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獵手
「好極了!哪裡不對勁?」
牧師突然收聲了,張大了嘴,於是他那留著絡腮胡的長臉顯得更長了。
「對。他扯著嗓子嚷嚷,說是他老做噩夢,這種夜晚可不能一個人獃著。」
「現在是五點十分,」他說,「我想最好把你叫醒,華生。啊,雷斯垂德,」聽見敲門聲,他又說,「我想其他人都和你在一起吧。請進。」
「我走到床的另一邊,開始禱告。我瞥見崔朗尼的金錶在晨曦中閃閃發光。這隻手錶是用轉鈕上發條的,而不是用鑰匙。它躺在一張小桌的大理石桌面上,周圍那一大堆雜亂的藥瓶和擦劑瓶子在憋悶的房間里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那麼請想一想,格里芬醫生,」他舉起那一小瓶凡士林,「如果我先在被害人臉部搽上薄薄一層這種藥膏,之後才使用氯仿,還會留下灼傷的痕迹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將長長的手臂伸向那張大理石桌。
「嚴格說來……」福爾摩斯開了個頭,卻再未接上下文,直到我們在這家歷史悠久的旅店裡的私人客廳安頓下來,他才在筆記本里草草寫了幾行字,撕下兩頁紙。
「當你提到令侄時,我似乎有一種感覺,」福爾摩斯說,「既然格里芬醫生繼承了這筆財產,想必他和崔朗尼友情甚篤?」
「對我而言也還不夠完整!」他露齒一笑,「他們可騙不了我。那個紅鬍子醫生——唔,我們知道誰是兇手,也知道他的動機。」
「是真的。事情是這樣,崔朗尼死前修改了遺囑。這冥頑不靈的老傢伙認為他的侄女過於放蕩,竟剝奪了她的繼承權,將全部財產留給了我的侄兒保羅·格里芬醫生。先生,這事引得全村上下議論紛紛!兩周之後,崔朗尼死在自己床上,而我那鬱悶的侄兒現在成了謀殺嫌疑犯。」
「這世上再沒有誰會比她更漂亮、更善良了。她的頭髮比荷馬筆下的酒暗海還要烏黑髮亮,有時她會展現出南方血統帶來的雷厲風行——」
這天白晝很長,天氣炎熱,我們在一個小站下火車時,落日的餘暉仍然徘徊在薩默塞特綿延起伏的山巒頂部。山坡上的村落里舉目皆是一半為木製的山牆,白嘴鴉還巢途中的啼鳴隨著清爽的晚風從遠方傳來,遙遙可見一座龐大的白色宅邸坐落於榆樹叢中。
「福爾摩斯,」我驚呼道,「我終於把一切都串起來了。罪犯就是——」
門開了,一名長著紅鬍鬚的高個男子站在門口,身穿一件鬆鬆垮垮的寬外套和一件燈籠褲。他把我們挨個狠狠瞪了一遍,我注意到他那緊緊絞在一起的雙手和急遽起伏的胸膛,說明他內心其實既害怕又緊張。
我慌忙跳下床來。戴爾小姐走進房間,身後是格里芬醫生和年輕的安斯沃思,頗令我吃驚的是,牧師也來了。
話音未落,便聽得樓下門鈴聲大作,哈德森太太還未及通報,來客便衝進屋來。他又高又瘦,雙肩嶙峋,一身鄉村牧師裝束,面容和藹,有幾分學者風範,留著長長的絡腮胡。
「謝謝,這很明顯。」
「不,他在附近和幾位朋友一起。驗屍的日程定下之後,本地警方額手稱慶,因為英國最負盛名的法醫學專家近在眼前,所以他們就去請他出馬。花了好長時間才請動他。」他狡猾地一笑。
「我想你今天下午就會回薩默塞特?」
「啊!那麼安斯沃思先生呢?」
「啊!非常好!留下什麼痕迹?」
「我們先去那兒吧。我不想帶著先入為主的思路展開調查。」
「那她為什麼不幹脆取消婚約?」
「可是,真該死!崔朗尼並沒有喝下氯仿!」
「老天!」他驚呼道,「老天啊!」
「當然。都過去三天了,他們還會給它上發條么?」
「不會吧,福爾摩斯!」雷斯垂德喊道,「我想象不出……」
「那你如何知道他還活著?」
夏洛克·福爾摩斯雙眉深鎖成兩道濃黑的墨跡,手腳並用在窗檯下爬來爬去,用鏡片檢查每一寸地板。我厲聲質問,他便站起身來。
「別忘了,她的叔父屢屢斥責她的反覆無常。如果她悔婚的話,她自己都會覺得自己喪失了尊嚴的。華生,你為什麼咯咯笑個不停?」
「女僕照例把大地主的早茶端去他的房間。她剛拉開窗帘,看到她的主人死在床上,便驚懼交加地尖叫起來。我草草穿好衣服,趕到『古德曼居』。多洛蕾絲和傑弗瑞跟在我身後一起走進卧室時,格里芬醫生——他們先把他找來了——已經檢查完畢。
「現在我們可以捫心自問,正如牧師的思路那樣,誰是受益者?誰從這起卑鄙的罪行中得到了好處?」
「一點沒錯。」
「沒錯。估計兇手是受去年中央刑事法庭那起著名謀殺審判的啟發才想到這一招的。阿德萊德·巴特利特夫人獲得無罪開釋,她被指控趁丈夫熟睡之際,給他灌下液體氯仿。」
「唔!這也算不上多麼離奇。」
鑒於他那頤指氣使的天性,即便問他為何如此安排也是徒勞的。我根本不想坐在死人的床上,更毋論在上頭小睡片刻,而鑒於他已經霸佔了唯——把安樂椅,即便我提出抗議也是白費力氣,只好將就一下。我開始還很不情願,直到——
「別這麼快,福爾摩斯先生!還有……」
「你忘記提及他的個人聲譽了,艾普利先生。」雷斯垂德冷冰冰地說。
「在死者房間里,或是在驗屍中也許還能檢測到一丁點輕微的、非常輕微的氯仿氣味。但在這裏,藥品和搽劑的濃烈氣味會將其掩蓋過去,而在驗屍時,患了感冒的利奧波德·哈珀爵士也不至於嗅出來。」
「好了,好了,」福爾摩斯頗不耐煩,「但你今天早上又走神了,」他那銳利的目光審視著我們這位委託人,「毫無疑問,這就是為什麼你九九藏書今天早上乘火車來倫敦前,先在書房裡翻查了好些醫學書籍的緣故吧?」
「噩夢?」福爾摩斯問道。
牧師剛剛坐定,便急急忙忙口出驚人之語,也正是本文開頭我引用的那句話。
「我沒有什麼高論,只是在聆聽我掌握的事實而已。」
「我幫到你的忙了嗎?光是提了提牧師的膽結石……」
夏洛克·福爾摩斯放下藥膏,拿起死者那隻沉重的金錶,它的滴答聲顯得分外凝重。
雷斯垂德和我驚異地對望一眼。
「沒錯,這我知道。巴……巴爾……巴特利特!唔!哈!舊索引還真有用。」
「沒有,他睡著了。」
「上帝啊!」醫生喃喃自語,瞪著福爾摩斯。
「哪一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那姑娘喊道,「啊,好的。我想你發現了新證據吧?」
「知道嗎,華生,」那天晚上我們又一次安坐在貝克街,愜意地品嘗蘇打威士忌時,福爾摩斯總結道,「安斯沃思急於和那位年輕女士結婚以圖謀家產,他的罪行即便沒有那隻手錶為證,也是昭然若揭的。」
「唔,福爾摩斯先生,」到頭來還是雷斯垂德堅定地說,「別再神秘兮兮了,連華生醫生都吃不消。讓我們聽聽你的高論吧。」
「好極了。那麼在多洛蕾絲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到來之前,我們還有時間抽支煙。」
「雷斯垂德,你有一種特殊的天賦,每次現身總那麼富有戲劇性。」福爾摩斯意興闌珊地說。
「老天,這是真的?!」
「得了吧,親愛的,要不然他還能說什麼呢?」年輕的安斯沃思勉為其難地笑了笑,「你腦子裡多半也有很多荒謬的迷信言論,因為星期二晚上那場雷雨讓你叔父很不舒服。但那是在他死去之前好一陣子的事了。」
「天啊,不。用於藏書的房間再高再大也不夠。」
「當然沒有。但想想看,格里芬醫生,如果我將一大塊浸透了氯仿的棉布按在一個老人的口鼻上——他睡得很熟——持續時間達二十分鐘呢?會發生什麼事?」
「這位年輕女士幾年來一直擔任崔朗尼的管家,那座規模龐大、漆成白色的宅邸名叫『古德曼居』。多洛蕾絲訂婚的消息業已公開,對方是一個出色的年輕人,名叫傑弗瑞·安斯沃思;她將會繼承她叔父的財產。
「我精神壓力過大了,一切……一切都亂套了!」她嗚咽道,「噢,你們想象不到有多麼可怕!」
「正相反,這就是套在兇手脖子上的絞索。不過,」他沉吟道,「還有一個問題仍在困擾我。怎樣才能成功利用利奧波德·哈珀爵士呢?」他突然轉向雷斯垂德,問道,「他住在這裏嗎?」
「啊!」
「親愛的朋友,考慮一下崔朗尼的遺囑吧。」
我們乘牧師的馬車走了一小段路,來到莊園的兩扇鐵門前,進門后是一條狹窄的車道。月亮升起來了,林蔭路在前方微微發光,一棵棵大榆樹的樹影斑駁搖曳。轉過最後一個彎后,馬車車燈的金黃色光焰隱約照出了一座其貌不揚的荒涼大宅。所有窗戶上的黃褐色百葉窗都緊閉著,前門彷彿是一具用皺巴巴的黑色壽衣裹起來的屍體。
「不,先生,聽我說!」牧師喊道,伸出一根長長的食指做了個擋住嘴唇的古怪手勢,「約翰·崔朗尼身強體壯,精力旺盛,沒有任何內臟病變,看上去至少比同齡人年輕十來歲。村裡的保羅·格里芬醫生——順便說一下,他是我的侄兒——斷然拒絕出具死亡證明書。更糟的是,還進行了所謂的驗屍。」
「一定照辦。」
「驗屍!」他說,「是由令侄進行的嗎?」
「後來傑弗瑞答應夜裡過來看他一兩次,他才冷靜了些,」戴爾小姐說,「真的很令人同情。我的未婚夫是在——傑弗瑞,你是什麼時間過去的?」
「那就不會了!」
傑弗瑞·安斯沃思突然沖向門口。
「我說的是安斯沃思,起草遺囑的律師。他已經全部招供了。」
「福爾摩斯先生,」安斯沃思急切地說,「這些傷口未免太新,還沒來得及愈合呢。懇求你今晚就不要再問戴爾小姐其他問題了,好嗎?」
他那高高的顴骨上泛起紅暈,眼中閃爍著我所熟悉的那種光芒。
「很不幸,路標輕易就可以被反向扭轉,」福爾摩斯答道,「這種老生常談,過去我也曾為你點出一兩次小小的例證,雷斯垂德。」
「等等!」福爾摩斯打岔,「他的這些習慣可曾改變過?」
「請各位注意這隻手錶,它堪稱一名金色獵人。昨晚十點鐘我給它上滿了發條。而現在如你們所見,它正指向五點二十分。」
「一點沒錯,」福爾摩斯轉過身,「但我要強調的並非僅有這一隻手錶。任何一隻手錶,如果在夜裡十點上了發條,到第二天早上是不可能只擰兩圈就再次上滿發條的。」
我們一時無言以對。戴爾小姐把頭扭到一邊。
「有一個名叫『坎伯維爾戰役』的旅店。」
「其次,很遺憾,他從來都沒給侄女好臉色看,嚴苛得幾近殘忍。
「真的嗎,福爾摩斯!——」
「大錯特錯。她的未婚夫安斯沃思先生是位聲名鵲起的律師,早已事業有成。崔朗尼他自己也在他的客戶名單中。」
「這起死亡用任何方法都查不出原因,不可思議!但最糟糕的還在後頭,」我們的客人接著說道,「我必須告訴你,崔朗尼有個活著的親戚,是他二十一歲的侄女。她是多洛蕾絲·戴爾小姐,格拉斯頓伯里已故的科普雷·戴爾夫人之女。
「瞧,」他急忙走到那張小桌旁,「我們發現寶貝了!看這個,雷斯垂德!看看!」
多洛蕾絲·戴爾小姐哭著跑上前去。她並沒有跑向安斯沃思,而是撲進了張開雙臂的保羅·格里芬醫生懷裡。
「親愛的read.99csw.com華生,」福爾摩斯溫和地說,「麻煩你把放在沙發那邊架子上的陶制煙斗遞給我好嗎?謝謝。艾普利先生,我發現吸陶制煙斗最有利於思索。哎,煙斗在哪兒?來一支雪茄如何?」
「不知你可還記得,這正是你發現令叔父死去的那天清晨牧師給這同一隻手錶上發條的時間。雖然接下來的一幕可能令你不快,但還是要請你仔細聽好。」
「你是指崔朗尼他本人?」
我本想開口,但他急匆匆掠過我們身旁,一言不發,徑直往樓梯走去。上到二樓,雷斯垂德領我們來到卧室。只見昏暗的光線下,諸多身形碩大的傢具幽影浮動,陰氣森然,桌上那盞檯燈旁邊擺著厚厚一本翻開的《聖經》。葬禮花束那病懨懨的窒息感,以及整座房子的潮濕陰森,彷彿如影隨形。
「不,華生!這些窗戶三天之前並沒有打開。如果刮那麼大的風還開窗的話,我肯定能發現一些痕迹。」他吸了吸氣,「但也沒必要打開窗戶才能下手。」
「親愛的華生,當我聽說一名生性熱情的年輕女子與一位性格如出一轍的男人朝夕相處——而那名把她看得緊緊的冷靜律師性情卻截然相反——的時候,我便起了疑心,尤其是她還無緣無故地在別人面前公開表現她的厭惡之情。
我一直儘力按我這位朋友的步調行事,所以早就開始翻查聖職人員名錄。我只查出這位先生是薩默塞特一座小教堂里的牧師,曾寫過一篇關於拜占庭時期醫學研究的論文。
「沒關係,沒關係,」夏洛克·福爾摩斯愉快地回答,示意他坐到壁爐前那張空空如也的柳條椅中,「我是個顧問偵探,因此我的私人空間比起醫生也多不到哪兒去。」
「我的推理已經完整了。」他高喊道。
「很高興你終於來了興緻,親愛的朋友,」我說,「因為我覺得從一開始你就對這位可敬的牧師有點不耐煩,特別是在他說起早年對醫學的熱情,以及他可能會心不在焉地摘除病人的膽結石的時候。」
格里芬醫生的臉龐在紅鬍鬚的襯托下頓時顯得一片慘白。
「每天晚上,他都會在卧室里閱讀一節《聖經》。然後他會給那時幾乎已經停走的手錶上好發條。他每晚十點準時上床睡覺,第二天早上五點起床。」
「放蕩不羈,沒錯。愛做白日夢,做事不經大腦,隨你怎麼說吧!但冷血的兇手——絕無可能!自從他還躺在搖籃里開始我就認識他了。
「是的,先生。在我還年輕、還未奉召前往教會效力之時,我曾渴望投身醫學研究。但就因為這心不在焉的毛病,被我的繼父阻止了。家父說,假如我成為一名醫生,沒準會出現如下情況:病人僅僅是有些輕微咳嗽,我卻會立刻用氯仿將他麻醉,併為他除去膽結石。」
「另一方面,」艾普利先生不安地說,「崔朗尼也不是被謀殺的,而且他不可能被謀殺。最先進的醫療檢驗技術顯示,不可能有任何原因導致他的死亡。」
「那麼,艾普利先生,可否容我使喚一下你的馬夫,請他將這兩張字條分別送到『古德曼居』和送給安斯沃思先生?」
「我告訴你,我那倒霉的侄兒——!」牧師心急火燎地插話。
「所以呢?」多洛蕾絲幾乎要尖叫出來。
我語出無心卻收效顯著。福爾摩斯怔怔地望著空中,忽然跳將起來。
「你掌握的事實把兇手給忽略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和雷斯垂德才匆匆趕上他。我們經過黑沉沉的寬闊大廳,穿過大廳左側的一扇門,往一間點著蠟燭的房間里看了一眼,裏面高高堆放著已半枯萎的鮮花;福爾摩斯修長瘦削的身影停在一口敞開的棺材前,俯身審視那具裹著白色壽衣的屍體。他彎下腰,直至他的臉和屍體的距離只有幾英寸。燭光在他的鏡片上躍動。在他檢視下方這具一動不動的東西期間,周遭是一片絕對的死寂。隨後,他緩緩直起腰,轉身離開。
夏洛克·福爾摩斯站在床邊望著我,臉上掛著他那一貫的狡黠神情。
「因此已故的崔朗尼先生不是在十點上床睡覺的。考慮到當晚他心煩意亂,暴風雨又持續不停,他非常有可能一直坐著閱讀《聖經》直到很晚,牧師也說過他偶爾會這樣。他睡下的時間不會早於三點鐘,照例給手錶上好了發條。兇手是趁他熟睡時下手的。」
「坎伯維爾村?」福爾摩斯笑道,「對,確實和倫敦的坎伯維爾區天差地別。華生,你可得給這起案件起個特別的名字,如果用『坎伯維爾投毒案』的話,讀者會誤以為案件是在倫敦的坎伯維爾區發生的呢。」
「你會問起這個還真有點奇怪,」艾普利先生答道,「過去他們的關係曾令我頭痛不已,但說句公道話,都是那姑娘的錯。她平白無故地就對他非常無禮,最麻煩的是她還把這種厭惡之情公開化了。」
我對福爾摩斯著實相當惱火,因為當我們圍在那哭泣的姑娘身邊好言相勸時,他僅僅是對雷斯垂德說了句死屍可能還在裏面什麼的,然後就轉過身大步走進屋裡,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
「福爾摩斯先生,這是上帝的懲罰!」在貝克街的房間里,我們曾多次聽到這種說法,但鮮有幾次能比詹姆斯·艾普利牧師的求救更令人驚愕。
「現在我必須查出某個姓氏。對,毫無疑問,我必須查出某個姓氏才行。麻煩你把B字母開頭的那份備忘錄遞給我,好嗎?」
「你怎麼知道?」
「的確如此。」
陳舊的房門吱呀一聲推開了,一位高挑、貌美的姑娘快步走進屋來。她那漆黑的眼珠里閃爍著頗不自然的光輝,那依次徐徐掃視我們的目光中,似乎蘊含著某種敵意,但更多的是絕望。在她身後是一位消瘦的https://read.99csw•com金髮年輕人,皮膚白皙,一雙藍眼睛里的神采清朗而機敏。他很有禮貌地和艾普利打了招呼。
「我是來聽取你的陳述的,戴爾小姐。事實上,我已經聽說了一切,只除了令叔父……去世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唔,如果他沉浸在《聖經》中不能自拔的話,可能會一直讀到很晚,但這非常罕見。福爾摩斯先生,我想你大可忽略這一點。」
「不,他確實立了遺囑。他把他的意願宣揚得路人皆知,而且也依願行事了。但只有一個人知道最終的結果:也就是,他從沒真正在遺囑上簽字。」
「行行好,福爾摩斯,」我嚷嚷著,「除了艾普利先生,這兒還有另一個人也想知道你的推理過程!」
「唔,和許多老年人一樣,大地主也有一盞夜間照明燈,那是點在壁爐旁邊一隻碗里的藍色燭光。我看不太清楚,但在凄厲的風聲中,還可以聽見他粗重的呼吸。」
「哎,女人真是古怪。」
「灰塵啊,華生!灰塵!」
「得了,得了,福爾摩斯先生,以前也許是*不離十,但這次是確鑿無疑了。動機和機會都齊全,我們也知道兇手是誰,只剩下謀殺手段懸而未決而已。」
「據說在危急時刻,我們的思維反而會被一些瑣事佔據。這話不假,否則就無法說明我自己的行為了。
「氯仿會灼傷皮膚,或在皮膚表面形成水泡。如果用了氯仿,應該會有灼傷的痕迹,即便是非常小的灼傷,也可以看得出來。」
「所以——既然有一個人告訴我們,他在十點半、午夜、凌晨一點都看見崔朗尼睡著了——足以證明這個人顯然是向我們撒了個彌天大謊。」
「請留意艾普利先生右手的食指,你會發現指尖上的深灰色污跡正是來自於書堆頂端積聚的塵埃。那污跡微微有些褪色,是今天早上剛剛沾上去的。既然艾普利先生身高臂長,顯而易見他是伸長了手從一個很高的架子上把書拿下來的。除了書架積灰這一點之外,他的禮帽也沒認真擦拭過,因此無須多費心思便可以判斷出他家裡沒有妻子,卻有個拙劣的管家。」
在我們的探案過程中,雷斯垂德問過幾十次同樣的問題,在我的腦子裡,這個問號已經變得像火車車輪的震動聲那樣一成不變。
「當然,我掌握的情況還不夠充分,」他沉吟道,「而且還遠遠不夠完整。」
「請相信,先生,我正洗耳恭聽。」
「什麼灰塵?」
「當心,可惡!」格里芬吼道。
「你和他說話了嗎?」夏洛克·福爾摩斯問道。
「可是,福爾摩斯,這隻不過是一小瓶凡士林,在任何一家藥店都能買到!」
「時候也不早了,呃,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說。
「因為還有一個缺失的環節。我們知道是他乾的,錯不了!但他究竟是如何下手的?」
「兩年前有一次,他用剃刀的皮帶把可憐的多洛蕾絲打了一頓;還把她鎖在房間里,只讓她用麵包和水充饑,原因竟是她去布里斯托爾看了一場吉爾伯特與蘇利文的滑稽歌劇《耐心》。我迄今仍能記起她那紅潤的雙頰上淚流不止的模樣。請你務必諒解她的過激言語,『老惡魔,』她抽泣著說,『老惡魔!』」
「對於一名鄉村牧師,他的志趣倒頗為獨特,」福爾摩斯說,「啊,除非是我大錯特錯了,否則他已經親自上門來啦。」
「你對此很驚訝嗎?」
「真了不起!」我嘆道。
「也許該由我說下去,」牧師提議,「天剛蒙蒙亮,我就被猛烈的敲門聲吵醒了。一名馬童送來一封『古德曼居』寄出的急信,帶來了可怕的消息。
「格里芬醫生說他是在凌晨三點左右才去世的。不管怎麼說,早些時候他還安然無恙呢!」
我仔細查看那張床,包括床簾和又高又暗的頂篷。床頭邊一張堆滿蓬頭垢面的藥瓶的小桌吸引了我的目光。
「華而不實的伎倆罷了,」他說,「請我們的客人原諒我打斷他的敘述。」
「你好像很有把握。」
「那你來此有何貴幹?」
我睡得正香時,被這喊聲從夢中生生拽了出來。我筆直坐在被褥上,衣冠不整,清晨的陽光十分晃眼,死者的手錶依舊在耳畔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想必憑藉醫學知識,你已經可以猜到我的結論了。氯仿的揮發性很強,很快就在血液中消散殆盡。只要將驗屍拖延兩天,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迹了。」
「福爾摩斯,這就是死者的金錶!就放在那張小桌上,還在走動。」
「也就是說崔朗尼其實並沒有立下那份不公正的遺囑?」
「叔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夏洛克·福爾摩斯雙臂往空中一展。
「為什麼?」
「那又如何?」戴爾小姐問道。
「會置他于死地。但這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見鬼!牧師才把轉鈕擰了兩圈,發條就上滿了!你擰了七八圈,卻還沒結束!」
「真的么,那可相當令人欽佩。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們的客人到了。」
「現在我能肯定,非常肯定,」他說,「我既沒提到過我的藏書,也沒說起過我書房裡書架的高度!你究竟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乘坐兩點三十分從帕丁頓車站開出的列車。」牧師也站起來,微帶喜色,「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這是否意味著……」
「尊敬的先生們,」他邊說邊用近視眼從橢圓形的眼鏡後頭凝視著我們,「請務必相信,我保證情勢已迫在眉睫,所以我才提前趕來打擾。」
一時間我們的客廳里鴉雀無聲,夏日的陽光照耀在半掩的窗帘上。
「我倒不覺得。不過你說得也對。現在我們去『古德曼居』吧。」
「第二天清晨剛過五點……」戴爾小姐說,「當時……我說不下去了!」她失九-九-藏-書聲喊道,「我辦不到!」
「是否可以這樣理解,」福爾摩斯又插話了,「這位年輕女士將來的幸福就取決於能否繼承這筆錢?」
「說真的,華生,」福爾摩斯照例在早餐後點燃了煙斗,有些刻薄地評論道,「每當牧師們來向我求教佈道該持續多長時間或是收穫節的活動該如何安排這些事情時,我的生意就陷入困境了。我深感榮幸,但愛莫能助。《聖職者名錄》如何形容這位古怪的委託人?」
「一次是十點半,一次是在午夜,最後一次是凌晨一點。」
「是的,先生,都是醫學著作。」
「請相信我,這不是突發奇想。我想要解釋已故的崔朗尼先生是如何被殘忍地謀殺的。」
夏洛克·福爾摩斯穿著他那件鼠灰色的便袍,本來一直懶洋洋躺在安樂椅中,此刻半睜開眼睛。
年輕人大惑不解地望著福爾摩斯:「我當然有把握了。雷斯垂德先生也可以告訴你,那天夜裡我到那間屋子裡去了三次。地主叫我去的。」
雷斯垂德對上我的視線,眨了眨眼。
「行行好,從頭說起吧。戴爾小姐,可否請你……」
不必翻查筆記本我也能記起,那是一八八七年的一個大晴天。早餐時來了一封電報,夏洛克·福爾摩斯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將它扔到我手裡。電報中只說詹姆斯·艾普利牧師欲于當天早上登門求見,諮詢一樁教會事務。
「你不覺的書房裡的書架建得那麼高很不方便嗎?」
我們默默坐了一會兒,各懷心事。就我個人而言,我對我的朋友非常有信心,因此只要他看上去仍在冥思苦想,我就不會輕易相信那些表面看來無可置疑的情況。
我注意到雷斯垂德往醫生身邊挪了一步。
委託人噔噔噔下樓去了。「此案有些蹊蹺。」福爾摩斯邊說邊從波斯拖鞋裡取出煙草放進旅行包。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安斯沃思一臉無辜地說,「然後他就大發雷霆,開始談論他的噩夢……」
「而且總能令某些人尷尬萬分,」警探將他的帽子放在汽水製造機旁邊,「唔,鑒於這位牧師打扮的先生在場,我猜你已經準備介入這起發生在薩默塞特的小小謀殺案了。事實一目了然,全都有如路標清晰地指向一個方向,對吧,福爾摩斯先生?」
艾普利先生吞吞吐吐:「不,福爾摩斯先生,是利奧波德·哈珀先生主持的,還健在的法醫學家之中,他堪稱首席權威。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可憐的崔朗尼並非自然死亡,但既沒有報警,也沒有驚動蘇格蘭場。」
「難道我走出一英里遠也需要你的允許嗎,雷斯垂德先生?」他吼道,「你那該死的懷疑已經煽動全村人都與我為敵了,這還不夠嗎?」他伸出一隻大手抓住我朋友的肩膀,「你是福爾摩斯!」他熱切地說,「我收到你的字條,所以趕過來了。謝天謝地你說話算話。在我看來,只有你才能把我從絞架下救出來了。唉,唉,我真不是個東西!我把她嚇壞了。」
「沒問題,福爾摩斯先生。星期二晚上我叔父請我的未婚夫和格里芬醫生到『古德曼居』來和我們一起吃飯。他從一開始就十分不安。我本以為是遠方雷聲轟鳴的緣故,因為他很害怕暴風雨。但現在我懷疑他是在潛意識中產生了不好的預感。這暫且先不提。隨著夜色漸深,氣氛越來越緊張,導火線就是格里芬醫生的幽默感。當閃電擊中林子里的一棵樹時,他說:『我今晚得開車回家,但願我在暴風雨中不會出什麼事。』格里芬醫生真叫人忍無可忍!
「他們的舉止把你弄糊塗了?」
「如果沒有證據的話,恐懼是不會自己生根發芽的,戴爾小姐。」他邊說邊掏出懷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
夏洛克·福爾摩斯靠回椅背,十指指尖相抵。
——摘自《五個桔核》(《福爾摩斯探案集》之《冒險史》)
「等等!」格里芬醫生說,「有點不對勁!」
「『幼稚的蠢貨,』他吼道,『你難道不知道房子里根本沒有這種東西嗎?』叔父站在那兒渾身戰慄,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約翰·崔朗尼先生——我們都喊他大地主崔朗尼——是方圓數英里內最富裕的地主,四天前他在睡夢中過世了,距他的七十歲生日僅有三個月。」
「下此結論為時尚早。對了,牧師,多洛蕾絲小姐和令侄關係如何?」
「首先,」牧師繼續說道,「已故的大地主崔朗尼生性刻板固執,我眼前不禁浮現出他那高大的身軀、碩大的頭顱;在耕耘過的褐色田野或是一排墨綠色的樹林襯托下,白花花的鬍子銀光閃閃。
夏洛克·福爾摩斯慢慢開始給手錶上發條,咔啦咔啦的響聲異常刺耳。他擰了一圈又一圈,轉鈕始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因為他患了感冒,正抱著熱水袋躲在被窩裡,喝一杯熱騰騰的烈酒。」
「上帝的懲罰,」夏洛克·福爾摩斯重複了一遍,雖然他已經壓低了嗓門,但在我聽來卻帶著激動和興奮。「那麼,親愛的先生,此事定然在你專業領域範圍內,而非我所擅長吧?」
「嗨,雕蟲小技!打個比方,我是怎麼知道你要麼是個單身漢,要麼是個鰥夫,而且還有個懶得不能再懶的管家的呢?」
「說真的,福爾摩斯先生,」多洛蕾絲·戴爾的雙眸中怒火閃耀,「僅僅因為你的突發奇想,就把我們關在這裏一整夜,實在令人難以容忍——就連可憐的艾普利先生都受不了。」
「冷靜點,親愛的,」安斯沃思凝望著她,「福爾摩斯先生,這對我的未婚妻而言實在不堪重負。」
「我想先不要到那宅子里去為好,」福爾摩斯說,「這個村子里有旅店嗎?」
「『唔,真慶
read.99csw.com幸我留下來過夜,』傑弗瑞笑道,『我們這兒有古老的避雷針,很安全。』
我將厚厚的冊子交給他,這種粘滿剪報的冊子有許多,內容都是引起他關注而我卻不以為意的各種事件。
「只是覺得有點不協調罷了。我在想薩默塞特那個村子的奇特名字。」
「可戴爾小姐和格里芬醫生……」
「明日揚帆再出海。」牧師那長著斑點的奇特手指摩挲著絡腮胡,「謝謝,現在就免了。我不抽煙。我不敢抽煙!煙霧會讓我窒息。我明白,必須再告訴你進一步的細節。但這很困難,也許你會認為我有些心不在焉?」
「嗯,走著瞧吧。福爾摩斯先生,我想和你談談。」
「一八八七年我們經辦了一系列頗為有趣和趣味不大的案件,我還保留著這些案件的記錄。在這一年的十二個月的記錄的標題中,最後一條是坎伯維爾投毒案。」
「簡單得如同出自惡魔之手。是這位華生醫生的敏銳才令我注意到的。不,華生,別說話!艾普利先生說過,如果他去行醫的話也許會在心不在焉的情況下摘除病人的膽結石,其實當時這就已經為我們提供了線索。但他說的還不止這些,他還表示,他可能會先用氯仿麻醉病人。關鍵詞是氯仿。」
「一如既往,華生,你的助益真是無價之寶,」他熱忱地讚賞道,「雖然你自己並不發光,卻能夠指點光的方向。」
「但從你得知他是崔朗尼的醫生那一刻開始,就先入為主、欲蓋彌彰了!無可否認,那份要命的遺囑確實讓他成了受益人。」
「氯仿!」格里芬醫生不禁失聲驚呼。
「我以為那隻手錶沒發出聲音,就把它舉到耳畔,發現它依然在滴滴答答走動。我把轉鈕轉了整整兩圈,直到它被彈簧擋住;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該繼續下去了。上發條發出的刺耳響聲驚得多洛蕾絲失常地尖叫起來,我還清楚地記得她說的每一個字——『牧師!把它放下!這聽起來就像……就像死人的嘶鳴。』」
「不會。給它上發條的人是我。我去查看樓下的屍體之前就來過這間卧室。事實上,我從村裡趕到這兒,目的就是要把大地主崔朗尼的手錶時間準確地調到十點鐘。」
「請多包涵,」牧師急忙說道,「我的用詞或許有些過火,甚或十分不敬。但你必定能夠理解,這起可怕的事件,這……」他傾身向前,音量愈發微弱,近乎耳語,「福爾摩斯先生,這是罪惡,是冷酷無情、處心積慮的罪惡!」
「細節上請說得具體一些。」福爾摩斯說。
「你說什麼啊,福爾摩斯……!」
「我只剩另一條指示,」福爾摩斯說,「雷斯垂德,今晚不許讓任何人離開這座房子。將所有人留下的策略就有勞你費心了。華生和我就在這間房間里休息,直到明天清晨五點。」
「華生!」
「你著重強調了『去世』這個詞,福爾摩斯先生。」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還得走上一英里。」雷斯垂德不懷好意地說。
牧師停了下來,四下張望。有人十分霸道地捶了捶門。片刻后,門被猛然推開,我們剛好瞥見哈德森太太的臉,她身前是一個又矮又瘦、獐頭鼠目的男人,穿了件方格套裝,頭戴圓頂禮帽。他那藍眼珠里射出的嚴厲目光剛落在艾普利牧師身上,整個人便不由在門口收住腳步,訝異地低吼一聲。
戴爾小姐低低呻|吟一聲,用雙手把臉捂住。
「知道了,知道了,」福爾摩斯閉上眼睛,「可你剛才說最糟糕的還在後頭。」
「陰氣森森的房子,好吧,」雷斯垂德壓低嗓門說,拽了拽門鈴繩,「哈!怎麼回事!你在這裏做什麼,格里芬醫生?」
「啊,你敢!」雷斯垂德斷喝一聲,朝那年輕人撲過去,很快就傳來手銬的清脆響聲。
夏洛克·福爾摩斯急匆匆翻頁,短暫瀏覽一陣后,砰的一聲合上冊子,端坐著用修長而神經質的手指輕叩封面。在他身後,化學實驗桌上的試管、燒杯、曲頸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聽!」我說,「那怪聲是怎麼回事?」
「華生醫生和我會陪你一起去。可否拜託你去請哈德森太太叫一輛馬車,艾普利先生?」
「我可沒點到兇手姓甚名誰。」
「謀殺,呃!」格里芬醫生脫口而出,「那麼雷斯垂德探長一定很想聽聽。可是謀殺的手法——」
蘇格蘭場來客氣沖沖地漲紅了臉。
雷斯垂德與我們這位不悅的委託人唇槍舌劍時,福爾摩斯一直盯著天花板,臉上掛著那種高深莫測的恍惚神情,按我的經驗,每當出現這種情形時,就說明某些微妙的線索已近在咫尺,但仍被隱藏於明顯的事實和明顯的嫌疑所構築的迷宮深處。他突兀地站起身,轉向牧師。
「可是,福爾摩斯,這起案件中沒有任何人的姓是以『B』開頭的呀!」
「『他死了大約兩個小時,』醫生說,『但我以性命起誓,我搞不明白他是怎麼死的。』
牧師在椅子里彆扭地動了動。「他們的關係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有些遲疑,「其實,有一次他還救了這位地主一命。同時,我得承認,他一直都是個狂放不羈、頭腦發熱的人。他過於出格的言行舉止長期以來頗受當地人詬病,所以現在才會被千夫所指。」
「英國民眾已從巴特利特一案中獲悉,氯仿唾手可得。在這樣一個小村莊里,安斯沃思這樣的家族密友很容易就能搞到牧師書房裡的藥劑。他利用空閑時間制訂了一個相當高明的計劃。幸虧我昨晚透過鏡片在死者臉上發現了決定性的證據——極其細微的灼痕以及毛孔里的微量凡士林,否則我那不值一提的分析也不會那麼自信的。」
「安斯沃思太過善良了,對於他的未婚妻對我侄兒的態度聽之任之。他將此視為私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