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蓋特的奇迹
「我找到答案了?」
雖然我很少在福爾摩斯開口相詢之前就斗膽提出自己的看法,但這次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如果你要幫助我?」我們的客人驚呼。
「我全都看見了,」雷斯垂德噼噼啪啪地摩拳擦掌,「他們以為能騙得了我,辦不到!福爾摩斯先生,我必須攔住那個送奶工!」
「你從車上跳下來,以送奶工的身份走進前門。卡普雷傑先生的大衣、帽子、鬍鬚早已備妥放在門后。戴上帽子、披上大衣、迅速粘上鬍鬚,一連串動作只花了八秒鐘,在那種場合,晨曦朦朧,遠處的觀察者只能對你驚鴻一瞥,這就足夠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於是,次日清晨八點二十分,我和我的朋友抵達海蓋特的快樂別墅,完全沒預感到一陣驚雷正蓄勢待發。
「得盯住那輛運奶車,」他嚷嚷著,「無論如何,但願它不要妨礙我們監視前門才好。」
「『殘忍』?『本性邪惡』?這些用語很嚴重。那麼他對你非常殘酷嗎?」
「那我是不是可以說,昨天他從他自己與合伙人莫提默·布朗先生共有的保險柜里偷走一大堆鑽石,也算不上犯罪咯?」
「不錯,在我的想象中他一定很幽默。」
「沒問題,」他說,「我叫哈羅德·莫提默·布朗,是卡普雷傑先生的合伙人,就職于卡普雷傑和布朗公司。我是在不遠的路邊下馬車的,我……呃……住在倫敦南部。」
「不行!也許你是個不切實際的理論家,但我也不能否認,過去你也曾幫過我一兩次。如果你能猜出一個人如何奇迹般地消失無蹤,那身為一名良善公民,你就有義務告訴我。」
「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緊張地低語道,「他來了!」
門開了。我們的客人站在門口,穿著光艷的晚禮服,罩著披風,頭戴摺疊帽。我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張鬍鬚颳得乾乾淨淨、好生眼熟的長臉。
既已受此激將,更兼我自恃過去對福爾摩斯也並非全無助力,便接受了挑戰。
夏洛克·福爾摩斯原本十指合攏,伸長雙腿安坐椅中,此刻卻微微一驚。
「老天在上,你為什麼要阻攔他?」
「你住在倫敦南部,」雷斯垂德說,「卻又一路趕到倫敦北部高地來?為什麼?」
「總之我昨晚和他見了個面,以判斷他的為人。噢,當然有借口了!免得打草驚蛇。」
「完全同意,」福爾摩斯說,「這是座現代建築,華生,建成最多不滿二十年。如今的建築師可不像他們的前輩,已經很少在房子里修建密道。但是雷斯垂德,我看我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我可不這麼想,華生。如果她果真身處所謂新婚後強烈的自豪之中,她應當自稱『亨利·卡普雷傑太太』或者『喬治·卡普雷傑太太』才對——隨便她丈夫叫什麼名字都好。但至少你說對了一點,『太太』一詞用得有些離奇——甚至非常令人不安——她太在意這個詞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正把披風和布帽往門后的鉤子上掛,一聽此言便轉過身來,濃黑的眉頭緊鎖著。
「哎,因為……站住!」雷斯垂德喊道,「嗨!就是你!給我站在原地!」
夏洛克·福爾摩斯聳聳肩,又坐回安樂椅中。
「可是……」
「你該感到羞愧才對!按照常識,住在漢普斯泰德和海蓋特的只有下層普通民眾,他們說話時『h』通常都不發音。正遭到你冷嘲熱諷的,很可能是個未受教育、瀕臨餓死邊緣的可憐女人!」
到頭來還是福爾摩斯那尖銳而威嚴的嗓音給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後來,」福爾摩斯說,「通過普里提牛奶公司很容易就查到你,然後我給你寄去一封措辭審慎的電報,請你到這裏來。我拿了一張詹姆斯·卡普雷傑的照片,把鬍鬚遮起來,你的僱主一眼就認出那就是阿爾弗雷德·彼得斯,六個月前應徵了牛奶公司的職位,本周星期二星期三還請了兩天假。
「她結婚好幾年了?而且並不幸福?」
「好吧,」我說,「卡普雷傑太太必定是個輕率而自作主張的人,因為她未經對方允諾便貿然訂約,將你的時間視同己有。」
我們的客人那白皙的臉龐頓時漲得通紅。
「不,不,我從沒見過她。不過,我推測她一定是位美容師——無論如何,你對這封電報有什麼看法?」
「依你之見,這是什麼意思?」
「老天,華生!」福爾摩斯低聲道,「這並不太令人意外。這便是最後的一環。我不是說過那位女士對卡普雷傑這個夫姓過於在意嗎?」
「我指的是那鬍鬚。」
「這對你而言應該不成問題吧?我付錢雇你調查,可不管天上是颳風還是下雨。你必須準時到場,而且不能喝得醉醺醺的。」
「就在這間屋子裡,福爾摩斯,卡普雷傑太太曾說過,她丈夫留那種八字鬍,讓他看起來就像個警察。我們知道此人擅長模仿,又富有可惡的幽默感。弄到一套警察制服並不困難,他故意走出房子又走回去,存心誤導我們,然後穿上制服。當時天剛蒙蒙亮,周圍那麼多警察,他便不知不覺混跡其中,揚長而去。」
雷斯垂德的不良情緒肯定會傳染,否則就無法解釋我為何無端端要十萬火急地殺回貝克街,並對馬車夫大吼大叫,允諾如果他能在一小時內趕到,我就付他一個金幣。
之前我們迎上去和雷斯垂德交談,所以此時正站在矮石牆的兩個入口中間。雷斯垂德閃電般衝過我們身旁,奔向先前我們停留的那個入口。彼處有位身形肥胖、面龐紅潤的紳士,戴著一頂灰色高頂禮帽,身穿一件筆挺的灰色大衣,彷彿變魔術般從朦朧黝黯的晨光中憑空浮現出來,滿面緊張之色。
阿爾夫·彼得斯大聲抗議,無奈被警察制住,只好住嘴。雖然他很瘦,只有中等個頭,抵抗卻十分頑強,兩名警察花了好幾分鐘才搜查完畢,什麼也沒發現。
「至少她現在安然無恙了,因為我看見她在窗口現身。」
夏洛克·福爾摩斯眉毛一揚。
這回他又扭頭望著另一邊的入口,一輛運奶車載著裝滿牛奶的大罐子,伴隨清脆的馬蹄聲,搖搖晃晃地穿過那個入口,沿著礫石道駛向刷了灰泥的哥特式宅邸。
「啊!如此說來你的丈夫崇拜的是字面意義上那種雨傘?」
「倫敦有兩個女人同時擁有『格洛莉婭·卡普雷傑』這個稀奇獨特的名字,雖然不無可能,」福爾摩斯抓回電報又讀了一遍,「但我很懷疑。」
「容我斗膽做個小小的預測,我敢說卡普雷傑先生已經不見了,從房子里徹底消失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身著有雙層披肩的長大衣,頭戴有護耳的旅行帽,興沖沖地環顧四周。
「等一等。你剃掉八字鬍,六個月以來扮演著送奶工的角色,我毫不懷疑你其實樂在其中。星期二你以詹姆斯·卡普雷傑的身份『返回』家中。我已查明假髮製造商克拉克法瑟先生為你提供了一副用真正頭髮製成的八字鬍。在冬季昏暗的天色中,或是在煤氣燈下,這已足以瞞過你太太,因為她對你漠不關心,而且我們也知道你們分房而睡。
「她的意思是有某個特定的男人崇拜某一把特定的雨傘呢,還是指抽象意義上的男人?也許是泛指英國男人把雨傘奉之為部落圖騰和抵禦惡劣天氣的堅盾?至少,我們可以從中推論出什麼呢?」
「你說什麼?」
「什麼,每個罐子里都沒有?」雷斯垂德質問,「唔,他可能是把鑽石吞九_九_藏_書下去了。我們把他押到最近的警察局去吧?」
「這裏頭有文章,大有文章!」我的朋友若有所思,「但玄機何在呢?我們……對了,對了,華生?怎麼?你好像有點不耐煩。」
但他並未落座,而是陷入沉思,眉頭緊鎖,緩緩把手伸向壁爐架的右側。當他拿起小提琴,也就是那把他所鍾愛的老斯特拉迪瓦里琴時,我不禁精神為之一振。他告訴過我,由於心情低迷抑鬱,他已有數周不曾拉琴了。
前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顯然受驚不小的送奶工邊扭頭回望,邊在嘴裏嘀咕著什麼,爬上了送奶車的駕駛座。
「當然沒有。我更願意見機行事。昨天深夜,我偷偷跟蹤他,他一點也沒起疑。我丈夫躡手躡腳下樓,跟某個站在一樓窗外的人小聲交談,我看不見那個身在霧中的人,只偷聽到了兩句話。『星期四一早八點三十分在大門外,』我丈夫說,『可別失約!』」
「不,福爾摩斯先生。我丈夫是個自私、殘忍、卑鄙的傢伙。說實話,由於我母親的曾祖父來自阿伯丁郡的麥克里亞家族,我可是盡心竭力地讓那個男人安分守己。但卡普雷傑先生本性邪惡,他的一切舉動都有充足的理由。」
「晚上好,阿爾夫·彼得斯先生,」福爾摩斯說,「或者我該稱呼你——詹姆斯·卡普雷傑先生?」
「昨天在這個房間里,你太太告訴我們,你史無前例地去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出差長達六個月,星期二才『返回』家中,這很可疑。再加上你對那把雨傘表現出的怪誕態度——你買下它的時候並不當回事,直到定下計劃后才將其奉若珍寶——而且你匪夷所思地聲稱那把傘能要你的命,這都是為了欺瞞你太太而設下的騙局或者詐術。」
「請重讀一遍電報的最後一句。只有蘇格蘭人或者美國人才說『會拜訪你』,而他,在這個例子中是她,本來的意思是簡單的將來時用詞『shall』,任何英國女人,無論接受過教育與否,都會採取后一種用法。你的疑惑解開了嗎?」
「先生,讓我告訴你……」
「喔,這很容易證明!她巴不得回到真正的丈夫身邊——管他是誰;他的威名令人生畏——只怕格洛莉婭早就想甩了我,說不定還樂見我淪為階下囚呢。但我生財有術,而那位上層人士懶於此道。格洛莉婭的精明自是眾所周知。」
「請指教,女士。」
無論福爾摩斯之前是何等不悅,對於新鮮難題的渴望都將陰霾一掃而空了。
「不,我掌握的資料還不夠,」他說,「沒有資料就付諸推理,是個天大的錯誤。」
哈羅德·莫提默·布朗
「一個粗人,在制傘的工廠里幹活。我特意把他叫到海蓋特的快樂別墅來。他將雨傘拆開,再不露痕迹地重新裝好,我丈夫從來都不知道有人查驗過那把傘。傘柄里過去沒藏東西,現在也沒藏。那只是把破傘,僅此而已。」
「那又怎樣,福爾摩斯先生?」
「等等,福爾摩斯先生!」她雖然不乏禮數,聲調卻十分尖銳刺耳,「在我委託調查之前,我得先請你說明你的專項服務如何收費。」
「可以這麼說吧,沒錯。」
「那麼,你絕不能使用真名,否則一定會有人洞察奧秘。基於必要的靈活變通,直至你壽終正寢之日,華生都將宣稱你失蹤一案仍懸而未決。你隨便選擇其他什麼名字都可以,但詹姆斯·菲利莫先生絕不能再出現於這個世界上!」
「我的名字是阿爾夫·彼得斯,」對方好聲好氣地答道,「這是我的送貨員名片,上頭有我的簽名,還有那可惡的經理的簽名也可以作證!長官,你以為我是誰?塞西爾·羅德斯?」
但那封來自莫提默·布朗先生、令人望眼欲穿的電報午飯時間才送來,讀完以後我又結結實實吃了一驚。全文如下:
但我的朋友搖搖頭。
「當然,當然,」福爾摩斯呻|吟一聲,「告訴我,雷斯垂德,你是不是發現這位紳士聲望頗高,為人誠實?」
肥胖的來者顯得更加緊張,清了清嗓子。
「因為沒有其他可能。」
我們清清楚楚地聽見前門關上的聲音。一位紳士出現在車道上,只見他留著醒目的八字鬍,頭戴鋥亮的帽子,身披厚重的長大衣,氣度不凡。據我推斷,此人便是正要去上班的詹姆斯·卡普雷傑先生。絕對錯不了。
「站住!」雷斯垂德再次大喊。
「話雖如此,夫人,也許他只是和某些男人一樣,將那把傘視為吉祥物,篤信它能帶來好運。」
「根本沒有那種東西。」雷斯垂德怒吼。
「我們生活在一個講究禮節的年代,華生。坦白說,我確實傾向於這麼想。」
那是十二月一個細雨綿綿、天色陰沉卻不太寒冷的下午,我在攝政公園散步時巧遇福爾摩斯,我們討論了我的某些私事,在此便不贅述了。我們四點鐘回到那溫暖舒適的客廳時,哈德森太太端上來一盤豐盛的下午茶點,同時送來一封電報。電報是寄給福爾摩斯的,內容如下:
「那充其量只讓他看上去像個警察!」
「卡普雷傑先生珍愛他那把雨傘的真正原因。」夏洛克·福爾摩斯說。
「不能走?」
「啊,我只能說這很有可能。這一假設並非來自電報。」
「雨傘!」福爾摩斯咕噥著,「雨傘!請原諒我打斷你的話,夫人,但我迫切地想請你提供關於你丈夫個性的更多細節。」
「就算我接受你那種說教口吻好了,我還是得說一封電報提供的推理機會比任何東西都要少,因為它過於簡短,又沒有什麼個人色彩。」
「福爾摩斯先生,你為何會這麼想?」
我頓時靈感湧現。
夏洛克·福爾摩斯佇立著陷入悒鬱的疑慮之中,仰著頭,雙臂交疊在披風裡。接著,他先是望向商販送貨的入口,接著又看看前門,抬起頭。縱然他天性冷漠而又不動聲色,此時也沒能壓抑住滾到唇邊的一聲驚呼。一時間他呆立不動,孤高瘦削的身形似乎要溶進逐漸明朗的晨曦之中。
卡普雷傑先生扮了個鬼臉,霎時間他的鮮明個性纖毫畢現,可見如果他投身喜劇行當,定能大紅大紫。
「傘匠?」
「你說什麼?」
「這可未必,華生。縱然一個未受教育的女人也許會使用『荒誕不經』和『騙局』這種詞彙,她也不可能拼寫正確的。同理,既然卡普雷傑太太告訴我們她懷疑存在一場和鑽石有關的騙局,我們大可想見,她尚不至於淪落到從垃圾桶里撿麵包維生。」
「果真如此的話,福爾摩斯先生,她可算是找對地方了,」雷斯垂德沾沾自喜地答道,「嗨,華生醫生!我們相識肯定超過十五年了,但這位福爾摩斯先生依舊是位理論家,而我仍然是個實幹者。」
「嗯,越來越有趣了。」
「多謝誇獎,」他的音調十分悅耳,頗有分寸,「福爾摩斯先生,當我坐在自己家門外那輛送奶車上、發覺你已識破我的全盤計劃時,真是飽受煎熬。為什麼你當時沒有直接揭穿我?」
雷斯垂德倒退一步,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巫師。
「那麼你認識這位女士了?」
「很好,」他說,「我有必須緘口不言的原因,但也許可以給你一點提示。你考慮過偽裝嗎?」
「最起碼,想到我從這封電報里推斷出的東西和你不相上下,也是樂事一樁。」我笑道。
這回輪到https://read•99csw•com福爾摩斯大吃一驚了。
「恐怕你說錯了。」
「是的,是的。但行行好,華生,請略去描摹的段落,切入重點。」
夏洛克·福爾摩斯突然站起身,緩步踱向他的安樂椅。煤氣燈亮著光,在歡快爐火映襯下,窗外陰鬱凄涼的瀟瀟冷雨聲愈發清晰可辨。
「我的姓氏甚至都不是卡普雷傑。是我那創辦公司的叔父強加給我的。我的真名是菲利莫,詹姆斯·菲利莫。唔,我已將所有財產歸入格洛莉婭名下,只除了那二十六顆價值連城、可以轉手的鑽石。我希望和這個該死的愚蠢姓氏一刀兩斷,以詹姆斯·菲利莫之名開始新生活。但我在一位偵探大師面前敗下陣來,所以任憑你處置了。」
這時——說得準確些,是一*三年十二月底——我本已不在貝克街居住了,但正好前來老寓所盤桓幾日。在我的筆記本中鮮有這一年的案件記錄,其中只有朗德爾太太——那位戴面紗的房客——的事件適合公之於眾;然而朗德爾太太一案未免過於簡單,未能賦予我的朋友一展長才的充裕空間。
「不,不,」福爾摩斯和藹地說,「你已鑄成大錯,可嘆我竟未及時看出端倪。一輛送奶車不走商販送貨的入口,卻直奔宅邸正門,豈非意味著我們的社交規矩徹底亂套?如果我能為你的新生助一臂之力……」
「現在房子里還有誰?」
「不錯,所以才非常可疑,」雷斯垂德露出狡黠的神情,「老天,福爾摩斯先生!不得不承認,我對他太太可沒什麼好感,但她頭腦倒很清楚。老天!一轉眼我就會用手銬把那傢伙銬緊!」
「識相點,小子,否則你會惹上大麻煩。給我從車上下來!對,沒錯,下來!」然後雷斯垂德轉身招呼隨行的兩名警察,「伯頓!默多克!搜他的身!」
我們的客人一身晚禮服,神色起伏不定,又顯得智計多端,他那棕色的眼珠里光芒躍動,眼角的細微皺褶似有淺淺笑意。但他並沒在微笑,而是一臉沮喪的愁容。
「那麼鑽石一定藏在某個容積五加侖的牛奶罐里!沒時間先禮後兵了,給我把牛奶倒到地上!」
「是的,先生。詹姆斯到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出差六個月,照例畢恭畢敬地帶著那把雨傘,返程時間一再拖延,昨天下午才到家。他對那玩意兒的膜拜程度比過去一整年都要嚴重。」
「哈,到底要我告訴你多少次『我從來不猜測』才行?猜測是一種惡劣的習慣,對邏輯思考能力有百弊而無一利。」
一名精悍結實的瘦小男子戴著頭盔,身穿格子呢大衣,沿人行道疾步向我們走來。我望見他身後跟著至少兩名警察,也同樣戴著頭盔,穿著一樣的藍色制服,留著一樣的濃密八字鬍,就像一對雙胞胎。
「也許這傘有些特別之處——」
我來到窗前,恰好來得及目送我們那位客人帽子上的大白鳥沒入一輛四輪馬車之中。一輛從貝克街駛向滑鐵盧車站的深褐色公共馬車,正咯咯噠噠踏進漸趨深沉的暮色。公共馬車外側共有十二名乘客,全都撐起傘抵擋愈發濕冷凄厲的大雨。放眼望去,一片雨傘組成的森林,我絕望地從窗口轉回身來。
「雷斯垂德!打住!等等!」
「福爾摩斯,格洛莉婭·卡普雷傑太太是一位年輕的新娘,她仍然沉浸在對婚後新姓氏的自豪與興奮中,因此即便在電報中也堅持使用。這不是很自然嗎?特別是當我們想到一位幸福、也許還很漂亮的年輕女子——」
「唔!他沒有詳加解釋么?」
「福爾摩斯,你準備怎麼辦?」
「那究竟和此事有什麼關係?」
夏洛克·福爾摩斯緊抿雙唇:「請說下去。」
「等等!」卡普雷傑太太喊道,緊咬著她那俊美的嘴唇。
「那卻是從何而來?」
「妙極了,華生!和雷斯垂德一比,你的睿智便顯出價值來了。的確非常精彩。」
「華生,一提及關於你祖先和故土的話題,你好像就有些激動。但我不能責備你。卡普雷傑太太的虛張聲勢,說給別人聽也就只是稍有些可笑罷了。但那把雨傘的秘密究竟該從何查起?」
「哎呀,」阿爾夫·彼得斯尖叫,「他是不是頭腦有毛病,發神經了?他幹嗎不拿把該死的斧頭把馬車劈爛算了?」
「但你就其中的內容質問過他吧?」
「得了吧,福爾摩斯先生,只怕你是想從一個可憐的弱女子身上狠敲一筆呢!但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也有同感。」
「雷斯垂德!行行好放彼得斯走吧。首先,他不太可能吞下二十六顆鑽石。其次,如果卡普雷傑先生要將鑽石交給同夥,為什麼星期二深夜不直接交給那個和他在一樓窗口密談的人呢?正如他太太所述,他的全部行動都和對待那把雨傘一樣荒誕不經。除非……」
「知道嗎,華生,」福爾摩斯清癯的面頰漲得通紅,「倘若我不是如此渴望解開這個謎團的話……」
「老天,我十拿九穩!」我說,「這也支持了我最初的謹慎推論。我們不妨推測,這可憐的姑娘之所以思慮欠周,是因為無微不至的年輕丈夫把她給寵壞了。」
雷斯垂德毫不猶豫地吹響警哨,沖向房子。送奶工阿爾夫·彼得斯趁機揮鞭抽打馬兒,發狂似的逃離開去,彷彿要從一個瘋子的掌心裏溜之大吉。就連身形肥胖、紅光滿面、令人起敬的莫提默·布朗先生都忙不迭緊捂住頭上的帽子,一路小跑而去,還沒來得及回答我的朋友準備詢問他的任何問題。
夏洛克·福爾摩斯猛然推開門,迅速掃視房間,把臉一沉。
「八個月前的一天晚上,趁我丈夫熟睡之際,我暗中從自己的卧室潛入他的卧室,從他床邊拿走了那把傘,交給候在樓下的一名傘匠。」
「他們可騙不了我。如果卡普雷傑先生和卡普雷傑太太是同一個人的話,如果他或她只是穿上男人的衣服走出房子然後又走進去……我全明白了!」
「我……我……等一下!你如果不是憑空臆想,又怎能據實斷言她必然體貌健美!」
雷斯垂德像只小牛頭犬那樣渾身顫抖。
雖然我們已習慣於在貝克街的房間里收到奇怪的電報,但其中有一封卻引發了即便在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的編年史中都堪稱稀罕的奇事。
「你有意給自己的行跡染上重重疑點。星期二夜裡你自編自演了和一名子虛烏有的『同案犯』隔窗密談的戲碼,意在逼迫你太太採取非常手段。而她的步調完全在你預料之中。
我欣喜地發現夏洛克·福爾摩斯深陷的眼眶中閃過一絲興緻盎然的光芒。
「那關鍵點是什麼?」
「老天,」雷斯垂德喃喃道,「昨晚我在這裏的時候,從沒看到卡普雷傑夫婦同時現身過。這也就解釋了藏在門廳里的那副假八字鬍。今天早晨房子里只有一個人,現在房子里還是只有一個人,那就意味著……」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他以難得一見的好胃口風捲殘雲地掃蕩著熱騰騰的黃油烤餅和果醬。「郵戳是海蓋特的,不算是上流社會地區,發件時間是三點十七分。研究研究,華生。」
樓下傳來一陣嘈雜刺耳的門鈴聲。
我的朋友稍頓了片刻才作答。
「這隻是個簡單之極的小問題,」他說,「同時,我看不出我能採取什麼行動。截至目前,我還沒聽到任何足以指控你丈夫是個罪犯、抑或至少是品行不端的事實。」
夏洛克·福爾摩斯修長的手指朝壁爐架伸去,似https://read•99csw.com乎是在尋找煙斗,但又把手縮了回來。「卡普雷傑太太,明天早上八點半的時候天都還沒亮呢。」
「福爾摩斯,就如此精鍊的電報而言,『太太』一詞純屬冗餘!我想我明白了!」
「一整年,夫人?」他追問道,「但你剛才提到卡普雷傑先生買下那把雨傘是在兩年半以前。也就是說他對雨傘的迷戀是從一年前才開始的?」
「根本是一派胡言,華生。」
「今天早上,你沒戴帽子,也沒穿大衣,厚顏無恥地——不許笑,先生!——駕駛著送奶車徑直來到自家門口,在黑沉沉的前門口上演一人二角的好戲。
「別說話,華生,」福爾摩斯一貫這麼專橫,「不,不,我沒有開玩笑。當你看穿一個最重要的關鍵點后,就會發現整件事其實極為簡單。」
「可是,親愛的雷斯垂德……」
「有些線索需要立刻跟蹤調查,也許得花上一整天。同時,鑒於我的地址已是人盡皆知,那位善良正直的莫提默·布朗先生肯定會寄給我一封電報。所以,華生,勞煩你在我們的房間里等候,如果電報送到時我還沒回家,你就先拆開來讀。」
「我真得好好恭喜你,」福爾摩斯正色道,「你扮演那個被警察欺負的送奶工,可謂天衣無縫。我記得一八七六年在里加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件,而且我還依稀憶起一八八八年一位詹姆斯·溫迪班克先生的易容術。但此次事件頗有獨特之處。除去濃密的八字鬍就能徹底讓一個男人改頭換面,尤其是能令他看上去年輕許多,也許我會就此問題撰寫一篇論文。一般人會通過蓄鬚來偽裝,你則反其道而行之,是把鬍鬚剃掉。」
「沒錯,沒錯,我承認曾在櫥窗里看見過這個名字。但你剛才說到雨傘?」
「真可惡,福爾摩斯……」
「現在我們有負責搜查的女警了,」雷斯垂德又往房子里衝去,「馬上就能弄清楚那傢伙到底是男是女。」
我們在煤氣燈下吃早餐時,天色還是一片漆黑。但雨已經停了,天空清朗寧靜,冷得令人直哆嗦。當一輛雙輪小馬車載著我們趕到卡普雷傑夫婦的住處時,藉著灰濛濛的天光,周遭環境的輪廓依稀可辨。
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臉嚴肅。
「只怕這個答案還不夠好。如果你還記得,卡普雷傑太太也曾說過,她丈夫只是中等個頭,瘦得像根竹竿,也就是說他苗條瘦削得很。今天我在快樂別墅的起居室里看見很多他的照片,證實了這一點。倫敦的警察個個又高又壯,他是假扮不來的。」
「老天,雷斯垂德!」他說,「詹姆斯·卡普雷傑回去拿傘很長時間了。」
「福爾摩斯,我們不可能作什麼推論,充其量是猜測而已。」
「因為他化裝成一名警察了。」
「但你的丈夫是否酗酒?對其他女人青睞有加?嗜賭?控制你的花銷?什麼,這些統統沒有?」
整整一小時過去了,福爾摩斯依然站在原處。雷斯垂德從房子里衝出來,滿面驚惶,我心知自己臉上也不能倖免。
「沒有,但我見過他太太。」
夏洛克·福爾摩斯躊躇著。
「雷斯垂德,難道卡普雷傑太太也造訪了蘇格蘭場?」福爾摩斯驚問。
「唔!你丈夫給你看電報了?」
「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又小聲說,「他沒帶那把雨傘!」
「好了,恐怕我只能給你這點時間了。如果你收取的費用不合常理,或是超出我所認定的合理範圍,我一個子兒也不會付的。日安,先生。日安!」
「除了免費的時候,我收取的費用從不改變。」
「福爾摩斯,這次你的玩笑也開得太過頭了吧!」
「我厭倦了她的冷若冰霜,厭倦了她的高高在上。現在我已年過不惑,只想平安度日,遨遊書海。但是,先生,如果你堅持,我得承認,這確是下三爛的手段。」
「哦,那封電報?」福爾摩斯彷彿從未聽說過似的。
「一點沒錯,福爾摩斯先生!他的帽子、他的大衣還有他的雨傘都躺在前門後面,但是……」
「親愛的雷斯垂德!你要以什麼罪名逮捕他?」
「福爾摩斯,」我喊道,「這問題也不算太難吧?那是一把雨傘,有個彎曲的傘柄,很可能頗有些重量,用來藏匿鑽石或是其他貴重物品豈不是很方便。」
正說話間,我們聽見樓下傳來一陣響亮而不容分說的門鈴聲。來者想必以為我們的房東太太會以正式禮節將其引介到客廳,所以耽擱了一陣。夏洛克·福爾摩斯將小提琴和琴弓收好,翹首盼望著格洛莉婭·卡普雷傑太太進屋。
「只有結婚多年、韶華已逝的女人,才會如此隨心所欲地在電報中寫下她的想法——當著郵局職員的面——她認為所有的丈夫們都荒誕不經。你一定覺察到了某種鬱鬱寡歡的跡象,以及頤指氣使的做派吧?第二個推論:既然她所指控的騙局與她丈夫有關,可想而知她的婚姻一定非常不幸福。」
「我丈夫是卡普雷傑與布朗公司的高級合伙人,同時也是哈頓花園著名的鑽石經紀商。在我們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中——啊!——我們從沒分開兩個星期以上,除了最近也是最噁心的那次。」
「如果答案就這麼簡單,福爾摩斯先生,難道我還會自貶身份來找你嗎?」
你能想象出崇拜雨傘的男人嗎?丈夫們真是荒誕不經。懷疑有事關鑽石的騙局。會於下午茶時分登門拜訪。
格洛莉婭·卡普雷傑太太
「唉,華生,恐怕你錯得體無完膚。發那封電報的女人結婚好幾年了,早已不再年輕。她擁有蘇格蘭或美國血統,受過良好教育,家境寬裕,但婚姻並不幸福,個性卻專橫跋扈。另一方面,她很可能體貌健美。雖然這些只不過是顯而易見的瑣細推論,但應該八九不離十。」
「你見過他,福爾摩斯先生?」
「然後你搖身變為富貴的鑽石經紀人走出來,似乎想起遺漏了雨傘,又急忙折回屋裡。你砰地關上門,在一瞬間將全套偽裝丟到門后,雨傘早就擱在那兒了。接著你再度以送奶工的面目現身,至此兩個男人擦身而過的假象便大功告成。
「唔,現在去哈頓花園調查一條明顯的線索未免晚了點。只能有勞那位蓄著濃密的八字鬍、對雨傘愛不釋手的詹姆斯·卡普雷傑先生等到明天了。」
甚悔今晨匆匆離去。必須一如平素般坦承,本人僅為卡普雷傑和布朗公司名義上之合伙人,公司所有資產皆歸於詹姆斯·P.卡普雷傑先生名下。本人之所以發電報詢問考爾斯·德寧漢姆買賣中的二十六顆鑽石,實因謹慎起見,欲確認他已將鑽石安全帶回家中。他完全有合法權利拿走這些鑽石。
「那麼這把雨傘無疑價值連城,或者具有特殊的情感內涵嘍?」
因此,福爾摩斯短期內陷入了鬱結而絕望的狀態。每當我瞥見桌燈下他那憔悴的面龐時,都忍不住斥責自己。他的超凡智慧飽受對玄奧難題之熱望的折磨,相形之下,我個人的些微瑣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見過你,」雷斯垂德威風凜凜地說,「現在給我當心點,我是個警察!你是不是名叫漢尼拔·斯洛莫頓,並化名菲利克斯·波提爾斯?」
只見鑽石經紀商突然在車道上收住腳步,猶如渾身通電一般望著天空。他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吶喊——我承認嚇九九藏書得我心頭一個激靈——然後返身衝進屋裡。
好在它沒擋住我們的視線。送奶工歡快地吹著口哨從車上跳下來,走進門去把小牛奶壺灌滿——後來我們發現主人早已把小牛奶壺放在前門邊等他。但他剛剛消失在哥特式拱門后,我就把牛奶車這件事完全忘到腦後了。
她的確體貌健美——身材高大,氣勢逼人,一副女王駕到的派頭,只是過於傲慢了些;她有著一頭濃密而富麗的金髮,以及冷若冰霜的藍色眼眸。她那價值不菲的深藍色天鵝絨禮服外罩著一襲黑貂皮大衣,頭戴一頂米黃色帽子,上面裝飾著一隻白色大鳥。
「未必。在我們遇見的人當中,身高和體格都吻合的人只有一位,而那個人……」
「沒錯。我忽略了什麼問題嗎?」
「福爾摩斯,」我失聲驚呼,「這種奇談怪論有可能成立嗎?」
「如何?」
「不,先生,在我雇傭你這位職業間諜——請恕我用詞不當——之前,為避免你獅子大開口,我得先請你明確收費標準。」
「你現在可不能走!」
「此話怎講?」
「非常好,華生。這幾年你頗有長進啊。還有呢?」
「好好想想吧。當一個男人提筆寫來一封十二頁的長信時,他可以將自己的本性隱於字裡行間。而當他不得不言簡意賅的時候,我就能立刻把他看個一清二楚了。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公開演講者。」
「朝前看,華生!遠處那個石牆入口處的人,莫不是雷斯垂德探長?老天,果然是雷斯垂德!」
「但我的推論是僅剩的一種可能!」
雷斯垂德的念頭彷彿透過灰濛濛的陰鬱空氣傳進了卡普雷傑先生的大腦之中。
「當然是指在我們家大門外!我丈夫總是在八點半準時出門上班,而且,福爾摩斯先生,明天可就是星期四了!無論這傢伙籌劃了怎樣的犯罪計劃,都會在明天付諸實踐。但你一定得去阻止他。」
「唔,其中包含了你所鍾情的古怪特質。『你能想象出崇拜雨傘的男人嗎?』可是讓我推理未免有些勉為其難了。」
「親愛的莫提默·布朗先生,」福爾摩斯上前打岔,他那謙和文雅的態度顯然令對方放鬆了不少,「請務必體諒雷斯垂德探長的一時衝動,他來自蘇格蘭場,是我的老朋友。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若你肯行個方便,回答僅僅一個問題,我將萬分感激。你的合伙人是否真的偷走了……」
「雷斯垂德,你在想些什麼呀?」
「你能肯定那不是真正的答案么?」福爾摩斯迅速反問。
夏洛克·福爾摩斯從椅中站起身來。
幾分鐘前我還巴望著能看見夏洛克·福爾摩斯心情由陰轉晴,只見他此刻精神抖擻,機警敏銳,眼中閃動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種嘲弄之色。我不由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那晶瑩剔透的瓷器在雪白的桌布上咯咯抗議。
「不,但我毫不懷疑他有此念頭。詹姆斯是個舉止怪異、身體結實的野蠻人,雖然他個頭只能算是中等,而且瘦得像根竹竿。呸,男人的虛榮心!他的外貌毫無特徵可言,但卻蓄有一部極其濃密、光滑可鑒的八字鬍,像塊馬蹄鐵一樣盤踞在嘴邊,他留了好些年,深深以此為傲。的確,除了那把雨傘——」
「那你得趕緊阻止雷斯垂德,親愛的朋友,」我連忙勸道,此時卡普雷傑太太從窗邊消失了,隨即傳來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女性尖叫聲,可見雷斯垂德正著手驗證方才他的靈思妙想,「你可不該袖手旁觀。無論那位女士的態度多麼令人厭惡,特別是命令你趕來時不能喝得大醉,你都不能坐視她被強行拘往警察局、顏面盡失吧!」
「我本以為,先生,」卡普雷傑太太盛氣凌人地反駁道,「你只想聽相關的事實而已?請你為我找出一個解釋。我希望聽取你的說明,然後再告訴你我到底滿意與否。若你允許我繼續陳述實情,不是更能體現你的良好教養嗎?」
「可她的出身又怎麼說?」
「聽!」福爾摩斯說,「客人上門了,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多麼戲劇性的時候,真令我心癢難耐!推開那扇門的會是誰呢,華生?誰會推開那扇門?」
「完全確定。我很敏銳,福爾摩斯先生,」這位女士健美的輪廓確實有如刀刃般鋒利,「我非常敏銳。讓我來說明。婚後這些年來,我一直負責經營邦德街的杜柏麗美容沙龍。你想想,麥克里亞家族的後裔為何會紆尊降貴,屈就於卡普雷傑這種土得掉渣的可笑姓氏?」
那麼詹姆斯·卡普雷傑不是小偷!然而,如果他的所作所為不是在逃避法律制裁的話,我就實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當晚七點鐘,福爾摩斯那熟悉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時,我突然靈光乍現。
他將小提琴抵在頜下,輕拂琴弓,木質的琴身如綢緞般光澤流動。但我的朋友卻猶疑起來,放下小提琴和琴弓,咆哮了一聲。
「哈!」他把手搭在沿路砌起的石牆上,「我發現馬車從石牆入口轉進院子的痕迹了,在那兒繞了半圈,」他又衝著前方稍遠處的人行道點點頭,「馬車經過前門,沿一條狹窄的岔道往商販送貨的入口而去,然後又取道石牆的另一個入口——就在我們旁邊——回到大路上。哈,看那兒!」
「不,我只是行使了自己的合理權利,拆開來看而已。」
「昨天早上。我們蘇格蘭場辦事雷厲風行,昨天剩餘的時間里都在調查這位詹姆斯·卡普雷傑先生。」
「快進來,」門把手轉動時,我迫不及待地大喊,「我終於找到唯一可能的解答了!」
「哎,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認為她是一名美容師嗎?從事這一行的女士鮮有其貌不揚的,因為她們自己就是自己的活廣告。好了,如果我所料不差,我們的客人上門了。」
天色漸明,之前我提到的二樓那兩扇被煤氣燈照亮的窗戶,已在冬日的陽光里黯然失色。搜查似乎無止無休,警察的人數好像也大大超過了實際需要。
夏洛克·福爾摩斯受此羞辱,氣得臉色鐵青。
詹姆斯·卡普雷傑咬著嘴唇。
「親愛的華生,真的非常抱歉,我沒想到你會如此認真……」
「行了,雷斯垂德!」福爾摩斯說,「那位女士一定也對你講了同一個故事。她是什麼時候去找你的?」
「沒有。即便假設他將那把傘視為吉祥物,也說不過去!無論在家還是在辦公室,每當他一不留神將雨傘忘在一旁,哪怕只是短短几秒鐘,他都會恐懼萬分地驚叫一聲,忙不迭扭頭去拿傘,這是為什麼?福爾摩斯先生,你肯定有些想法,但我看得出來,這個謎團超出你的能力範圍了。」
「顧客或者潛在的顧客看見這種名字都會瞪大了眼,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真的嗎,夫人?」
「好吧!」福爾摩斯說,「我並非執行公務的警察,卡普雷傑先生……」
「唔,這位紳士口碑甚佳,頗受眾人喜愛。下班之後他總埋頭讀書,幾乎是條書蟲,他的太太對此十分不滿。不過據說他很擅長模仿,相當有幽默感。」
「的確,華生。無論一個女人在大事上多麼揮霍無度,對待小事時卻都是錙銖必較的。卡普雷傑太太使用冠詞時簡直惜墨如金,導致我拿捏不准她的意圖。」
「荒謬之極!兩年半以前他買下這把傘的時候我也在場。他是在托特納姆法院路一家店裡買的,花了七十六便士。」
房子很大,坐落於距離道路三十碼的地方,是一座刷了灰泥的哥特式建築,房前砌了一道齊腰高的九-九-藏-書石牆。穿過一道開放式的哥特風格拱門,才是鑲框式的前門。雖然門廊沉睡在黑暗中,樓上卻有兩扇窗戶亮著黃色的燈光。
「我也不想這樣,」他脫口而出,「誰讓格洛莉婭嫁給我的時候是有夫之婦呢!」
「當然。」我開心地大笑起來,在這之前,風濕病的痛楚正令我深感身體不比當年。
「詹姆斯·菲利莫先生一案正是這些未解之謎的其中一起。他回自己家裡去拿雨傘,從此這世上再也無人見過他。」
「如果卡普雷傑先生果真消失了,」他閱讀電報的時候,我兀自說個沒完,「那就是雷斯垂德所謂的奇迹。但奇迹不會在十九世紀發生。福爾摩斯,我們這位鑽石經紀商只是看起來消失了而已。他從頭到尾一直都在場,但我們沒注意到他。」
「請問為什麼不可能?」
「親愛的朋友!」
「只有他太太。昨晚我和他談過話之後,他好像就給僕人們放了一晚上的假,據他太太說,幾乎是沒打招呼就把他們轟了出去。僕人們並不樂意,其中有些人根本無處棲身,但他們別無選擇。」
「我剛才說你沒有同夥,嚴格說來是這樣沒錯。但你肯定和名義上的合伙人莫提默·布朗先生分享了這個秘密,他今天早上出現就是為了將注意力引開,以免警察仔細盤查送奶工。很不走運,他的謹小慎微和憂心忡忡使他完全沒幫上忙。
眼睜睜看著警察倒光牛奶,送奶工怒不可遏,詛咒連聲。
「老天,夫人!」
「他太太!」他說,「對了,鬧出這麼大動靜,為什麼我們既沒看到格洛莉婭·卡普雷傑太太,也沒聽見她的聲音?會不會是她昨晚被下了葯?她是不是又困又倦,一覺睡到剛才才醒來?」
「什麼,沒人來訪?那也許我回來早了,對,太早了。親愛的華生,真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
「福爾摩斯,那女人絕不是真正的蘇格蘭女人!還有,雖然我這麼說有些過分——我甘願拿一年的薪俸打賭,她絕非麥克里亞家族的後裔。」
「有什麼不對嗎?」
「你很會討價還價,福爾摩斯先生。但我甘願花上十先令甚至一個幾尼,只要能查清楚我的丈夫究竟為什麼會將那把可惡的破雨傘視若珍寶、頂禮膜拜,從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就連夜裡也不例外!」
「因為我在房子四周都布下了警力,以防他逃之夭夭。每扇門窗都在監視之下!哪怕一隻老鼠溜出來都會被發現,他跑不掉的。」
雷斯垂德疑慮重重地向我們拋來一瞥,眨了眨眼。
我們的客人眉毛一挑,更顯倨傲。
「他和卡普雷傑在門裡擦肩而過,我都看見了!卡普雷傑先生很可能把偷來的鑽石交給了他的同夥,就是那個送奶工。」
一時間雷斯垂德雙手緊緊捏著他的帽子。突然他轉過身,抬頭盯著二樓的窗戶,卡普雷傑太太正倚在窗邊沉思,傲慢的優越感儼然不可撼動。
「哦,沒錯,」我們的客人冷冷說道,「昨天我丈夫回家之前去了一趟辦公室。後來莫提默·布朗先生寄了一封電報到家裡給他,電報上說:『你是否從我們的保險柜里拿走了考爾斯·德寧漢姆那筆買賣中的二十六顆鑽石?』」
「話雖如此,雷斯垂德,我還是要重申我的小小預言,如果你把這座房子細細搜查一遍,想必將會發現卡普雷傑先生像肥皂泡破滅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雖然用語簡明,口吻平靜,此時卻長身而起,恍若一名瘦骨嶙峋的復讎者。
我們的客人甚至都不屑於看我一眼。
「別管她了,」雷斯垂德說,「趕緊告訴我那做賊的鑽石商是如何從我們眼皮底下蒸發的!」
她對我幫忙脫下外衣的好意不屑一顧,福爾摩斯則隨和有禮地為我們做了介紹。卡普雷傑太太匆匆環顧四周,從破舊的熊皮爐前地毯,到被酸液腐蝕的化學實驗桌。她似乎對我們這間陋室頗不以為然,但還是屈尊坐進我那張安樂椅,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交疊在大腿上。
夏洛克·福爾摩斯吹了聲口哨。
「推論?就憑這封電報?」
「請報上姓名,先生,」注意到對方昂貴的著裝,雷斯垂德不由客氣了幾分,「麻煩你自我介紹一下。」
「卡普雷傑太太,」他微笑道,「只恐我這點綿薄智計尚不足以為你排憂解惑。勞煩你跑這一趟,我也深感抱歉。日安,夫人。華生,可否請你護送我們的客人下樓?」
雖然他沒把話說完,但我依然感同身受。
但蘇格蘭場的探長不聽勸告。當牛奶車搖晃著駛向靠近我們這一側的大門時,他快步上前,在路中間伸手擋道,牛奶工咒罵了幾句,只得勒住韁繩,讓原本就閑庭信步的馬兒徹底停了下來。
「我有說不是嗎?」
我這才恍然大悟,只覺得天旋地轉。
「我想先聽聽你的辯解,如果雷斯垂德在場,反而有諸多不便。」
「就算那位女士被警方強制帶走,」他若有所思地說,「她是不是一定會大受傷害,我可不敢下結論。說真的,讓她吃點苦頭、受點教訓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別和我爭,華生,我有任務託付給你去辦。」
「恰恰相反,福爾摩斯先生,他恨透了那把傘。『卡普雷傑太太,』他不止一次對我說,『這把傘能要了我的命,可我絕不能丟棄它!』」
「最近的那次?」
「更妙了,親愛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丟下餐巾,無聲地鼓了鼓掌,「洗耳恭聽你的分析。」
「福爾摩斯,」我說,「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卡普雷傑先生從某條密道逃走了。」
「你將假鬍鬚放在門廳,這犯了個大錯誤。但如果藏在身上,也許在被警察搜身時就露餡了。這所謂的奇迹之所以能夠奏效,有賴於你故意讓你太太習慣你對那把雨傘畢恭畢敬的態度。而實際上,你如此重視那把雨傘,無非是因為少了它你的戲就演不下去了。」
格洛莉婭·卡普雷傑太太一臉精於算計之色。
「但他不可能從房子里消失!」雷斯垂德喊道。
「唔,分毫不差。那位女士習慣在睡前一小時喝一杯熱肉汁,昨晚她那杯肉汁里被摻進了鴉片,現在杯子里還有痕迹。」雷斯垂德把臉一沉,「老天,讓我看見她的次數越少越好。」
「現在,詹姆斯·卡普雷傑先生!」他說,「你的婚姻並不幸福,因而想離開你太太,這我或許可以理解。但你為什麼不公開、合法地與她分手,而要大費周章策劃這種消失儀式呢?」
——摘自《雷神橋之謎》(《福爾摩斯探案集》之《新探案》)
「沒錯,華生,這無疑會有些區別。但先讓我聽聽你的觀點,來吧!用你那與生俱來的機敏研究一下這封電報。」
「我敢擔保這個壞蛋沒有藏在房子里,可他們都發誓說他也從沒離開過!」
「說下去!」
「雷斯垂德探長也許算不上心思細密的人。星期三晚上他的來訪,令你獲悉你依計消失之際,將有眾多證人在場,而且你處境安全,可以行動。你將僕人們打發走,又給你太太下了葯之後,離開了住處。
「果真?有什麼發現?」
「但這是個女人。」
「雖然雷斯垂德探長真心相信他看到的是兩個人,但門口光線太暗,不足以確證。可是我們也不能過分歸咎於雷斯垂德,當他攔下送奶車,口口聲聲發誓見過你時,並非全然是在濫施權威。他確實見過你一次,只是他想不起是在什麼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