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傳奇
「到了三月份,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深恐命不長久,遂越發憎惡起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來。她的房間內放著椴木椅子,還有那碩大的鍍金天鵝絨床。在大床罩下面,她支起身子坐著,身邊的燈芯草蠟燭,發出綠瑩瑩的微光,照在她沒有塗粉的臉上,她脖子周圍圍著一圈法蘭絨布。當她堅持要見他時,他不想去也得過去。這時,她就會給他講那些陳年的恐怖故事,什麼劊子手有時候會失手啦;什麼別人會送貴重禮物給她丈夫,希望他下手利索點啦;那些禮物她還一直保存著……反正都是這一類你能想象得到的恐怖事情。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每次都是沉靜地聽著,離開的時候,他又謙皁地給她鞠躬,但這使她更加怒氣衝天,因為她覺得自己又一次白費勁了。
蓋伊·布瑞克斯漢姆說到這裏,長嘆一聲,抬頭望著他的眾多聽眾。
「對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來說,危機始於一七九三年二月三日。兩天以前,瑪麗·霍頓斯突然來到他的寓所,他高興得幾乎要發瘋了。他纏著她問個不停,瑪麗·霍頓斯感動得哭了起來,只說:『我不得不下決心,如果你還想要娶我,我們就必須從此離開巴黎。』
「一七九六年七月二日——同年年初,瑪麗·霍頓斯生下了一對雙生孩子,一男一女——傳來消息說,老瑪爾特夫人在百歲生日之前不久,因為咽喉炎發作,突然就辭世了。她留下了一道古怪的遺囑,將自己房子中的所有傢具,都傳給了她的曾孫女瑪麗·霍頓斯。這些傢具將一股腦兒運到英國。在她咽氣之前,她口授了一封信給馬丁·朗蓋瓦爾(她似乎給此人提供了一筆可觀的費用),讓他把信轉交給瑪麗·霍頓斯。瑪麗·霍頓斯念完信以後,就把它隨手燒了。儘管她只有一次提過信的內容,可是,她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封信。
「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一陣發寒。所有這些冷酷的面孔,此刻全都盯著他呢,他感覺這些人,好像長了六打眼睛,到處都是眼睛。他注意到他們的手,都洗得潔白髮亮,這年頭,誰還會注意這些細節呢?……只聽其中一位笑著說道:『也許是你的人頭,我的夥計。拿著這杯酒。儘管如此,啊呀,我還是喜歡你的!……你肯定在熱戀之中,不怎麼在意加入我們的小圈子。』
講到此處,蓋伊·布瑞克斯漢姆突然停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譏諷一般地環顧這群聽眾。沒有人講話。他們聽到廳里的大鍾在敲響半點鐘。
「『巴黎先生正在用餐,』管家禮貌地說道,又講了幾句貴族行話,『一同用餐的還有一位夫人,他的祖母,以及從外省趕來的先生們,他的兄弟手足。他的五弟耽擱了,不過,M·朗蓋瓦爾先生從圖爾來了。小姐還沒有忘記瑪爾特夫人的生日吧?』
「他的父親——一個白手起家的有錢人,對革命的狂熱程度不亞其子——似乎是嘲笑了這種觀點,在幾封白字連篇的書信中,他直言不諱地說:『不擰斷它的脖子,你是殺不死鵝的。』很明顯他們鬧僵了,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在一封信中,語調激烈地宣稱:要跟他的親朋故舊斷絕關係,並且,今後一個子兒也不願意,從有這樣信仰的父親手中拿。你看,他的話說得還真重,不過這個臉色蒼白的小傻瓜,還把這話當真了。一七九二年,他搬到了聖朱利安·普爾街一處簡易宿舍,緊挨著塞納河西岸。他穿著絨線長襪,頭髮不撲粉,就著牛油浸芯蠟燭讀著盧梭的著作,跟別人分享麵包和乳酪,經常出沒於國民大會喧鬧的旁聽席間。
「當天,他用最狂野的文風,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在一個凡塵女子的臉上,我看到了天使般的沉靜。』老布瑞克斯漢姆對此大加嘲諷,並提了一些雖說實際,卻很粗俗的建議,導致兒子一段時間之內,憤而中斷了書信聯絡。在接下來的月份里,他離開了寓所,不再為結束殺戮而祈禱,而是徘徊于街頭巷尾,苦尋她的芳蹤,與此同時,狂暴的九月屠殺開始了。
「四月底,消息來了。加萊港下游四英里處的海灘附近,泊著一艘單桅帆船。最好能夠偽造護照,通過巴黎門禁和沿路關卡,但這必須冒風險。瑪爾特夫人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處於彌留之際,也許她就是聽到了這消息,才會奄奄一息。她讓瑪麗·霍頓斯整日整夜地待在她的床邊,她知道如何像揉捏麵糰一樣,慢慢地揉捏瑪麗·霍頓斯的神經。『在外甥朗蓋瓦爾的注視下,她向她展示那些奇特的金銀盒子』,後來他在信中寫道,『一度讓她對著十字架發誓。我是從亨利那兒聽說的,他深受其擾。』
「當時的情況很奇怪。那是在八月十六日,此前三天,可憐的矮胖子國王,已經被關進了丹普爾堡。那天是巴黎公社的集會之日,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正擠在圍著巴黎市政廳的人群里,跟兩三個人一起攀爬在一扇窗戶上,聽著裏面的辯論。
「當運屍車駛向前去收屍的時候,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踉踉蹌蹌地走開了。他想起了鄰居嫉妒的咒罵,那人說,劊子手薩森事後,倒賣路易·卡佩的頭髮,都能夠大賺一筆。現在,出於對這一流暢而專九_九_藏_書業的屠戮的恐懼,他開始想知道:屠殺的運作過程。這些堆積如山的頭顱和屍體,被一起運走後,究竟去了什麼地方,他們的隨身衣物是如何處理的,斷頭刀的刀刃多長時間,就要磨栃更換?儘是些不正常的胡思亂想。你能看到,從此以後,這種特性,就奇怪地深深植入了我們家族成員的性格之中,空想和務實攪和在一起,結果我很務實地研習魔法,艾倫卻幻想于屠殺犀牛。
「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當時正在下樓梯,外面有個轎子在等他,突然,他就看到了高大的運屍車,沿著樓梯徐徐而上,跟他碰面了。車子如記憶中一般,浸滿了鮮血,無頭的屍身因車子上樓時的傾斜,而紛紛向後滑去。他回頭跑上去,看運屍車是否開進了樓梯頂頭的卧室里,不過,車子已經消失了。
「這個英國佬——這個公民,於是就照著做了,這一情景此後再難逐出他的夢境。熊熊篝火既是用來照明,同時又用來防止疫病。地上挖了一排一排的長坑,坑內屍首錯落。這些共和國的敵人,都被剝光了衣服,衣服被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的,一名主管拿著賬冊,對之進行核査,然後被送走清洗賣掉。這個主管穿戴的藍衣紅帽,看上去都污穢不堪,鼻樑上長著一個疣子,口袋裡塞著一個酒瓶,他是現場獨一無二的、沒有弄髒手的人。此後這驚心動魄的地獄場景,深夜裡常常在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的眼前重現。
「你們肯定很久之前就猜測過了,」蓋伊·布瑞克斯漢姆接著說道,「但是,我覺得很有必要,這麼細緻、深入地講一遍,這樣才能夠把接下來,發生的慘劇說清楚。還有一件事情,我也必須重點說說。這些人並不是惡魔,連壞人都算不上。恰恰相反,就像我告訴你們的那樣,他們完全是一些個性鮮明的好人,他們想方設法,讓這個陌生人舒服一點,即使他們不以為然,但是,仍然尊重他的敏感心理。他們同意給他庇護,當時這樣做非常危險,但甚至連瑪麗·霍頓斯的父親也被說服表示同意。若非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本人動搖不定的念頭,若非老瑪爾特·杜勃·桑森從中作梗,這樁婚事本來可能會天長地久的。
「是的,她就是叫這個名字!……」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回答道,「從法律意義上說,她也有權叫這個名字。你會知道原因的。我的小小故事有意思嗎,先生們?……我已經排演過好多次了。」他喝了一點波爾圖葡萄酒,又開始講述起來,就像某人略微驚覺后,重又沉入了夢鄉。
「就在這時候,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墜入了愛河……」蓋伊·布瑞克斯漢姆頓了一下,面帶諷刺地笑著說,「我估計這個傻瓜是情不自禁。他被太多假大空的雄辯吹昏了頭,又餓得半死,不過,當他第一眼看到瑪麗·霍頓斯的時候,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其實,這些是非常有效果的。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根本忘不了,那個飄著藥味的陰暗房間,燈芯草蠟燭光映照下裝水蛭的罐子;根本忘不了瑪爾特夫人戴著那頂花邊小帽,嘎嘎怪笑,還有放在粉紅床罩上,那隻青筋密布的手掌。
「現在,你們肯定以為,這個故事會有一個快樂的結局。一段時期之內,確實如此。不堪的記憶會隨著時光流逝,漸漸變淡和暫時忘卻。既然他晚餐總是暴飲紅酒,那記憶縱使出現,也只會在深夜酒醒之時。他們的生活富足優越。除了講話尖酸刻薄以外,瑪麗·霍頓斯總體而言,還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太太。他們同床共枕,相敬如賓。接著,大約是他們回到這所宅子一年半之後的一天——請記住,這是一個夏日的悠長午後——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終於看見它了。
「夜幕降臨時,他們又駛回了巴黎。大雨滂沱,街巷泥濘不堪。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還在奇怪,她的房子,從何而來,但瑪麗·霍頓斯肯對他透露的,僅僅是半帶嚇唬地說:『別忘了你是我的丈夫。』要不就是半帶自豪地說:『看到豪宅可別驚訝。』他說,他當時就有一種不祥之感,當然這都是后話了。當他們快馬加鞭,駛入聖約翰街時,街頭集會的一群人攔住了他們,有人在喊,說只有貴族和英國佬才有錢坐馬車。瑪麗·霍頓斯探出頭來,讓馬車上的燈照著,取下頭巾,露出面孔說道:『公民們,認得我吧?』讓新郎毛骨悚然的是,喊話的人嚇得掉頭就跑。這些人忙不迭地求她原諒,很快就一鬨而散。
「他叫了一輛高檔出租馬車,順著塞納河出城,來到了帕西村。他們準備在那兒的小旅店裡,待上一個星期,然後再去英國。瑪麗·霍頓斯帶了一隻箱子,裝著她所有的財產。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問她:『你難道沒有父母嗎?』她回答說,不要管,沒關係。這個回答,讓我們這個年輕的空想家很滿意,他進入了一種幾乎難以承受的幸福狀態。他的日記自相矛盾。他說夜裡他終於能夠入睡了,睡得就像死人一樣,在一種精疲力竭的狀態下,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沉沉睡去,夢裡只有他那光彩照人的妻子,而醒來以後,夢仍然還在延續。天氣很溫和,丁香花已經盛開。瑪麗·霍頓斯愛慕他,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崇拜她。單是站在山丘上,旅館房間的窗后,一起看著暮色在塞納河上降臨,就足夠讓他們開心的了。
「他們停在了聖約翰大街一處庭院內。房子絕對是豪宅。『不過,』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寫道,『到處凌亂不堪,好像是才被搞亂的,大幅肖像畫還扔在地上。』他驚訝地看到,僕人們的心態無比緊張,步態又無比優雅。除了某處傳來模糊的談話聲,房子里非常安靜。
「相似的幻覺不時出https://read.99csw.com現,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全都記錄了下來。很明顯,折磨這個可憐傢伙的,就是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一開始,他本人也明白,這些只不過是幻像罷了,麻煩的是,他老是看見這些東西。一天夜裡,正在懷特俱樂部玩牌時,他又看見了兩、三個查爾斯·亨利·桑森的刀下死鬼,突然穿門而入,在他身邊的桌旁坐下。從此之後,他再也沒有離開過家門半步。
「桑森一家有活計可干。他們幹活計,他們也討論活計,很自然的,財務問題至高無上。他們根本沒有刺探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想法的意圖,雖然他是這樣估計的。甚至頭一次一起進餐時,就別指望他們會有所收斂,閉口不談活計。
「他被帶到了一個房間內,房間內的雙扇門,明顯是通到餐廳的,隔著門就能聽到高聲的談話。儘管他有些哆嗦,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原來娶了一個貴族,不過他並不擔心。隔著門,他聽到談話的調門,突然變得又高又急,他還聽到手杖在地板上敲擊,聽到瑪麗·霍頓斯高聲嚷道:『他是個英國紳士,還很富有!……』過了一會兒,她跑了出來,漲紅著臉,喊他進去。
故事的魔力猶未消退。檯燈映照下,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身子朝前傾,手上夾的雪茄已然熄了。馬丁·朗蓋瓦爾·拉維爾不自然地擦著眼睛,他的笑容不見了。但是,被打動最深的,還是蓋伊·布瑞克斯漢姆自己。邁克爾·泰爾萊恩覺得:這段敘述,已經成了他的生命本身。
一個粗重的嗓音,突然打斷了蓋伊·布瑞克斯漢姆的流暢敘述。邁克爾·泰爾萊恩一直在透過桌上的葡萄酒瓶,盯著檯燈射出的耀眼紅光,這時候不禁嚇了一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插話問道:「朗蓋瓦爾?你確定嗎?……肯定不會錯?」
「當吉倫特派政府向奧地利宣戰的時候,哪怕小孩子都會看出風暴將至。法國軍隊叛亂猖獗,經費不足,軍官開小差成風。法國軍隊在敵軍面前潰不成軍,國內到處是暴亂叫囂。奧地利裔的王后被告發了,拉法耶特引退了,馬拉要求人頭落地。當國王出來講話,息事寧人,並戴上紅帽子,在暴民前面現身的時候,事態才有所平息。然後,普魯士也宣戰了,開始向巴黎進軍。
「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是我們這所宅邸的建立者的獨子。那一年他二十歲,剛剛結束了在巴黎的一年學業,他的家信——模仿盧梭的文風,不過更加狂熱誇張——中顯示:法國大革命仍然是他的偶像。『我們已經勞作了三年之久,』他在四月的信中寫道,『還沒有到頭,不過,如果上帝保佑的話,六個月以來,我們完成我們要做的工作所流的血,還不及英國的民事法庭。我們新上任的吉倫特派政府,手段相對溫和。當然了,有些極端分子,在那些臭名昭著的俱樂部里,自稱「雅各賓派」,不過,M·羅蘭應該會知道如何控制他們。』
「房間里打蠟上光,富麗堂皇。你可以想象今天晚上看到的房間,鍍金紋飾都是嶄新的,椴木大桌上美食熱氣騰騰,六張椅子圍在桌邊。不過,桌子邊還有第七張椅子,像個寶座似的,裏面坐著一個戴著睡帽的乾癟老太婆,鼻樑高聳,化著濃妝,一手端著高腳紅酒杯,一手拄著拐杖。其中五個人又矮又壯,長發用灰帶子系著,明顯是兄弟。第六個人感覺像是某個狡詐的窮親戚。這些人見了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后,頓時一陣交頭接耳。接著,這幾個兄弟中最年長的那位,一位身穿綠色騎手上裝、目光銳利、頭髮灰白、挑剔講究的男子,站起身來,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我父親在嗎?』瑪麗·霍頓斯向一位拄著手杖、頭髮敷粉的管家問道。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暗想,這些貴族真是膽大包天。
「或者,以我的觀點看,主要癥結倒是在瑪爾特夫人。她對於桑森世系非常自豪。當她自以為看出了,那些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從來沒有說出來的想法之後——其實,如果他真把心裡話說出來的話,反而會好得多,反而會使他們寬心了——她憎恨這個年輕人,甚至超出了他可能想象的程度。
「三月十一日,法國建立了革命法庭,開始了真正的恐怖統治,連斷頭台都忙不過來了。十六日那天夜裡,他獨自在書房中,喝得酩酊大醉,悄悄溜出門去準備自首。不過還沒走上十步,他就撞上了小亨利·桑森——後者是個正派的好人,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亨利連哄帶騙,從身後把他打暈了,輕輕巧巧地把他背了回來。一會兒,瑪麗·霍頓斯臉色蠟黃,怒氣沖沖地跑來照顧他,此後好幾天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再講話。
「當他們最終搭乘一輛封閉馬車,悄悄地離開法國的時候,瑪爾特夫人的獰笑,仍然在他們的身邊縈繞。他們的旅程似乎挺順利。系著白色交叉皮帶、端著刺刀的士兵們,在車窗外鬧騰片刻之後,巴黎的大門就向他們敞開了,他們離開了這座詭譎的城市,來到了鬱鬱蔥蔥的鄉間。你也許以為,這時候,他應該會髙興得叫出聲來,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寫。
「嘴巴緊閉,身處奢華落寞之中,跟老亨利、小亨利、瑪爾特·桑森夫人還有瑪麗·霍頓斯待在一起,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縱使在大白天,也身陷噩夢般的恐怖之中。有一天,他在廚房新看到一堆衣服;又有一天,他不過是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卻都嚇得夠戧……他就是如此控制不住自己。他父親那邊,依然沒有迴音。
「接著,陡然間,田園詩煙消雲散。即使在這麼個世外桃源,他們還是聽到了賣報小販的叫賣聲。瑪麗·霍頓斯臉色蒼白地走進房間,給他講了最新消息。
蓋伊·布瑞克斯九_九_藏_書漢姆看出聽眾已聽得入了迷。他舉起微縮肖像的另一面,展示了那個女人那張精明強幹的快活圓臉。
「當他把這封信拿給瑪麗·霍頓斯看時,她正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像個賢惠的主婦一樣,指揮著僕人們幹活呢。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們兩個人之間,應該還是有些溫存的。『若非我那該詛咒的自我,老天知道不該怪她,但仁慈的上帝啊,我又如何戰勝我自已呢?』
「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當時留在巴黎,只是為了一件事,他把那個神秘的女人,描述成他的『聖潔光輝』,但是他前景不妙。他懶得看信,其中一封是他的父親寫來的,信中說:『你必須離開,我警告你,昨天在俱樂部,我碰到了S先生——可能是理査德·布林斯利·謝里丹,當時的外交次長——他喝醉了,不過發誓說,査塔姆會宣戰的,已經把草案提交議會審議了。』
〈儘管在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故事里,似乎無須執著于歷史的精確,但這裏仍須指出: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先生的描述,和當時的史實記錄幾乎完全吻合。關於處決運作過程的細節,可參考M·L·Lemaitre的名著《斷頭台及其僕從》。〉
「法國對英國宣戰了。喬治·雅克·丹東咆哮著說,他要把該死的英國蠻子,絞死在聖安東尼大街的每一根路燈桿上。紅帽子們出動了,店老闆跑出去報告說,他店裡有個英國蠻子。我們年輕的小傻瓜哄堂大笑,如同換了一個人。他想到豪豬勛爵的戰艦,已經部署在了英吉利海峽,蕩平這些人渣,就像吹散蒲公英花球一樣簡單;想到身著紅衫、高大威猛的英國士兵列隊前進,戰鼓隆隆,呼聲震天,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一時不禁揚揚得意起來。
「關於『紅寡婦』房間的故事,」蓋伊·布瑞克斯漢姆說道,「源自一七九二年八月的巴黎。故事自恐怖統治時期發端,迄今尚未終結。」
「另一幕駭人情景,則出現在二月初,當時已經有傳言說,遭人咒罵的托利黨首相要向法國宣戰了,那一天,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跟著一輛押送車,一直走到斷頭台畔。兩個劊子手中管事的那一位,是個肥胖威嚴的年輕人,有點兒油頭粉面,留著整齊的長發,齒間銜著一朵玫瑰。
「雅各賓派起義奪權了。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當時正在奧爾良門,這時從馬賽來的人們進城了,他們『背對著昏黃的落日,戰鼓隆隆作響,口裡唱著我聽不懂的戰歌。』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如此寫著。在混亂之中,他因為大喊M·羅蘭的名字而被擊倒,在門道中失去知覺,躺了好一會兒,這時,民眾高唱著那首世界歷史上最有名的戰歌,從他的旁邊首次凱旋而過。
「現在,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開始感到,既古怪又噁心。『朗蓋瓦爾先生,』他對瑪麗·霍頓斯的父親說,『朗蓋瓦爾先生……』
「他怔怔地看著,房間內的燈光開始扭曲變形,眾人的眼睛好像也出現了重影。接著,他目光轉到了房間對面的門,有人端著一大盤煙熏羊肉進來了。令他恐懼的是,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看到,他就是那個舉止高雅、體態豐腴的英俊小夥子,齒間曾銜著一朵玫瑰的那個。
「不過,他還記下了其他的一切,他聽見歌聲使巴黎的山牆,一次一次地顫抖。八月十日,喬治·雅克·丹東橫掃國民大會。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在自己的住處,聽到了杜伊勒內方向傳來槍炮聲。他跑了出來,很快就聽說瑞士衛隊遭到了屠殺,國王和王后被劫持,但是他無法靠近,因為必經橋樑被擠得水泄不通。無論如何,國民大會被推翻了。在丹東、馬拉和羅伯斯庇爾這三大巨頭的支持下,斷頭台開始在革命廣場上班了。
「不過,他們還是去了酒館,在那裡,他看著這個凡塵女子天使般的笑靨,不禁頭腦發昏。在她的建議下,她跟隨著他來到了他的住處。他們在那兒整整待了三天,窗外風雨如晦,黃葉紛飛,室內其樂融融,風光無限。她乾脆利索地對那女人說道:『對,我們肯定要結婚的,不過現在還沒到時候。』她仍然不將芳名告訴給他。第四天早晨,他還沒醒來,她就偷偷地溜走了,只留下了一了張紙條。
「在瑪麗·霍頓斯堅定而雪亮的目光注視之下,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努力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你們也許還讀過,查爾斯·亨利·桑森先生寫給司法部長的許多封信,這些信還保存在巴黎。你們會發現,這些信可算得上是法國大革命期間,最令人髮指的文件了,這恰恰是因為信本身,根本無意于寫得驚世駭俗。他經常激烈地抱怨國民公會,不能足額負擔他的開支,諸如木工啦,更換鈍掉的刀刃啦,在履行職責的時候,他們父子的衣服經常被污毀啦等等。他們要求他對某人施加酷刑折磨……
「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頓時一籌莫展,傻傻地等著,直到一七九三年嚴寒的一月,他們砍了路易·卡佩——也就是前法國國王的頭,他依舊沒有再見到她。當時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親眼看見了處決場面,他是混在暴民中間遠觀的,當時抉梯和望遠鏡都賣出了天價。他抽空跟人借了一個望遠鏡,以遙觀落下的刀刃。他看到兩個劊子手,裹在粗布罩衣里以防血污。當一個矮矮胖胖、像木桶一樣的人物,一臉困惑地被推搡著上階梯時,他的望遠鏡就被人扯走了。他九-九-藏-書還沒有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路易·卡佩的頭髮就被別得高高地,壓在頭套裏面。他被行刑人熟門熟路地推搡著向前,斜靠在斷頭刀下。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閉上了眼睛,只聽斷頭刀砰砰砰三響過後,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歡呼。
「就在那天晚上,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再次找到了那個女人。那是共和國元年的事情,他跟她相遇之處燈光昏暗,她正從丹普爾街上的一道門中溜出來,腋下夾著的東西形似賬簿,以致他發誓認為,她是在從事某種救援行動。儘管看到他讓她顯得很高興,但是,査爾斯還是往後退縮了一下。
「現在。他們來到塞納河邊,筋疲力盡,在油膩膩的河水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她不肯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只說道『不要再做傻事了。』可是她卻吻了他一下,『我們會再見的。』女人笑著說。
「哦,可是,瑪麗·霍頓斯輕蔑地就打消了他的幻想,她說道:『你真是瘋了,小傻瓜!……我們必須躲起來。在我的房子里,你會安全的。』她講了一句話,讓他驚駭不已,『現在你是我丈夫了,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不讓你離開我半步。我的東西,別人可不能碰。』
「瑪麗·霍頓斯講話的腔調,嚇了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一跳。她雇了一輛快速驛車,想趕在消息擴散之前回去。
「『公民!……』老人說道,朝端著熱氣騰騰的羊肉的小夥子點了點頭,『那是我的大兒子,他已經頂替我的活計了。至於我們,公民,我們是桑森家族,世襲執掌全法國高等法院的行刑之職。』」
「『我現在就去見他!……』瑪麗·霍頓斯沉著嗓子答道,又對她的新郎說,『那是我的曾袓母,老專制,明天就要九十七八歲了。見到我們家裡的人,你算是找對時間了。你等一等,我先去見他們。』
「關於受詛咒房間的傳說,說無人能在其中獨處的,似乎源自瑪麗·霍頓斯患病的時候,照看她的一位女管家。在與丈夫訣別的時候,瑪麗·霍頓斯臉上原本那種蠟黃的憎惡之色消失了,她親熱地吻了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先生,輕輕地跟曼特林勛爵講了一些話,女管家只聽到了『亟需』兩個字。然後,她要求把窗子打開,這樣她能夠看一看日落。
「他聽到羅伯斯庇爾正在激烈地做著演講,此人正在要求組建革命特別法庭。『那是一個一本正經的小個子,』他寫道,『臉色發青,又疙疙瘩瘩的,像黃瓜一樣;站姿僵直,好像在為架在鼻端的那副眼鏡保持平衡,講話聲倒是格外悅耳,接著其他人講話了,我不知道是誰,有人在號召進行殺戮。』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試著尖聲咒罵,不過他也差不多半瘋半癲了,而且,整個法蘭西還在迴避他的理智。他用英語含混不清地講了幾句,別人明顯把這些話,當成了贊成之詞。興奮之下,他被擠出了棲身之處,墜落進人群中,重重地摔在了扶壁上,痛得淚水直流。一個披著帶帽斗篷的女子,扶著他站了起來。」
「儘管如此,可憐的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註定死於瘋狂。」蓋伊·布瑞克斯漢姆長嘆一聲,環顧眾人說道。
「日落使瑪麗·霍頓斯回憶起了塞納河畔的往昔,那時候,他們才新婚燕爾。最後的時候到來時,她緊緊地抓住了丈夫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的手,好像在努力發出一個警告。不過,她沒有再說下去。兩個孩子緊緊地偎依在了瑪麗·霍頓斯的身邊,即使她不再應聲,他們也不願意離開。他們害怕父親,還有那跟在他身後的馬車中的那些幻影。」
「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所住的地方,距離巴黎古監獄不遠。有時他看見又一批犯人被帶出來,趕進押運車裡。這些人被火槍槍托捅來捅去,兩臂反綁在身後。『結果,』他在日記中如此寫道,『他們費了很大勁,才能爬進車裡,很多人都是跌跌撞撞的。當旁觀者嘲笑譏諷時,犯人敏感地覺察到,看客以為他們在害怕,遂緊緊地把手臂壓在身後,以防顫抖。那個時候陰雨綿綿,嚴寒無匹。』此外,他開始大喝價格昂貴的白蘭地酒。他給北碼頭酒館友好的店老闆,提了一個難題。他擔心老闆會對他起疑心,這個不刮鬍子的年輕英國佬,錢包總是鼓鼓的,既不帶帽徽,又經常忘記稱呼別人為『公民』。不過,他只是個無名小卒,尚不值得浪費『路易斯蒂』的寶貴時間,所以店老闆待他也很客氣。如果這個公民願意看一看,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是怎麼處置她的敵人的,就讓他夜裡到拉雪茲公墓那邊的山丘,親自去看一看吧,朝著篝火光很容易就能找對地方。
「那一夜,這對夫妻終於交惡反目了……
「『英國公民,你必須明白,』他說道,『我女兒的婚姻,著實讓我們吃了一驚。現在的問題是,應該把你投入大牢、嚴刑拷問,還是接受你加入我們的家庭。我和我的兄弟們,可不能因為我女兒一時突發奇想,而拿我們的地位來冒險,更不要說拿我們的人頭來冒險了。』他伸手托出鼻煙壺,看著那個狡詐的矮個子,『不過,在我們決定之前,馬丁·朗蓋瓦爾,給我們的客人搬一張椅子來。布洛瓦先生,給他倒點酒。』
「再然後,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就感到:自己的大腦有點不做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發現自己正扯著嗓子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對他說:『嘿,我會說英語,這個老爺肯定是瘋了。』對此,這個傻瓜肯定是用法語吼了一句:『打倒該九-九-藏-書死的雅各賓殺人犯。』暴民逼了過來。他背靠在牆壁角上,女人在她身後,這是近身肉搏,不過他還是堅守了五分鐘之久,直到劍在牆上碰斷了。人群蜂擁而上,卻誤抓了其他人。他發現一個小個子身著灰色斗篷,低著頭,把他護出了人群。
「一開始,他似乎沒有受什麼影響,可能是驚嚇過度反而麻木了,也可能是硬挺著裝作不為所動,並且他還深愛著瑪麗·霍頓斯。他太過傲氣,對瑪麗·霍頓斯根本問不出,類似『你事先為何不跟我講』之類的話。頭兩個星期,他一直躲在桑森家的宅子里,這兩個星期他沒有寫日記,只給父親寫了封信——『如果這封信沒有被截住的話,火速設法把我們帶出法國。』然後,他又開始做噩夢了,這一次瑪麗·霍頓斯的形象,跟他們攪和到了一起。她從來也不提這件事,只是說:天可憐見,讓他在這兒躲得好好的。逗笑的叔叔們被召走了,這意味著他們在外省有活計幹了。
「巴黎血流成河,但是,査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卻毫髮無傷。人們嬉鬧著給置身鮮花叢中的理性女神加了冕。
「很好,但是,這需要一個助手,除非相關費用到位,不然,他是不會實施的。有時候,這些爭論聽來滑稽得荒謬,不過為什麼呢?查爾斯·亨利·桑森不是小說中那種誇張的虐待狂,他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致力於靠他的活計撈點外快。儘管在家中平易近人,但他在外面莊嚴肅穆,撐著一張慘白的面孔,戴著高高的冠冕,他心裏可清楚明白,金錢這東西,向來容不得感情用事。
「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高興地颳了臉,頭一次脫下了貼身穿的、年代久遠的綢緞背心。當天他們就結婚了,也沒有見證人。(在理性女神的時代,這不算稀奇。)他沒有看到她在登記表上寫的名字,不過,她說她叫瑪麗·霍頓斯·朗蓋瓦爾……」
「老女人開始訓起人來。『講話自豪點,路易斯·西爾!……』她敲著拐杖說道,『我們這個委員會,截止到去年九月為止,已經有一百零四年歷史了,是由大墨納克親自傳給我公公的。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老了,正在池塘邊喂鯉魚。他跟我說話了。他傳給我們,是因為那個傻瓜勒格羅,那傢伙喝醉了酒,還玩槍弄劍的,結果把多佛瑞爾的腦袋給劈成了兩半。路易斯·西爾,你這個該死的!……』老女人沖他喊了一句,『至於英國佬,為什麼不行?……我女兒還嫁了一個音樂家呢。如果小瑪麗·霍頓斯想要他,那就讓她稱這個心。而且,我喜歡他。到這邊來,英國佬,親親我。』
「我們後來從他夫人那兒得知,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已經沉浸於漠然之中,他將披風一直拉低,遮住了眼睛。站在船頭,瑪麗·霍頓斯搭著他的手臂。當他再次聞到泰晤士河的淤泥味道,看到陰沉的倫敦城市,沿著陰沉的倫敦河漸次展開,他仍然置身於怪異情緒中難以自拔。哪怕是看到聖保羅大教堂,高高聳立於檣桅之上,聽到最能撫慰人心的熟悉鄉音,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仍然毫無起色。他只是寫道,律師跟他們在碼頭會了面,深深地向他鞠了躬。這個拉弗斯先生看見他后,委實吃了一驚,匆匆說道:『先生,你走時還是個小孩子,現在已經成為大人了。先生,你要看起來更年長一點才合適。』」
「『朗蓋瓦爾?』瑪麗的父親尖刻地說道,『為什麼用這個老姓氏來稱呼我們?……只有南方我們家族,那些身份可疑的旁支,還在一代接一代地用這個姓氏。嗯,那麼,難道說小瑪麗·霍頓斯沒跟你講,我們的真實姓氏?』
「餐桌上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吹得燭台里的燭火直顫。他們笑得直不起腰來,一個勁兒地敲著桌子,酒都潑出來了。只有瑪麗·霍頓斯的父親一臉嚴肅,手指輕輕地叩著鼻煙壺蓋。新郎怎麼也想不到,這陣狂笑如此震天動地,竟然快趕上開工的煤窯礦井了;不過,他們總歸還是些很友善的傢伙。
「想一想,這對一個充滿幻想的年輕人的影響吧,他的腦子才因政治理想的破碎而幻滅,又得到了來自新愛洛伊絲式女郎的愛情奇想的滋養。一個未知女人,莫名其妙地忽然變成了他的女神,她是他剩下的全部。
「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並不反對把傢具搬進來。他開始研習《聖經》,並發現了《聖經》的一些奇特作用,他也沒有反對瑪麗·霍頓斯獨自與孩子們睡在一起。後來,她開始把那個死去的潑婦當成了偶像……嗯,我們可不知道。
「剩下來的部分,我要故意講得草率一點兒,因為你們憑藉想象,差不多也能夠完成了。我們知道,瑪麗·霍頓斯夫人是在查爾斯·布瑞克斯漢姆勛爵之前過世的,死因不明,不過,家族記錄說是自然因素。
他坐在桌子後面,燈光透過他身前的葡萄酒杯,打出了一圏紅色的光暈。微縮肖像也擺在那裡。他撿起來,向周圍的四個聽眾,展示了那個年輕人的臉。蓋伊的臉色跟畫中人一樣狂迷。
「接著,他收到一封偷偷送來的信,是他父親在倫敦的律師寫來的。他父親去世了,也許是因為中風,也許是因為聽到了不實的消息,說他兒子被送上了斷頭台。總之,他死了。信上說,必須把他的繼承人偷送出法國。辦法還是有的,不過考慮到事情的危險性,他只好耐心地等候著後續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