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中的邀請
「我這麼說,因為沒有人知道,這就是最具可能性的解釋了。」這個准男爵回答的同時,把脖子蜷縮到外套里,彷彿想把整個人都鑽進洞里去,「那個房間最近一次殺人,還是將近八十年之前,那時的屍體檢驗並不全面、仔細,毒物方面的醫學知識也不發達。『死於暈厥,面色發黑』,這什麼也不能說明。他們都是這麼死的。總的來說,要點在於……」
「那人是誰?」
「非常感謝波希米亞的弗羅瑞澤!……」他說,「不過,我希望再了解了解這個遊戲。如果我沒有記錯,你的同名人所作的第一次歷險,是和他的侍從一起,加入了自殺俱樂部,那裡的人用玩牌,來決定誰應該……」
房間內有兩個人。其中之一是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背靠爐火站著,身體輕輕扭動,不知道是因為爐火烤的,還是因為心裏驚懼;另一個男子是個紅頭髮的大塊頭,坐在大桌後面,看到泰爾萊恩進門就站了起來。
他跟著他的嚮導走上台階,步入一間鑲嵌著白色壁板的大廳,大廳是如此安靜,他本能地壓低了調門。他不喜歡這個地方。壁板上十八世紀的寒冷圖案,被鑲嵌了過多鍍金的、玻璃的、鏡面的浮華紋飾。注視著天花板垂下的水晶枝形吊燈,邁克爾·泰爾萊恩想起了已故的曼特林勛爵的口頭禪——「買最好的。」別人以為他是知道這個名字的。
「我從來不相信讀心術,」他說,「嗨,喬治?……」
倫敦城看起來不太真實,並不是因為霧的緣故——這個城市,對霧再熟悉不過了——而是因為一種白色的煙霾,這股煙霾使街燈看上去扭曲走形,使爬行的車隊輪廓圓潤起來。邁克爾·泰爾萊恩的行動很快,贏得了一些時間。巴士在鳴叫的喇叭聲中搖擺,時而啟動前沖,時而猛地剎車。他心急如焚,開始敲打煙霾籠罩的車窗。
「不要介意!……」他催促道,帶著誠摯迷人的微笑,「我舉止失態了。可能在樹叢里待久了,我估計。哈哈!……不過,我可不喜歡醫生,你知道,即使朱迪斯碰巧跟一個醫生訂了婚,我也不喜歡。抽一根雪茄吧。啊,你已經抽起來了。我倆私下談談。」他上身傾到桌前,雙目圓睜,換成一種在講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語氣,「你怎麼想起來說玩紙牌的?啊?」
邁克爾·泰爾萊恩整了整衣冠,挺直了削肩,微微顫抖著環顧四周。他已置身於柯曾街,看起來根本沒有那股勁頭,如同追逐被風吹跑的帽子那樣,去撲向冒險歷程的那股勁頭。
「對不起,先生!……」人影說道,帶著幾分猶疑。
「一切怪事皆有可能。」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回答道,他表情茫然地看著酒杯。
「那麼,我要給你一些明確指示了,」他說道,帶著一種決絕的語氣,「隨便你聽不聽。按照慣例,我只有一個條件:不要提問。清楚嗎?……」他的那雙小而銳利的眼睛,向邁克爾·泰爾萊恩眨著,「很好。今天晚上,盡你所能在最接近八點時,搭上沿著皮卡迪利大街行駛的巴士,在克拉吉斯街下車。你要穿正裝,不要忘了。然後,你從克拉吉斯街走到柯曾街。准八點的時候,你將走在柯曾街的北側,在九九藏書克拉吉斯街和伯爾頓街之間的這個街區……」
「是的。你可以看到,為什麼我要謹慎小心,確保紙牌沒有被做手腳。今天晚上我們這些人,打算玩一次非常危險的遊戲,我們要通過玩牌,來決定:我們當中的人,哪一個將會在兩個小時內送命。」
管家出現后,他說:「我說,肖特,剛才你看到大廳里,紙牌亂飛了嗎?」
「聽我說!……」
肖特有點支支吾吾地說:「它們本來是放在柜子上面的,先生,有人經過時把它們碰翻了。我想,這……這人是往餐廳那兒走。我已經把牌撿起來了。」
「我為什麼要害怕!……」邁克爾·泰爾萊恩匆匆答道,「很好,走吧。」
「接下來……如果真的能搞定,接下來任何時刻,你見到我,你都不能流露出一點點跡象,讓人知道是我給你的機會。你只要漫不經心地在那兒散步,明白嗎?……」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嚴肅地告訴邁克爾·泰爾萊恩,「好的。你要繼續在那條街上閑逛到八點十分。如果到那時候,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那就根本不會發生了。既然是你想找搞怪的事,所以,如果有人靠近你,不管他們說什麼奇談怪論,你都得同意。哦,另外,一定記住出發前不要吃晚餐。聽清楚了嗎?」
「你相信嗎?」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開門見山地說,「房間能夠殺人?」
「卡斯泰斯先生和小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先生在會客室,先生。班德先生還沒有下來。蓋伊先生和伊莎貝爾小姐也是。朱迪斯小姐和阿諾德醫生出去了……」
「當時我說,我估計我想的就是這個!……」邁克爾·泰爾萊恩茫然附和道,「但那又如何?」
邁克爾·泰爾萊恩假裝很吃驚地說道:「不介意。有哪兒不對嗎?」
「嗯?……」邁克爾·泰爾萊恩哼了一聲,側目望著喬治·安斯特魯瑟,眼中飽含著期待。
邁克爾·泰爾萊恩坐了下來。
這個東道主體型壯碩,引人注目,絲光襯衫的寬闊前襟,隨其大笑而震顫不已。他身高六英尺二三,脖頸粗壯,講起話來聲如洪鐘,刻意逗笑。他那張寬大的臉龐上,點綴著少許雀斑,參差不齊的紅眉毛下面,一雙藍眼睛炳炯有神,笑起來的時候嘴巴大開,差不多所有的牙齒都看得見。
帶著一點遲疑,邁克爾·泰爾萊恩講起來,他剛看到的那些紙牌。曼特林大步走過去,猛拉了一下傳喚鈴繩。然後他穿過房間,走到廳門那兒,把門打開,好像在為管家設置陷阱。在此期間,喬治爵士抓住機會,對泰爾萊恩耳語。
裏面的小房間是按書房來布置的,半邊陳列著書,另半邊,邁克爾·泰爾萊恩估計是南美的織毯、鼓和其他紀念品。紅黃兩色的織毯,給黑橡木增添了陰森的富麗。一盞罩著彩色燈罩的檯燈,「站」在桌子中間,是那種爪型桌腳的大桌。
邁克爾·泰爾萊恩那乾涸、好奇、不知饜足的大腦的某個角落被觸動了,他一邊狠狠地抽著煙斗,一邊斜首瞥著他的同伴。喬治此時正坐在壁爐前面,胖手指環握酒杯,突出的紅潤前額上愁眉緊鎖。
「我知道了,你們桌上有十三個人,」泰爾萊恩故意表現出有些惱怒和失望,「於是,派你出來,看見有人路過,就拉他進去湊數。這花樣並不新。請代我向哈倫·拉希德致敬,不過……」
笨拙的read.99csw.com解釋,邁克爾·泰爾萊恩心想。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本來能編得更好的,如果他不慌亂的話。不過他奇怪:喬治為何要像戴著羊羔皮手套一樣,笨乎乎地來對付這個傢伙,而且,他為什麼要慌亂呢?
「房間?……」邁克爾·泰爾萊恩說,「還是房間里的什麼東西?」
「散步時要表現得威嚴鎮定才好!……%」他彷彿聽到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向他吼道。邁克爾·泰爾萊恩不禁笑出聲來,感覺好多了。
把這當真顯然很荒謬,所以他不予置評,不過他向管家看去。後者天生一張誠懇真摯的圓圓臉(好像他穿的都是曼特林家的羊毛織品;),似乎根本沒有在意,實則有些不安。他探出了泰爾萊恩的名諱,並把他領到大廳後面靠左邊的門那兒。
他一邊向那邊慢慢穿行,一邊檢視著這些房屋。這些房屋都蓋得一般高,建有沉重的凸窗、地下室前面的過道以及高聳的台階。隔音窗帘像石牆一樣,厚重地掛在窗前。除了一幢房子亮著燈,其他房屋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地下室前過道那兒,透出一點來自地下的昏暗光暈,看房人就守在那兒,照看著空置的房間和罩起來的傢具。那幢亮著燈的屋子稍大一點,廊燈照亮了台階。邁克爾·泰爾萊恩能看見門邊的鉸鏈,事實上,他還能看見其他一些東西。就在門廊內,有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注視著他。
喬治瞪了他一眼,面露慍色:「少來了!……」他劈頭蓋臉地講道,「我知道你打算說什麼。你準備說,讓我們先界定,我們的概念和研究方法,諸如此類的學術套話。而我說的,就是實實在在的字面意思。你相信房間能殺人嗎?」
巴士經過了海德公園拐角。沿街店鋪開始燈光閃爍,人流涌動,全城的車流彷彿都擠向了皮卡迪利大街。差一點錯過了克拉吉斯街,邁克爾·泰爾萊恩趕緊跳下車來,躲過一輛橫衝直撞的計程車,終於抵達了這段街道。他心潮起伏,激動不安。差三分鐘就到八點了,他先要將自己那把酥掉的骨頭捋捋順。
曼特林勛爵突然「啪!」的一聲合上雪茄匣,彷彿把什麼東西關在了裏面。
喬治爵士豁地站了起來。
喧鬧囂嚷之後,這段通往梅費爾的黑暗街道令人愉悅。不過,邁克爾·泰爾萊恩急行的步態一點也不威嚴。他餓了,遂因這愚蠢的決定,開始詛咒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如果真有什麼事要發生,那趕緊發生吧。
街道非常安靜,燈光昏暗,這本來就是一條偏僻的路,向右一拐,就通向那條神秘的蘭絲唐呢道。朝著蘭絲唐呢道的方向,很多街屋開始損毀,形成一片嚇人的廢墟。很多佇立於此、護衛梅費爾區、已達二百年之久的堅實宅第都被拆毀了,只有一兩堵斷垣殘牆兀自聳立著,上面仍然黏著牆紙,而牆紙所在的房間,早就消失了。這裏一攤碎瓦破石堆得老高,那裡幾處地窖洞門大開,整條街道好像被掏空了五臟。過去就是北片了,他就要在那兒散步。據說「奇談怪論」的怪人,可能就從那地方過來,但那裡也太偏遠了。
「你知道我是認真的,」喬治爵士靜靜地說道,「也許搞不定。不過我指望那時候,這個街區附近人很少,也指望你的……呃,威嚴的儀容……」
「很好。不過,讓我在那邊守望,到底是等什麼樣的搞怪事情呢?」
「你在懷疑!……」他說,「我為什麼要這麼謹慎小心?不過,你沒有必要擔心,先生。請你來只是讓你做個見證人,某種意義上說,是來確保遊戲公平,不會要你參加遊戲的。」
「好啊,這就是新天方夜譚里的第一個探險故事。而且……」
「我不知道,先生。」
夢魘般的幻想,攫住了邁克爾·泰爾萊恩,他同時也覺得,九_九_藏_書這一切,不過是個精心設計的玩笑,儘管曼特林的背影,看上去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曼特林又變得語氣親切了,低音鼓般的熱切腔調又回來了。
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的這番言詞,使邁克爾·泰爾萊恩大惑不解,也使他喜不自勝。當他爬上雙層巴士的上層時,他掃了一眼手錶,時間剛到晚上七點四十分。
他忽然停頓下來,回憶著。
邁克爾·泰爾萊恩走到了跟亮光並排的地方,那個人影動了動,在燈光的效果下顯得很龐大。人影走下了台階。儘管泰爾萊恩整個晚上,都在為此做準備,但當這個人影開口時,他還是嚇了一跳。
邁克爾·泰爾萊恩把煙斗從嘴中取出。他沒有問那個明顯的問題,雖然另一個巴不得他問。
這是一個三月的晚上。邁克爾·泰爾萊恩博士登上巴士的時候,必須承認,他那略微上了年紀的脈搏,跳動得遠不如通常平靜。準確地說,這個著名的哈佛大學英文專業「萊曼·曼諾特教席」的持有人,像小男孩玩海盜遊戲時那樣充滿期待。
「房間里絕對沒有,任何種類的毒藥。」
事實上,他看到的是一陣撲克牌雨。這可不是修辭手法。枝形吊燈只有少數燈泡點著,這間過度裝飾的大廳顯得很昏暗,但是,他能看到右手牆邊,立著的櫥櫃靠著一扇後門。他看見有人朝著那扇門躲閃,那人一手放在櫥柜上。不知道是純屬偶然,還是精心設計,半空中白花花一片,紙牌噴薄飛散。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泰爾萊恩聽到了門鎖扣上的聲音。
期待什麼呢?他真的應該捫心自問一番。難道是期待這段輕拂衣袖,引領他隨風而去的探險歷程?這段歷險深藏在倫敦迷霧之中,迷霧如陰影般遮掩著一幅窗帘,一個聲音,一位蒙面女子。她們如今不再矇著面紗了,他以其特有的混亂而和善的方式思考著。他很清楚,以這種混亂而和善的方式,置身於書本之外的任何探險情境,他都會找不著北。
這就是曼特林勛爵,就像他家中的所有東西一樣,令人感覺:好像都蓋著厚厚一層浮華的紋飾。他的小指頭上戴著一隻碩大的貓眼石戒指,衣服都是精心裁剪、專門定做的,與原始織毯和英國橡木不同,他很好地融入了這個房間,風格很般配。他如變魔術一般,動作花哨地打開雪茄匣,把匣子猛地推過桌面,戳到喬治爵士面前,又笑了起來。
門關上以後,曼特林走到邁克爾·泰爾萊恩那兒,泰爾萊恩正開始不安地懷疑,自己是否被拉進了某種賭局。曼特林好像猜中了他的心思。他咧嘴一笑,轉動著手上的戒指。
「沒有,先生,沒有哪兒不對。」那人答道,「我知道有點唐突。但確實沒哪兒不對。如果您願意的話……」
「而且?呃?……」
「我很喜歡這個小點子,」他宣告道,同時好鬥地挺直了肩膀,「雖然蓋伊不喜歡,拉爾夫·班德好像也沒有什麼積極性。我們開始還要瞞著朱迪斯,也難倒了我。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我今天晚上的節目——作為波希米亞王子。我知道史蒂文森,我也知道《新天方夜譚》,儘管你們不會把我當做讀書人,是吧?……確實不是!我喜歡這個書名,真他媽是個好名字,總歸比我們之前,起的幾個名字好多了。」他費勁地說道,邊笑邊搓手,「好,是時候結束這些愚蠢的談話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先生?做好準備,好戲登場!……」
這人寂然不動。邁克爾·泰爾萊恩步子放得更慢了,裝作很隨意。但他能感到脆弱的肋骨後面,那顆心臟砰砰地亂跳。除了能聽到從伯克利廣場方向,傳來的汽車喇叭的微弱鳴響,這條街道寂靜無聲。
這也就是今天晚上,他離開肯辛頓溫暖寓所的原因所在。他並不反對這樁愚蠢的差事,只要是差事本身就愚蠢,而並非他自己愚蠢。既然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知道他的嗜好,這樁事情也許根本就是個精心設計的玩笑。但在弓弦堡那次,喬治對恐怖的直覺倒是確有其事。
「一年以前,」邁克爾·泰爾九_九_藏_書萊恩緩緩回答,「我肯定會說不相信,但是,現在我寧願不表態。接著說,這人是怎麼死的?」
邁克爾·泰爾萊恩向後攤坐開,這個修長纖弱的男子,半閉著雙目,準備來斟酌品味一番博詞雄論。
「想一想吧……」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邊說邊撓頭,像他平時經常乾的那樣,裝出一副匹克威克似的天真、單純的模樣,相當具有欺騙性,「曼特林,你在這兒碰到他,其實一點也不奇怪。不錯,我想起來了。你確實說過,今天晚上可能順便來看看我,既然我離這兒不遠……抱歉,我全忘了。」
邁克爾·泰爾萊恩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來。他看到了一個管家打扮的男人,但沒看清人臉。那人微微做了個手勢。
然而,他卻突然回憶起來,去年九月,發生在弓弦堡的那個案子,那次他幹得並不壞。也就是弓弦堡一案,使他確信日常世界里,別有古怪駭人的孔洞。他雖然年已半百,遭遇了危險,卻發現這危險令人生快。
這就是邁克爾·泰爾萊恩從同伴那裡,最後所探得的片言隻語。嘴上叼著沒點著的雪茄,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已經踅出去了。
邁克爾·泰爾萊恩發現,那雙令人驚惶不安的淺色眼睛直瞪著他。
「我最後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並沒有散放。遵照您的指示,先生,我把一副新牌——封在牌盒裡的——放到了柜子裏面,準備晚上用。嗯,肯定是有人拿出來的。」
「邁克爾·泰爾萊恩博士,大人!……」他引薦道,然後就走開了。
「我可不光是動動嘴皮子!」他咧嘴一笑,建議道,「我準備帶你去,讓你親自看一看。聽我說,老小子,你還記得半年以前,我和你在火車車廂里,曾經談過的話嗎?那時候,你第一次到英國來度假。你抱怨你的生活平淡乏味,缺少驚險剌激。那時我問你:『你說的「驚險」,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指一些羅曼蒂克的方式?……你是說一個斜眼看人的女冒險家,身穿貂皮大衣,突然潛進這個車廂,並對你輕語「方塊六-午夜北塔」或者類似的扯淡?』當時,你用最嚴肅的態度回答我說……」
「別故弄玄虛!……」邁克爾·泰爾萊恩把煙斗敲空,有點發惱,「有話直說吧。」
「你該不會碰巧,聽說過什麼了吧?……記不住你的名字。『Dr.』……你是給人看病的嗎?」
邁克爾·泰爾萊恩敢打包票,那人面帶疑色。不過,沒有時間供泰爾萊恩猜測了,因為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打斷了話頭。他給邁克爾·泰爾萊恩做了個詳細介紹,並提到了他們之前的熟識關係。
「我必須請你原諒!……」那位主人說道,帶著一種不假思索的熱誠,「請你原諒這小小的新天方夜譚式的消遣。進來,先生,進來!……我就是曼特林。我是你的東道主,你的波希米亞弗羅瑞澤王子——嗨,喬治?」他迸發出一陣大笑,「你還沒有吃晚飯吧?好!……那想不想來點雪利酒?……如果喜歡,你也可以喝點雞尾酒,雖然我自己不喜歡喝。喝雪利?……好!那麼現在,先生,我們就開門見山,直來直去:如果你有那麼幾個小時光陰可以消磨,如果你想玩點遊戲,我倒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很剌激的玩意。嗨,喬治?…read.99csw.com…」
邁克爾·泰爾萊恩給他來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泰爾萊恩暗暗尋思,如果不出所料,十有八九,這不過是喬治·安斯特魯瑟在漫步經過公園時,腦袋裡所倒騰的,某種哲思玄想的巧妙開場白。
「先生,有所冒犯,爵爺深表歉意。」那人繼續說道,「不過,您是否介意,移步進屋片刻?爵爺有話要跟您講。」
「嗯,大概是因為中毒。」喬治·安斯特魯瑟推斷著。
「你的思路,」喬治哼了一聲,「直接跳到鬼故事那兒去了。我才不是講鬼故事呢,我所說的東西,跟鬼可一點關係也沒有。另一方面,甚至也不是什麼殺手之類的人為作用。」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激動地喊著,「說得更準確一點,你相不相信,某個房間帶有致命的屬性,只要有人孤身進去,待上兩個多小時,他就必死無疑。」
「是嗎?說說你看到什麼了?」曼特林笑吟吟地問。
要出現一個什麼東西?……邁克爾·泰爾萊恩心想,要是出現了哥布林或者哈里發,那才算是個驚奇呢!
「是的,先生。」
「紙牌為什麼要散放在柜子上呢?」
他停住了。
「遊戲?……」邁克爾·泰爾萊恩驚奇地斜睨著曼特林。
那麼,是新曼特林勛爵?……放好衣帽,邁克爾·泰爾萊恩在大廳後面,目睹到了第一樁怪事。
「看起來是這樣,不是嗎?」曼特林不假思索地問道。他轉過身來,高視闊步地走到桌前,指節輕叩桌面,「嗯。好的。順便說一說,其他人在哪兒?」
「大概?……」邁克爾·泰爾萊恩驚訝地抬頭望著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
毋庸置疑,當天下午,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走進邁克爾·泰爾萊恩的寓所時,一臉嚴峻。他們坐到壁爐邊,泰爾萊恩再次發現他愁眉不展。喬治伸出手去烤火,他的粗外套吸了霧水,潮乎乎的,一頂走了形的帽子扣在他的腦門上。喬治身材五短,結結實實,長著一顆碩大的禿頭,和一張紅潤的鄉紳的臉。喬治是大英博物館的館長,他是憑藉其淵博學識,詭詐的腦筋,以及如簧巧舌而贏得這一職位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說,「不要提醫生。」
「不是的,先生!……」那人用一種奇怪的腔調答道,夜色很冷,那人的身軀打著寒戰,「我向您保證,您想錯了。當然,如果能夠蒙您賞光共進晚餐,爵爺一定會非常高興。不過,我想:他其實是希望您能共同參与……這麼說吧,某種實驗。」他有點猶豫,接著,又很鄭重地說道,「您無須……呃,感到害怕,如果您知道我的意思。這是曼特林府,曼特林大人……」
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打量著他。
所有人都知道,曼徹斯特一半的羊毛製品,曾經都出自曼特林家族。三、四個月之前老勛爵剛剛故去的時候,報紙連篇累牘地進行了報道,其遺產稅幾乎達到了C先生的政府年度預算。雖然不知道真正天使究竟有多大,但號稱實物大小的大理石天使,實實在在地守在他的墓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