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劊子手的宅第
一個肩膀瘦削的高聳女人,站在通向大廳的門口。她的年紀使邁克爾·泰爾萊恩迷惑不解,可能所有人都會感到困惑。她看起來大約五十歲,但是她的實際年齡,既可能老十多歲,也可能年輕十多歲。她的臉又瘦又長,卻不顯嶙峋憔悴。
曼特林艱難地喘著氣:「這麼說,你認為有危險?」
「對不起,冒昧打斷一下,」邁克爾·泰爾萊恩說道,注意著曼特林的臉色,「那座房間是做卧房用的嗎?」
「好。為確保事情成功,還要請兩個旁觀者。一個是隨機選擇的。我要肖特八點鐘準時到門口,攔住第一個過客,哼!……必須是個像模像樣的過客,然後邀請他進屋就餐。」曼特林衝著邁克爾·泰爾萊恩點了點頭,「對,就是你了。第二個旁觀者,是經過精心選擇的,現在該到了,該死的。我只告訴你他姓名的首字母就夠了。聽說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嗎?」
「你說這些?」他對著矛刃嘎嘎怪笑。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先生從桌面上俯身探過,像要搬桌子一樣,抓住桌子兩邊,死死盯著邁克爾·泰爾萊恩:「現在我再問問你。你聽說過我的爸爸,那你有沒有聽說,這個總喜歡買最好的東西的曼特林,是個迷信的傢伙?」
曼特林的表情放鬆了,讚賞地咧嘴露齒一笑。
「我曾經明確表示過,」他憤怒地說,「你不要再鬼扯這些廢話。」他刻意模仿她的腔調,「如果你偏要發號施令,那我就要跟你對著干……現在,我要極其謙卑地問你,你在這兒有何貴幹?老傢伙不準穿裙子的人,走進他的私人房間里,我也不準。難道這話還不夠清楚嗎?……另外,沒關係的,你沒必要穿著裙子抖抖呵呵的。這些東西根本沒有毒,阿諾德把所有的箭都檢測過了。」
「名字?……」艾倫·布瑞克斯漢姆驚訝地望著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
「嗨,拉爾夫·班德?……你知道的,那―個膚色黑黑、舉止優雅的小個子。除了舉止,我要說,他還挺善手跟女人打交道,像個該死的江湖郎中。」他咯咯怪笑,「你見過他,不是嗎?……」
「行。但我仍然要問,也許這些問題都是必須問的。」另一人答道,「很有必要問一下:為什麼有人打算在牌里做手腳?」
拉爾夫·班德掃了他一眼:「估計是吧。」他的回答閃爍其詞,避實就虛。這傢伙說話時既討人喜歡,又無棱無角。他努力笑了一下,說,「有時候工作確實挺折磨人的,你知道,但我喜歡。布瑞克斯漢姆小姐人很好,經常給我鼓勁。」
「我並不認識他。」邁克爾·泰爾萊恩微笑著輕輕搖頭。
「好,那接下來呢?……」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問道。
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的講話腔調,也快活了起來,但是,他的表情則是另一回事。他慢慢說道:「是的,我想她肯定會的。不過,你還是不能做得太過火。快舉辦畫展了吧?」
曼特林頓了一下,四處張望:「了解?……也不算太了解。他受伊莎貝爾的資助,是個藝術家還是什麼玩意,從外省還是什麼地方來。怎麼啦?」
「為了好做區分,」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含混說道,「大宅子的房間,一般都有名字的。你如果知道一個房間流傳的名號,一般你就會知道,這個房間有什麼故事。有什麼不對勁,你也能從名字上找到線索。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當然了。既然你問我到這兒幹嗎,那我就告訴你。首先,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坐在這裏,而不去會客室陪客人。其次,作為家庭成員之一,我既比你年長,恐怕還比你有頭腦,所以,我必須堅持參与這一荒唐的遊戲。」
「他又沒有檢測過,」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冷靜地說,「你的其他玩意兒。」
「稍停一會兒,」喬治爵士插話說,「在此期間,房間一直有人用嗎?」
曼特林再次開懷大笑。他盯著邁克爾·泰爾萊恩,彷彿後者正在接受某種實驗。泰爾萊恩感覺到,曼特林目光中審査的意味,感到極其厭惡,他目不轉睛地與之對視著,只是因為雪茄煙熏,而微微眯了眯眼睛。若非喬治爵士在場,他會以為:自己不慎步入了瘋人院。
「胡扯!……只不過是有人碰到櫥櫃,碰翻了牌……」
「他也許是我所認識的,最不迷信、最鐵石心腸的人了,但是,他相信這個故事。那麼,我的爺爺又怎麼樣?
九九藏書他打下了我們家族的財富基礎,在——你們怎麼說的——工業革命中,差不多把半個曼徹斯特貧民窟的血汗都給榨出來了。他不僅僅是相信這個故事,他本人就是在那個房間里死去的,像其他人一樣。那就是我爸爸把它鎖起來的原因。」艾倫·布瑞克斯漢姆莊重地說,「我告訴你這些,就是向你說明,這可不是詛咒或者妖怪之類的垃圾故事。那個房間里沒有妖怪,但是,那兒死了人,而且也許還會死人……還要再來一杯雪利酒嗎?」在這種鋪著厚厚的消音地毯的宅子里,人們總能悄無聲息地,突然在你的背後出現,把你嚇個半死。曼特林顯然已經對此習慣,他若無其事地站著,只眨了眨他充血的眼皮。
「總之,我們中的一個人,要進那個房間去。抓到大牌的人贏,其他人就待在餐廳里。每隔十五分鐘,我們都要和裏面那傢伙打個招呼,確保裏面一切正常。現在,讓我們結束你那該死的為什麼吧。」
一個平靜的聲音說道:「為什麼不說出真相,艾倫?……你明明一清二楚。」
「沒有,她一年前就死了。病死的,還是怎麼死的,反正不是毒死的。嗯,後來又出了三條人命。小査爾斯——就是死掉的那一個——他有兩個小孩,是龍鳳胎,一男一女。女孩婚禮前夜,就死在了那個房間里,那是十九世紀二十年代的事情。同樣的死法。就是在那時,傳說開始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講話用詞很不客氣,遂頓了一頓,拉了拉外套的邊角。
「請允許我來介紹,」她繼續說道,「這是拉爾夫·班德先生,我們的一個好朋友……」
「他妻子受傷了嗎?」
曼特林掉臉看著他。邁克爾·泰爾萊恩發覺,他正在盡量壓住聲音,不然就要咆哮了。
「為什麼不算朱迪斯?她都二十一歲了。」
「是的,如果你堅持要玩牌,我肯定也要參加……坐下吧,先生們。」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對著幾個紳士點頭致意,「我本來以為,你們現在都坐在會客室里呢,你知道……最後,艾倫,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我看出來了,」他說,「你總是猛不丁地打岔添亂,對吧?……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就知道說為什麼!我們這麼做,是因為我覺得這樣挺好。她跟阿諾德出去吃飯了,等她回來,事情全結束了……」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咕噥著說:「毒死的,夥計。毫無疑問。呸!……有個江湖郎中說是嚇死的,但那是胡說。在那個房間里的某件東西、或者某件傢具里藏著毒藥。」他講得咬牙切齒,好像在逼他自己相信。他像手中揮舞著鞭子一樣,強勸他們喝酒,「這不是抓鬼,這可是冷靜客觀的科學問題,就像你在義大利博物館,所見道的毒戒指。你知道,某人把它戴在手上,在跟你握手時,毒牙猛刺你的手指……」
「說實話?……」
「泰爾萊恩博士,我想是吧?肖特告訴我了。我是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她滿面堆笑地上前見禮說,「我弟弟就是過世的曼特林勛爵。很高興你能光臨我的——我們的寒舍。晚上好,喬治爵士。」
「既然已經邀請了客人,」她繼續說道,突然眼神迷人地看著泰爾萊恩,「我們至少要跟他們實話實說。」她走過來,伸出手,他握上去。
他難以理解,為什麼曼特林在講這一段時,其用詞會打馬虎眼;為什麼他拉長了臉,一臉慍怒,連雀斑都要鼓出來了;為什麼他連呼吸都變得很吃力。
一陣奇怪而又不祥的沉默。看起來,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是唯一沒有留意的人。他很不耐煩地,在房裡踱來踱去,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滿屋子都是他的人影。
「那我要告訴你,」老曼特林的兒子尖聲怪笑了一下,說道,「他才不迷信。嗨,喬治?……」他快速轉頭掃視喬治·安斯特魯瑟,喬治點了點頭。
「很好!我喜歡!……」他點了點頭,坐下來直喘氣,「必須再次抱歉,我是粗人。不過,這可不是什麼自殺俱樂部,僅僅是無聊的消遣。其實如果你問我,我還是挺喜歡那種說法的。現在……轉入正題。」
「很快,我們希望!……」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平靜地說道,「現在還是別談這個了吧。」
「是的,不過我是想問,你了解他嗎?」喬治·安斯特魯瑟好奇地問。read.99csw.com
曼特林惡狠狠地繼續說道:「他來以後,我們四人要到我剛才說的那個房間去,拆掉門閂,打開房門。我們要先做一個仔細的檢査。關了這麼多年,裏面肯定是一團糟,不過沒關係……然後我們去吃晚餐。我已經說過,這房間的地點,在穿過餐廳的過道盡頭。晚餐結束后,我們通過玩牌,來決定誰要在那房間里獨自待上兩個鐘頭。當然,除了我們中的三個人——兩個旁觀者,還有伊莎貝爾都不需要參加。」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輕柔地轉向其他人。很奇怪,她如何還能保持那副泰然自若的愉快笑容,她如何還能夠把她那雙淺藍色的、讓人寒毛直豎的直勾勾的眼睛,死死盯在邁克爾·泰爾萊恩的臉上。
她又笑了,行雲流水似的,拼出了這些法語音節。突然,一聲尖銳的敲門響聲,打破了寂靜,又嚇了邁克爾·泰爾萊恩一跳。
「你看看,我做了什麼,嗨!……我把可能感興趣的人,都召集起來了,還包括兩個旁觀者。有我的弟弟蓋伊,還有我的姑姑。有喬治·安斯特魯瑟——我的老朋友。有鮑勃·卡斯泰斯——一個更老的朋友,我們一起野外打獵來著,不管拿不拿快槍,他都是我見過的,在緊急情況下最冷靜的人。有小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提供技術支持,他是曾經到這兒來過的,那個老拉維爾的親戚,就法國人而言還不算壞傢伙。這一夥神智健全的人,上帝啊!像……像我一樣神智健全!」
「不,它們才不是民間傳說,它們也不是誇大其詞。」喬治爵士插話了,「只有該死的現代學問家才這麼說,根本沒有證據,或者說有不利的證據。今天我們那些嚴肅的歷史學家,專愛給人翻案,凡之前認為是好人的,偏要說他們是壞人;凡之前認為是壞人的,偏要說他們是好人。凡是我們自己的粗笨機器,造不出來的東西,他們就不承認那是科學……舉個例子,我記得,某個渾蛋嚴肅地寫道,博基亞們只會使用白砷,而且數量有限。但是去看看那些真實存在的展品吧。如果只知道使用白砷,毒戒指是如何運作的?砒霜並不會作用於血液,在戒指的尖刺上塗點砒霜,不會比塗點鹽更危險。而anrllo della morte卻比威尼斯還古老。歷史記載,漢尼拔就是用這個自殺的,德摩斯梯尼也是。」
「也許我應該告訴你們,先生們,」她繼續說道,「早在攝政時期,我們家就滑稽地,得到了這個『劊子手之家』的名號,我相信這是攝政王親自開玩笑起的。至於這個『紅寡婦房間』,艾倫的說法有所保留。」她手中把玩著一串珠子,用奇特流暢的動作,把珠串沿手腕轉動,「它一開始叫作La Chambre de la Veuve Rouge。當然,我所說的『紅寡婦』,也就是指的斷頭台。」
「我喜歡岡特的說法。哦,不要擔心!……」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急躁地打著手勢說道,「我並不打算退出。順便問一下,那個房間有名字嗎?」read.99csw.com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低垂粗眉,吹了吹厚嘴唇,他又開始在牆前的粗野飾品前來回踱步。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做了個手勢,兩手一拍。
「也許是因為,」他粗聲粗氣地說,「相對於我這些活著的親戚,我更加鄙視那些祖宗。」
她說話的時候,邁克爾·泰爾萊恩不禁想:真奇怪,她好像長了兩張面孔。她朝曼特林說話時是一張面孔,他們只能看到這張面孔的部分,當她掉臉朝向其他人的時候,又變成了一張笑逐顏開的面孔。
「好優雅的女主人!……」曼特林尖聲怪笑,寬大的胸膛鼓了起來,「嗯?……有何貴幹,伊莎貝爾?」
曼特林一雙利眼瞪著他:「厲害吧,嗨?……不過,這還真不是我自己的點子。要是才好呢。我本想親自坐進那個房間,但是老鮑勃·卡斯泰斯說——嗨,真他媽是個厲害的點子——他說:『聽我說,老小子,為什麼不給我們大家,一個遊戲的機會?……當然,朱迪斯除外。』朱迪斯是我的妹妹……」
「藍鬍子的密室?哼!……就個人而言,我倒是經常想著能夠進去。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對自己發誓,我說:『艾倫,我的兄弟,當老傢伙咽氣,你繼承了家產後,一定要破門而入,來徹底證明你不會在裏面,待兩個小時就死。』不過,老傢伙事先採取了防備手段。」曼特林點了點頭,把手平放在桌上,敬佩地呼呼喘氣,「手段太厲害了!給遺囑附加了條件——那個老傢伙是那種專註于財產的人,毎次都是長子繼承,所以,我繼承了一切——不過附加條件是,直到房子拆掉前,不準任何人進入那個房間。
邁克爾·泰爾萊恩從兩個渠道:聽說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這個名字。他朋友約翰·龔特曾經提起過——龔特幾乎是帶著崇拜之意,提起這個名字的。另一個提過的人,曾經是泰爾萊恩的學生,名叫本涅特,他講到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景仰之情簡直「滔滔不絕」。
此人外表肯定沒有任何跡象,他是那種中庸的人,性格溫和,容易相處。他個子矮小,整潔,黑髮稀疏,面容平和,好像在刻意掩飾鋒芒,韜光養晦。但是,他看起來有點緊張,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半帶滑稽的痛苦。同時,他也不太自在。他表現緊張的花樣,是舌頭在嘴巴里翻來滾去。他的笑是擠出來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見過班德先生,」邁克爾·泰爾萊恩聽見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說道,他正在研究這個新來的傢伙,「我說,你看起來筋疲力盡,是不是今天幹活太累了?」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激動地宣布著,目光掠過各位聽眾的臉上。
邁克爾·泰爾萊恩倒是嚇得跳了起來。
「哈哈!……我自然不會打翻自己的蘋果車——自找麻煩。嗯,所以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敢隨便去碰它。現在發生什麼了?老梅費爾區正在消失,也許是一件好事。他們把整塊地區都買下來了,要蓋大片的公寓和劇場,你已經注意到了吧?現在,對我來說,這個地方是無用的累贅。除了伊莎貝爾和蓋伊,沒有人喜歡它,為這塊地產交的沉重稅負,夠我在海上商路買個島嶼了。貴冠建築開發公司的人,願意付給我兩萬鎊拆遷補償金,我接受了。下下一個星期,他們就要開始拆除這裏了。所以,我現在可以打開『藍鬍子』的房間了。」
像她侄子一樣,她長著高高的鼻樑,嘴唇濕潤輕巧,純白如銀的頭髮,盤得一絲不亂。邁克爾·泰爾萊恩尋思:她九*九*藏*書年輕的時候也許很漂亮,至少比較迷人——如果沒有那雙眼睛的話。她應該閉起眼睛的。她的眼珠是非常淺的淡藍色,淺得差不多讓人分不出眼白。她像盲人一樣,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人看,讓人頭皮發麻。她講話音調優美,如此甜美悅耳,恰如收音機里的女播音員。
「說到時間,」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嘟噥道,「聽我說……」
在他過去倒酒的這段漫長的沉默里,邁克爾·泰爾萊恩和喬治爵士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聽到了曼特林的沉重呼吸。泰爾萊恩輕聲問道:「人是怎麼死的?」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氣呼呼地轉過身來,咆哮聲開始了。
「算了!……」曼特林草草打斷,「還是我來說吧。我兄弟蓋伊,是我們家的文物專家,他什麼都知道。他能告訴你這些可怕的細節。不過,我是這幢房子里的老大,還是由我來開場。
「順便問一問,」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心不在焉地插了一句,「拉爾夫·班德又是什麼人?」
「我明白了,」邁克爾·泰爾萊恩評說道,略微加重了語氣,「原來,這又是一個自殺俱樂部。」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新曼特林勛爵一邊走著,一邊轉來轉去,這時,他又轉過身來:「該死的這段來了。那時我爸爸二十歲了。他比較理智,他做了人們一直要我爺爺做的事情:請傢具製造專家來,全面檢査那房間里的每一件傢具,每一件法國玩意兒。嗨!……他找了拉維爾公司,當時最最權威的公司。是老字號,造傢具不知道造了多少年了。那次連老拉維爾自己,也親自從巴黎趕來了,還帶了兩個專家助手。他們把整個地方都拆散了,仔細尋找機關或針頭之類的東西,一根小棍也逃不過他們的法眼。他們還把有些東西帶走,去拆開研究。但是……」
「是的,一無所獲!……」艾倫·布瑞克斯漢姆點頭說,「然後,老頭子還找來了設計師和建築師,還有說不出來的什麼師傅。他們又搗鼓了一陣,連地毯和吊燈都卸下來了,仍然沒有找到一個哪怕能搞死蒼蠅的東西。那個,不存在的東西,搞死了四個身體健康的人——四個大活人,就像——像我一樣健康的大活人。」他又挺直了肩膀,目光如炬,「現在,必須找到一個解釋。也許真是一件愚蠢的事,我也這麼想,騙局或是其他什麼。如果不是呢,才不會像那樣死人的!……今天晚上,我們就要找到它!……」
「它叫寡婦房間。對你有用嗎?……無非是指這個地方殺氣騰騰吧。」艾倫·布瑞克斯漢姆苦笑著搖頭說,「如果我知道它的確切意思,卻故意不說,你就弔死我好了。」
他駐足橡木架前,把一尊青銅雕鑄的騎兵擺正。他的目光掃過牛皮盾牌後面,交叉擺放的兩桿寬刃短矛,正在他舉手準備去擺弄短矛時,伊莎貝爾那悠揚悅耳的腔調又出現了,流暢得好像是緊接著前面沒說完的句子:「我曾經明確表示過,艾倫,希望你不要再擺弄這些餵過毒的兵器。我早就警告過僕人,不要再碰它們。」
也許邁克爾·泰爾萊恩的印象,來自此人那微微隆起的外套口袋。泰爾萊恩不禁瞎想,是不是武器呢?直到他發現這個隆起還不夠高。要不是個酒瓶子?貪杯好酒?……不,也不是,太小了,不可能是瓶子。算了,管他呢……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那張大臉和臉上充血收縮的眼皮,彷彿都漂浮旋轉起來,擠成了一團。頭上捲曲的發綹,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撓了撓前額,帶著一種倔犟,說道:「我並不是否認,可能有作用於血液的毒藥,我只是說那個房間里,不可能有這種東西。你告訴我,你的父親……」
喬治答道:「你不是說……就是那位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吧?那個戰爭部的傢伙?那個人曾經……」
「那首先要把牌從牌盒子里取出來。不對,不對,朋友,那也靠不住。有人打算做手腳給別人上牌。有人打算讓別人抓到大牌……」
喬治爵士心神不寧地踱到一張皮椅前,坐了下來:「我說……關於玩牌什麼的,是你自己的點子嗎?」他問道。
「哦,我只是奇怪。繼續說你的計劃。」
「是卧房,」曼特林答道,回過神來,好像強把一些念頭塞到地里去了,「那裡面有一張大桌子,還有一些椅子,」他飛快地掃了客人一眼,「不過,那確實是間卧房。九*九*藏*書是的。哈!……為什麼要問這個?」
「是的。但是我也知道,」邁克爾·泰爾萊恩說道,「絕大部分文藝復興時的毒物故事,要麼是民間傳說,要麼是誇大其詞。我知道anrllo della morte確實存在,我曾在佛羅倫薩博物館中,見過幾枚這種戒指。不過……」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暫不理他,轉向門口,站在她身後的那個男子。
「大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來了。」肖特說道。
「一無所獲?……」喬治說著,眉毛一揚。
「沒有。那只是一時興起——該死的,我不知道!……你們去問蓋伊吧。她的父親死後,她是第一個睡在那兒的人。她才進去不到兩個小時,一個女傭還是其他什麼人進去,就發現她不行了。」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搖頭嘆息著說,「於是,流言飛語開始了,都是關於詛咒之類的廢話。房間就被鎖起來了,一直沒用。後來,我爺爺的生意合伙人,一個法國人,來到這兒,堅持要睡在那裡。哈哈!他連床都沒上成。第二天早上,他們發現他死在壁爐邊。我記得那事發生的日期,因為正好是普法戰爭爆發的那年——就是一八七〇年。六年以後,我爺爺試了一次。他說他找到原因了,但是他死了。我爸爸說,他們聽到了我爺爺的叫喊。他們找到他時,他已經開始抽筋了,努力用手指著什麼東西,但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正要說那個,」艾倫·布瑞克斯漢姆說道,很明顯,他喜歡置身於舞台中央,「如果你允許我繼續的話。現在,聽我說:讓我們實打實地看看。
「我已經說過了:這所房子是由我尊敬的袓先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在一七五一年所建造的。其後四十多年,那個房間並沒有出什麼麻煩。他們說,當時老人拿它做書房用。對,就是書房。接下來,到了一七九三年,他兒子小査爾斯從法國,帶著他的法國老婆回來了。跟著她來的,是一整車的稀奇古怪的法國傢具,像什麼床幔、雕花鍍金的東西、櫥櫃、鏡子……多得讓你透不過氣來。那房間就這樣變成了她的房間。但是,小査爾斯死在了那兒,是第一個死者。轉天早上,他們才發現他的屍體,他滿臉發黑。我想那是一八〇三年。」
「最後,還有拉爾夫·班德……」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的目光望著這群人。
此後(儘管也許僅僅是靈機一動,根本不算什麼),邁克爾·泰爾萊恩一直堅持認為,他第一眼看到拉爾夫·班德,就確信恐懼正在敲門,死亡即將臨近。他沒來由地有了這種感覺。
「曾經査出了白修道院一案的兇手。那個大狗熊,那個滿腹牢騷的老傢伙。我所見過的最棒的玩牌高手。」曼特林滿意地說,「我是在第歐根尼俱樂部認識他的。他正在趕過來。這樁事情里有任何搗鬼的東西,他都會揪出來的。」
「這所宅第建於六代之前,在一七五一年,是我父親的曾-曾-曾祖父建的。那時,我們家還沒有貴族頭銜,也談不上有錢。今天晚上遊戲的主角,就是這座宅第里的一個房間,這房間在餐廳的走廊盡頭。一八七六年,我祖父去世那年,這房間就被鎖上,並用六英寸粗的門閂,穿過門邊側柱給封了起來。從那個時候起,再也沒有人踏進過這個房間。沒有任何人願意進去。不過首先要說明的是,也許人就不該進去。
「你為什麼不把整個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客人?例如,你不承認自己知道,那個房間得名的緣由。為什麼你要抵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