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窺探者·翻譯者·對話者——巴斯《死亡翻譯人》
一部分的沮喪,在這裏轉變成津津樂道。
想想看,在專業領域之中,能同時得到李昌鈺博士和小說家康薇爾的連手推薦是什麼意思?大致上,這必須極科學但又得是神奇富想像力的,而且當然,這也一定和死亡一事有關。
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原來這兩句末世悲憤的話,也很適用於科學。
此事發生於一九七七,人體農場的前三年,巴斯博士受託鑒識一具保存相當完好的無頭屍體,結果鑒定出來的時間足足誤差了一百一十三年,把南北戰爭時期英勇戰死的南軍賽伊中校,硬是誤認為遭謀殺不到一年的當地失蹤男子。一百一十三這個不幸的數字遂從此黏住巴斯博士不放,尤其他日後每一坐上法庭證人席,每個對手律師都不會忘記再幫他回憶一次。
這部「李昌鈺/康薇爾」加持的書,講的是有趣或極度駭人聽聞的所謂「人體農場」,也講的是其創辦人巴斯博士自己。今天,這兩者已牢牢疊合在一起無從分割,構成了一個熠熠發光的核心,照亮了幽黯不見五指的死亡,呃,死亡的小小一部分,跟犯罪謀殺聯繫的那一部分。
又比方說,有關工作成果方面,鑒識要求的時間答案也神經質地嚴格起來,幾小時的誤差,極可能就決定成敗,判別生死。
什麼是人體農場?這個俗稱因為康薇爾的女法醫史卡佩塔小說借用為書名而名揚天下,其正式名稱原本是「人類學研究場」,由巴斯博士於一九八〇年代成立於美國的田納西州,但正如名經濟學者張五常所說的,在管制經濟體制底下,所謂的黑市價格通常才真正反映著供需,接近商品的真實價格一般,俗稱這個黑市名字,除了簡明好說而廣為流傳之外,通常它也更準確捕捉住事物最特殊最突出的那一點,觸動人的感官銘印記憶。因此,忘掉那個無色無味只行於公文的人類學研究場吧,我們就放心只管它叫人體農場。
巴斯博士的學術本行是體質人類學者,或乾脆點說,是研究人的骨頭的,他詩意地說:「肉體腐朽,骨頭長存。肉體會遺忘,寬恕舊有創傷;骨頭會愈合,卻永誌不忘。童年時期跌傷、酒吧惡鬥、手槍托柄重擊太陽穴、刀尖從肋骨間猛刺,骨頭抓住這種時刻,記載這些經歷,向受過訓練的人揭露真相,這群專門人才看得出豐富的視覺記錄,聽得出死者吐出的喃喃低語。」
死亡是一道無限長的黝黑甬道,窺探死亡,就像窺探所有無限的奧秘一般,是莊嚴而鄭重的,但也很容易是心急而虛無的,它最大的困難是如何化為daily的有效工作,把一次的、終極性的完全解謎神話,拆成可掌握的、可進展的、可對話的、甚至帶著實物色澤和質料的部分解謎神話。
一樣的,這本書極可能也會讓某些人爽然若失,因為它不是神話不是魔法手冊,它只是和死亡艱辛搏鬥、和死亡討價還價的一本科學之書。
話說回來,經營人體的農場是什麼個怪東西?我們用康薇爾邊吃早餐邊看記錄幻燈片的第一眼感想來說,請記得她是慣看各種殘破屍體、干過法醫助手的人,「結果他(巴斯博士)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讓我一輩子對半熟炒蛋、肥嫩培根和米穀粥都倒盡了胃口」。
至此,會腐爛的肉體不是廢物不是障礙了,謊九-九-藏-書言掉過頭來成為通向真相的幽邃小徑;昔日那個用大鍋熬煮屍體、催趕時間腳步彷彿急於揭開死亡最後封印的巴斯博士已不再,高牆圍擁的人體農場里,他的確更像個農夫,靜靜地等待日落星起,等他的作物自己生長熟成。
如此,我們來看巴斯博士最後的一段話:「不管怎樣,在我死後,你還是可以在人體農場找到我。不過,可不是在短期之內。我不希望現在就死。我有太多事情要做。要寫書。要含飴弄孫。要追捕殺手。」
科學在其金字塔尖端創造出令人驚嘆的個人英雄,像愛因斯坦,像李昌鈺,但骨子裡這卻是個打群架的行業,如同霍布斯《利維坦》一書的著名圖像,那個巨大無匹的人像仔細看其實是無數的小小人物組合構成的;科學重建我們遙不可及的各種畫面,點燃各種華麗的想像,不僅是空間的,如遙遙宇宙的一角,還是時間的,包括已死亡於過去和猶孕生於未來的,如卡斯坦·尼布說的:「那些喚回已經消逝的事物重見天日的人享有猶如造物的狂喜。」然而,科學更常使用的卻是最笨拙的方法,用更多的人,更多超乎常人的耐心和時間來建造。
這家屍體橫七豎八,有浸泡水中、有擺密閉空間里、有埋入土裡、有曝晒于烈日高溫、有藏放于冷冽空調的人體農場,一般人矚目的仍然是它受託的刑案鑒識工作,但這其實只是它的公益性打工部分,人體農場真正的野心及其研究重點,是超前于個別死亡一大步,儘可能地模擬屍體和各種特殊環境的關係,詳細地記錄它的每一分變化,好找出各種信而有徵的時間印記(腐爛程度、屍斑屍水、肝溫、體內蛆蟲云云),最終,是希望得到一系列恆定的數字、曲線和圖表,方便刑案發生時能在第一時間參照出精確的死亡點來。這是科學對付並捕捉時間之流和事物連續性變化的典型死功夫硬功夫,笨透了,但踏實有效。
這裏,讓我們多心地提醒一下,巴斯博士面對的,不是漂亮有條理的推理小說世界,而是true murder,真實的殺人和真實的死亡,在這其實我們更熟悉的老世界,一般而言並沒幾個聰明絕頂、更大興趣在設計迷宮的兇手,那他究竟如何對抗這麼多聰明、有經驗、有耐心、有科學配備的專家並一再逃之夭夭呢?答案其實很簡單,真實的兇手通常有一個沉默而且忠實的共犯,那就是大自然本身,兇手把屍體丟給它,它自會調動它所擁有的陽光、風、雨水、土壤以及昆蟲微生物大軍來善後,並消滅一切可能的蹤跡線索。有了大自然這個你永遠沒辦法根除、永遠沒法把它定罪關起來的強大共犯,我們的對抗罪惡圖像便一下子翻轉過來了,孤單的、敵眾我寡的反而永遠是打擊犯罪的正義這一方。
史蒂夫·席姆斯的鋸子神話<\h3>
Farm,一般就譯為農場沒錯,但改成牧場好像也行,和我們在亞洲小農經濟體制下所看到的尋常農家不大一樣,《聖經》里該隱式的埋頭流汗精耕於一小方土地並非其主體樣態,而是結合著亞伯式的大量牲口豢養放牧。事實上,純粹從放眼所見的感官印象來說,它的土地廣大作業粗放,往往還更接近牧場一詞,也因此,farm的主人read.99csw.com及其從業人員,不論就技藝就形貌,我們想到的總是騎馬攜槍、還圍繞著幾頭吠叫獵犬的牛仔,而不是箬笠蓑衣的荷鋤農夫,像香煙Marlboro的廣告那樣。
在說了那番「尊骨攘肉」的話同時,人體農場的建構,卻代表著巴斯博士把凝視的目光移到會腐朽會掩滅證據的肉體上頭,意圖傾聽屍體所說的另一種語言,一種只講一次「好話不說第二遍」的語言,一種你不趕緊豎耳傾聽就從此杳逝的迫切語言。
這裏,告訴我們第一件其實非常重要但不免煞風景的事實——人骨(當然不只是人骨)所說出的死亡語言原是不附帶畫面的,畫面只是死亡語言在我們心中促生的圖像,源於人的想像力,當然,如今更多的是我們把想像委由電影或電視來統一代工。但我們最好還是謹記這個分別,用我個人敬佩的古生物學者古爾德的話是:「如此之多的科學在通過講故事而取得進展——但在最好的意義上,故事仍然只是故事。考慮關於人類進化的傳統圖景——關於狩獵、營火、黑暗的洞穴、儀式、製造工具、老年的來臨、爭鬥和死亡的故事。這裏頭有多少是基於遺骨與器物的,又有多少是基於文學的準則?」
輕鬆點來說是,這個農場把種植的玉米、麥子、南瓜,把牧養的牛羊雞豬全換成人的屍體;正確點來說是,這個農場把各方捐贈來的屍體,擺放在不同溫度、濕度、壓力和各式各樣環境條件之處,聽憑它瓦解腐敗,研究者只是儘可能巨細靡遺地詢問、觀察並記錄每一單位時間的樣貌變化乃至於其氣味變化。這個大自然動員了大量蛆、昆蟲和微生物的肉體回收過程,可想而知是極可怖的,還是惡臭難聞的。
從迢迢人類學到如火如荼的人體農場,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隱藏的主題:「時間」。幾乎每一個層面的改變,都以時間的變奏為其核心。
為本書作序的李昌鈺博士,在二〇〇四年台灣領導人選舉之後,為台灣社會全體上了科學鑒識的一課,爽然若失是普遍的課後感受,因為我們期望看到的是魔法師,但我們邀請來的只是科學家而已。
真相不等於正義,這是常識,真相只是通往正義路上必經的一站,但這兩者之間相隔著一大片幽黯陰濕的土地,黴菌般密密繁殖著一種叫律師的討厭生物。
其實我們這麼想可能更明白——銘刻在骨頭上的死亡符號,意義上毋寧更接近碑銘上的文字,基本上它已停止變化,豁脫於時間之外了;真正如巴斯博士所說的喃喃低語,其實是肉體所說的語言,傾聽者不僅得專註、得及時,還得要進入到時間的層層皺褶之中,從它的語調變化,去傾聽、去分辨出它話語中隱而不彰的真正意思,甚至,你還要懂得發問,撥開時間的欺瞞伎倆,也因此,這更像是一場有往複有交鋒的對話。
比方說,有關工作程序上,鑒識所允許的時間大幅改變了。作為一個人類學者,催趕你工作腳步的東西並沒太多,你盡可親密地、悠長地和你手中的朽骨相處,耐心地等它自己開口告訴你更多事情,也耐心地等其他相關研究的進展提供你翻譯死亡語言的更大能耐;但刑案的新骨頭不一樣,你得想盡辦法逼它講話,愈快愈好,只因為這事關正義,正義是沒
九_九_藏_書耐心的玩意兒,遲到的正義什麼都不是,只會愈發地衰變為冤屈和嘲諷而已,而且,這還極可能事關製造這具屍體的某兇手,殺人兇手更不會等你,每一分時間的流逝,我們都得把它換算為空間距離的遠揚,兩者成正比,這是謀殺定理的基本方程式。從朽骨到鮮肉<\h3>
無神論的博爾赫斯對天堂和地獄充滿好奇,他不止一次講(只有)那才是無限寬恕和無限懲罰之地;博爾赫斯也著迷於希臘人的數學詭論,無限的部分奇怪也是無限的,因此健足的阿喀琉斯追不上烏龜,只要讓烏龜先跑一步,因此,自然數只是無限數列的部分,卻可以和無限數列一對一地無限延伸下去。
這個彼時猶年輕,和家裡老婆搶廚房搶大鍋子,又像傳說中食人族又像《麥克白》開頭命運三女巫的巴斯博士工作身影,至少告訴了我們兩件事:其一,它預告了日後野蠻程度更勝一籌的人體農場誕生;其二,它瓦解了某些科學神話,那種想像中(其實是來自並不科學的電影電視畫面)無菌無塵、由光亮不沾的不鏽鋼和玻璃構成的實驗室,每一個程序每一個步驟都有專屬的、沒見過的、挾帶著強大神奇科技魔力的新工具云云,是的,那是神話,喬張作致的唯工具論神話。
這些種種的時間變化都是顯而易見的,但這裏,讓我們回到死亡語言本身來,這才是此一時間變奏最輝煌的部分。
長久以來,全世界的警察和法院,都認為彈道學證據,有可靠的學理基礎。人會留下指紋,槍支也相同:手槍每次射擊,撞針都會在彈殼上留下固定的擊發痕迹。彈頭通過槍管的時候,都會沿著膛線轉動,留下特殊槽紋,再旋轉前進射向被害人。擊發之後,退殼裝置將彈殼從槍膛彈出,留下一致的磨痕或凹槽。既然槍支會留下痕迹,透露真相,那難道鋸子不會嗎?……傳統見解認定每次推鋸,鋸子每次滑動,都會把前一次鋸出的痕迹磨掉。換句話說,鋸子會自行滅跡。史蒂夫下定決心,要證明事實並非如此。……往後兩年,史蒂夫能買就買,能借就借,想盡辦法拿到各式各樣的鋸子,包括,縱割鋸、橫割鋸、弓形鋼鋸、曲線鋸、線鋸、圓鋸、橫切圓鋸、日本式拉鋸等等。他和東田納西的一位法醫,克萊蘭·布萊克醫師共渡好幾個周末,研究那位木工行家搜集的幾百種鋸片,型式從寶石匠用的修整鋸到伐木工等級的鏈鋸都有。史蒂夫用台鉗夾住獲贈的臂骨和腿骨,做了幾千次實驗,接著就用顯微鏡來研究鋸痕。……史蒂夫用上外科手術用顯微鏡,調整光線角度來照亮切痕,三維細部世界在他的眼前開展:骨頭表面出現了壯闊峽谷和崎嶇崖面雕痕。他拍攝顯微照片,印製石膏壓痕,還測定尺寸,分類登錄各種推鋸、拉鋸痕迹、轉動痕迹、失誤起手、滑脫、猶豫和鋸子切開骨頭留下的其他痕迹,他得到無數數據,在在都能彰顯真相。……到最後,史蒂夫能夠從謀殺受害人的碎骨,看出遠比『臂骨上的鋸痕』更為詳細的資料。到最後,他還能夠釐清鋸型、鋸法,例如:鋸痕是每吋十齒的橫割鋸在推動時留下的,鋸口寬零點零八吋,帶交錯偏位齒。他還可以看出,有一鋸中斷、滑脫三次,有兩次失誤起手,還有一次暫read.99csw.com停。男子殺妻把屍體切碎,可不會故意留下這種線索來泄露真相。這完全是迴避不了的後果。
從朽骨人類學家,到新鮮屍體的人體農場主人,這我們可視之為一個合理的邏輯,一個一經命運啟動便會自行進展、拉動人配合它執行它的邏輯,但其間卻也發生了一樁令巴斯博士刻骨銘心的意外,為這個流水過程增添熱度和戲劇性,而且還充滿隱喻效果。
提到該隱和亞伯這一對不幸的兄弟,我們曉得,這是希伯萊神話記憶中人類的第一樁謀殺案,而且該隱還把亞伯的屍體埋土裡掩藏證據,但屍體會說話。「你做了什麼事呢?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裏面向我哀告。地開了口,從你手裡接受你兄弟的血。現在你必從這地受咒詛。」——耶和華不僅是第一個破案偵探,而且看起來還是第一個法醫,惟比較走運的是,當時全球(可能)只有兩個人,2-1=1,因此不用采指紋比對,驗DNA云云。
還好和一般農場不同的是,人體農場的屍體是減法的,它不會再繁殖生養。但有關此事我們也得切記不要太樂觀,在巴斯博士高牆圍擁的人體農場之外,人類製造各種橫死乃至謀殺屍體的速度總是有增無減,在美國是這樣,在台灣也是這樣。
然而,所謂新鮮的屍體是看不到完整人骨的,巴斯博士要如何剝除遺忘的肉體直見記憶的骨頭呢?他的解決之道非常古老甚至野蠻,但簡單有效,那就是他廚師般烹煮它們,讓肉和骨分開;也就是說,他人工地凝縮大自然的不疾不徐腳步,扮演蛆和微生物,加速屍身的腐朽過程,好把骨頭從肉體的包圍之中完整釋放出來。這個階段,對巴斯博士而言,骨頭之外的其他身體組織,仍是廢物,仍是掩埋真相的障礙。
我個人以為,本書之中最有意思、最不言而明的人物,應該就是那位年輕的史蒂夫·席姆斯了,巴斯博士昔日的學生,後來發憤成為鋸子專家、鋸子的百科全書。
問題是,一百一十三年究竟長不長呢?我們得說,就巴斯博士本行的人類學而言,在動不動十萬百萬年的寬廣時間尺度里,一百一十三年就像時間大河之中的一個小小水花,它只是剎那,只是不必理會的誤差,妨礙不了正事的。一百一十三年在何種時間尺度、何種死亡,才顯得如此荒唐可笑呢?在現實當下,猶蜘蛛網般密密牽扯著諸多活人的利益和情感時,這是個以月以星期以日乃至於以小時計較的新死亡遊戲。一百一十三年,再精準不過地(因此倒像某個鬼使神差的奇妙啟示)顯現一個鐵石般的事實,那就是此時此刻地球上的幾十億人,從老人到新生嬰兒,將全數死去,整個世界是一批全新的人,這是一種難以覺察的末日。凱恩斯的名言:「長期?長期我們都死了。」那我們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或正確地說,我們所計較的將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嗎?
有關史蒂夫·席姆斯和鋸子這段故事,我個人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卡爾維諾,我想他一定會非常喜歡這樣的故事,就像他在《新千年文學備忘錄》中長段地、不忍剪裁地引述達·芬奇的筆記一樣。
然而,永遠不可測知的機遇和命運,把原來從容埋頭在印第安人朽骨的巴斯博士從時光隧道中召喚回來,給他「新鮮的屍體」,要他破譯出更多https://read.99csw.com也更明確的訊息出來——死者是誰?不是人類學意義下的一個樣本,而是一個獨特的個人,包括他的性別、種族、身長和年齡,並且包括他死亡的確實時間,可能的話,也一併告訴我們他的姓名和致死的原因,如果是謀殺,那麼可否還有和兇手任何相關的線索等。
錯了一百一十三年<\h3>
或我們應該這麼說,巴斯博士和他的人體農場以大自然為對手,這個死亡機制雖有遍在的欺瞞性,但仍不失為光明磊落的對手,一旦你窺破它的重重詭計迷霧,它會哈哈一笑承認,並和你擊掌道賀;但越此一步朝向正義的欺瞞則完全不一樣,它會硬拗出更多的謊言來遮蓋,也因此,正義比死亡更滑溜,更不是科學的對象。
史蒂夫·席姆斯在本書的演出,是一樁發生於加拿大的殺妻滅屍案,他神奇地翻譯出鋸子的恐怖死亡語言,指證歷歷,但犯人還是險些逃脫,最終,就在決定性判決前夕,潛水員不無鬼使神差成分地從湖裡頭撈上來鋸片和部分鋸子外殼,完全吻合史蒂夫·席姆斯的鑒識。「伯納多因兩宗謀殺案,被處兩個廿五年徒刑,不得假釋。聽說年輕女孩寫信打電話給他,表達崇拜。我對人骨有廣博認識,史蒂夫也是如此。然而,還有很多事情是我們想不透的,我們永遠看不透人心的陰暗深處。」
時間·謀殺的共犯<\h3>
史蒂夫·席姆斯的真實故事正是這麼一則生動無比的科學踏實神話,它多麼有限渺小,可又多麼迷人無盡不是嗎?
骨頭長存,尤其是骨頭中由人體兩種最堅硬成分所構成的牙齒,因此,巴斯博士這番話的終極畫面,便是人類學者流傳已久的專業玩笑——人類的演化繁衍歷史,依我們真正看到的,不過是一堆雄性大牙齒和雌性大牙齒,生了一堆小牙齒而已。
我們看,書中,從當年震驚全美的美國飛航英雄林白的幼子綁架謀殺案遺下的十二根細小骨頭開始,巴斯博士一件一件地告訴我們每一具他鑒識過的屍體、每一架他摩挲過的骨頭。然而,當我們忍不住把注意力從死亡語言的奧秘移往正義的追索時,我們便不免忽然一腳踩空掉,沒錯,巴斯博士問出了答案,完成了死亡譯本,甚至他也因此心知肚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真相,提供了逾越科學鑒識的重建圖像,但我們讀書的人可以自行統計一下,其中有多少比例的冷血兇手仍順利地逸出法網之外,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於此,巴斯博士不再只是個事後的安靜翻譯人了,還是個現場的即席口譯者,但他對死亡語言有更深的好奇心,他需要更多人的協力,好破譯死亡所說的各式不同語言,因而他還創辦了人體農場這家死亡翻譯社。
從這層意義來說,人體農場的設置,和我們在電影電視中慣看的官方刑案鑒識單位不同之處,便在於它對抗的不是兇手,而是大自然龐大神秘的死亡機制,因此,它不是間歇性、不告不理的、上班下班的任務組合,而是經常性的死亡對話窗口。
但我們也不能不沮喪地想到,回到當下的死亡現實——每天每時從未停歇的死亡,其間謝天謝地因為謀殺致死的能有多少?而仍舊為數甚巨、層出不窮的謀殺命案之中,動用到鋸子的又能有多少?而其中鋸子又恰恰好成為破案關鍵的比例又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