妙地打量著我。他正欲答話,我們便聽得樓下門外有四輪馬車咔嗒作響。不到一分鐘,西莉雅·弗賽斯就走進屋來,身後跟著一個身材矮小、神情肅穆果決的男人,頭戴有滾邊的圓頂禮帽。根據那副絡腮胡,我推斷他必是男僕崔普利無疑。
「沒錯!那封信是你寫的,我看見了你的簽名,所以我才會來這裏!」
他將手伸進口袋裡時,發出一聲金屬的響動。我第一次意識到,福爾摩斯也帶了武器。
「想來是窗戶的關係,」她說,「也許我該告訴你,查爾斯有雙不同凡響的眼睛和濃密的褐色八字鬍,他欠身懇請梅歐夫人答允他拉下窗帘,她同意了,不多時他們就像老相識一樣暢談甚歡。」
「透過餐廳寬敞的窗戶看去,初雪折射的陽光有些刺眼,所以厚厚的窗帘被拉上了一部分。餐廳里坐滿了其他用餐的客人。就在那時我才注意到剛剛散步回來的查爾斯,手裡依然握著那根馬六甲白藤手杖。
他站在書桌前,背對著我,沐浴在綠色檯燈的光線中,正逐封撕開一小疊信件。聽見推門聲,他轉過身來,立刻就拉長了臉。
「咳,這也不是我第一次被人冒名頂替了!除非我大錯特錯,華生,否則此事將十分兇險。」
樹籬如電光閃過,嚼子與馬具音韻鏗鏘,我們如御長風,飛馳前行。
「你所謂的多此一舉,恰是那些革命者們的慣用手段,他們不會採用其他方式的。只有把目標炸得灰飛煙滅,才能讓世人留意到他們和他們的力量。」
「不錯。當我想向你詳細說明時,一開口就被你那與生俱來的同情心直接打斷。注意,他在大庭廣眾下把鍾敲碎的那兩次,實際上都沒看到鍾。其中一次,按弗賽斯小姐的說法,鍾前面擋了一道常綠植物的屏障;另一次鍾則藏在窗帘后。他僅僅是聽到那清晰的滴答聲,就不假思索地出手了。他以為那是一顆炸彈,所以他的目的當然是要破壞定時裝置,炸彈便無用武之地了。」
「我查到當時你的丈夫在聖彼得堡的英國使館擔任第一秘書。我還在敖德薩獲悉了另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實。」
「忘了?」我妻子稍稍嚇了一跳。
「在房頂上?」他重複道,「在房頂上?」
我用鑰匙開了門,輕輕走上樓梯,推開了客廳的門。福爾摩斯顯然是剛剛到家,因為他的披風、帽子和舊手提包都隨意散落在房間各處,一如他平日不修邊幅的習慣。
「福爾摩斯先生,」她平靜地說,「想必你我心有靈犀。」
在我印象中,頭腦遲鈍的人往往最為忠心耿耿。崔普利的目光幾近狂熱。
「厚著臉皮?」
「毫無疑問。不過還請盡量詳述細節。」
「別出聲,自己當心!」他耳語道,「一發現他就開槍。」
「可查爾斯不光把鍾砸碎,還將它們埋進雪中,甚至藏進自己房間的柜子里。」
「親愛的福爾摩斯!」
「華生,鑒於你似乎仍然一頭霧水,我就最後再說一句。我得提醒你,查爾斯·亨頓先生無法容忍……」
夏洛克·福爾摩斯原本雙目緊閉躺在椅子里,頭枕靠墊,這時卻睜開眼帘。
「我告訴你,老兄,沒時間磨蹭了。我不想讀信的內文,只要看看正面的地址和背面的印鑒就好。快點!這可能關係到你家主人的身家性命!」
「查爾斯撕開信讀了起來,臉色變得如同死灰。他語無倫次地驚呼著衝出房間。半小時后我們下樓時才發現,他和崔普利已經帶著所有行李一走了之,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也沒再和我們聯絡,從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他。」
「也許沖昏你頭腦的不是酒啊,無論如何!」他指了指報紙,「報上那些自以為大得我們歡心的胡言亂語,你看過了嗎?」
「我看見了,觀察到了。這隻旅行箱雖然遠非新物,卻沒有因旅途而破舊磨損。我無意藐視你的智力,但請注意粘在箱子側面的紙簽來自瑞士格林德爾瓦爾德的輝煌飯店。」
「正相反,親愛的朋友,你的敏銳嗅覺從無失手。他的身世非常顯赫。你說說看,歐洲哪一個皇室——哎,華生,皇室啊!——說的不是自己的母語,而是英語?」九*九*藏*書
「猜對了,華生!請原諒我一時神經兮兮。不,我此行算不得成功。我似乎是響應|召喚一般,直奔某個你也耳熟能詳的歐陸城市,然後又如期返回了。」
「請恕我唐突,」我喊道,「作為一名資深軍人,我還沒找到任何答案。請你們至少同情一下身邊這位可憐的年輕女士吧!查爾斯·亨頓先生究竟是誰?他為什麼要把鍾打碎?為什麼他現在會有生命危險?」
「那就去吧!但把四輪馬車留下,我們其他人即刻要用。」
然後弗賽斯小姐在前引路,福爾摩斯和我匆匆拾級而上,穿過鋪著地毯的寬敞橡木台階進入大廳,只見得一架僅比梯子略寬些許的逼仄樓梯直通房頂。在樓梯前,福爾摩斯稍停了片刻,用手按住弗賽斯小姐的胳膊。
「但我們要怎麼才能找到他?」
「福爾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們在一旁瞠目結舌的模樣。在我的印象中,梅歐夫人雖極力維持儀態,心裏其實大受驚嚇。但我發誓查爾斯全無懼意,他僅僅是滿腔怒火,心意決絕。此時,我注意到查爾斯那名男僕正站在後面一堆行李中間,他是個矮小瘦削的男人,留著絡腮胡,只見他一臉尷尬,而且,說來有些難以啟齒,他還深感羞愧。
「毫無疑問,被丟進最近的垃圾箱里了。哈!前面想必就是格羅斯頓公館。」
「查爾斯·亨頓先生並沒打碎那些鍾!」
「不值一提,福爾摩斯先生。頭等車廂里只有我們三人,查爾斯禮數周全,嗓音又那麼迷人,笑容更是富有魅力……」
夏洛克·福爾摩斯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他蜷縮在安樂椅中,身披那件老舊的鼠灰色便袍,嘴裏叼著櫻桃木煙斗,瀏覽著早報,時不時嘲弄般地評頭論足。
「也許我是一時衝動,口不擇言。但我不可避免地厭惡那傢伙。」
我們火速爬下天窗,沿樓梯來到大廳,衝到另一頭,透過嗆人的煙霧,依稀能找到一扇被震碎的門。壁爐里的火焰已隨氣浪卷進房間,空氣中滿是地毯燃燒后產生的惡臭,紅熱的灰燼四下飛舞。福爾摩斯一個箭步扎進房裡,不一會兒我看見他在一架鋼琴的殘骸后彎下腰。
夏洛克·福爾摩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你受傷了嗎,華生?」他大口喘氣。
「惡棍?」
「福爾摩斯先生,」她未及寒暄便脫口而出,「查爾斯在英國!」
她仔細審視著我們,犀利的目光似乎能將人體看穿。
「四天前剛發生的事。梅歐夫人的套房裡有間小客廳,裏面擺了一架鋼琴。我非常熱愛音樂,而且也習慣在下午茶過後為梅歐夫人和查爾斯彈奏一曲。當時,我還沒開始彈,飯店的一名侍者帶來了一封寄給查爾斯的信。」
「那你究竟要去哪兒?」
我強忍著沒打斷他,要不然他的冷嘲熱諷會有增無減。
「然後呢?那對我們有什麼用?」
「放寬心,女士!」我親切地握住她的手,「你完全可以信賴我的朋友福爾摩斯先生,而且恕我冒昧,你也可以完全信任我。」
「可狡猾的狐狸仍然能夠逃過獵犬的視線。」
我從我的筆記本中發現,一名痛恨鍾的男子那件奇事首次引起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注意,是在一八八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三的下午。
「開槍,華生!開槍!」
萬籟俱寂,連一聲犬吠也聽不到。車站不遠處停著一輛敞篷馬車,卻沒聽見馬兒身上的馬具叮噹作響。馬車夫坐得筆直,一動不動,馬車後座上那位矮胖的老婦人也是一樣,他們正冷漠地觀望著我們趨步上前。
我們的手槍同時開火。我望見特雷波夫轉過臉對著我們,蒼白的面孔抽搐了幾下。同一時刻,煙囪上徑直噴出一道白色的火柱。腳下的屋頂彷彿波濤洶湧,我當時只模模糊糊覺得自己在鉛蓋間打了好多滾,磚塊的碎片如雨墜落,稀里嘩啦砸在屋頂上。
「嗯!原來如此。」
「福爾摩斯先生,他一看到鍾就受不了!」
「我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位是我的朋友和同事華生醫生。」
我們不約而同來到窗前,俯瞰下方的貝克街。濃霧略略消散了些,只見我們門前的路邊停了一輛精緻的小馬車,一名頭戴高帽、身穿制服的馬車夫正關上車門,門上鑲著字母「M」。樓下傳來一陣低語,緊接著樓梯上響起輕盈急促的腳步聲,我們客廳的門被砰地推開了。
「那麼這個年輕人並非出身高貴了?」我嚷嚷著。
「我之前沒來得及說,梅歐夫人她自己現在也有求於你。就在今天下午我說服了她。梅歐夫人要我們三人搭乘十點二十五分的車次,那是末班列車。她會乘馬車到格羅斯頓車站迎接我們。」弗賽斯小姐咬著嘴唇,「梅歐夫人雖然心地善良,但是——也很專橫。我們可不能錯過末班列車!」
「我不時模模糊糊聽聞一些他的活動情況:他被召到敖德薩去偵查特雷波夫謀殺案。」
「但是,福爾摩斯,」我提出異議,「既然特雷波夫是他的私人僕役——」
「這時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轉向一扇窗戶。他猛然衝過我們身邊,狠命抽打著窗帘,然後將其拉開,只見一座形似太陽笑臉的大鍾被敲得粉身碎骨。要不是梅歐夫人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可能當場就昏厥了。」
「因為我——什麼?」
「罪案在哪裡,華生?那些缺少了玄奧離奇的因素就變得枯燥乾癟的罪案都哪裡去了?我們將永遠和它們失之交臂了嗎?」
「非常嚴重,所以我今晚就要啟程前往歐洲大陸。」
冷風又一次刮過我們的面頰。我們躡手躡腳爬過平坦的房頂,四周都是煙囪,或高聳如鬼魅,或低矮而群集,一大塊鉛制的煙囪蓋在月光下銀光閃爍,四周滿是煙熏的黑色污跡。在遠處的盡頭,一堵古老山牆的脊樑直指天空;一個黑影似乎正蜷起身子,蹲在一個被月光洗得發亮的煙囪上。
「說來慚愧,福爾摩斯先生,我厚著臉皮去問了他的僕人。」
這個問題未免太驚人了,我不禁整個人落到椅背上。夏洛克·福爾摩斯則面無表情地伸出修長而神經緊張的手指,去波斯拖鞋裡取了點煙葉,裝入陶制煙斗里。
「好了,好了!」他說,「一個又一個展望來年賽馬季的專欄,不知怎的,一匹馬比另一匹馬跑得快這種事總能讓英國民眾大驚小怪。恐怖分子們第若干次在敖德薩策劃針對亞力克謝大公的陰謀。一整篇頭條社論都在探討一個犀利無比的問題:店員是否應當結婚?」
「親愛的華生,」他說,「自從臭名昭著的布萊星頓一案后,我開始擔心生九*九*藏*書活將變得單調乏味、一成不變了。」
「你應該待在這兒。」他平靜地說。
「我並沒有權利那麼做。我身份卑微,查爾斯永遠也不會——我是說,對他而言我什麼也不是!我沒那個權利!」
「那麼這是你第一次見到這位紳士嗎?」
我曾在別處提及,我只聽聞了此事的模糊概況,是因為它發生在我婚後不久。當然,我甚至曾說明過,我婚後首次拜訪福爾摩斯是在次年三月。但鑒於此案極為微妙,相信我的讀者們能夠諒解我引而不發的苦衷,畢竟我素來下筆謹慎,不愛嘩眾取寵。
「同時,」她繼續說道,「我重複一遍,莊園有人巡邏,公館守備森嚴……」
發現來客是一位年輕女士時,我們倆都吃驚不小。該說是一位女孩才對,因為她絕然還未滿十八周歲。
「很快你就會知道我清醒得很。弗賽斯小姐!你是否確曾聽大公喊這個人為崔普利?」
「不見得,」我反駁道,「今年總歸還是發生了不少令人難忘的案件吧?你受到的刺|激過度了,親愛的朋友。」
噼啪!噼啪!車夫長鞭一揮,馬兒打了個響鼻,撒開蹄子風馳電掣而去。我們正納悶不已,被這慣性往後一甩,只聽得梅歐夫人惱怒的話音響起:
「幫幫我,福爾摩斯先生。我親愛的亞力克已經致信警方了,向警察廳長查爾斯·沃倫爵士本人求援。」
片刻后,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你有把握嗎?」
「沒什麼趣聞嗎?」我問道。
「雖然這家飯店大名鼎鼎,實際上卻是小巧可人。雖然亨頓先生謙稱自己僅是一介凡人,身邊只有一位男僕隨侍,但我知道他必定來歷不凡。飯店經理布蘭格先生前來迎接我們,朝梅歐夫人和亨頓先生深鞠一躬。他低聲與布蘭格先生交談數句后,只見飯店經理又再次深深鞠躬。查爾斯笑容可掬地轉過身來,卻在剎那間神情大變。
夏洛克·福爾摩斯摩挲著他那細長瘦削的手指。
「我——沒有!」西莉雅=弗賽斯支支吾吾,忽然一驚,警惕心大起,「正如我告訴過你的那樣,查爾——噢,老天保佑!——大公叫他『崔普』,我就以為——」
「人們說你能夠看穿顧客的秘密,甚至……甚至他們還未透露隻言片語,你就能猜出他們的來意!」
「但手杖敲擊的力道難道不會引爆炸彈么?」
「你也許還記得,」福爾摩斯說,「當那傢伙的主人敲碎第一座鐘的時候,他是如何擺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樣?那是尷尬與羞慚交織的神情,對吧?他會讓你以為查爾斯·亨頓先生瘋了。而那純屬子虛烏有的另外五座鐘,你又是從何得知的呢?是特雷波夫灌輸給你的。如果亞力克謝大公果真將一座鐘或者一顆定時炸彈藏進柜子里,那他可真是失心瘋了。」
「天啊,福爾摩斯!如果那些惡棍膽敢傷害那位年輕女士,我可不會輕饒他們!」
「什麼?」我驚呼道。
「不,華生。我們之所以能大功告成,全都托賴我們的祖先深諳建築的藝術。擁有兩百年歷史的壁爐煙囪頂蓋救了那年輕人一命,否則他早已身首異處了。俄國的亞力克謝大公幸而逃出生天,貝克街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也幸而保住了名譽,這都多虧了詹姆斯國王時代的屋主始終沒忘記要保護他的鄰居。」
「瞧!」他說,「收信人是大名鼎鼎的查爾斯·沃倫爵士,倫敦警察廳長。印鑒呢?啊!不出所料。你是不是急著把這封信送過去?」
在接下來這單調沉悶的一周里,我竭盡所能填充自己的生活。我和瑟斯頓打檯球,抽了很多船牌香煙,苦思冥想查爾斯·亨頓先生一案的細節。和夏洛克·福爾摩斯交往多年之後,我的注意力也愈發敏銳起來。我感到某些兇險而陰暗的危險正在逼近那位可憐的年輕女士——西莉雅·弗賽斯小姐,而且我也並不相信那位英俊過頭的查爾斯·亨頓以及神秘的梅歐夫人。
「我太傻了!」福爾摩斯一拳捶在桌上,「記得你說過,那地方非常偏僻。華生,麻煩你把薩里郡的大比例尺地圖拿來好嗎?謝謝。」他的聲音愈顯嚴厲,「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他只受了些皮外傷,」我說,「但光是氣浪的衝擊就有可能致命。現在他睡得正香,命是保住了。毫無疑問,西莉雅·弗賽斯小姐的照料會促進他早日康復。」
「恐怕這還不夠。」他拉開書桌的左邊抽屜,「請將這東西放進你的大衣口袋。一支點三二零韋布利手槍,配上艾利二號彈匣……」
「我記得他叫崔普利。我不止一次聽到查爾斯喊他『崔普』。我發誓,福爾摩斯先生,他是世上最最忠誠的僕人。光是看到他那副英國式的堅毅神情就令我神定心安。他心裏明白,也能感受到我的情——我的興趣,於是告訴我他的主人還掩埋或藏匿了另外五座鐘。雖然他口頭上沒說,但我能體會到他與我同樣恐懼不已。但查爾斯沒瘋!他沒瘋!鑒於最後一起事件,你自己也會承認這一點的。」
「不,華生,不!是鍾的滴答聲!」
「親愛的朋友,」我抗議道,「難道查地圖就能發現罪行嗎?」
「好極了!」
「歐洲大陸?你要去瑞士?」
夏洛克·福爾摩斯又聳了聳肩。
「防備措施萬無一失,」她說,「就連屋頂上都有人站崗。亞力克的男僕崔普利在倫敦飛速將信送到之後,已經乘早些時候的列車返回,從村裡借了一匹馬,此刻他正在公館的房頂上忠實地守護主人。」
「查爾斯?他就是我們談及的那位先生?」
「老天!」福爾摩斯嘆道,沉默了幾分鐘后,周身繚繞著藍色的煙霧,目光茫然地鎖定壁爐台上的座鐘。
我們差點就錯過了末班列車。噼啪作響的藍色弧光燈冷眼旁觀我們在冰涼泥漿遍布的街道間走錯了路,然後又遭遇堵車。幾乎在最後一刻我們才趕到滑鐵盧車站。
「咳,華生,」福爾摩斯的口氣有幾分尖刻,「你自己不是已經向我列舉了好些理由,用來說明查爾斯·亨頓先生根本不是英國人嘛。」
「哦?反倒是我的錯?」
我對那天晚上後續事件的記憶有些混亂。依稀記得那座狹長、低平的詹姆斯一世時期建築彷彿是從車道另一頭撲面而來,它那深紅色磚塊砌成的外牆上嵌著豎框窗欞,屋頂十分平坦。小毛毯被掀到一旁,激動萬分的梅歐夫人高聲召喚來一組緊張的僕人。
「我太低估你的能力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梅歐夫人一直輕拍著西莉雅的手,此刻厲聲應道,「沒錯,我在聖彼得堡認識亞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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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怎講?」
左輪手槍的槍管寒光一閃,西莉雅·弗賽斯不禁驚呼一聲,一手扶住壁爐才定住身形。
我跟在他身後登上狹窄的樓梯,直至他輕輕推開通往房頂的天窗。
「這位女士的著裝品味固然無可挑剔,但身上的服飾既非嶄新,也不昂貴。但她卻下榻于格林德爾瓦爾德最好的飯店,所乘坐的馬車也造價不菲。鑒於她本人的姓名縮寫與馬車上鑲嵌的『M』不相吻合,我們便可推測她在某個富貴人家中佔有一席之地。她年紀過輕,尚不足以擔任家庭女教師之職,因此僅剩夫人的女伴這一種可能。至於她魂牽夢繫的那位男士嘛,看她那緋紅的面頰與低垂的眼帘便不言自明了。十分荒謬,不是么?」
「說實話,華生,這個問題還輪不到你來向我說教。昨天晚餐時我斗膽敬了你一瓶紅葡萄酒,你居然就滔滔不絕地大談特談婚姻生活的樂趣,我當時真害怕你會永遠說個沒完。」
年輕女士悚然一驚,連我也嚇了一跳。
「那倒未必,」他說,「再多給你點提示,據他的僕人所言,他還有另外五座鐘。」
崔普利躊躇著,舔了舔嘴唇,仍然小心翼翼地捏著信封一角,雖然遞了出去,卻沒有鬆手。福爾摩斯吹了聲口哨。
「當時我們對此避而不談,漸將此事忘諸腦後。此後兩天,查爾斯一如往常平靜自若,但第三天早上我們在餐廳與他共進早餐時,又出事了。
「老天啊,華生!一座煙囪就能救了我們的命!而那女人說什麼來著?蓋子!沒錯,有蓋子!快!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呃?是什麼?」
我的朋友打點好簡單的行李之時,貝克街上的路燈已然亮起,在濃霧中微微綻放光芒。他站在客廳門口,身形高挑枯瘦,頭戴有護耳的旅行帽,身著有雙層披肩的長大衣,腳邊放著旅行提包,用他那獨一無二的沉穩目光注視著我。
「沒有任何解釋?」
「我非常肯定,梅歐夫人。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梅歐夫人依然將查爾斯·亨頓先生視為朋友嗎?」
「說下去,」他說,「這可謂最離奇——最怪誕的事件。請繼續你的敘述。」
「先請坐,女士,靜下心來。」他邊說邊把櫻桃木煙斗放到一旁。
「善良的老華生啊!」他說,「總是迫不及待地要英雄救美。可有時你真把事情攪得一團糟。」
「這不是明擺著嗎!他一看見鍾就忍無可忍!」
馬鞭一甩,車輪不安地一晃,馬車便敏捷地沿一條小路飛奔而去,尖銳的灌木叢和一棵棵乾枯有如骷髏的樹木從道旁掠過。
我頭一次注意到崔普利,他的穿著與其說是一名男僕,不如說是馬夫更為貼切。只見他鄭重地將一個信封緊緊夾在雙掌之間,似乎害怕有什麼人會把它奪走;在那絡腮胡映襯下顯得黯淡無光的眼神,緩緩掃視著房間。夏洛克·福爾摩斯走到他面前。
西莉雅·弗賽斯低下頭,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如果他果真出身高貴,禮數周全也無可厚非,但他過於畢恭畢敬了!他在大庭廣眾下演戲。他沿用了歐洲大陸的習慣,稱呼一位英國女士為『madame』,而不是老老實實用『madam』。福爾摩斯,這根本不是英國人的說話方式!」
「對。但你要對我說的應該不止這些吧?你還沒有回答我的任何問題!」
「是的,是國外來信,」弗賽斯小姐有些驚訝,「但那當然一點都不重要,因為你……」
「一點沒錯!是你自己以為罷了。但他的真名是特雷波夫。從你一開始的描述中,我就知道他是個騙子和叛徒。」
「這難道不是一目了然嗎?」
這番話的效果可謂立竿見影。夏洛克·福爾摩斯在馬車裡跳起來,握住扶手保持平衡,他的披風迎風飄舞,勾勒出一幅怪誕的黑色剪影。
「福爾摩斯,」我喊道,「這太離譜了。你怎可能連這都知道?」
「請將那個信封交給我,老兄。」他說。
「天哪,瑪麗!」我失聲喊道,「我忘了個一乾二淨!」
「越說越絕望,福爾摩斯先生,但我會儘力的。過去這一年我受雇於梅歐夫人,過得非常快樂。我必須告訴你,我父母雙亡,但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更有幸承蒙推薦才獲得這份工作。必須承認,梅歐夫人的外表有些令人生畏。她是那種高貴而嚴厲的守舊派。實際上,正是她擔憂格羅斯頓公館那離群索居的生活會令我心生訝異,才提議我們前往瑞士度假的。我們在從巴黎到格林德爾瓦爾德的列車上結識了……結識了查爾斯——應該說是查爾斯·亨頓先生才對。」
「但我不介意,」梅歐夫人說,「很抱歉,福爾摩斯先生!我是個一把年紀的老太婆了,想我年輕時,馬車都駛得飛快,唉,生活節奏也很快。」
我們在塵埃中只前進了幾碼,就發現了我們要尋找的目標。
「福爾摩斯先生!」她似乎改變了主意,「有固定班次的列車開往格羅斯頓站,如你所言,車站離公館三英里。其實,二十分鐘后就有一班列車。」
「女士,我只能說我樂意為你調查此事。你今晚就要回格羅斯頓公館嗎?」
「如何下手?」福爾摩斯喃喃自語,咬著嘴唇,用手指拍打著膝蓋,「他肯定能安然度過一夜,既然——」
「只有我的手杖。」
「福爾摩斯,一切豁然開朗啊!所以那年輕人一看見鍾就無法自持!」
「然後呢?」
「然後他轉過身,慢悠悠信步折返,未發一言予以解釋,便取出一本支票簿,簽給布蘭格先生一張支票,其金額想必十倍于那座鐘的價值,隨後他就輕描淡寫地轉到其他話題上去了。
「如果我在說起他時吞吞吐吐,」她繼續說道,「那是因為我怕你會笑話我。我怕你會覺得我瘋了,抑或更糟,會以為可憐的查爾斯瘋了。」
「他們未免高估我的能力了,」他微笑著答道,「很顯然,你是某位夫人的女伴,極少獨自出遊,但最近剛剛從瑞士歸來,你此來的任務與一位你所傾心的男士有關。除此之外我就推斷不出什麼了。」
「我答應過今晚九點要去貝克街。弗賽斯小姐要來。」
馬蹄踏在結冰的路面上,音色清脆。
「這不可能!」
「不是英國人?」西莉雅·弗賽斯伸出手,「可他的英語非常地道!」她頓時收聲,隨即低語道,「太地道了!」
「福爾摩斯,你不覺得羞愧嗎!」我一屁股坐進椅子里,「此事微不足道,自不必說。但你為什麼要寫信給那個把鍾敲碎的瘋子,我實在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