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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奇案

密室奇案

東方博物館特有的馨香和霉味,漫漫地彌散在空氣里。我漸覺身軀沉重、昏昏欲睡,只得竭力打起精神,才能勉強抗拒夢鄉的誘惑。
「你什麼都觀察到了,只是沒有付諸推理。在穆雷小姐的敘述中,她提到古玩室的門被反鎖了,但窗帘沒有拉上。請注意,華生,窗帘沒有拉上,那是位於一樓、面朝街道的房間。這一點很不尋常。你也許還記得,我打斷穆雷小姐,詢問她沃伯頓上校的日常習慣。
「妙極了,妙極了!……你對於我的指示心領神會,迅速執行,這種天賦和悟性,會令你大有作為。」他溫和地說,「哈德森太太會為我們準備晚餐,之後再抽一兩根煙打發時間。如果我們午夜前就行動,我的計劃就將功虧一簣。現在,麥克唐納先生,把椅子拉過來,試試這種煙絲。華生會向你介紹它的獨特風味。」
「你要明白,我也很喜歡喬治,否則,我現在便不會身在此地。雖然他們的生活中不乏爭吵——老實說,昨晚就吵了一架——但我發誓,絕不致演變到如今這般恐怖的結局。
「你早就知道了?」
「而他仍然名譽掃地。噢,難道亳無希望了嗎?」穆雷小姐大叫著。
「但你在不經意間,強調了那一點,華生,你用了『忍無可忍』這個詞。」
夏洛克·福爾摩斯那尖酸刻薄的語氣,令我大為光火,但是,我不禁也在揣測其中的緣由。自從上個月他棋差一著,敗在葛福瑞·諾頓夫人——也就是艾琳·艾德勒手下之後,他對所有女性的態度,就變得比以往更為嚴苛。
「然後呢?」
「你的結論是基於女性的直覺嗎?」
「匪夷所思,恐怖駭人,是的,」我承認,「但是,要說到前後矛盾?當然沒有。」
「所有人?」
根據我的筆記本中所記載,一八八八年四月十二日——當時我妻子得了輕微感冒——那天一早,我們以極富戲劇性的方式,介入了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年表中最為離奇的疑案之一。
「好了,福爾摩斯先生,」年輕的萊謝爾插話道,「我們都知道你通過精妙的方法伸張正義,名滿天下;我們自然也迫切希望,能夠還可憐的舅舅一個清白。但是,該死的,我們根本沒有證據,不管有多麼不情願,都只能接受探長的觀點,沃伯頓上校是他自己精神錯亂的犧牲品。」
「是的!實際上,少校說過,他要上樓去取鼻煙壺什麼的。」
「兇手是透過緊閉的窗戶,從屋外開槍的。此人槍法如神,因此可想而知是行伍出身。
「噢,請別以為是我搞錯了。別以為我把其他聲音,誤聽成槍聲,或者並不是那兩聲槍響,殺死了喬治和……」
「據我所知,你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恩肖少校生硬地說,「恕我直言,我無法理解穆雷小姐為何請你,介入我們家的這起家庭悲劇。」
「事實上,福爾摩斯,」我說,「今天早上這件事,來得很突然……」
「寫信到印度去?」
「不得不說,我還是沒有印象……」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也許不是今早,」夏洛克·福爾摩斯說道,「啊,麥克唐納探長!又一個難題讓我們碰面了。」
劍橋巷在四月早晨的陽光里伸展開去,靜謐而毫無生氣。在一堵石牆和狹窄的假山花園后,坐落著一幢石屋,鑲著白色窗欞和綠色房門。
「告訴我,華生,」他說,「從珂拉·穆雷小姐的陳述中,你可曾發現什麼匪夷所思、或者前後矛盾之處?」
「恕我直言,女士,」夏洛克·福爾摩斯答道,「你是一位富有見地的年輕女子。拋開對印度古玩的愛好不論,你是否認為上校是個忠於習慣的人?」
「咳,華生,」我的朋友答道,「現在你應該明白,心靈是肉體的主人。我手頭上還有一個關於碳酸鉀溶液的小問題,有待我去攻克,所以,如果你肯行行好,將那支吸管遞給我的話……」
「不能。」夏洛克·福爾摩斯輕輕搖頭。
夏洛克·福爾摩斯伸長一隻手臂,將手槍放到壁爐架上。
緊接著又是輕微的敲擊聲——叮叮噹噹……
「老天,當然不是!……」她答道,「我從沒往這方面想過。」
「是荷蘭雪茄,」他說,「穆雷小姐,你說得很對,沃伯頓上校沒有發瘋。」
「在一間剛開過兩次槍的房間里!房裡本該蓄積了濃烈的火藥味才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笑道,「於是我明白了,開槍的地點,一定不在古玩室內。」
「未必。」夏洛克·福爾摩斯搖頭解釋說,「火藥這東西很難捉摸,灼燒的痕迹並不能夠證明什麼。雪茄的氣味則重要得多。我必須補充,雖然你的確是功不可沒,但早在我探查那座房子后,案件的全貌,已然在我的腦海中成型了。」
「真是的,福爾摩斯,」我氣沖沖地抗議道,「穆雷小姐無非是想說,如果是竊賊犯下謀殺罪行的話,沃伯頓上校便可免受自殺的污名所累了。希望你不要因為她用詞不當而小題大做。」
「先生,難道你自己那引以為榮的判斷力,不是出於男性的直覺?」
我發現門口左側的窗戶附近,那名身著白衣、戴著白色頭巾的印度管家時,多多少少嚇了一跳。丘德拉·拉爾宛如一尊雕像一般,呆立著打量我們,然後,他穿過一扇法式落地窗,進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提到這位上尉的名字時,珂拉·穆雷的臉上,似乎泛起一抹紅暈。
「認識!……我應該沒有認錯。我是在印度結識珂拉·穆雷的。我們兩人的父親是多年至交。去年我們結婚的時候,我還寫信通知她呢。」
「還有動機呢,福爾摩斯。」我喊道。
「我是僑居印度的英國人之女,福爾摩斯先生!」我們美麗的訪客答道,「自然沒有意見。」她略加遲疑,咬著下唇說。
我聽出了福爾摩斯那幾近窒息的吶喊,不禁驚懼交加,慌忙縱身撲進黑暗中,加入忽然出現在眼前的扭打戰局。
「但整座房子里的人,都聽到了槍聲。」
我們都默默注視著夏洛克·福爾摩斯,只見他走到房間另一頭,拿起那盒雪茄。他朝盒中審視良久,又舉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老天啊,福爾摩斯,這真叫人忍無可忍,」我喊道,「這裏聞起來簡直是個靶場。就算你不在乎弄壞什麼東西,拜託你好歹也替哈德森太太的神經,以及你那些客戶的感受考慮一下。」
我的朋友忽然彎下腰。
「老天,先生,你在指控誰?」恩肖少校發瘋般地吼道,「我會讓你明白,這個國家的法律裏面,是有毀謗罪的。」
「『好吧,我厭惡爭吵,』他答道,『而且,我確實認為,為了舅舅,埃莉諾應該多花點心思和家人和睦相處。』」
一個裹著高領披風的身形猛然掠過,微微揚起的手中,還舉著一件細長且隱隱發光的東西。一轉眼,壁爐方向亮起一道光芒,似乎是遮光燈的read.99csw•com遮光板打開了。
「鋪著礫石土壤的假山花園。傑克大喊大叫,要大家把門守住,以防竊賊逃脫,他自己則搬起一塊大石頭,砸破了一扇窗戶。但屋裡沒有竊賊,福爾摩斯先生。一眼望去便知,兩扇法式落地窗都是從裏面鎖上的。
珂拉·穆雷的灰色雙眸,此時更顯堅定沉穩。
「我認為,當時的狀況表明,沃伯頓上校也許在等待一位客人,但此次會面的特殊性質,使得無論他本人,還是那位訪客,都希望能在法式落地窗前秘密碰頭,而非堂而皇之地走前門。
「這很簡單,華生。我們知道在沃伯頓上校結婚前,萊謝爾是他唯一的親屬,不難想象,也是他的唯一繼承人。而根據穆雷小姐所敘述的,沃伯頓太太對這位年輕人,揮霍無度的生活方式很不認同。由此顯然可以看出,沃伯頓太太的影響力,對傑克上尉的利益,構成了非常顯著的威脅。
「這空氣對健康非常不利。」我嚴厲地補充道。
「怎麼茬兒,你認識這位年輕女士?」
我靠回座位上,試圖放鬆,但那可怕的文物,又將我的思緒,領向一種新的推測。丘德拉·拉爾——沃伯頓上校的印度仆入,那一身白衣的形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努力回憶穆雷小姐在描述那張死亡面具,給管家造成的影響時的具體措辭。
當夜星空清朗,路程不遠,我們駛過若干小街,穿過愛德威爾路,依照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指示,車夫在街角停車。我們下車時,劍橋巷在我眼前伸展而去,街燈的光亮與陰影交錯,荒涼而空曠。
「當我嗅到沃伯頓上校的雪茄煙盒時,我對案件的總體構架,已經瞭然于胸。那些是荷蘭雪茄,是所有雪茄當中氣味最淡的。」
「我想,麥克唐納探長,」他在屋裡來回踱步,觀察那些玻璃櫃和展示櫃,「你已經詢問過,這座房子里的所有人了?」
「無論如何,都應該留下火藥灼燒的痕迹才對。」我沉吟道。
「可你剛才告訴我沃伯頓上校死了。」我提醒她。
「但穆雷小姐早已告訴我們,萊謝爾上尉是為了進屋,這才擊碎窗戶的。」
「把這根棒棒放進口袋,華生,」他說,「我估計我們的獵物,也許會垂死掙扎。現在,麥克唐納先生,哈德森太太可能已經睡下一個小時了,如果你已經準備停當,我們馬上下樓,攔下第一輛雙輪小馬車。」
「總會有辦法的,珂拉,」我妻子說,「約翰,你看該怎麼辦才好?」
「很好,這就令人滿意多了,」夏洛克·福爾摩斯摩挲著修長的手指,「沃伯頓上校是否習慣於,將他自己和他的妻子,反鎖在一所謂的古玩室里——每天晚飯後都如此?」
恩肖少校重重哼了一聲,而那位年輕人則有風度得多,用手撫了撫八字鬍,藉以掩飾他的諷剌之意。
「我有好一陣子,沒有看見你抽雪茄了。」我邊說邊坐進我那把舊椅子里。
「離開印度后,我和他們一起,住進了劍橋巷的房子。我們的起居,仍然依照在印度山間避暑地的習慣,喬治甚至還雇傭了一位印度管家——丘德拉·拉爾,此人總是一襲白衣。整座房子里遍布稀奇古怪的神祇,或許它們稀奇古怪的影響力也無處不在。
「等一下,」夏洛克·福爾摩斯在襯衫袖口上做了個記號,「之前你提到過,那座房子有兩個房間,面朝前門的花園,其中一間是沃伯頓上校的古玩室,另一間是否就是『洞穴』呢?」
夏洛克·福爾摩斯往後倚靠著椅背,十指指尖相抵。
「我就是,夫人。」
「『她對你舅舅是全心全意的,』我說,『至於你,她和我們一樣,都覺得你的生活方式,實在過於漫不經心了。』
「無意冒犯,女士,但是,你對自己說的話有把握嗎?」
「不過我想,」他又說道,「你們二位可以先吃點早餐,然後,我們再討論這位年輕女士所受的驚嚇。」
穆雷小姐呻|吟道:「很不幸,沒有。」她答道,「雖然一開始,我們還希望那是竊賊所為。」
「明白了,福爾摩斯先生,」最後他點頭說,「非常有趣。多謝你的提示。」
「不,另一間是餐廳。『洞穴』在餐廳後面,這兩個房間並沒有直接相通。恩肖少校當時,正口若懸河地發表著索然無味的長篇大論,突然傑克沖了進來。傑克……」
「他可受歡迎了!……」她微笑道,旋即臉上又濃雲密布,「他告訴我們,當他經過大廳時,聽到他舅舅與埃莉諾正在吵架。可憐的傑克,他氣壞了。『畜生,我從肯辛頓一路趕來,就是為了探望這老傢伙,』他嚷嚷著,『可是,現在我不敢打攪他們。他們為什麼總是吵個沒完?』
「緊接著,我搶在眾人之前,迅速趕到房門口,發現門也是反鎖的。瞧,我早就知道根本沒有竊賊。」
我在別處亦曾經記敘過,那時我已在帕丁頓區開設診所。我年富力強,習慣早早起床。那天我八點鐘便下樓,先點燃了大廳里的壁爐,這令我家的女僕十分苦惱。然後,門鈴突然響起,嚇了我一大跳。
在我吃下少許食物之前,他不准我們開口說話。但穆雷小組只能勉強喝下了一杯咖啡。
前門左側的落地窗完好無損,但假山花園中的一處縫隙,表明有一塊大石頭被搬開了,而且,左側更遠處的那扇窗戶,已經被砸得粉身碎骨。印度管家就是通過這個窗口,悄無聲息地遁去的。
「嗯!……」當我們這位美麗的委託人支支吾吾地,把告訴過我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之後,福爾摩斯臉上流露出幾分失望,「這確實是一起令人悲傷的慘劇,女士。但我看不出,能為你提供什麼服務。這位沃伯頓上校發狂后射殺其妻,然後自盡,這些事實可有疑點?」
我頓時慌了手腳,連忙從玻璃瓶里倒出一些水,摻上白蘭地,輕輕將我的病人,扶到一張椅子里坐好,讓她喝下。剛做完這些,我的妻子便循著那聲慘呼,下樓到診療室來了。
「據我所知,這所謂的『催化劑』,為了助你一臂之力,已經三次觸犯法律了。」我的回答中帶有幾分苦澀。
「啊,華生。」他疲憊地打招呼。
此時登門的病人,不可能是為些微小病而來。當我開門迎進四月清朗的陽光時,驚訝地發現:眼前是一位美麗的年輕女士,只見她臉色蒼白,焦躁不安,搖搖晃晃地立在我這陋室門口。
出乎我的意料,夏洛克·福爾摩斯竟然連正眼也不看那醜惡的面具。
「除此之外,我還能幹什麼呢!……」麥克唐納探長呻|吟道,「可他們能說些什麼?這房間是個密室,唯一能夠犯案的男人,對他自己和他妻子開了槍,已經一命嗚呼。對警方而言,這個案子已經結束了。怎麼回事,福爾摩斯先生?」
「確實如此。」我點頭說。
「親愛的華生,我既沒有給她希望,也沒有潑她冷水。我只是去檢査證據,僅此而已。」
「親愛的朋友,今天早晨,我可沒有發表過哪怕一句異議。」
「華生,從前就有兇手,是因為用詞不當被弔死read.99csw.com的。好了,好了,我們別再讓年輕女士煩惱了!不過,女士,能否請你將案情始末,明確敘述一遍呢?」
「是華生醫生?」她掀起面紗問道。
「建議你將打破的窗戶用木板封起來,」福爾摩斯答道,「除此之外,在我們明早再度會合之前,現場的一切都不許觸碰。走吧,華生,已經一點多了,我們不妨去佩里格里尼餐館,享用一頓西西里墨魚大餐。」
「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女士反駁道,「我可不習慣做無意義的發言。我甚至還記得,當時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劃過腦海——我覺得在那個木雕、黃銅製品以及玫瑰色檯燈熠熠生輝的房間里,焚香的氣味比雪茄的味道,要來得更妥帖一些。」
「說對了一部分,」我的朋友嚴肅地回答,「華生醫生會告訴你,我曾經致力於鑽研煙草,甚至還將我的觀點,付諸於一篇專題論文,詳細論述了我對一百四十種煙草灰燼的硏究成果。沃伯頓上校對雪茄的品味,僅僅確證了另一項證據。怎麼了,麥克唐納?」
麥克唐納掀開襲擊者的披風,我瞪著此人,一時無言以對,旋即雙唇間禁不住進出一聲驚呼。因為第一眼看到那陰淼的五官和陰毒邪惡的雙眼時,我並未認出傑克·萊謝爾上尉那英俊的古銅色面容。
蘇格蘭場的警探眉頭緊鎖,棕黃色的眉毛下,那雙淡藍色的小眼睛,疑慮重重地逼視著福爾摩斯。
「就這個季節而言,天氣相當曖和。」抵達診療室時,我隨口說道,「但除非房間密不透風,否則總難免有可能著涼。」
「這就是你的犯人,麥克唐納!……」他大口喘氣,「你可以以謀殺沃伯頓上校、並企圖謀殺沃伯頓太太的罪名,逮捕這個傢伙。」
「親愛的朋友,此案並無多大難度。事實足夠明顯,但是,案件頗為棘手,必須誘使兇手採取某些行動,自投羅網才行。老練的偵探,不能僅靠間接證據斷案。」
她的呼喊聲愈發剌耳,穿透整座房子。旋即她便頹然昏厥,癱倒在壁爐前的地毯上。
「證據?……你在說什麼,天哪!……」他突然大喊,「哎,這件案子根本就一目了然。上校和他妻子在反鎖、上閂的房間里雙雙中彈,這你能否認嗎?」
「當時沃伯頓上校和親愛的埃莉諾,待在前門左側那間房裡,也就是所謂的古玩室。時間是昨天晚上晚飯後不久。房門從裏面鎖上了,兩扇法式落地窗也都從屋裡上了兩道閂,不過窗帘沒有拉上。
「這一點還需要進行驗證。於是,稍後我從你口中得到了證實,華生。我點燃一根上校的雪茄等候著,聽到你在樓下的說話聲時,我開了兩槍,用的是和殺害沃伯頓的兇器,口徑相同的左輪手槍。」
「一個擺上誘餌的陷阱,華生,如果萊謝爾上尉不上鉤的話,我們很難將他繩之以法。我把賭注壓在兇手的恐懼,有時會蓋過他的機智這一點上,結果成功了。」
她說完以後,福爾摩斯依然在壁爐前面,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陣子,一隻手裡把玩著一把刀,那把刀本來刺穿了那些他沒有回復的信件,把它們釘在木製壁爐架上。
——摘自《工程師大拇指案》(《福爾摩斯探案集》之《冒險史》)
「不……我再也不住在那兒了!」穆雷小姐幾近失控,「沃伯頓上校死了,他的妻子受了駭人的重傷,只怕這時也奄奄一息!當我目睹他們,躺在那張恐怖的死亡面具底下的時候,我感到:就是那魔鬼般的東西,把沃伯頓上校逼瘋的。他肯定是瘋了。否則他為什麼會在密室里射殺妻子,然後自殺?但是我仍然無法相信,他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
「就在這裏吧,」我的朋友輕聲說,「估計沒有更好的棲身之處了,而且,此處距離壁爐很近,也便於我們動手。」
隨即,他看見了穆雷小姐那悲戚的神情,嚴厲的臉龐頓時舒緩開來。
「也許其他人會明白原因,」福爾摩斯平靜地回答,「萊謝爾上尉,請問你的舅舅,是否總抽同一個牌子的雪茄?」
「萊謝爾上尉只是短暫到訪。他是沃伯頓上校的外甥,實際上也是他唯一的親戚,而且他比……比恩肖少校要年輕許多。」
「很不幸,華生,一個女人不可避免地,會在她的敘述過程中,省略掉關鍵細節,而這種細節之於老到的偵探,其重要性就好比磚塊、灰泥之於建築工人。仔細回想,她說萊謝爾上尉衝出房子,從法式落地窗察看了屋內的情形,然後,他從假山花園裡搬起一塊石頭,砸碎玻璃,進入屋裡。」
「他衝出門去,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咒罵著說,如果沒有鼻煙壺,他就沒有辦法專註于牌戲。
「恩肖少校提議我們來玩三人的惠斯特牌戲,輸一分罰兩便士。但傑克的回應不太禮貌,他聲稱,既然說他的生活漫不經心,那他倒不如去餐廳里,喝上一杯波爾圖葡萄酒。於是,恩肖少校和我,開始玩伯奇克牌戲。」
「我抗議說,他這種言論,對他們不太公平。
「福爾摩斯先生,」我抗議道,「讓穆雷小姐抱有虛幻的希望,這未免太狠心了!」
這句話的效果非比尋常。我的客人美麗的面龐上,那雙灰色眼眸,頓時瞪得老大,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能做什麼?……」福爾摩斯重複道,深陷的眼眶裡閃閃發光。他舉起那把刀,像耍弄武器似的將它戳穿信封,「麥克唐納!……那就好辦多了。今天早上,我可無法容忍雷斯垂德或者葛雷格森。如果這位年輕女士,願意等我穿衣戴帽完畢,我們即刻就趕往劍橋巷。」
珂拉·穆雷說到激動之處,一下子站了起來。
「兩個男人跑到古玩室門口。
「福爾摩斯先生,我就坐在那裡,手中握著紙牌,在寂靜的房間里等候,彷彿感到夜間那種種莫可名狀的恐懼,在周圍漸漸聚攏而來。我記起了晚餐時,埃莉諾眼中的神釆;記起了印度管家丘德拉·拉爾棕色的臉龐,自從那張死亡面具,被帶到家裡來以後,他似乎就顯得揚揚自得。恰在此時,福爾摩斯先生,我聽到兩次左輪槍的槍聲。」
「只有兩起案件,是由我介紹給他的,一是哈瑟利先生的大拇指一案,二是沃伯頓上校發瘋一案。」
「那就再好不過了!究竟情況如何?」
她停住了,隨即深吸一口氣,又坐了下去。
「我看到那印度人的時候,之所以大吃一驚,是因為他從離前門較遠的、那扇被擊碎的落地窗進屋,而離前門較近的落地窗卻完好無損。當我們匆匆走向房子的時候,我注意到假山花園中,與第一扇窗戶毗鄰的地方有道縫隙,萊謝爾上尉就是從那裡搬起石頭的。九*九*藏*書那麼,為什麼他要捨近求遠,去擊碎另一扇窗戶呢?除非遠處這扇窗戶上另有文章。所以我用生蚝和最近的叉子來提示麥克唐納。
夏洛克·福爾摩斯意興闌珊地靠在安樂椅中,老舊的鼠灰色便袍圍在肩頭,顯得無精打采、心不在焉。
「沃伯頓上校和他的妻子,住在劍橋巷九號,」她說,「在海德公園區,你肯定見過許多那種宏偉、堅實的宅邸。前門兩側,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花園,花園後分別是一間有兩扇法式落地窗的房間。
「是那張面具,」他附耳言道,「與其說我們的戰利品,令人印象深刻,倒不如說它更加危險才對。」
「說實話,我記得最清楚的,莫過於當恩肖少校、萊謝爾上尉和我衝進那間密室時,屋裡滿是沃伯頓上校留下的雪茄氣味。」
「我只是想說,吃生蚝的時候,你理所當然會拿手邊最近的叉子。對於訓練有素的觀察者而言,如果你捨近求遠,去拿鄰座餐盤邊的叉子,那就大有奧妙了。請你好好思考其中的含義。」
「請原諒我一早就來打擾。我來是為了……是為了……」
珂拉·穆雷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整理思緒,隨後以低沉而緊繃的聲音述說起來。
「有點疼,」我承認,「但只要塗些碘灑,用繃帶包紮一下,也就沒什麼事了。我更擔心你的肩膀,親愛的朋友,他用火鉗狠命敲了你一下。你得讓我檢查檢查。」
夏洛克·福爾摩斯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盞遮光燈,藉著微弱的亮光,我們順著牆壁摸索前進,來到一塊擺放著沙發的凹進處。
「的確,我親愛的朋友,」他說,「看得出你原本正照例點燃爐火。你的左手大拇指說明了一切。」
麥克唐納深深凝視著我的朋友好一段時間。
「還記得我說過,房前是個假山花園嗎?」
令我驚訝的是,一絲微笑浮現在我們的客人那蒼白的臉上,她的深思熟慮與堅強性格,在此一覽無餘。
「沒錯。穆雷小姐說,剛吃完晚飯,沃伯頓太太就陪同她丈夫走進古玩室,二人顯然爆發了爭吵。於是我想到,如果上校在等待客人,他自然不會拉上窗帘,這樣,客人就能夠留意到,他並非獨自一人。當然,一開始這些,只不過是可能與事實吻合的推論。」
「如果我的思路正確,那麼,來者必是一名男子,由於其他某個家庭成員,厭惡他和沃伯頓上校私下接觸,所以,他才取道法式落地窗見面。」
「別緊張,珂拉,」她說,「我剛告訴我丈夫,你和沃伯頓上校夫婦住在劍橋巷。」
我們走進一個高聳卻狹窄的房間,屋裡擺了好些舒適的坐椅,整體上看去彷彿是個野蠻人的博物館。面朝窗戶的一支黑檀木柜子上,擺著一件奇特的東西:那是一張鍍金的棕色面具,兩隻大眼睛由某種堅硬而閃亮的藍色寶石填充而成。
我正在斟酌,是否該和同伴們探討此一問題時,忽聽得門鉸鏈輕輕地嘎吱一響。刻不容緩,必須馬上警示福爾摩斯:有人潛入房間。但當我伸出手去時,才發現我的朋友已經不在身旁了。
雙眼逐漸適應屋裡的黑暗環境后,我隱約看見遙遠的街燈,透過那扇沒有用木板封上的法式落地窗,偷偷將一縷微光投射進來。不經意間,我的視線循著這縷光線望去,落在某件東西上,頓時全身寒毛直豎。
「這又是我的推論,華生。我們知道:沃伯頓太太不喜歡她丈夫的外甥萊謝爾上尉,穆雷小姐剛剛開始陳述時,我便想到這裏,還提醒過你。設若她的後半部分陳述,沒有包含某件事實,使我由最輕微的懷疑,進而確信:我們面對的是一起經過精心算計的冷血謀殺,那麼,我在此案中將寸步難行。」
「印度管家現身時,你也吃了一驚。」我接過話來,對他那種自鳴得意的態度,有些不悅。
「我收到你的便條了,福爾摩斯先生,」他喊道,「一切都已經遵照你的吩咐安排妥當。午夜時分門前的花園裡,會有一名警察站崗。不必擔心法式落地窗,我們可以偷偷進屋,不會驚動家裡的人。」
「沒有其他人在場或藏在屋裡,也沒有其他通道可以進入房間。沃伯頓上校的右手邊,躺著一把手槍。門鎖和窗閂都沒有損壞,這上鎖的房間宛如一座堡壘。福爾摩斯先生,這些情況都準確無誤。」
不出我所料,夏洛克·福爾摩斯正悶悶不樂地,獨自等待著早餐的到來。他今天抽第一斗煙的刺鼻氣味,還彌散在房間里,抽的是昨天剩下的煙渣。雖然他素來暴躁易怒,但是,性格卻不拘俗禮,對穆雷小姐和我早早登門,完全不以為意。
我們疾步沿街而下,拐進大門,抵達終點。麥克唐納衝著封住破窗的木板點點頭。
「恩肖上校來做客有段時間了,但萊謝爾上尉……」
「所謂『耐人尋味之處』,無非是沃伯頓上校發瘋之後,犯下可怕的罪行罷了。」麥克唐納冷笑著回答。
「說真的,華生,我該向你道歉,」他說,「傑克上尉是個危險的傢伙。你被他咬傷的手臂怎麼樣了?」
「華生!……華生!……」
「這得看我心情如何,華生。這次我是從已故的沃伯頓上校的收藏中,順手偷來了一根雪茄。」他停住話頭,看了看壁爐上的鍾,「嗯,我們還有一個小時,」他說,「那麼,我們來探討一下,人性中的種種邪惡吧,即便在最差勁的人類身上,它們仍然能夠展現出,技高一籌的力量。華生,把我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拿過來,就在你身後的牆角里。」
夜晚出奇地安靜,監視的過程也讓我們疲憊不堪。一度有些遲歸的縱酒狂歡者,搭乘雙座小馬車經過,歌聲與嘚嘚的馬蹄聲,漸漸消逝在海德公園的方向。
夏洛克·福爾摩斯神情緊繃,血色盡失,靠在牆上,一隻手緊緊地按住肩膀。剛才,他被一柄沉重的黃銅火鉗擊傷了。火鉗此時正躺在壁爐里的窗玻璃碎片中,那是我們上次來訪時,他堆在那兒的。
她雙手緊緊握住我妻子的手,哀傷而懇切地抬頭望著我。
「那我們還是服從事實吧,福爾摩斯先生。」我的朋友踱到黑檀木柜子跟前,雙手疊在背後,望著他頭頂上那雙目圓瞪的可怖面具,陷入沉思。
「不著急,不著急,華生。我向你保證,充其量也就是淤青而已。」他稍顯不耐煩地答道,「唔,現在我承認,今晚我一度深深懷疑,我們的對手也許不會踏進陷阱。」
「但落地窗是鎖著的。」我提出異議。
麥克唐納漲紅了臉說:「福爾摩斯先生,我對你頗有好感,也非常敬重你,」他厲聲道,「但有些時候,一個男人的這種舉止,未免既不得休也不妥當——生蚝究竟和這起案件,有什麼關係?」
「他沿原路沖回餐廳,用不了幾秒鐘,然後從餐具櫃里,抓了一個酒瓶,急忙趕到大廳。他的計算十分精準,你應該還記得,他比其他人晚出現那麼一點點。接下來他只需擊碎窗戶,讓彈孔消失,再進屋將手槍放在死者手邊,沃伯頓上校發瘋的假象,也就大功告成了。」
一隻鐵硬的手鉗住我九_九_藏_書的咽喉,我揮起手臂,奮力將那隱約可見的襲擊者的腦袋,往後推去,而他竟如野狗般,用牙狠咬我的手臂。這男人擁有瘋子一般的力量,直到麥克唐納點亮煤氣燈,趕來助陣的時候,我們才成功制伏了他的垂死反撲。
「兩聲槍響驚動了整座房子,」片刻之後,她繼續說,「當我們透過落地窗,往裡面張望時,發現兩具扭曲的肢體躺在地上,檯燈的光芒照射著那可怕的死亡面具,一對天青石雙眼閃爍著冰冷的藍光,我頓時被一股迷信的恐懼震懾住了。」
隨之而來是一陣緊張的沉默,我們面面相覷。
我的朋友和我返回貝克街時,第一線曙光正閃耀著射進窗戶。
「親愛的華生,我根本不可能將那些支離破碎的玻璃片,拼接到足以證明,存在兩個彈孔的程度……不,那純屬虛張聲勢,親愛的朋友,無異於賭徒的最後攤牌。
「怎麼辦?……」我喊道,看了一眼懷錶,「哎,馬上雇一輛雙座小馬車趕往貝克街!我們正好能在福爾摩斯吃早飯前找到他。」
「不,不,她現在定居英國。珂拉是埃莉諾·格蘭特的密友,後者嫁給了性情古怪的沃伯頓上校。珂拉與沃伯頓上校夫婦一起住在劍橋巷。」
「好的,請進。」年輕的蘇格蘭人答道。
「板子釘得很松,」警官低聲說道,「但還是要小心點。」
「福爾摩斯先生,家父是經歷過印度兵變的穆雷上校。所以,將來龍去脈說清楚,對我而言並非難事。」
我的朋友用他那種冷漠而傲慢的神情注視著我。
但我注意到他把放大鏡放進了口袋裡,而且,當我們乘坐四輪馬車,穿街過巷的時候,他一直悶悶不樂,深陷沉思,緊咬下唇。
這不經意的一番話,卻帶來了一陣令人緊張的沉寂。夏洛克·福爾摩斯站起身來,手裡握著煙盒,目光朝下緊盯著穆雷小姐。
夏洛克·福爾摩斯走到書桌旁邊,拉開抽屜,取出一根短棒。憑藉綠色燈罩映出的光芒,我看見了他肅穆的神情。
「是上校自己為了保護隱私而鎖上的。」
我對印度的了解,或許猶勝福爾摩斯一籌,所以,我意識到,宗教的狂熱信徒,一旦感到遭受褻瀆,不僅可能不惜犯下任何罪行,而且,自行處刑的靈感也會應運而生。對於我們這些西方式的思維而言,無論何等飽經世故,都會為之大惑不解。
「你們希望是竊賊所為?」福爾摩斯吹著口哨怪叫了一聲。
「一時間我徹底驚呆了,動彈不得。隨後我狂奔出去,來到大廳,差點和恩肖少校撞個滿懷。對我的一連串問題,他答非所問,顛三倒四。此時,傑克·萊謝爾手裡拿著一瓶波爾圖葡萄酒,從餐廳里出來了。『你最好別過來,珂拉,』傑克對我說,『也許有竊賊闖進來了。』
「嗯!……」他說,「現在情況如何?」
「可憐的埃莉諾傷勢嚴重,躺在貝斯沃特的一家私人療養院里。也許她康復無望了。喬治的屍體已經被移到太平間。今早我離開劍橋巷,抱著一絲希望,通過華生醫生向你求援時,警方已派一位麥克唐納探長抵達現場。但他又能做什麼呢·」
我可以在此保證,穆雷小姐所言千真萬確。
夏洛克·福爾摩斯踮著腳尖,吹著口哨,歡歡喜喜地蹦躂著走了。
「福爾摩斯先生,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此事。如果沃伯頓上校想與埃莉諾同歸於盡……那麼,我能否認他會把門鎖上嗎?」
「嗯,喂!……」福爾摩斯和藹地說,「我想你應該會允許我們進去吧?」
「一間密室!……」她慘呼道,「噢,老天,一間密室!……」
夏洛克·福爾摩斯在壁爐前一動不動,佇立了好一陣子。
這天晚上過得十分愉快。夏洛克·福爾摩斯心情頗佳,耐心專註地傾聽著蘇格蘭場警探講述一幫法國偽幣製造者的活動,如何威脅到法國金帀的穩定性;然後他又闡述了一套關於古代北歐傳說,如何影響蘇格蘭高地氏族傳承發展的精深理論,聽得這位蘇格蘭人一頭霧水。午夜的鐘聲敲響,方才將我們拽回到夜晚的冷酷現實中來。
夏洛克·福爾摩斯吹了一聲口哨,但直到珂拉·穆雷離開我們后他才開口。
「聽到你的結論,我們都深感欣慰,福爾摩斯先生。」他說,「毫無疑問,你是根據上校對雪茄的品味來推理的。」
「但是,第一個提出異議的就是你。」
「那麼,這位神秘的訪客,究竟是什麼身份?」我好奇地問道。
「啊,華生,我們只能猜測了。但根據他攜帶武器赴約的事實,足以想見最壞的結果。我毫不懷疑:當萊謝爾上庭受審的時候,我們將發現他手頭拮据、急需用錢。而且,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這個年輕人不惜採取任何手段,來清除他那貪慾道路上的一切阻礙。好了,親愛的朋友,你也該回家了,如果我給你們平靜的婚姻生活,帶來什麼不便的話,還請務必代我向你妻子致歉。」
「但你的肩膀,福爾摩斯,」我忠告他,「我得先幫你用些搽劑,然後你再去休息幾個小時。」
福爾摩斯舉起一隻修長瘦削的手。
「親愛的華生,」他說,「煤桶里放著雪茄,麻煩你把煙盒遞給我——當然,如果穆雷小姐不介意,雪茄的煙霧的話?」
當天下午,我忙於進行延誤的巡診,直到黃昏時分,才回到了貝克街。哈德森太太為我開了門,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我站在樓梯上正欲答話時,突然一聲巨響,撼動了整座房子。哈德森太太連忙抓住欄杆。
「說真的,華生,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正如我從前所觀察到的,你有一種特定的天賦,能夠起到催化劑的作用,幫助訓練有素的頭腦點亮火花,進而解開謎團。」
「親愛的朋友,」他的語氣頓時消減了我的怨氣,撫平了我的不悅。
「噢,華生醫生,我真希望你能夠幫幫我!你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能伸出援手么?」
「啊哈,這是什麼?」他高喊著,仔細檢視從地上撿起來的一個小東西。
「坦白地說,我甚至還不明白,你是如何破解此案的。」我搖頭嘆道。
「請您移步到診療室詳談。」我健步在前領路,同時仔細端詳這位年輕女士。如若醫生能夠在病人開口訴說之前,便推斷出他們的癥狀,進而得出病因,將會使病人印象深刻。
我安慰了這位可敬的女士幾句,匆匆奔上樓梯,一把推開客廳的門,恰好趕上第二聲槍響。透過瀰漫的硝煙,我瞥見了夏洛克·福爾摩斯。他靠在安樂椅中,披著便袍,嘴裏叼著雪茄,右手握著一把還在冒煙的左輪手槍。
「喬治很害怕他的藏品失竊,」穆雷小姐坦言,「就連那件屋子裡的壁爐,都用磚塊封起來了。丘德拉·拉爾高深莫測地,盯著牆上那張死亡面具冰冷的藍色雙眼。恩肖少校踢了踢喬治手邊的那把左輪手槍:『糟透了。』他說,『最好找個醫生九九藏書來。』……我想,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之後你或恩肖少校,曾經離開過書房嗎?」
「現在我也明白了,」我說,「但是,你將拼接整塊破碎的玻璃窗這一計劃,昭告家中所有人員,在我看來,未免太過託大,是拿你的全部推論基礎在冒險啊。」
「不,華生,我吃驚的是,他取道破碎的落地窗進屋。」
「如果沃伯頓太太當時不在,他就會如約和他舅舅碰面,那又將如何?」我追問道。
穆雷小姐優雅地點了點頭。
「很對。非常耐人尋味的疑點。」
「渾蛋,可能存在第一百四十一種雪茄,」他若有所思地說,「同時,珂拉·穆雷小姐,我還想多了解一些情況。例如,你剛才提到一位恩肖少校,和一位萊謝爾上尉,這兩位先生也是客人嗎?」
在破碎的窗戶邊,一位滿面雀斑、棕黃色頭髮的年輕人,正小心翼翼地跨過濺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臉上帶著警察特有的固執神情。
夏洛克·福爾摩斯摩挲著瘦削的手指。
我正要站起身來,就聽到一聲沉悶的低吼,響徹整個房間,隨即又是激烈的打鬥聲。
「好了,好了,」福爾摩斯不以為忤,繼續說道,「我可以對你推心置腹,少校,告訴你吧,我的推論,絕大部分都基於那扇法式落地窗的玻璃碎片。你也看到了,我已經把碎片都集中到壁爐里。等我明天早上回來,將碎片拼好,我相信就能給你一個滿意的解釋。對了,麥克唐納探長,我猜你一定吃生蚝吧?」
「『看看這扇門,先生,』傑克說,『得用攻城大炮才能撞開。你守在這裏,我繞到前面試試法式落地窗。』結果,我們所有人都跑出去了……」
「只是沃伯頓上校抽剩的雪茄煙蒂而已,如你所見,地毯被它燙了個小洞。」麥克唐納答道。「啊,的確如此。」
「埃莉諾·沃伯頓是我在印度時候最好的朋友。她是個異常美麗的女人,而當她同意嫁給沃伯頓上校為妻時,我們都十分驚訝,我這麼說並不算不厚道。他是一位卓有聲望、性格強硬的軍人,但是依我之見,他在家庭生活中卻難以相處。他個性挑剔,暴躁易怒,事關他那大批印度古玩的收藏時,這份暴躁就更是變本加厲。
「不過,我想,這對案情影響不大,正相反,為發瘋的說法又添一份佐證。」
我們夫妻倆聽聞這樁家庭慘劇時的震驚,自是無需多言表達了。
先是一陣輕微的咯吱聲,片刻后,我們擠過木板,進入沃伯頓上校的古玩室,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是的,先生,」年輕人困惑地望著福爾摩斯,「煙盒就放在牆邊那張桌子上。」
「昨晚吃過晚飯後,埃莉諾要求和她丈夫談談。他們進了古玩室,恩肖少校和我,則坐在一間名叫『洞穴』的書房裡。」
「我什麼也沒有觀察到。」
「如果有人試圖進一步,銷毀那些窗玻璃的碎片,則此人必是謀害沃伯頓上校的兇手無疑。我故意引蛇出洞,剩下的情況,你也都知道了。我們的對手果然上鉤,還帶了火鉗作為武器。從他的披風口袋裡,搜出了複製的鑰匙。我想沒有什麼可補充的了。」
「記得。」
「先生,他又來了,」她哀嘆道,「可惡的手槍。不到六個月前,他剛把壁爐架弄得傷痕纍纍!……福爾摩斯先生說,這都是為了正義。噢,華生醫生,如果你不趕快上樓去,那隻貴重的汽水製造機,可就保不住了。」
我們的客人忽然有些困惑。
「老天,福爾摩斯,」我脫口而出,「那麼,是在穆雷小姐,提到上校的雪茄氣味時……」
我妻子話音剛落,我們的客人睜開了雙眼。我妻子輕輕拍拍她的手。
隨即是徹底的死寂,然後有個身影彎著腰,閃過從法式落地窗透進來的微光,迅速溶入我眼前的黑暗之中,腳步聲被地毯吸去了大半。
如果在其他場合,我覺得珂拉·穆雷也許會笑出聲來。
「那是當然,」他答道,「你對反鎖的房門有什麼看法,麥克唐納探長?」
夏洛克·福爾摩斯顯然也有些吃驚。當他目送印度管家隱入屋內時,我發現他那長大衣下的雙肩也僵硬起來。
「那是邏輯,女士!……無論如何,請原諒我大清早就亂髮脾氣。」
大約一小時后,一輛消防車呼嘯著疾馳而過,凄厲的鈴聲與報警信號,伴隨著車夫抽打皮鞭的噼啪聲,將愛德威爾路從夢中驚醒。除此以外,室內沉寂如水,唯有房間另一頭的老爺鍾滴答作響。
「老天,約翰,這究竟……」然後,她突然煞住話頭,「畜生,這不是珂拉·穆雷么!」
話音剛落,門「砰!」的一聲開了,一位已過中年的肥胖男人應聲而入,想必就是恩肖少校。他身後跟著一名高大的年輕男子,挽著珂拉·穆雷的手臂,古銅色的臉龐,鼻樑高挺,蓄著八字鬍。
「請繼續敘述昨天晚上的經過。」
我敞開窗戶,讓槍聲湮沒在車來車往、川流不息的嘈雜之中,才鬆了口氣。
「陷阱?……」我驚異地望著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鎖上了,該死,』恩肖少校喊道,『幫個忙,年輕人,我們把門撞開。』
我倒了兩杯白蘭地加蘇打水,一杯遞給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他靠在椅背上,在壁爐架旁的煤氣燈映照下,他那鷹一般鮮明、銳利的五官線條,顯然變得柔和了。而且,我欣喜地注意到,他的臉上也悄然泛出些許光澤。
「案發當晚,兇手大搖大擺地來到家裡,與穆雷小姐和恩肖少校寒暄過後,佯裝去餐廳喝波爾圖葡萄酒,實則經由通往房前花園的餐廳窗戶,繞到古玩室的法式落地窗前,隔著玻璃開槍射殺了沃伯頓夫婦。
「他是一位受歡迎的客人嗎?」福爾摩斯打岔道,「我猜你指的是菜謝爾上尉?」
「恩肖少校,傑克,萊謝爾,丘德拉·拉爾,還有我自己。從最近的窗口,我們一眼就看見:喬治和埃莉諾·沃伯頓仰面躺在紅色的布魯塞爾地毯上,鮮血正從埃莉諾胸前的傷口裡汩汩淌出。」
「一點不錯。只是……」珂拉·穆雷點頭道,但她猶豫著想說什麼。
「很漂亮的小玩意兒,對吧?……」年輕的麥克唐納嘀咕道,「那就是像來自蘇格蘭高地的咒語般,困擾他們的死亡面具。恩肖少校和萊謝爾上尉,現在在『洞穴』里沒完沒了地討論。」
「天哪,福爾摩斯先生,這也算是難題嗎?」麥克唐納探長眉毛一揚,驚呼道,「莫非你所謂的『難題』,是指沃伯頓上校發瘋的緣由?」
「不,沃伯頓上校是一起奇特的冷血謀殺的犧牲品。」他不動聲色地說。
那是一張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卻又彷彿脫胎于夢魘中的面孔,正從那黯淡的光源方向居高臨下瞪著我。我必定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因為我感到,夏洛克·福爾摩斯突然向我倚過來。
「這位年長的軍官,新近剛剛迎娶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嬌妻,因此,我排除了傷風敗俗的幽會這種可能。
快到八點的時候,我點亮煤氣燈,此時有人敲門,接著,麥克唐納探長匆匆走了進來,消瘦的身形裹在一件格子呢大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