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門邊上
「別人能看嗎?」
曼特林瞪大了眼眼睛:「你怎麼猜中的?」他難以置信,好像很觸動,「真他媽厲害,說你呢!……」他連連點頭讚歎著,「嘿,厲害!……呃,喬治?……我是說,真是料事如神啊。實話對你說,他還真想買……」
「嗯……哼!我明白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點了點頭,端詳著他,「這些文件是如何繼承的?我是說,父親傳給長子,是這樣嗎?」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聳了聳肩:「我認為,他有點精神衰弱。當然不是精神病,你知道……他的姐姐照料他。」
一言既出,語驚四座,只有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無動於衷。他還是半坐半倚在桌邊,兩手交疊放在大肚子上,眼睛直眨巴。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的熱情一下子恢復了。咔啦啦,抽屜被拉開了,邁克爾·泰爾萊恩也從之前他們談話時,自己所處的半催眠狀態中醒來。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露出一絲猶疑,看起來則是一臉不屑。
「那好,繼續!……」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大聲吩咐著,「開門,然後……」
「嗯……哼!……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儘管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看起來膀大腰圓,氣勢洶洶,邁克爾·泰爾萊恩卻沒來由地,覺得外表脆弱的蓋伊,內心要堅強得多。這是一張睿智的面龐,不過……卻顯得虛偽或是狡詐。
「真是很有趣,女士。當我聽到有人這麼說話,一般表示他們想提問題。對不對?」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眼睛獃獃地望著天花板,把那副眼鏡在鼻子上推來推去。
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在口袋裡,叮噹作響地玩著硬幣,搖搖晃晃地用腳跟站著,他對此的回應是閉上一隻眼睛,一臉漠不關心的快活表情。那張發紅的臉,太陽穴突出的血管,讓人覺得此人喝酒喝多了。
「哦,對,對!……」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凝神回憶了一下,敷衍道,「那隻活潑的小狗。它怎麼啦?」
「嗯——哼!接著是他姐姐,死在了紅寡婦的房間,在她婚禮前一夜。具體是哪天?」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撿起煙。在用打火機點煙時,他的手一直發抖。邁克爾·泰爾萊恩這才注意到,此人的前額,是如此細瘦高聳,以致他的眼鏡,好像只戴在臉的中部,挺嚇人的。他用一種令人愉悅、略帶挖苦的腔調說道:「確實,有人對我戴太陽眼鏡大呼小叫的……真是個令人滿意的征途。當然,我對綠廈、亞馬遜之類地方都不感興趣,也不想別人為我做好事。我跟艾倫和卡斯泰斯去,本以為可以在海地丟下我,好讓我去考察那裡的……部落習俗。可是,後來艾倫說時間不夠,我就留在了馬加帕。我在那兒的強光下面,熬了三個月後,他們帶著幾條蛇的標本,和幾根箭凱旋歸來,他們說箭上餵了毒。不過我知道,你還是想知道眼鏡的事……」
「嗯……哼!……我想知道,是單想買哪一件?」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認真地問。
在繼續行動之前,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心神不定地檢視著餐桌,同時喃喃自語。他來回踱步,躊躇不決,臉上的雀斑再次浮現出來……因為他突然間不寒而慄。
「給什麼人創造了機遇?」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問道。
「我想,有不少家族文件吧?」
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突然滾到了邁克爾·泰爾萊恩的腳邊,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咒罵起來。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很好,我很高興說這個。我能給你出示證據。」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得意地說。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從抽屜中取出鑿子、鎚子,還有一把笨重的螺絲起子。最後,他又拉開下面一層抽屜,摸出一把花紋精美、已經生了鐵鏽的大鑰匙。
「放鬆點,小夥子!……」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不動聲色地說,「看看你要往哪兒跑?你腳絆到檯燈電線,就要撞上書架了……沒事吧,女士?阿諾德醫生聽到消息,又怎麼樣呢?」
他把管家推到一邊,大步流星地向門走去。到了門邊,他把燭台塞給肖特,拿起螺絲起子。
「那些門通到過道。我們說的房間,就在過道盡頭。」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指著前面說,「好的!……把蠟燭點起來……拿到那扇雙扇門的鑰匙了嗎,肖特?」
「鬼話,還說沒有!明明有地方被掃過了……」曼特林抓著燭台的手,被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把推開了。邁克爾·泰爾萊恩聞到一股木頭的焦味,他看到白色木門上,已經燒出一塊褐斑。
「請聽我講完,」她繼續一板一眼地說道,「艾倫,請別打斷,我非說不可。在警察面前做此陳述,毫無疑問,真的很傻,因為根據只不過是鸚鵝和狗。它們都只是尋常無奇的家庭寵物罷了。」她深吸一口氣,「就在這座屋子裡,一個星期之前,我的鸚鵡被人掐死了,捏斷了脖子。可憐的貝利被掐死了,聽起來挺荒唐,是吧?……不過,你們男人不是喜歡狗嗎?……朱迪斯養了一隻獵狐犬。我個人並不喜歡它,不過,它還算是一隻文靜的狗,從來沒有擋過我的道。狗不見了。朱迪斯以為它走丟了,她到現在還是那樣以為。可我在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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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就是偉大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了,邁克爾·泰爾萊恩已經從年輕的詹姆斯·本涅特那兒,聽說過他的許多逸事了。
女人站起身來:「扶我一把,拉爾夫。」她吩咐班德,繼而又用那種優雅死板、虛情假意的魅惑腔調講道,「我才不想做烏鴉嘴,亨利爵士,我只警告一次。能跟我去會客室嗎?」
「被人砍死了。」蓋伊回答,又叩了一下煙。蓋伊對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點了點頭,「你肯定就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很高興見到你,先生!……」
「你知道菲茨是誰嗎?……」蓋伊·布瑞克斯漢姆說,眼睛透過墨鏡盯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那是朱迪斯養的小狗。來的時候你還見過它,記得嗎?」
「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沉思著嘟噥道,「那時候,他在跟曼特林做什麼生意?」
「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哼!……好吧,這傢伙有兩個孩子——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他兒子怎麼樣了?」
他們出去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心急氣喘地,從桌邊溜了出來,拙手拙腳地穿過房間,猛拽了幾下傳喚鈴繩。片刻之後,肖特來了,他對肖特說:「把蓋伊·布瑞克斯漢姆,還有那個叫小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的法國佬叫來,告訴他們:有人要他們馬上就到。動作麻利點。」他轉過身去,對曼特林眨眨眼,「離奇古怪,孩子。太離奇古怪了。你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講鸚鵡和狗的事情?」
邁克爾·泰爾萊恩認為:那女人的臉上,也會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滿足,但是,她仍然執意用那種輕柔熱切的語調,繼續往下說,連脖頸都略微有點前傾。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綳得緊緊的身體,開始搖晃起來,膝蓋那兒止不住地直抽。她飛快地掃了一眼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班德動作誇張地避開檯燈電線,走了出去,給她搬了張椅子。
看著過道彎彎曲曲地,通向燈火通明的餐廳,邁克爾·泰爾萊恩不禁想起了,餐廳天花板上的挂鉤。他想象鸚鵡在鳥籠里撲騰,還在尖叫:「是你啊!……」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不準弟弟蓋伊·布瑞克斯漢姆跟他一起去參加開門「儀式」。邁克爾·泰爾萊恩感到很驚訝,可是,蓋伊一點也沒有反對。
「那麼,真有意思啊。他是你們傢具公司的成員嗎?」
「我立馬就能把這些螺絲擰開。」在彎腰時,他頓住了,用一種陰暗疲憊、驚惶不安的眼神向上掃視,說道,「你知道,這裏真是死過人的。」
「你不要撩起艾倫的興趣,」他指出,「它們是要傳給最感興趣的人的。」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氣喘吁吁:「實際上,」他說,「我想知道,為什麼這座房子裏面的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談什麼餵了毒藥的武器。不過沒關係,我想要問的是,你是這兒的家族史專家吧?是那些文件、骨架和詛咒的監護人?」
「好的!……」他懶洋洋地說,「我準備好了。你不是跟我說過,我們要搞一個聚會,再去打開那個密封的房間嗎?如果要在晚餐之前做這件事,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
「一個名叫戈登·貝特森的人。我對他一無所知。」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兩手一拍搖頭說。
「噢,他死在這裏,難道你不知道?」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含糊其辭,「讓我想一想。哦,我明白了。曼特林,你不是告訴我,今晚要來的客人中,也有一個法國佬嗎……嗨?」
「你知道這事?」
「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十日。」
曼特林眼鏡後面那張臉變得煞白。突然間,出人意料的,默不作聲的班德,這時卻嘀咕抱怨起來了,只見他慌慌張張地衝到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身邊。
「好,以後我再來研究,這些文件後面的驚天傳奇,以及妖魔鬼怪。現在,我要先跳過那個一八〇三年,首先死在那房間的……」
「呃……現在?」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撫了撫腦門說,「你是說來自過去的危險?來自妖怪,還是毒針?……不,女士,我認為沒有。」曼特林滿意地輕輕咕噥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肥手突然探出,輕輕鬆鬆一把抓住了班德外套的左翻領。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像喝醉了一樣摸索著。不過,門還是打開了。鎖芯轉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嚓」一聲,接著門開了,幾乎像自己打開了一樣。他們舉起蠟燭探過門框,燭光映照下,鍍金傢具閃著微光,重重帳幔令人窒息……
「嗯……現在。讓我們轉到下一個受害者,那個一八七〇年死在裏面的——哼——法國人。那個傢伙是誰?」
兩個男子走進房間。打頭的那個——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剛才就是對他講的——突然停住腳步。他是個矮個子,幹練利索,笑容可掬,卻戴著一副嚇人的墨鏡。他前額高高隆起,瘦骨嶙峋,長著和他哥一樣的硬直淺紅頭髮。雖然比起曼特林要小十多歲,他卻滿臉皺紋密布,凹陷的面頰上、微笑的嘴角邊都是皺紋。
曼特林感到很不安:「喂,蓋伊。我想說的是,你就一點都開不起玩笑?」他轉而跟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可憐的傢伙好像在怪我,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從我上次勸他,跟我出去旅行時起,他九九藏書就一直視力不佳。本來以為出去玩一玩,對他會有好處……」
「好打聽?……呃?」
「不,不完全對。他說他只想隨便挑挑,如果我打算賣。哦,不對!……他提到了一張桌子,也可能是椅子,也可能是其他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只要不是一人獨處,那房間就像主日學校一樣無害。」曼特林插話進來,「這真是千真萬確的!……我爺爺親自試過。我爺爺和那個法國佬——就是來談生意,後來在房間里送命的那個——嗯,他倆在那兒待了好幾個小時,結果什麼屁事也沒有。我爺爺走開以後,那個法國佬單獨留在那兒,沒堅持一會兒就翹辮子了。」
「不過,難道你能否認,」她質問道,「已經有四個人,獨自待在那房間,並死於非命,而且找不到死因?」
然後,邁克爾·泰爾萊恩一時間寒毛直豎,手中的蠟燭顫抖起來。
「真好笑!……」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那雙銳利的小眼睛,骨碌碌地向著她打轉,若有所思地說,「一語中的,勝過千言。這一語就是你說的『獨自』,這可是一個關鍵詞。這是謎點所在……該死的,我還真是搞不懂它——就算承認他們都送命了,他們何必非趁孤身一人的時候送命?……嗨,難不成三、四個人一起待在那兒,危險係數就要小得多?」
就連這扇門的鎖也僵住了,他們加了不少機油,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才把鎖打開。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把做筆記的紙筆放進口袋,伸長脖子四處看看。
「是的,我知道菲茨死了!……」他說,「我說,老夥計,為什麼咋咋呼呼的?」
門后是一個狹窄的過道,兩邊牆上空空如也。過道里霉味很重,到處掛著蛛網。五個人高舉著蠟燭,他們看到過道盡頭,是一扇緊緊鎖著的大門。邁克爾·泰爾萊恩突然注意到什麼,吃了一驚。
比這話本身更瘮人的是,她說話的腔調,一如既往地開心愉悅。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滿臉的鮁紋擠出一點假笑,不過,他伸手的姿勢倒是挺討喜的。
「那是我的叔袓,老夥計!……」小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突然用一種過於親密的腔調說。
「沒有其他理由?沒有什麼生意上的考慮?」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兩眼很賊地望著傢具商。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揮舞著燭台,一把揪住肖特的領口,大怒喝道:「還說沒有,嗨?看看那裡。看見啦?……一直打掃到門那邊。」
「我認得你。該死的,見到你還不錯。吉米·本涅特——你知道,那傢伙去年搞得一團糟,我老人家只好拉他一把——他跟我說起過你。我還有一本你寫的書。順便告訴你,寫得不錯。曼特林,你到過我的辦公室以後,有一天我在報上,讀到了你的故事。你沒有跟我講那事。報上說,你曾經到過北羅德西亞,帶著毛織手鐲……」
「昨天才知道的。」蓋伊·布瑞克斯漢姆發出一陣清脆爽朗的笑聲,「恐怕伊莎貝爾會發現,她是那麼……」
「我在那兒獵過大象,有兩次。」他得意揚揚地說道,「那是在去年,可是,我可不想再去了。南非是什麼鬼地方?……他們把整個國土都給清理好了,一直清到比利時屬剛果的邊上。禁獵區搞得像該死的打野雞場;國家公園裡馴養的獅子,走過來直聞你的汽車。去他的!……讓我去南美吧,那才是個好地方!還是讓我去南美……」
「南美毒物多!……」伊莎貝爾插話說,好像在說一道珍饈佳肴,她的眼神十分堅定,「艾倫,我們還是不要扯遠了。亨利爵士,你是偵探吧?我聽說過你。」
「哈!……這麼說,你還藏著一些東西,是吧?……好的,他女兒瑪麗死在那個房間里,在她婚禮前夜。這真叫我想不通。她突發奇想,要在那個房間里過夜,為什麼?……是什麼使她想要在那個特殊時刻,睡到一間長期沒有用過的房間,而且,還是那間死過人的?」
「對頭!……」蓋伊·布瑞克斯漢姆點頭肯定地說。
「嗯,她明顯覺得有人不正常。之前知道這事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嚴肅地問道。
「噓,噓!……」蓋伊·布瑞克斯漢姆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來轉去,「我們可不想招惹麻煩,再聽尖叫了,對吧?」他做了個到此為止的手勢,掏出一個銀煙匣,從中取出一支,在煙匣上叩了一下,「進來,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先生。他們要見我們。」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從男爵,曾經做過英國反間諜工作部的頭目,極端厚顏無恥,不願流露出半點善意;但是,他對白襪子卻情有獨鍾。在門口,他那二百磅的大塊頭,頂著碩大的禿頭和佛爺似的腫臉,蹣跚而至,眼鏡掛在寬鼻上,嘴角下撇,好像聞到了臭雞蛋的味道。一股理智的急流,似乎經常伴隨在他的左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既是執業律師,又是註冊醫師,講話冷漠而理性。
小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腦袋偏在一邊,慢慢地回憶著,那姿勢就好像在往槍管裏面看。
「這些玩意兒准能打開房門,幹掉妖怪!……」他咬牙切齒地咆哮道,「幸好鑰匙上
九_九_藏_書沒有毒刺,不然,清理它的時候,我就送命了。好!……來啊,夥伴們。」「啊?……啊,不是。並不十分準確。」小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輕輕搖頭笑著說,「他是我們圖爾分公司的頭兒。他是老馬丁·朗蓋瓦爾,我的名字就是按他的起的,我曾經看過他滿臉鬍鬚的照片。你知道,就因為那個老夥計,我才對這件事情這麼感興趣。」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遲緩地轉過肥大的身軀,眯著眼看看她。他的表情全然未改。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猛地感到一陣緊張,手上握的燭架,不知不覺湊到了白門上。
「別管我!……」她甩開了班德要去扶她腰的手,「我一點事情都沒有,我還要繼續講。如果艾倫對你們直言不諱,先生們,他就該告訴你,這是遺傳缺陷。他就該告訴你,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就是帶著老婆來這裏,一八〇三年死在房間里的那個傢伙,其實沒死之前早就瘋了。他是……我們現在所說的武瘋子。他是被逼瘋的,原因非常駭人。艾倫本來該告訴你們原因是什麼。蓋伊會說的。」她僵硬地抬起手,又讓它們落回膝上,「我可不是在暗示,我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又有人犯病了。告訴你們,有人掐死了鸚鵡,你們只會當做笑話。就算告訴你們,有人宰了一條狗,你們也不過是付之一笑。我可不這麼看。我認為,今天晚上,你們可是給了那個可憐的瘋子,創造了一個大機遇,他瘋得只怕會順竿向上爬。」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那沉默彷彿房間半空中的火焰一樣,慢慢地現出形狀。蓋伊·布瑞克斯漢姆的表情絲毫不變,但手指緊攥著煙匣,死死地捏著,剛才那支煙滑到了地板上。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上前悄聲說道:「你知道,孩子,如果我是你,我才懶得去擰螺絲。事實上,我打賭它們不過是擺設,而你也已經搞出一個了。直接拿鑰匙去試一試,看門能不能打開。如果那鎖已經上過油了……」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再次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也許是一時衝動。」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身後,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老天在上,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他當時並不在做生意。也許他喜歡英國,嗯?……大湯勺……」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快活地喘著氣說,「加蘇打的威士忌。哈,哈,哈!……」
「晚上好!……」他說,輕輕揮著肥大手掌打了個招呼,眨了眨眼睛又說:「但願我沒來晚。氣死我了,老是拖我時間,都以為我閑得沒事。哦,呸。是在第歐根尼俱樂部。老芬威克發明了拉丁文填字遊戲,南丁為這個不停地吵。答案是——Enchiridio!這肯定是的。要填六個空,十個字母的單詞,意思是由教皇利奧三世所創,並於公元八百年送給査里曼大帝的神奇祈禱文集……我告訴南丁就是這個。他還是跟我爭。哼!……你好啊,曼特林!……」
「這名字倒是聽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愣愣地點了點頭,咕噥道,「是那個精神科專家?……嗨,我記起來了。是吧?怎麼啦?……」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用一種破鼓式的泄氣腔調說道:「我也不知道菲茨的事,可憐的傢伙!……」他一邊比畫著,一邊憤憤不平地嚷嚷道,「我的老天,真挺嚇人的!……我是說那個老姑娘伊莎貝爾。我說,你們不覺得她太……」
「螺絲擰斷了!……」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呵斥道,「本來以為很容易就能夠擰出來。希望它斷到那邊門框里了,如果不是……」
「嗯,我只想知道……比方說,他有沒有想買那房間里的哪樣傢具?」
從溫暖的書房出來,邁克爾·泰爾萊恩被這屋子的昏暗和靜謐給嚇住了。這屋子裡面,應該多安置一些燈。肖特正在準備蠟燭和開鎖的機油。想到他們接下來,將要做的事情,邁克爾·泰爾萊恩就感到不安,儘管他能夠預想到房間里,應該是如何的積滿灰塵、破敗不堪。毫無疑問,那樣子肯定很正常,但是,他可不想碰房間里的任何東西。
「你還真是見多識廣啊!……」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刻薄地說,前額的皺紋收縮了一下。
真是夠怪的,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的習慣用語說得恰到好處,無懈可擊,反而更突出了他外國人的身份。他像揮動高爾夫球棒一樣,拿腔拿調地講著準確習語。他個子高挑,滿頭捲曲的金色頭髮,臉色紅潤,太陽穴上血管微微隆起。按照英國人的標準,他的穿著稍嫌講究。他眼神充滿活力,晃進來時兩手都插在衣袋裡。
「開始吧,」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朝著房間盡頭的門點頭示意,魯莽地說,「我想就是那扇門吧?」
他們走進了一間沒有生火的音樂室,穿過雙扇門,進入狹長的白色餐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在邁克爾·泰爾萊恩身邊,步履蹣跚地慢慢走著,一邊四處張望,一邊粗重地喘著氣。
「一八二五,嗨。現在讓我來看一看,一八二五年都發生了些什麼事。簽了許多條約;承認了巴西獨立;俄羅斯帝國皇帝尼古拉斯一世即位;德拉蒙發明了白熾燈;從英國到印度的汽船首次航行;佩皮斯日記首次被解密……」九九藏書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那張闊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你這小子在撒謊。但他只是眨眨眼,不動聲色地做了個筆記。
「不知道。都是一派胡言,我跟你說!……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狗的事情。但那鸛鵡……」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的下巴突了出來,「我所能說的是,它活該被捏斷脖子。我討厭鸚鵡。只要留意鸚鵡的眼睛,你就知道:它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壞東西。它們的眼睛根本不像人眼,倒很像蛇眼。人們才想去摸一摸它,鸚鵡們就恨不得,把你的指頭都啄掉……停一下!你們可不要誤會啊,那隻畜生可不是我搞死的。我可沒有干那事。」
「最好,」伊莎貝爾驀地來了句,「賣給杜莎夫人。」
「我不知道,」她回答,「那才是我受煎熬的原因。」
邁克爾·泰爾萊恩知道,那種狐疑的臉色,也許僅僅是因為墨鏡的效果。他不喜歡那副墨鏡。墨鏡後面,那人的眼珠,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兩團黑色,活像關在毛玻璃後面的老鼠,並且,眼珠子看起來動個不歇。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從衣服內袋裡,氣喘吁吁摸出紙筆,做了一些筆記。
「我還真不知道。也許蓋伊能告訴你。名字很重要嗎?」
「不光上過油了,還是濕的呢。」喬治爵士咕噥道,「我衣袖上都沾了一塊油。看到沒有?……快拿鑰匙來!……」
「那他就會妨礙連警察也攔不住的事,還可能用極端手段。那樣,醜事就不會發生了。」她講話字斟句酌,就像女人從果籃中,精挑細選熟透的水果。她笑了笑說,「你知道,碰巧這屋子裡有人瘋了。」
肖特在他身後,不慌不忙地說道:「沒有啊,先生。去年打掃過後就沒有。他……過世的老曼特林勛爵,叫我們一年掃一次過道。當然只是過道,沒有人碰過門。」
那雙慘白的眼睛,史無前例地瞳人收縮,好像沒有眼皮似的,收縮效果非常嚇人。
「真的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隱約帶著一點好奇說,他掃了一眼伊莎貝爾,「隨便問一問,女士,那人叫什麼名字?」
「嗯……哼!……真奇怪你會這麼說,女士。我認為杜莎夫人蠟像館里,巳經搞到原版的斷頭台了。我們還是暫且放下這個話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輕輕點頭,望著伊莎貝爾,「跟我說說你的侄女,女士。你知道……她叫什麼來著——朱迪斯,對吧?還真是個女孩名字。我想知道:為什麼不讓她,也參加今天晚上的這個節目?」
「真他媽的血口噴人!……」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猛地怒吼著。
沒有人講話。他們聽得到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粗重的呼吸聲,和酒瓶在餐具柜上滾擦時的嘎嘎作響聲。邁克爾·泰爾萊恩眼角一瞥,看見一隻黑里透紅、長滿斑點的大手抓著酒瓶。
「噢,那個啊?……我可是一部百科全書,孩子。我一直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自豪地摸了摸腦門,「讓我想一想。那一年爆發了商業和金融大恐慌……嗯!你們家族的財產,在那一年怎麼樣?」
「如今,即使信上帝,人們都不得不掩飾。」他用一種令人不快的溫和腔調說道,「我的信仰是我個人的私事,勞駕了。這樣,我就能夠在這世上,跟別人寬容地相處,而不會激怒他們……能跟你說說你正在想的那件事嗎,亨利爵士?」他要求道,快速岔開話題,「跟其他人一樣,你想知道,倫敦的霧這麼大,我為什麼還總戴著墨鏡?我這麼做,是因為光線直接射到我眼睛里,會讓我疼痛難忍。」
「我確實想問……你該給亨利爵士來杯九*九*藏*書雪利,艾倫。」她雙臂交疊,兩手緊繃,「我聽說你是一個危險分子,我有點怕你。趁你有機會問之前,我先要問問你……我侄子給你講過,關於『紅寡婦』房間的事情嗎?」
「不行!……」蓋伊·布瑞克斯漢姆的表情變得——也沒有更好的詞可形容了——非常冷靜,他猶豫了,「聽我說,先生!……我不是想唐突無禮。我個人是很想給你文件,告訴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東西。」
「嗯……我的爸爸,曾經為我朋友艾倫的爸爸,仔細地檢査過那些傢具,他告訴我,如果有機會,可以買幾件值錢的傢具回來。當然,我主要還是這一家的朋友。哼!……」
邁克爾·泰爾萊恩回頭看了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擰第一下時,起子滑開了,接著又擰,這時候,只聽到吱吱作響聲。五支蠟燭的火勢很旺,它們其實本該因空氣不流通很快就燒熄掉,而這裏的空氣倒是相對清新。
伊莎貝爾把這些話撇在一邊,說道:「我想知道:你認為那裡有沒有危險?」
「不知道,大概是哪個傭人吧。他們不喜歡伊莎貝爾,也討厭那隻鸚鵡。那玩意尖叫一聲,讓人寒毛直豎。之前它掛在餐廳的鳥籠里,老是扯著嗓子喊:『是你啊!是你啊!』還像瘋子一樣怪笑。」艾倫·布瑞克斯漢姆頓住了,臉色微紅,看到門打開了,就急匆匆嚷道,「蓋伊!……我說,蓋伊!……她告訴你了嗎?有人殺了菲茨,藏在了垃圾箱里。至少伊莎貝爾是這麼說的。」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皺了皺眉:「我想,你是這麼稱呼他的,是吧,他是你爸爸的叔叔?……啊,是的。好,謝謝你。我的叔祖,聽起來有點不吉利,是嗎?……」
「如果你想這麼說,是的。」
「是的,先生。」
「他的……他的名字?」
「還真是奇妙的衝動!……」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咕噥道,「想在婚禮前夜,到父親發瘋去世的房間里,去睡上一夜,奇哉怪也。她當時要嫁給誰呢?」
「是啊。你知道的吧?……」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笑著點了點頭,「就是那個來找老曼特林勛爵,談生意的法國佬?」
一陣長得難堪的停頓,然後是電閃雷鳴。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幾乎馬上大笑出來。
「該死,忘了介紹了!……」艾倫·布瑞克斯漢姆聲若洪鐘,「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先生,那就是我的弟弟。另一位你已經知道了。」他試圖表現得很詼諧,卻幾乎惹了麻煩,「我說,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你問問我弟弟那狗的事。蓋伊對魔法、鬼怪、巫毒還有其他邪門的東西,都十分感興趣,他一直堅持不懈地研究魔法,但成效甚微——在那些故事裏面,倒大霉的往往都是那個努力研究魔法的傢伙。也許那狗就是什麼符咒里的一部分,你知道的,蓋伊,就像那次你宰了只黑公雞,把雞毛燒掉,再……」
「肖特!……」他嚷道,「你在搞什麼名堂?有人一直在打掃這地方嗎?」
「我們肚子可餓壞啦!……」他用詞精準、講究地加上一句,「哈,哈,哈!……」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點了點頭,露出一種強被壓抑的快意。「你真有一套,我想你是明知故問。我來告訴你,我侄子恐怕一輩子沒膽子講……」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身體前傾,悄悄地說,「我不讓她參加,是因為她可能會給未婚夫——阿諾德醫生通風報信。」
她氣呼呼地說:「我沒事,我好得很!……」不過,她突然咳嗽了起來,面色慘白。
「我一切都好,老夥計。」他身後出人意料地,響起了一陣親切流暢的英語說話聲,「不過『菲茨』出什麼事了?……可以問一問嗎,『菲茨』是誰啊?」
只有艾倫·布瑞克斯漢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邁克爾·泰爾萊恩和喬治爵士四個人去。四人出去時,蓋伊鞠躬致意。他又假笑起來了,手指輕叩著上嘴唇。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開心地向他問候,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顫巍巍地聽著介紹,臉板得像個木頭人。不過,當他那隻肥手,跟泰爾萊恩握到一起時,他臉上總算浮出一絲笑意。
「哦,你是說拉維爾。」曼特林瞪著他,「是啊,他怎麼啦?……」他猶豫著點頭說,「老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人很正派。不過,看到金髮的法國人,還真是好笑。來杯白蘭地?」他背對著大家,以此掩護,幹了滿滿一杯,然後一臉好奇地轉過身來問道,「老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怎麼啦?」
「嗯,啊。我只是略知一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蒼蠅糾纏著,「但是,也足夠激起我的好奇心了,這個該死的。我手上正在忙,他倒拿這個奇聞逸事來給我添亂。呸!是哈特利案,潘趣酒碗中找到槍的那件離奇案子,找到它,那些專家真是要謝我……不談了。他給我講了講情況,我老人家當然要一溜小跑,過來看個究竟。我知道得不多。現在還沒有,女士。」
長餐桌上擺了九套餐具,布置了過多的鮮花。蠟燭還沒有點起來,只有壁爐的火光映照著牆壁。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匆匆下令,讓肖特把水晶吊燈調到全亮狀態。曼特林手中拿的鎚子像件武器,這個大塊頭站在那裡,怔怔盯著房間對面的雙扇門。他在猶豫。他的視線越過雙扇門轉向凸窗,然後又奇怪地,轉到上方的天花板。邁克爾·泰爾萊恩發現:天花板上有個青銅挂鉤。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