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死牌

第四章 死牌

「你要記著我的話!……」當邁克爾·泰爾萊恩在休息室碰到他時,羅伯特·卡斯泰斯已經喝過了第三杯雞尾酒。
眾人的恐慌不斷地被稀釋。鍾再次報了一刻鐘,然後是整點,屋外倫敦的街市上,雜音已漸漸沉寂,流暢悅耳的鐘聲,倒顯得越來越響。窗外白霧迷漫,整個世界啞然失聲。偶爾有出租汽車沿街經過時,他們才能聽到模糊的喇叭聲。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探身朝前,就著蠟燭點了一根煙。他說:「你注意到了,是吧,艾倫?……每把椅子背面,正中都刻著名字,每把椅子都物有所主。有一把椅子刻著『巴黎先生』,還有一把『圖爾先生』,另一把是『蘭斯先生』,另一把……啊!我發現我忠實的朋友——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正在滿腹狐疑地對我吹鬍子瞪眼。我的朋友,我知道這些,因為這是我們家族史的一部分。像拉維爾一樣,待會兒我再來講。要點是……」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的那些淺色的眼珠子,在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的臉上死死盯著不放,她細長的手指抓扯著桌布,連杯碟都給帶動了,她舉起一張梅花Q。
艾倫搓搓手:「沒事,朱迪斯。妖怪走了,你現在可以知道了。我們已經測驗過了,不再有恐懼了,老姑娘。有個傢伙在裏面呢,你看,我們正在試驗。實際上,試驗也快要結束了。我們馬上讓他出來,一到……」
這是他所記得的,最漫長的兩個鐘頭。一開始談話很輕快,好像在刻意迴避眼前的話題,曼特林和羅伯特·卡斯泰斯專註地,玩起了「看誰回憶得起是何時」的消遣遊戲,比著回憶的探險經歷,遍布三大洲,涉及每種獵槍。羅伯特·卡斯泰斯漸漸地醉了,話也多了起來,但有些話卻表現出他罕見的機鋒才智。
「藝術家?……」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道,「胡扯。」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怪嚇人地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想來一根煙,如果你樂意,蓋伊……我已經說過了,先生們,我不會再重複警告了。那就這樣吧!……如果你們敢抽牌賭命,我也豁出去了,捨命陪君子。」她慷慨悲壯地宣稱,「就我而言,我敢說我相信命運。不過,我認為:我們最好還是,把那個房間再鎖起來,並找出哪個傢伙的腦子進水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你怎麼說?」
這可不是一件愜意的差事,因為他們能夠聽到,從餐廳里,傳來羅伯特·卡斯泰斯和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滑稽逗笑的警告聲和狂笑聲。拉維爾還在不合時宜地,講那個癩蛤蟆的笑話,嚇了邁克爾·泰爾萊恩一跳。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不理她,不動聲色、意味深長地盯著她。
肖特走到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身邊,喬治爵士選過牌后,皺了皺眉,一言不發。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滿臉通紅,全神貫注地研究了半天,伴以喃喃自語,念念有詞,手才放下去,心念一轉又改拿了另外一張。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嘴裏還在喃喃詛咒著,茫然地盯著屍體。
肖特從邁克爾·泰爾萊恩身邊經過時,後者只感到肌肉緊繃,一陣緊張之後,才知道他不用抽牌,心中的大石瞬間落地。
「往後站,」尤金·阿諾德冷靜地說,「給我往後站!……」他踩過吱吱作響的地板,繞過床邊,彎下腰去。
「現在看這兒,鮑勃,我的夥計。這是贊比西河!這裏長的都是茅草……哦,等一會兒,這裏還長著荊棘。助獵手從這兒通不過去。這邊是草原,這裏一大圈是助獵手排著的人牆……」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動了動嘴唇。
「謝謝,不需要了。」拉爾夫·班德說著,一邊開始脫下外套,費了點事才扯下袖管,「我不抽煙,也沒心情喝酒。也許利用這段時間寫點東西。」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俯看著他:「你進去過了?」
「這邊來,肖特,」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打斷話頭,「是一副新牌嗎?……好,讓我來看一看。你知道怎麼做。你上咖啡時,除我跟你說過的外,給其他每個人發一張牌……」
「或者被下令取一張……」拉爾夫·班德接著講,「很好。」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
「別講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開口,響聲就像炸了鍋,「先別講。現在不要講,讓我想一想,不要把我搞糊塗了。我一直在盼著這兩個小時,我本來想從蓋伊那兒,搞清楚這個故事,該死的,到底是什麼詛咒?這些椅子,這些無害的椅子,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想要搞清事情的原委——我可不敢離開這兒。」他一臉疑慮地看著曼特林說,「你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邁克爾·泰爾萊恩委婉地表示反對,他說,這樣一隻蜘蛛,不吃不喝,能夠活上一百二十歲,還真是高壽啊。羅伯特·卡斯泰斯說,書上是這麼說的,有的蜘蛛封在牆裡的時間,比這還長呢。
「那個人打理得最費心的,首推擺在房間正中的大圓桌,旁邊還放著許多椅子。」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說,一邊輕輕點了點頭,「我得承認,這些椅子還真是好看,某種淺黃色的木料,配上青銅色的扣件……」
「癩蛤蟆,」拉維爾話音難辯地講道,他的英語不再像開始的時九-九-藏-書候那麼精確了,「癩蛤蟆的壽命相對短一點,老夥計。」他顯得有幾分不安,「不過,希望不是癩蛤蟆,坦白地講,我害怕它們。啊呀!……如果看到癩蛤蟆,我一定拔腿就跑。」
大家都看到了:房間左邊的角落裡。斜放著那張刻滿丘比特和玫瑰紋飾的精緻梳妝台,台上金葉形邊框的鏡子略往裡傾斜,照見了對面的一部分空間。他們看到鏡子里。照出一方朽爛的地毯,以及一張人臉。
「根本不可能啊——」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開口嚷道,好像被自己的叫聲嚇了一跳,他開始孩子氣地啃起指甲來,「他還活著!……他十五分鐘之前還活著……」
「我不相信,閣下!……」拉爾夫·班德泰然自若地回答,「我想我能照顧自己。現在要我做什麼?」(他為什麼要對蓋伊而不是艾倫稱呼「閣下」?而且他看起來幾近諂媚。)
羅伯特·卡斯泰斯興奮地,把手指頭在另一隻掌心敲著,模仿著蜘蛛爬。
曼特林站在銀燭架後面,背朝白色雙扇門,燭架上插滿了歪斜的蠟燭。蠟燭快點到頭了,餐廳里影影綽綽的。昏暗的燭光中,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臉色潮|紅,容光煥發。他的粗疏捲髮濕漉漉的,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暴突圓睜。他微笑著,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鏤刻品!……」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猛拍桌子,大喝一聲。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掉過臉來,狠狠地瞪著他,拉維爾立刻安靜下來。
肖特遵照主人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的吩咐,開始一邊端咖啡,一邊為客人切牌。
「我們來處置你,」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回答道,又恢復了原先那種快活腔調,「至少由泰爾萊恩、喬治、我們的朋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還有我,我們四個人來處置你。其他人離開也行,留下也行,悉聽尊便。我們會坐在這裏一直等。哈!……你必須一直把『紅寡婦』房間的門關著,孤身一人待在裏面。但是,我們會把餐廳的雙扇門開著,並且坐在門邊。有表嗎?……好!我們毎過十五分鐘,都會喊你一次,你要應應聲。現在是十點零三分。守夜守到十二點零三分。行!……我們會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邁克爾·泰爾萊恩,你來抓一隻手臂,我來抓另一隻……」
「對極了!……」另外一位點了點頭,直視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他又掉頭去看面前那堆用桌上的物件,搭起來的玩意。
餐廳的頂燈點亮后,過道被照得通明透亮。他們走向「紅寡婦」房間。邁克爾·泰爾萊恩再次見到了,那個方形的大房間,暗黑鍍金的牆紙嚴重剝落。枝型吊燈上,藍幽幽黃澄澄的煤氣火焰已然昏暗。正對著門的那面牆上,有一扇法國風格的長窗,鏽蝕的金屬百葉窗板,遮得嚴嚴實實的,只留著狹長的水平縫隙,用來通風。窗板上的窗閂完全銹死了,之前開門進來之後,怎麼擰也控不開。不過,窗戶上鑲嵌的玻璃肯定破了幾塊,一股微弱的氣流吹進了房間。
「我拿的牌是黑桃七。你仍然保持好運,直到伊莎貝爾姑媽……」
在這熱烈的討論中,邁克爾·泰爾萊恩努力把思路從那扇輕鬆打開的門裡,所見的東西那兒轉移開去。但不管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吩咐如何,他仍然辦不到。整個晚餐期間,他知道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也無法做到。他看到布瑞克斯漢姆勛爵在桌子盡頭站起來,心裏感到一陣輕鬆。
最後,他就紅寡婦房間,給出了自己的解釋。他說,要麼是毒氣,要麼是毒蛛。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又轉身面朝大家:「真有道理!……」他表示同意,同時,洋洋得意地掃視大家,「那麼,有人想打退堂鼓嗎?你們知道,這事看起來確實很古怪……有人想打退堂鼓嗎?」
尤金·阿諾德醫生直起身來,注視著:「你這樣以為嗎?」他說,「誰來把門關上!朱迪斯,出去!這人已經死了一個多小時了。」
拉爾夫·班德好奇地四處張望。他看了看斜放在窗戶右邊的那張大床,彎曲的半華蓋,配上朽爛的粉色床幔,樣子活像一隻鍍金天鵝。他在金葉邊框的長鏡中,瞥見了自己的身影,遂扭轉身子,把每面鏡子都打量了一番。值此期間,他總是時不時地掉頭去看,那足有十英尺直徑的椴木拋光大桌子,以及邊上那圏椅子。
肖特走到蓋伊·布瑞克斯漢姆那兒,蓋伊隨手摸了一張牌,看也不看就把牌放下了。
尤金·阿諾德先是跟在他後面,但很快就超了過去。邁克爾·泰爾萊恩和喬治爵士也緊緊跟著。泰爾萊恩一輩子都不會忘掉這一幕,他們前方的過道里,那肥大的身軀兩肩低垂,拖著吱吱作響的鞋子。奮力踏步前行……
「你給我打住。稍等一下,該死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吼道,氣呼呼地打著手勢,「讓我把話說清楚。」他雙目圓睜,說道,「一個小時以前,我這麼說,是想把你和這個博士,還有喬治·安斯特魯瑟哄出來,我好仔細檢査檢査那房間……對,我跟你說過,我打包票,那個房間里不會有什麼古怪東西。從我的探案經歷來說,我太了解那些下毒機關了。比如塔樓房間那件案子,牆紙上塗了砒霜;再比如去年羅馬發生的卡里歐斯特羅包廂一案,那次是把氰化物毒針,戳進指甲縫裡,驗屍官根本找不到下毒的針孔。孩子,我全面檢査過那間屋子。六十年前老拉維爾說,那房間一切正常,它確實一切正常。不過……」九九藏書
隨著驚恐的消失,他們又開始聊天了。藍煙繚繞下,艾倫·布瑞克斯漢姆身子後仰,咧嘴而笑。十一點半的時候,他們再次聽到模糊不清的聲音,向屋外報了平安。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從桌子盡頭站了起來。
某人的杯子咔咔直響,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猛的一抽脖子。
拉爾夫·班德護著牌的手一直顫抖著,別人根本看不到他的牌。他把牌低放到膝蓋上,在桌布的掩護下,才匆忙地看了一眼,接著他把牌重放到桌面上,那張黑臉絲毫沒有改變。
他看了看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曼特林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卡斯泰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伊莎貝爾的眼睛中精光閃爍,與她的銀髮交相輝映。
十一點一刻的鐘聲又敲響了。每次報時,眾人都會注意到桌上的煙蒂又多了幾根;而「紅寡婦」房間里,也總能傳出一些聲音,以回應這邊的招呼。
「大家都拿到牌了。」艾倫·布瑞克斯漢點了點頭,大聲說道,聽上去有點氣喘,「現在,我準備給你們說說那座房間。」他突然插了一句,「伊莎貝爾說,這所宅子里有個瘋子。如果你們還不知道,她可是忍不住要告訴你們的。我現在開始相信她的話了。
「嚇住你了嗎?」蓋伊·布瑞克斯漢姆朗聲問道,隨之笑了起來。
「但是,去他的!」曼特林嚷道,「你不能這樣……」
拉爾夫·班德猛地轉過身來,臉上顯出一種病態的色調。
「我要管家拿一副新牌來。」他說著,斜眼一瞥,「現在這副有點不對頭,很不對頭。來啊!……自己認了吧,不要覺得難為情。」他俯身向前,「誰在那副牌里做了手腳?……嗯?……」
「嗯,也許我說錯了,孩子。但我覺得,他要麼是個年輕的醫生,要麼是個醫學院學生……你們難道沒有看到,之前在書房裡,當那老女人表現出要暈倒,或是歇斯底里發作的跡象時,他的所作所為?……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去摸她的脈搏,她當時只好把手腕甩開。注意到了嗎?……這可不是常人的姿勢。嗯!……當時我就有一點想知道,他外套胸袋裡鼓出來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小小地絆了他一下,順勢抓住他的外套,摸了摸那東西的形狀,是一個筆記本,大本子。裏面還有東西,筆記本在外側。哪種傢伙才會在吃晚餐時,還帶著個大本子呢?他說他是想在上面寫東西的……」
接著,尤金·阿諾德就打開了門。
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忽然站了起來,滿臉古怪的失望之色。他說他要寄幾封信,還要發個電報,午夜時回來。他離開時一點兒也沒有原先的歡騰勁兒。
「據你們中某人所說,」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粗聲粗氣地插話進來,「我的運氣來了。」
只有羅伯特·卡斯泰斯和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還留在餐廳。肖特在桌上放了幾瓶酒,都是用細頸玻璃瓶裝的。兩個無聊的傢伙,一邊隔著桌子碰杯,一邊變著花樣編祝酒辭。
他們讓拉爾夫·班德直挺挺地,坐在那些陰沉的裝飾之間,煤氣燈噝噝作響,壁板后老鼠奔竄。門關上了。
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先動身的:邁克爾·泰爾萊恩看到他嘴唇翻動,好似在詛咒,他聽到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呼哧呼哧的沉重氣息,還聽到一片死寂之中,他的鞋子吱吱作響,此時他正向那雙扇門闖去。
她拿了張牌,飛快地瞥了一下,不動聲色。
「時間說到就到,好!……班德?……」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激動地大聲喊道,「時間結束了,出來喝一杯吧。」
「要麼,肯定是致命的毒蜘蛛,那種有一隻拳頭那麼大的、藏在柜子里的狼蜘蛛。你一不留神打開柜子……呼哧!……嘿,加油!……呃?……書上是這麼說的。」
「我們可以開始了吧?」他說,「肖特!……我們不轉場了。你把咖啡端過來,還有紙牌,記住拿一副新的。」
大鍾報時樂又響起來了,之後開始敲鐘。曼特林深吸一口氣。
「蓋伊和伊莎貝爾姑媽呢?」羅伯特·卡斯泰斯反覆念叼著,重重地坐回椅子里,「走了,我的夥計。怎麼勸他們留下都不行。伊莎貝爾看起來很不高興;至於蓋伊……老天,我從來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說:「不管幸與不幸,艾倫,目前還是你的牌大。」
邁克爾·泰爾萊恩掃視了一下桌子周圍:他自己坐在桌子上頭,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的右手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坐在了艾倫·布瑞克斯漢姆的左手邊,正對著他。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左邊是拉爾夫·班德,此人沉默不語,焦慮有加,上過湯后,就再也沒有吃過東西,只喝了一丁點兒酒。但他的沉默,完全被坐在他邊上的小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的健談給掩蓋了。拉維爾素來不擅長杯中之物,寥寥數杯之後,那副本就無酒三分醉的樣子,進一步變得酒意十足。
托盤舉到拉爾夫·班德面前時,班德倏然轉向曼特林:「我估計我非得取一張,是吧?」
餐桌旁邊一片死寂,沉悶得像蓋上了蓋子,他們幾乎能聽到之前講話的回聲。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先生之前還在興高采烈地,講一段奇聞逸事,此刻也變得啞口無言了。
「艾倫,你在這兒坐很久了吧?」那女子招呼道,「我們本來應該早點到的,但是車子必須去……」她的眼睛瞄到了開著的雙扇門,目光停住了。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在桌子那頭,冷靜地說道:「我敢說,你自己明白,艾九九藏書倫,你肯定是喝多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拉爾夫·班德坐得筆直,一隻手遮著眼睛。
「女士……」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沉吟半天,才清了清嗓子說,「女士,我認為,你講得很對。」
「紅桃三,」他指著牌說,「我可不認為這是運氣。如果我們來錢,我倒是能贏。是吧,蓋伊?……」
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也興緻勃勃地加入了討論,說他肯定是指蟾蜍。
餐桌上的燭火,已經深深地陷到了厚積起來的燭油塊里,從桌布上的斑斑印跡可以看出,上邊曾經擺過多少菜肴。
「那個房間是開著的,夥計們。有人已經把門閂,從門上卸下來了,後來裝的只擰到一半,是做做樣子看的。有人拓了鎖模,配了鑰匙。有人給鎖芯和鉸鏈都上了油,還掃了過道,不留下走過的腳印。這還不是全部。如果你們以為:這個房間里一片狼藉,積了厚厚的灰塵,而且蛛網亂掛,那就錯了。這房間就像那六十年前,封起來的時候那般乾淨。裏面有一張鍍金的床架,雖然床幔都爛掉了,木頭倒是亮嶄嶄的。我爺爺臨死之前,那個房間里放著煤氣燈,那燈的噴嘴也被清理過了,現在就能點起來。有人……你捫明白嗎?有人整夜整夜地,在那個房間里待著,而我們其他人正在睡大覺。」
拉爾夫·班德緩緩伸出手,翻開他的牌,原來是一張黑桃A。
「一句話,我聞到了人血的腥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像啞劇中的吃人妖怪那樣。一本正經地使勁嗅著,還打著手勢,「該死,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有點不對勁,孩子。有血腥味,也許還有死亡的氣息。我可不是在看星相,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我的腦子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它說一切正常,說我神經過敏。不過我下面這個部位,」他指著肚子,明顯表示心的位置,「讓你們趁早結束,這個愚蠢到不知去哪兒的遊戲……恰恰是因為我,找不到問題所在,如果我的腦子是對的,我倒會寬心些。我不會妨礙你們,但是,我建議你們還是別惹它了。但你們如果不想……」
作為沉默的英格蘭冒險家的一個實例,羅伯特·卡斯泰斯確實令人驚訝。才打交道十五分鐘,他就不光把自己絕大多數的生活經歷和盤托出,而且還邊講邊打手勢作比畫,興緻勃勃,手舞足蹈。他把桌上的東西都拿來,演示模擬跑道,手上推著假扮賽車的鹽瓶,在桌上彎來繞去,嘴裏還嗚嗚叫著模仿馬達聲。他還扮演潛伏打獵,一本正經地用不存在的來複槍準星瞄準著,當那想象中的子彈擊中目標時,他弦耀性地長舒一口氣。奇怪的是,邁克爾·泰爾萊恩發現,他根本不是在誇大其詞。
他把牌拍在桌上,試著裝出一副撲克臉。
「誰讓他到那兒的?」尤金·阿諾德問道,聲音很鎮定,滿臉卻是不解之色。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很小心地,把煙擱在碟子邊緣。他面如木雕,滿臉不屑,抬起牌沿瞅了一眼,接著又撿起了煙。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好奇地,掃了拉爾夫·班德一眼,整個晚餐期間,他都沒有講過話。
他頓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邁克爾·泰爾萊恩彷彿再次看到了,那間方形的房間,枝形吊燈上的煤氣燈,噴出黃藍色的火焰,剌目的陰鬱燈光,映照著朽爛的華麗裝潢。那牆壁原先是暗紫塗金,它們可清潔不了。他看見了那雪白的大理石壁爐,每面牆上都掛著金葉邊框的長鏡,一張厚重的鍍金梳妝台,以及十九世紀晚期,流行的那種半華蓋的卧床。但是,那最顯眼的東西——那難以解釋、不合常理的奇形怪狀的東西——還要屬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接下來,所要描述的東西。
「也許你滿意了吧,孩子……」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補充道,「我倒沒有,目前還沒有。」
在座的有人不易察覺地動了動身子,不過沒有人講話。杯碟間或輕相磕碰,叮噹有聲,還有人納氣深吸,帶動坐椅咔咔作響。
「我最好的牌就是方塊十了。不過,我同意曼特林的話,我們可不能讓布瑞克斯漢姆小姐……」
餐桌上一陣喧鬧,緊張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拉爾夫·班德挪開擋著眼睛的手,那張精明的黑臉上的表情是沮喪的,不過,邁克爾·泰爾萊恩願意發誓,有一瞬間,他卻看到了類似狂喜的神色。
「你說誰在那兒,曼特林?」他突然問道。
「不過,如果他不是藝術家,」喬治爵士打破沉默,「他又是何方妖怪?」
「他成功了!……」羅伯特·卡斯泰斯哈哈大笑,瘦臉上容光煥發,「他搞定了,我的神啊!……還真虧了那張教區牧師的面孔!……妖怪被打敗了,理智再次勝出。他只要再挺十五分鐘就行了。那些小妖精再不搞他,就永遠沒機會了。」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猛轉身盯住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你不是跟我說過……」
桌上摸牌的聲音大了起來。羅伯特·卡斯泰斯咒罵著,一邊扯他的牙刷鬍子,一邊把牌翻開了。
「不是的,老兄,我不想打岔。你知道,我是在說一種傢具製作工藝。待會兒我再來講。你先繼續,好吧?」
廳里的鍾敲響了,意味著第一個十五分鐘已然逝去。曼特林把表放到了桌上。他們坐在桌子尾端,每個人都警惕地看著,通往過道的雙扇門。新咖啡也端上來了,而且續了好幾杯,但邁克爾·泰爾萊恩每次品嘗的時候,都覺得咖啡冷了。
「進房間?沒有。」蓋伊·布瑞克斯漢姆搖頭回答,那副墨鏡和滿是皺紋的前額,從羅伯特·九-九-藏-書卡斯泰斯的肩膀邊探出來,「你沒必要跟我們故弄玄虛。你看到什麼了?」
「我可不喜歡這樣!……」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突然低吼起來,「我真不喜歡這樣。」他瞪眼看了一會兒,然後跌跌撞撞地搶先回到了餐廳。
托盤伸到羅伯特·卡斯泰斯面前。泰爾萊恩看見牌背面,是藍底印著彩色的盾牌,他估計是曼特林家族的紋章。卡斯泰斯的粗壯大手,在紙牌上盤旋不定。卡斯泰斯猶豫著,又是搓手,又是抖肩,臉色通紅髮亮,最後終於探手抽牌。
差一刻十二點鐘的時候,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清醒過來,開玩笑式地招呼一聲,聽到應聲后,他斟上當晚最後一杯酒。
那人仰面躺著,幾乎全都被那張斜放的鍍金大床給擋住了,他們只能看到鏡子中的那張臉。臉孔腫脹發黑,兩眼翻白。
「真是不勝感謝,」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淡然致謝,抬了抬那雙幾乎無色的眼睛,波瀾不驚地伸出手去,「你知道我之前,已經決定碰碰運氣了。我相信上帝肯定不會,讓我進入那房間間的。」
然而,正是這番話,讓人油然而生一種極不愉快的聯想:鐐銬加身,步履維艱,彷彿沒人願意走完,這段斷頭台前的路。
「怎麼啦?……」卡斯泰斯催問道,「我說,快繼續啊!……」
「給我一張中間的牌,」他說,「祝我好運,先生們。嚯,嚯,嚯!……抽啦。保佑我拿一張……該死!……」
「那個叫班德的傢伙。你知道……哦,對不起!……這是我妹妹朱迪斯。阿諾德醫生,請允許我給你介紹……來啊,班德!我跟你講時間過了!……」
「不會是你,姑媽!……」他大吼道,接著大笑起來,「你又不要抽牌。我在間你們其餘的人,已經有人告訴我了。你們之中的某個人,希望別人走進那個吃人的房間——為什麼?我們已經打開了那房間,如果它需要開封的話。我們在那兒,看到了那個東西。」
「還要我跟你說嗎?」她樂呵呵地說,「這夥人里腦子靈光些的,早就知道問題的答案了。謝謝啊。你一直被過去那些,殺人的下毒機關給迷住了,理所當然地以為,那房間里也有這麼一個玩意。其實就算有,也早就失效了。當然——除非有人重新設置。兩個星期以前,那兒也許還沒有,不過現在興許就有了一個。」
「我們可以開始了吧?」他們的東道主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又重複道。
「哈,哈,哈!……」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開懷大笑,抬起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子,「她不需要去了,老夥計。不不不,說到老夥計,我是說我抽到了一張老爸。我的牌是方塊老K,看見了吧?那麼現在,我該到哪裡去?哪裡?……」
「現在,先生們,拿到牌后,想看可以看一看,然後把牌面朝下放在桌上,不要告訴別人,你拿到了什麼牌……暫時不要!……」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神秘兮兮地警告說,「在此之前,我就會告訴你們,我們在那兒看到什麼了。誰想退出還可以退出……好的,我們都把手拿開。肖特,開封,取出牌。把牌攤在托盤上……好!我來抽第一張……」
帶著點挑釁的意思,拉爾夫·班德拖出一把椴木椅子,坐了下來。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疑神疑鬼地看看他,聳了聳肩,帶著其他人走了出去。
那男子正站在門口,脫去濕透的外套,轉過身來。
曼特林粗聲粗氣地說道:「我想你不會要生個火吧?好的。那要什麼?呃……要不要煙?要麼來瓶威士忌?或者弄點東西看看?」
「沒必要搞得像上斷頭台似的,」他說,「謝謝,我自己走。」
「是嗎?……」那個女子說道。邁克爾·泰爾萊恩注意到,那雙黑眼睛和那張蒼白的臉,「那麼,他為什麼還不出來?拉爾夫!……」
他的左邊,坐的是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爵士一邊竭力要跟上拉維爾的故事,一邊頻繁地探視邁克爾·泰爾萊恩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坐在餐桌的另一頭,與曼特林面對面。她左手邊坐的是蓋伊,蓋伊跟泰爾萊恩坐在桌子的同一側。因為羅伯特·卡斯泰斯先生坐在中間,邁克爾·泰爾萊恩看不到蓋伊。
「繼續!……」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冷靜地說,「王后,繼續。」
「哦,我們抽牌的,他拿到了黑桃A。去他的,吉恩。」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嚷道,像受了委屈一樣,憤憤不平起來,「別用那樣的目光看著我!……我們的遊戲公平。我們解除了詛咒,他一切正常。他兩個小時以前就進去了,現在還是一切正常……」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寬宏大量地嗤了一聲:「是吧,老先生,人家可是個藝術家。也許這就是原因……」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氣呼呼地站了起來。
邁克爾·泰爾萊恩和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低語交談著,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還在講著那些奇聞逸事。只有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昏昏欲睡。他坐在那兒,撓著禿頂兩側所剩無幾的發叢,一邊發著牢騷,一邊吸著已經熄掉的煙斗。直到拉維爾又想把話題,轉到紅寡婦房間時,他才第一次開口。
「就此打住,」羅伯特·卡斯泰斯打斷話頭,把杯子推到一邊,好像要清理桌子,重開牌局一樣,「根本沒道理啊!……艾倫,我是說,為什麼有人要半夜起來,搗鼓那些傢具哩?」
「年輕人啊,你知道嗎?」蓋伊·布瑞克斯漢姆驀地來了一句,「有人叫它死牌。」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動了動,長吁了九_九_藏_書一口氣,寬大的嘴巴仍然嘴角下撇。他被鎮住了。他一點也不像邁克爾·泰爾萊恩聽人講的那樣大呼小叫、廢話連篇、讓半個作戰部都深感頭痛。
邁克爾·泰爾萊恩眼角斜瞥,發現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正在抹前額上的汗。桌上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拉扯桌布。
「還有一個人沒有亮牌呢。」曼特林悶聲悶氣地說道……
「我從來沒有牌運,」拉維爾大聲宣告,「這一次嘛,啊呀!……我也不指望……啊?哦,我的天啊!……哈哈哈!」
羅伯特·卡斯泰斯嗤之以鼻。拉爾夫·班德站了起來,用餐巾仔細地拂開碎屑。
大廳的外門傳來了關門聲,艾倫·布瑞克斯漢姆本來準備講話的,也沒有講出來。他們聽到有聲音接近了餐廳,餐廳門開了,出現一男一女,雖然衣服全濕了,但他們倒是滿臉歡快地大步走進來。
羅伯特·卡斯泰斯坦承自已的失敗經歷。介紹過在伊頓和桑德赫斯特的經歷后,他說起:長輩如何讓他進了空軍,但是,空軍的長官們在他毛手毛腳,搞了幾次代價慘重的草率降落後,就讓他退伍了。特別是最後一次降落,他竟然把一架價值六千鎊的轟炸機,撞進了軍官食堂,自己卻只扭傷了腳踝。他還私下裡、秘密地向邁克爾·泰爾萊恩坦白了,自己對曼特林的妹妹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的不滅激|情。他說他倒是表白過了,但朱迪斯只對混出點人樣的男士才感興趣。羅伯特·卡斯泰斯認為,這是十足的傻話,不屑地譏笑起來。羅伯特·卡斯泰斯又描述起尤金·阿諾德醫生,他說這位醫生雖然才三十六歲,卻是他所見過的,長相最老的白人,他一臉怪相地,模仿了一下醫生的面部表情。
邁克爾·泰爾萊恩覺得:自己的心臟怦怦直敲。他的咖啡已經涼了,舉杯之際,咖啡灑到了手上,他又把杯子放了下來。他現在倒希望自己也要求過參加抽牌。他正盼望著……
邁克爾·泰爾萊恩不自覺地對卡斯泰斯產生了好感。根據曼特林的描述,他本來以為羅伯特·卡斯泰斯即使不比艾倫·布瑞克斯漢姆老,至少也是曼特林勛爵的同齡人。其實卡斯泰斯是個臉色紅潤的瘦小夥子,留著一副牙刷形狀的小鬍子,舉止親切友好,凡是那些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摔斷脖子的劇烈運動,他都喜歡。
房間里原封不動,一切如舊,猛一看空空如也。喬治爵士剛起了個頭……「他呢?……」就立刻停住了。
「恐怕我的牌沒有它大!……」喬治·安斯特魯瑟男爵宣告道。邁克爾·泰爾萊恩覺得心頭一陣放鬆,抬眼看過去,正好接住這個准男爵狡黠的目光。
鍾敲了半點鐘。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停住了,遲疑片刻,接著向通道盡頭的房間,大喝一聲。他聽到了拉爾夫·班德的回應,雖然無精打采,但他畢竟回應了。大家甫出的驚恐隨之消散。
「嗯,那又怎樣?」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滿含驚訝地問道。
「好吧,那就從我開始吧,」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突然說,「按照順序轉到桌子右邊:鮑勃·卡斯泰斯、蓋伊、伊莎貝爾……就按照這樣的順序順過去。好!……那麼,我抽的是……」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說著舉起手,在燭光中展示他的牌,「是梅花九。誰的牌更大?接著來。」
「我改變主意了,」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突然宣稱,「先暫時不要往下走,肖特,給伊莎貝爾小姐一個機會,如果她也想的話。」
他眉開眼笑,扭來扭去,對著牌咯咯地笑。他心滿意足,其程度幾乎與班德的鬱鬱寡歡不相上下。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突出的雙目,依然盯著他的客人,他看也不看托盤上面,呈扇形散開的紙牌,徑自從中抽出一張。他瞄了一眼牌,僵著一副面無表情的撲克臉,把牌面朝下,擺在身邊的桌子上。
邁克爾·泰爾萊恩知道:那是因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很憂慮,前所未有地憂慮。他抬手輕擂自己的大禿腦門。
羅伯特·卡斯泰斯斷言道:「不是毒氣就是毒蜘蛛,總是這樣的。你坐在杯子上,躺在床上,自己的體溫使致命的毒氣開始釋放。我知道的。你得相信我,先生,如果是我拿了那張牌,我要把窗子打開,把腦袋伸到外面去。」
「說他是藝術家,簡直是胡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低吼道,對著煙斗眨巴眨巴眼,「你們長不長眼睛?」
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深吸了一口氣:「我太高興了,」他評說道,「都說不出話來了。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個傻瓜……跟我們這些不出聲的朋友一樣,我被那些徵兆嚇得夠戧。那個叫拉爾夫·班德的傢伙,看起來總有一點不對勁,好像哪根筋搭錯了,但是,我又說不出來。所以,我才十分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