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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像賭徒

蠟像賭徒

「對不起!」埃莉諾·巴克斯特臉紅了,「我的意思是,您去看過嗎?」
「當我聽其他人說英語時,是的。」
剛才我把信封遞給福爾摩斯時,他順手就將那本地圖集放在桌上。此時他又抄起地圖集,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幸好他及時扶住了那根奇形怪狀的拐杖,呻|吟一聲,又急急忙忙把書翻開。
「沒什麼,他是我的僱主。」
「但這又意味著什麼呢?你得出了什麼結論?」
我照辦了,只剩下福爾摩斯扔下的那封飾有紋章的信還留在小桌上。只見他從便袍口袋裡掏出一箇舊的金質鼻煙壺,壺蓋中心有一大塊紫水晶,這是波希米亞國王贈予的禮物。
「嗯?福爾摩斯?」
陶平夫人的蠟像展品盛名在外,自是無須贅述。但這組名為「犯罪記錄」的蠟像群給我的印象卻相當不快。從氛圍到色調,加上那些十八世紀流行的假髮和短劍,這些場景全無生活氣息可言。福爾摩斯的幽默真是不合時宜——他曾調侃我在牌桌上作弊,如果我果真玩過那種神秘的把戲,在這個展覽面前將會受到良心上的巨大考驗。
「是的,先生。以山姆·巴克斯特之名起誓!」
「是所有蠟像都加入牌局,還是只有其中幾尊?」
「可是你為什麼那麼肯定傑沃斯爵士的來意不會激發你的興趣呢?」
「我才不愚蠢!」她的同伴喊道,「夠了,內莉,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昨天早上我就該趕過來的,可你偏偏不同意。」
「真的?」福爾摩斯眉毛一揚,「啊,對了,你是打字員。我明白了。你的毛絨衫在手腕上方有兩道壓痕,那是打字員的手抵在桌面上形成的,這就足以說明問題了。那麼你認識霍夫公爵?」
夏洛克·福爾摩斯不顧腳踝的劇痛,又從沙發中躍起。
「你當時的反應很奇怪。你愣愣地盯著桌子,彷彿認出了什麼。當你遇上我的目光時,嚇了一跳,臉色也變了。我故作隨意地聊了幾句,便引你說出受雇於霍夫公爵——『希爾尼斯』之主的實情——」
「哈!恐怕我和同胞們相差無二。縱然有些地方遙不可及,英國佬還是會窮畢生精力去尋找;可要是離自家門口不到一百碼,他就不屑一顧。你去過陶平夫人蠟像館么,華生?」
哈德森太太進來了,帶來一封信差送到的信件,才使他暫時住口。雖然我其實沒料到我的預言這麼快就會實現,但還是忍不住評論道,這封飾有紋章的信起碼得值一個克朗。然而我註定要失望了。福爾摩斯興沖沖拆開信一看,卻惱火地哼了一聲。
「先生……」老人急急忙忙有話要說。
名叫羅伯特·帕斯尼普的那個年輕人長得不壞,明顯是被埃莉諾·巴克斯特的魅力所深深吸引。他點燃了滿是灰塵的藍色煤油燈。饒是如此,陰鬱的房間仍舊泰半浸淫于黑暗之中。一乾麵目朦朧的蠟像們恍若蜘蛛般屏息蟄伏,待訪客轉身便縱身撲來,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福爾摩斯先生,」埃莉諾·巴克斯特大惑不解,「您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蘇格蘭場的傢伙,呃?」他冷笑道,「誰告訴你我三天前去了陶平夫人蠟像館?」
「明白了,巴克斯特先生。但你之前說昨晚出了什麼事?」
「不錯,我是提到過。但當時我說的是藝術品商人達林頓,他用一幅列奧納多·達·芬奇的贗品替換了真品,令格羅斯文納畫廊名聲掃地。傑沃斯爵士是另一個達林頓,身份尊貴得多,雖然也沒少和醜聞扯上瓜葛。」
「就在昨晚!先生,我說的昨晚是指兩個晚上之前,因為現在都快天亮了。我經過那組該死的蠟像時什麼也沒發現。一小時之後,我突然一個激靈想起,『那組蠟像是怎麼回事?』異樣並不明顯,而且我對它太熟悉了,所以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怎麼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就下樓再去看看。
「親愛的福爾摩斯,你真是個典型案例。每個醫生都知道,一個受了你這種傷的病人,即便傷勢輕微,且原因令人啼笑皆非,也都會變得像個孩子一樣不講道理。
「好吧,好吧,就按你的意思辦。這些紙牌就作為我們的最後一招,以防那位睡美人再度行為不端。至於巴克斯特小姐——」
「等一下,華生,」福爾摩斯沉靜的聲音插了進來,「請務必體諒傑沃斯·達林頓爵士。毫無疑問,傑沃斯爵士尚未從三天前的陶平夫人蠟像館之旅中回過神來。」
「我的小傷並無大礙,巴克斯特小姐,」福爾摩斯說,「歡迎二位。華生,請幫我們的客人把外套和雨傘放好。那麼,請你們坐到我面前來。雖然也可以藉助拐杖,但你們肯定能夠體諒我待在原地吧。剛才你說什麼?」
「不,不,巴克斯特先生,現在我還不想說。我只有一種假設,而且其中還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福爾摩斯眉頭深鎖,「但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弄清楚蠟像們在玩哪種牌局。」
「我才不管你說什麼,老兄!」
「都歸你了,蘇格蘭場的傢伙。我用不著。那麼,三個月內我們會安排你和『布里斯托爾好手』傑姆·加里克打一場。如果輸了,我就剝了你的皮。給我長點面子,我這個贊助人還是很不錯的。和你這樣的無名小卒交手,我的勝率是八比一。」
「噢,不!」他粗魯地哼了一聲,「不——不——不!你跑來把我出賣了,對不對?看見你的時候可嚇死我啦,嘿?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誰問我我都會這麼說。現在給我閃到一邊去,該死!」
「福爾摩斯,」我插嘴道,「這個靈感很精彩,但卻不合邏輯!為什麼一條信息中必定要包含那些字母?」
「先生,我可沒發瘋。是我親眼看見的!也許您會說是有人惡作劇——把牌換過了,還把桌上的牌弄亂。可是白天根本沒人有機會,不然肯定會被發現。只可能是晚上下的手,因為有扇側門的門鎖有點問題。可這又不像是普通人會開的玩笑,他們一般都會往安妮女王的蠟像上貼一副假鬍鬚,或者給拿破崙頭上添一頂女式遮陽帽什麼的。而這次的把戲太不起眼,誰也不會留意到。但是如果真有人幫著那兩個該死的假人打牌,究竟會是誰呢https://read.99csw.com?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您剛才說霍夫公爵?」她問道。
「上帝保佑,先生,您該不會當真相信那種無稽之談吧?」
「是的,先生。他們甚至還製作了老查理·皮斯的蠟像。他們還把瑪伍德和他放在一起,就是不到十一年前親手送查理上路的人——可他們倆的蠟像看上去友好得很呢。」他提高了嗓門,「但是,說句公道話,先生,當那些神聖的蠟像開始打牌的時候,我可受不了啦!」
「他踹門進來時,可憐的巴克斯特小姐肯定受驚不小吧?」我揉搓著隱隱作痛的指關節,「我還得費神給哈德森太太提個醒,我聽見她端著鹹肉和炒蛋上樓來了。」
「這根拐杖是鋁製的,得之於從前的一起案子,那時候你這位傳記作者還沒有開始為我歌功頌德呢。其實我曾對你說起過,但你已經忘了。行行好,忘了這拐杖,好好檢查這些紙牌吧。噢,妙極了,妙極了!」
在隨後片刻的靜寂中,唯有壁爐里的煤塊吱吱嘎嘎,窗外無休無止的雨點在歡唱。不過我們這位客人並未亂了陣腳。
「霍夫公爵的『孟加拉淑女』,」我驚呼道,「是『印第安酋長』與『伯爵夫人』的後代。她以三弗隆的優勢技壓群雄。不過嘛,當然了,」我又加了一句,「關於賽馬的情況我也不比你多了解多少。」
「天啊!」福爾摩斯低聲表示同情,將那罐煙絲推到老人面前。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巴克斯特先生?是你親眼所見?」
「華生,據說傑沃斯·達林頓爵士是個寡廉鮮恥、劣跡斑斑的從男爵,對拳擊和*極為沉迷。但他絕非人們在想象中吹噓出來的傢伙,在我們祖父那一輩,這種人數不勝數。」我朋友沉吟道,「現在,他最好多留點神。」
「這份犯罪記錄的主角是一個年輕人——而且他十分討人喜歡,只是性格過於軟弱——交友不慎,誤入歧途。他沉溺於賭局,輸光了錢,把那個誘他墮落的人殺死了,最後像查理·皮斯一樣上了絞架。這組蠟像的本意是……嗯……」
「我……我的名字是埃莉諾·巴克斯特,」她說,「想必您也猜到了,我可憐的爺爺是瑪麗勒邦路上那家陶平夫人蠟像館的守夜人。」她突然驚呼,「噢!您的腳踝!」
於是,我們在溫暖的房間里一直枯坐到很晚,連吃晚飯時也緘默不語。福爾摩斯悶悶不樂地給他的案件記錄編製索引,而我完全沉浸在《英國醫學期刊》的字裡行間。除去時鐘的滴答聲,以及爐火的噼啪作響,四周一片靜謐,只聽得早春三月的寒風在窗外尖嘯,裹挾著雨點如槍林彈雨擊打著窗欞,旋又鑽入煙囪里咆哮、喘息。
「今晚她非常擔心我——其實大可不必——哎,內莉一個小時前才趕來的,和年輕的鮑勃·帕斯尼普一起。鮑勃接了我的班,所以我說,『我讀到過這位福爾摩斯先生的事迹,他就住在離我們一步之遙的地方,我們去向他報告吧。』所以我們就來了。」
「華生,如果你認識這位先生的話,你就會知道他和任何趣事都不沾邊,只除了他是個非常強大的重量級拳手……」福爾摩斯吹了聲口哨,「明白了!今天早上我小試身手擊垮『小霸王』的時候,傑沃斯爵士就在觀眾之中。」
「相信我,巴克斯特小姐,我不想為難你,」福爾摩斯說,「我毫不懷疑,你必定是在偶然間得知『希爾尼斯』的秘密的。隔壁房間里只有不痛不癢的打字機響聲時,貴族運動家們說話往往不會留什麼心眼。但遭到長期緊密監視的傑沃斯爵士肯定逼迫你留心竊聽情報,然後用這種精妙的手法將有價值的消息傳遞給他。
「巴克斯特先生,你說桌上的牌被動過了,至少是被弄亂了。那麼那些金幣也被動過了嗎?」
「我可以告訴您,我沒異想天開。我不是那種人。但是內莉早上七點來接我時,我感覺糟透了,一面被風濕折磨,一面還碰上這種事。我沒法跟她說清楚事情原委——唉,萬一我眼花看錯了呢。今天我還想是不是自己做夢來著,但根本沒有!今晚又出現了。
「你笑什麼,福爾摩斯?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上帝啊,先生,但願沒有!可當其中一尊蠟像打出一張牌,或者贏下一墩,而且桌上散落著許多紙牌時,我又能作何設想呢?我是不是應該具體解釋解釋,先生?」
「你沒留意嗎?唉,真不走運!那拜託你認真考慮一個關鍵問題——那兩尊蠟像是在賭博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把頭一縮。
我的朋友這次事故很不走運。他一時心血來潮,答應與著名的中量級職業拳手「小霸王」拉謝爾來一場拳擊賽,地點定在潘頓街的老克裡布體育俱樂部。比賽結果令觀眾們大跌眼鏡,「小霸王」還沒來得及將較量導入艱苦的持久戰,就被福爾摩斯擊倒在地。
「只有兩尊,先生。」
「先生,救救我!那個壞老頭——可以看到他的手——他手裡的牌變少了。他出牌了,或者可能是作弊了,而且他們還洗過桌上的牌。
「不,沒去過,」我答道,「不過我已多次聽聞蠟像館地下那件恐怖之屋的逸事了。據說如果有人能在那兒過上一夜,就能拿到館方懸賞的一大筆錢。」
「道德教化。要吸取教訓啊,華生。然後呢,巴克斯特先生?」
「他是誰?」
來者對巴克斯特小姐和我視若無睹,徑直走上前來,將那袋錢幣在福爾摩斯鼻子底下搖晃得鏗鏘有聲。
「我想想,」塞繆爾·巴克斯特先生沉思了片刻,「沒有,先生,沒動過!這也挺有意思的。」
「你說過桌上的牌沒怎麼弄亂,」我說,「的確,這位『年輕人』面前的一小疊擺得整整齊齊。他手肘邊有十二張牌……」
「我愛他!」可憐的年輕姑娘激動地喊道,「或者……唉,至少我以為自己愛他。」
一陣雨點拍擊著窗玻璃。福爾摩斯上身前傾,問道:
「早就有了?」
「福爾摩斯,你這種拿我尋開心的問題也太拙劣無聊了吧!我已經結婚了,銀行戶頭上可沒剩下多少錢。話說回來,什麼比賽會在這種惡劣天氣里舉行?」九-九-藏-書
「根本不是,先生。他們絕不會答應的。因為一位喜好冒險的紳士沒準會點根雪茄什麼的,而他們非常害怕引發火災。」
「沒人告訴我,但從我掌握的具體情況,作出這一推論易如反掌。你看上去還真是一臉無辜啊?那些在跟蹤你——就拿那位赫赫有名的運動家費利亞斯·貝爾奇爵士來說吧,他派人盯著你,以免你像去年在德比郡那樣通過內幕消息大發橫財,而在這些盯梢者看來,你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夏洛克·福爾摩斯已吃過早餐,又坐在沙發上。見埃莉諾小姐和他聊得正起勁,我不禁慶幸剛才把鬍子刮乾淨了。福爾摩斯的隨和坦誠,漸漸融化了埃莉諾的膽怯和拘謹。
「容我冒昧對此表示質疑。注意!現在你不得不保持這種坐姿,我十分期待你在這種狀態下一顯身手,偵破某個案件……」
「你要調換蠟像手裡的牌很容易。你的祖父說過,陶平夫人蠟像館有扇側門鎖不緊。你可以半夜偷偷溜進去調包,早晨再堂堂正正去接祖父回家。
「沒錯,雖然風聲大作,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但來者會是誰呢?」
「撲克牌?」
「代換密碼,」他用紅潤的大手撫摸著領帶上的紅寶石,嘲諷道,「那是什麼玩意兒?你在說什麼蠢話?」
我話音未落,福爾摩斯已是介面說道:
「這個問題我現在也毫無頭緒。要不要來一小撮鼻煙,華生?好吧,好吧,我自己倒不是多喜歡這東西,不過老用尼古丁戕害自己,偶爾改變一下也不錯。」
「我的想象力正信馬由韁,」他說,「唔,幸好我現在可以集中精力解開這個謎團,反正眼下手頭沒有其他工作。只不過之後還有傑沃斯·達林頓爵士那件無聊小事,說不定還牽涉到霍夫公爵。霍夫公爵……天哪,巴克斯特小姐,有什麼不妥嗎?」
埃莉諾·巴克斯特小姐臉色慘白,微微驚呼一聲,似乎要往牆邊躲去。
「我不是說過太美了么?可你還只數了四張牌。繼續看剩下那五張。」
傑沃斯·達林頓爵士神經質地尖聲大笑。
「但是,爺爺,那間恐怖之屋太嚇人了。都是您想象出來的,親愛的爺爺。」
雖然我是最最逆來順受的人,但當他將我轟到樓上的老屋裡時,我還是不免一肚子火。本以為在這個謎團折磨之下,我定然睡意全無,誰料香夢沉酣,醒來下樓吃飯時已將近早上十一點。
「但稍微得意一下也沒什麼不對吧?『小霸王』可不是泛泛之輩。」
「先生,您知道陶平夫人的蠟像么?」
「幫我數一數每尊蠟像手裡的紙牌數目,然後仔細地按照從左到右的順序把它們收起來,把兩疊牌分別放在一個單獨的信封里,做好標記。桌上的牌也一樣。一完事就儘快帶回來交給我。」
「我已經七十六歲了,但我的想象力可不比一尊蠟像更豐富,」老人自豪地說,「我想象出來的?早在博物館從貝克街搬到現在的地點之前,我就當了很長時間守夜人了!」
「就是我,偵探先生!」他說,「昨天你那場拳賽我看了。你可以打得更出色,但那樣也夠了。總有一天我的人會讓職業拳賽合法化。在那之前小打小鬧只好偷偷摸摸地進行。夠了!」
與塞繆爾·巴克斯特及其孫女一道,我義無反顧地步入雨勢滂沱的暗夜中。雖然巴克斯特小姐不願意,大約不到十分鐘后,我們三人還是來到了恐怖之屋的賭博造型前。
「沒錯,先生。那年輕人坐在桌子對面,正面朝向觀眾,而壞老頭背朝外坐著,舉著手裡的牌,似乎正在大笑,觀眾可以看到他手裡的牌。
「那麼依我之見,」福爾摩斯說,「恐怖之屋並沒令你過多擔憂?」
甫一見到傑沃斯爵士時,巴克斯特小姐就已臉色刷白,低低哀嘆一聲。此刻,她那凄苦的灰色眼眸中除了可憐相更是別無他物。只見她雙腿顫抖著,支支吾吾準備否認。
「福爾摩斯,」我喊道,「別再折磨她了!真正的罪犯不是巴克斯特小姐,而是正站在一邊嘲笑我們的這個流氓!」
「應該是十八世紀的服裝吧?」
「福爾摩斯,我們面臨的難題還沒有答案!」
「你務必即刻趕去照料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一兩天,」她說,「反正工作上的事可以交給安斯特魯瑟。」
我罔顧他的抗議,徑直檢視了他的腳踝,又重新纏好繃帶。
「真的嗎,華生?」
「傑沃斯!」巴克斯特小姐絞著雙手懇求道,「求求你!別那麼看我!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哼!我和那傢伙還有筆賬要算呢,華生。他想給我一份職業拳手的工作,說實話,我倒不生他的氣。這稱得上是莫大的褒揚了。但他居然把我和蘇格蘭場的警探混為一談!恐怕這種侮辱我會牢記在心,決不原諒。」
「費利亞斯·貝爾奇這老東西!幾個月來一直叫人跟蹤我。他那兩個該死的男僕沒完沒了地用蒸汽薰開我的信件。不過我把其中一人的背給打折了。」傑沃斯爵士震耳欲聾的笑聲再度響起,「算了!」
「發現什麼了嗎?」
「爺爺,這可不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說道,「最後一次,求求您!您總不會希望福爾摩斯先生認為您……」這時她壓低嗓門耳語道,「很愚蠢吧。」
「因為我已經知道這條信息的內容了。是你告訴我的。」
「親愛的埃莉諾·巴克斯特小姐,」他的嚴厲口吻中帶著一絲憾意,「為什麼你會被傑沃斯·達林頓爵士說服呢?如果你的祖父聽說你利用蠟像留下這條信息——不交談、不寫信、距離一英里開外,依然可以將傑沃斯爵士想知道的情報傳遞過去——他會很不高興的。」
「然後有天晚上,這些紙牌被人動了奇怪的手腳。另一位玩家——那個『年輕人』手裡的紙牌上滿是灰塵和沙礫,顯然原封未動,但有人從所謂的『壞人』手裡拿走幾張牌放到了桌面上。這還不算,他又從其他至少兩副牌當中抽出四張加了進來。
「震驚?基本常識而已。你測過自己的脈搏。你右手食指上的硝酸銀痕迹只殘餘了少許,其他都轉移到左手手腕上去了,留下很明顯的一塊斑痕。你現在究竟在幹什麼?」
我的https://read.99csw.com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扭傷了腳踝,於是他無休無止地挖苦個沒完。幾小時后,一樁奇案便擺在他面前,鑒於此案的特殊性質,我們不得不前往那聞名遐邇的不祥地下室走一趟。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壯實、臉龐紅潤的人,只見他頭戴一頂光鮮的禮帽,身著雙排扣長禮服,裏面是一件白色背心,愈發襯托出錶鏈上的一顆顆鑽石和領帶上那唯——顆火紅的紅寶石。
「答案就在這裏。」
我剛要按鈴請管家送來鹹肉和炒蛋,卻發現福爾摩斯一臉嚴肅,不由得停住了。
「傑沃斯爵士,這是否意味著你想讓我當個職業拳手?」
「是的。請問你怎會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呢?」
「無論如何,巴克斯特小姐,華生會如你所願守口如瓶的。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當你身為一位曾祖母,帶著微笑安然辭世。而在那之前半個世紀,你就已經把傑沃斯·達林頓爵士忘得一乾二淨了。」
「名氣很大。」
「咳,華生,如果這些紙牌暗示的就是這些字母,那麼這個詞前半部分有兩個相連的『e』,末尾有兩個相連的『s』。我們知道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母是『S』,而且最後的兩個『s』前還有一個『e』。無須細想便知,這個詞是『希爾尼斯』。」
「對,」我接著開他的玩笑,「如果兩個星期甚至更長時間都被囚禁在沙發上,那可得抑制一下急性子才行。你可別誤會,去年夏天我有幸和令兄——邁克羅夫特——見了一面,你說過他的觀察能力和推理能力猶勝於你。」
「傑沃斯爵士,」我說,「最後再警告你一次。」
「唉,這就更倒霉了!不過,我們還是得竭盡全力。華生,在這種風狂雨驟的夜裡有勞你出門一趟,你不會有意見吧?」
「不知道,先生。很久以前我剛到那兒上班時,也常常琢磨這個問題。拿破崙牌戲或者惠斯特牌戲吧?我不知道。」
「是個地名,位於泰晤士河入海口,但正如你之前告訴我的那樣,它也是霍夫公爵擁有的一匹馬的名字。雖然這匹馬也將參加全國大賽,但你說過,它並不受看好。然後,如果這匹馬接受了極其隱秘的訓練,最終成為『孟加拉淑女』那樣橫空出世的大贏家——」
「黑桃2,」我說,「紅心10——老天,第三張梅花A,而且又出現了兩張方塊J!」
「用邏輯,親愛的朋友。我們來看看。」
「案件?我手頭上沒有案件!」
「對,有兩張梅花A,緊挨在一起!」
夏洛克·福爾摩斯沉默了好一陣。
「華生,」他說,「雖然很歡迎你來探望我,但如果接下來至少六小時內你一句話也不說,就更加感激不盡。否則我難免會蹦出幾句令我後悔的話。」
「我當時得意過頭了,華生,」他酸溜溜地補充道,「竟沒留心腳下。我真是太蠢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雙眼放光,摩拳擦掌。
「先生?」
門砰的一聲打開了。確切說是被人一腳踹開的。但踹門的人只是想開個玩笑,因為他那洪亮的笑聲就像個刺耳的大喇叭響個不停。
「這他媽的是什麼玩意兒?」
「福爾摩斯先生,你不可能發現!」
「為什麼要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有誰想開個玩笑,營造出蠟像沉浸在賭局中的假象。如果這就是他的動機,那他會把那些仿造的金幣和紙牌一起拿走。然而金幣還在原處。
「真正的答案非常簡單,而且真的很明顯。字母表中有二十六個字母,二十六乘以二就是五十二,恰好是一副紙牌的數目。假設我們用一張牌來代替一個字母,很容易就能設計出一套最基本的、近乎兒戲的代換密碼……」
剛剛站起來的埃莉諾·巴克斯特瞪大了眼睛,驚奇地注視著福爾摩斯。
「哦,我想也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笑道,「『我們深情相擁,而後在某一天彼此厭倦,這就是愛。』這句法國格言里包含的智慧,比亨里克·易卜生的全集還要豐富。」
「如我所料不錯,閣下就是傑沃斯·達林頓爵士?」
「見鬼!內莉,別碰那些牌!」巴克斯特先生在自己這片地盤上簡直就是個暴君,但他對我卻換了一副口吻:「您看,先生!在這兒,」他緩緩數著,「這個壞人手裡有九張牌,那個年輕人手裡有十六張。」
「我告訴你的?」
「你是在諷刺我吧。不管怎麼說,證據都在這兒了。但你可不能公開揭露傑沃斯·達林頓爵士,否則就同時出賣了巴克斯特小姐!」
「傑沃斯爵士,」我喊道,「在女士面前請勿出言不遜。」
「方塊J,」我將紙牌放在燈下,「紅心7,梅花A——天啊,福爾摩斯!」
「等等,」我斷然道,「之前你說過要一根拐杖,可這麼短時間里你是從哪兒弄來一根的?這根拐杖可非同一般,看樣子是用某種輕便的金屬製成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很簡單,傑沃斯爵士,隨便一位造訪恐怖之屋的客人——經過那組賭博蠟像時——都能看到某一尊蠟像手中的這些牌,但根本不會對它們起疑心。
「見鬼,內莉,那是帕斯尼普。要不然還會是誰?」
「不,」我答道,「不太……懂得不多。」
哈德森太太彷彿花了無窮無盡的時間才從被窩裡爬起來開了前門,然後將兩位委託人領了進來。兩人立刻就交談起來,不過直到他們走到門口時,我們才聽清談話的內容。
「傑沃斯爵士,」我說,「我已經最後一次警告過你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雖然嚇了一跳,卻依然異常冷靜地打量著來者。
「泰晤士河入海口,」他讀道,「這座島的名字是——」
「巴克斯特小姐,」他說,「雖然我的推理仍存在一些障礙,但有些重要情況現在也該知會你了。怎麼搞的——」
「不!我永遠忘不了!永遠!」
「但這種密碼不難破譯,」福爾摩斯說,「一條只有九個字母的信息中必定包含兩個相連的『e』或是『s』。因此我們不妨想象一下,方塊J代表字母『s』,黑桃A則代表字母『e』。」
「聽!」年輕姑娘低聲說,「樓上是不是有人在走動?」
「這該死的沙發,老弟!既然我被囚禁在這張病床上,就得由九*九*藏*書你來充當我的眼睛了。我本不想給你添麻煩,巴克斯特先生,但能不能請你帶領華生醫生去恐怖之屋走一趟?謝謝。好極了。」
「依我看沒什麼不可思議的。華生,即便是像你自己這樣老辣的賭徒,用多達三張方塊J和三張梅花A湊出一副穩贏的牌,只怕也會掛不住面子吧?」
他雖不如福爾摩斯那麼高,但體型卻壯碩厚實得多,和我有點接近。他舉起一個皮包晃了晃,狡黠的小眼珠子里精光一閃,再次朗聲大笑。
「先生,您知道,夜間我只會到地下的恐怖之屋去巡視一兩圈,那間屋子很大,光線昏暗。我之所以不多巡邏幾次,是因為我有風濕病!痛得直不起腰。」
「哎,先生!出事的是那組可惡的賭博場景。裡頭只有兩尊蠟像——那個年輕人和邪惡的老頭。他們身處一間精美的房間,面前的桌上放著金幣——當然那不是真正的金幣。對了,故事的背景並非當今,而是古代,他們還穿著當時的長襪和馬褲。」
「巴克斯特先生,」他瞥了瞥自己纏著繃帶的腳踝,正色說道,「在你的耐心面前,我不禁為自己愚蠢的火爆脾氣而無地自容。我很樂意調查此事。」
「是啊,是啊,我早就弄到手了。」
「老華生真是好樣的!」
「如此說來,那並非實情?」
我點頭稱是,用手指碰了碰蠟像的手指,既好奇又有些不舒服。我將幾疊不同的紙牌分別放入四個做好記號的信封里,匆匆上樓離開這憋悶的洞窟。正好有輛馬車停下,車夫將一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客人送到家門口。雖然巴克斯特先生堅辭不受,我還是再三堅持把他和巴克斯特小姐送上馬車回家去了。
「華生,我書桌的上面那個抽屜里有幾個信封。」
「沒錯,真難以置信。」
「當然沒意見,」我很驚訝,「但是為什麼?」
「福爾摩斯,這太不可思議了!你怎麼會知道?」
他突然走到窗前,注視著下方的街道。雖然體重十分可觀,但他的腳步卻很是輕快。
兩位來客停住了。年長的這位身形矮胖,神態固執,身上的棕色大衣和看門人制服褲子已經被雨水濕透,滿頭白髮,身子骨十分硬朗。那位姑娘則大不相同,她苗條柔美,一頭金髮,灰眼珠,黑睫毛,頭戴一頂黑色草帽,一身普通的藍色衣衫,只在手腕和咽喉處有細細的白色褶邊。她的神情于羞怯中自有一分優雅,但那曼妙的雙手卻在不停顫抖。她很有禮貌地向福爾摩斯和我致以問候,併為自己深夜來訪致以歉意。
「一開始這辦法似乎顯得精妙過頭了。說真的,我原本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幹脆寫信給他,直到剛才他找上門來,我才得知就連他的信件也遭到監控。紙牌是唯一可行的途徑。但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證據——」
「那麼你從中推出了什麼結論?」
「醫生想搗亂,呃?我……」
「福爾摩斯,我知道了。陶平夫人蠟像館以其再現真實生活的特點而聞名。那尊老頭蠟像是個無恥的賭徒,他們刻畫出了他耍詐欺騙那個年輕人的場景。他通過作弊湊成一手穩贏的牌,不可思議。」
「如果頭天晚上你祖父就告訴你館內有些不對勁,你也許還來得及銷毀證據。但他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說出來,當時羅伯特·帕斯尼普也在場,你沒有機會獨處。他想來找我的時候,你估計也極力反對。後來,華生醫生又在無意中告訴我,你還企圖把蠟像手中的牌拿走弄亂。」
「開玩笑嗎,嘿?那瞧瞧這個!」
「偵探先生,和一位紳士講話的時候要注意你的態度。就算你腳踝沒受傷,我也能在兩個回合內收拾你,老天在上!」
「噢,願上帝寬恕我!」可憐的年輕姑娘哭喊道。
「如果是委託人的話,」福爾摩斯伸著長脖子瞄了一眼鍾,「事態必然極為危急,否則沒人會在凌晨兩點頂著這樣的狂風出門呢。」
「可是,親愛的朋友,」我試著像鼓勵病人那樣給他打氣,「看見你這副動彈不得的模樣,還真讓人樂不可支呢。」
「可是,」他又說,「傑沃斯·達林頓爵士的一舉一動現在都受到嚴密監視。一旦他企圖和什麼神秘人士聯絡,就算能逃過牢獄之災,今後也會被賽馬場拒之門外的。我記不清他下注的那匹馬叫什麼名字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把那副扇牌換到左手裡。
巴克斯特小姐原本正因她祖父的話大為尷尬,獃獃地盯著那張小桌,此刻忽然發覺福爾摩斯熱切的目光正注視著自己,不禁嚇了一跳,臉色也變了。
佔了上風的對手再次放聲狂笑。
「那他想從你這兒得到什麼呢?」
「不,不,」過了好久,我的朋友滿腹牢騷地說,「樂觀主義真是愚蠢!肯定不會有案子上門了——聽!莫不是門鈴聲?」
「請務必知無不言。」福爾摩斯滿意地說。
哪知我的朋友攻陷了拉謝爾的防線、以一記右拳奠定勝局之後,正要離開這家拳擊俱樂部時,卻被那些照明不良、坑坑窪窪的台階給絆了一跤。我估計俱樂部的秘書現在會找人修修樓梯了。
當我們彎腰鑽過鐵欄杆,來到那兩名賭徒身邊時,我的心情更為忐忑。
「啊!哎,說回恐怖之屋。房間一側是一系列蠟像群。我的意思是,有幾個放置蠟像的單獨的小隔間,都用鐵欄杆擋住,沒人能進得去。這些蠟像刻畫了一個名為『犯罪記錄』的故事。
「天啊,沒錯!霍夫公爵有兩匹馬參加全國大賽,『雷霆少年』呼聲很高,而『希爾尼斯』則不被看好。但我很難相信這次賽馬會發生什麼醜聞,」我說,「霍夫公爵是個光明正大的人。」
「老天啊,福爾摩斯!我確實有些感冒的初期癥狀。但我的外表和說話聲都沒有什麼跡象,你居然能看出來,太令人震驚了!」
「總之,先生,我家內莉是個好姑娘,甘於奉獻,任勞任怨。每當我風濕病發作得厲害時——這周就幾乎要了我的老命了——她就會天天起個大早,七點鐘趕來接我——我七點鐘下班——送我上公共馬車。
「親愛的福爾摩斯……」我剛開口,就被我的朋友用眼神把話堵回去了。
「你的預言大錯特錯!」他草草揮就回信,遞給我們的女房東,讓她轉交本區的read.99csw.com信差,「只不過是來自傑沃斯·達林頓爵士的一篇廢話,懇請我明天早上十一點和他會面,還要求把會面地點定在附近的赫拉克勒斯俱樂部。」
「這是誰?華生?那個外科醫生?噢。」他那堆滿橫肉的紅臉突然湊到我面前,「拳擊你懂嗎?」
對方立刻轉過身,極其輕慢地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你是說蠟像會打牌?」
我聽聞這起飛來橫禍,是在一個凜冽的冬日里。冷雨瀟瀟,寒風呼號,我和妻子剛吃完午飯。雖然我的筆記本不在手邊,但我確信那是在一九零年三月的第一個星期。我讀畢哈德森太太發來的電報,不由驚叫一聲,將其遞給妻子。
「唔,我並不熱衷於賽馬。但我記得傑沃斯爵士去年在德比郡發了一筆財,不懷好意的人們傳說他是通過賄賂獲取了內幕信息。行行好,華生,把這顯微鏡拿開。」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是嗎?不過按你這種爭強好鬥的性子來看,我確信你對撲克牌挺感興趣的。」
「啊,華生!一記絕妙的左拳命中,再來一記右拳正中頭部,我還從沒見識過!你下手夠重的,十分鐘之內他是醒不過來了。」
「你把我的胃口吊起來了。此話怎講?」
現在我承認,當時並非判斷力出眾,而是運氣幫忙。但也不妨一提,我出手的速度也許比朋友們想象中要快,只消聽聽巴克斯特小姐的尖叫就明白了。
當時我住在帕丁頓區,所以趕到貝克街沒花多少時間。如我所料,福爾摩斯坐在沙發上,背對著牆,身披一件紫色便袍,纏著繃帶的右腳蹺在一堆墊子上。他左手邊的一張小桌上放著一架低倍顯微鏡,身體右側的沙發上躺著一大沓報紙。
他的左手如同一條發動突襲的蛇,瞬間就從福爾摩斯手中將紙牌奪了過去。我的朋友本能地站起身,腫脹的腳踝處傳來一陣痛楚,他勉強咽下一聲慘呼,卻又被傑沃斯爵士用右手揪住衣領,推回到沙發上。
「打牌,」福爾摩斯溫和地說,從便袍口袋裡掏出一疊紙牌,攤成扇形,「其實呢,就是這九張牌。」
「福爾摩斯,還要我怎麼求你才行?」
「請原諒,小姐。巴克斯特先生,那兩尊蠟像具體是在玩什麼牌局?」
「你在家啊,呆瓜!」他喊道,「你就是蘇格蘭場的那傢伙,對吧?一千枚金幣,只要你一句話,就歸你!」
「怎麼,你還不明白?那你拿著這九張牌,華生。按順序把它們放到桌上,然後把每張牌的名稱讀出來。」
「啊,壞人這邊有十九張。很有趣的牌局,先生!」
夏洛克·福爾摩斯死死盯著我,卻沒說話。
「達林頓!」我說,「你以前是不是提到過這個名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啪的一聲合上鼻煙壺,塞回口袋裡。
興沖沖趕回我的朋友那溫暖舒適的客廳時,我驚愕地發現福爾摩斯竟離開了沙發,就著書桌上的檯燈,在綠色燈罩下急切地翻查一本地圖集,右臂下支著一根拐杖。
「只怕未必。我坐在沙發上時,你一直注視著我左邊那張小桌。而當時桌上除了傑沃斯·達林頓爵士寄來的那張飾有紋章的信紙之外,什麼也沒有。」
「看樣子你還沒吃過苦頭啊,」傑沃斯爵士戲謔道,喜滋滋地吼著,「女士?什麼女士?」一眼瞧見巴克斯特小姐時,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但馬上就換了副令人作嘔的色迷迷模樣,「不是女士,醫生。只是個迷人的小妞,老天在上!」
「夠了,華生!」福爾摩斯不顧我的抗議,「信封呢?好,好!快給我。多謝。年紀大些的那個賭徒,也就是背對觀眾的那個,他手裡是不是有九張牌?」
雖然他疲憊倦怠的神態遮蔽了犀利激昂的性情,我依然能看出這次霉運並未消磨他的稜角。由於哈德森太太的電報中只提到他摔下了幾級台階,我便追問前因後果,得到的答案已在前文敘述過。
「還不止。如果你把手裡和桌上的牌全部數一遍,會發現總數是五十六張,比平常的一副牌多了四張。」
「不,不!」福爾摩斯柔聲道,「沒用的,昨晚你走進這個房間沒多久,我就發覺——發覺你認識這位傑沃斯爵士。」
「不,雖然我的工作地點就在帕克大街那座屬於他的大宅,但我從沒見過他。像我這種身份卑微的人……」
就算眼前出現一座珠光寶氣的金山,他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心醉神迷。就連我向他講述方才的所見所聞時,他也喜不自勝。
「你是蘇格蘭場的人,不對嗎?英語你聽得懂吧?」
「但是『希爾尼斯』代表什麼含義……」
他半開玩笑半是故意地揮出一記左勾拳,拳頭從距離我的朋友鼻尖僅僅一英寸的地方呼嘯而過。福爾摩斯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傑沃斯爵士又狂笑起來。
「唔,一年一度的全國越野障礙賽馬大會可為期不遠了。」
「《泰晤士報》上那半死不活的專欄相當乏味,」他沖那疊報紙點了點頭,「就連研究一種新病菌的樂趣也不是無限的。華生,和你比起來,還是工作更能安慰我。」
「正相反,我發現他根本名不副實,而且還喝得半醉。話說回來,華生,我看你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啊。」
「不,不,決然沒有!不過有的時候我還真疑心自己太過淺薄,而你則深藏不露,遠遠不是我平時想象的那個程度。」
「樂觀點,案件會送上門來的。」
「我說的是實話。如果偵探的藝術始於而又終於安樂椅中的推理,那麼我的兄長將是當世最傑出的刑事辯護律師。」
「你說那尊背對觀眾的蠟像手上的牌比原來少了,那麼他手上本來有幾張牌?」
「不,老天在上!」傑沃斯·達林頓爵士說,「你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可我能幹什麼呢?」我問道。
在我這個醫生眼裡,那位神態固執的老人已顯出病魔纏身的癥狀,但他坐下時卻粗啞地咯咯直笑。
「的確,既然他光明正大,就不會和傑沃斯·達林頓爵士為伍了。」
「不!不!不!」
「那麼任何窺知這一絕密並在它身上下注的賭徒都會發大財!」
夏洛克·福爾摩斯勃然變色,但傑沃斯·達林頓爵士轉過身時,他頃刻間又回復了平素沉著冷靜的本色。達林頓將那袋錢往沙發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