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灰燼
「弗蘭克·迪勒塞打了你?」安迪根本不相信這事。弗蘭克幫他送了四年的《劉易斯頓太陽報》,從來沒有遲到過任何一天。呃,是有啦,一次或兩次吧,現在他想了起來,但那是因為強|暴風雪影響之故。還有一次,是他得了麻疹或腮腺炎什麼的。
不行,他會這麼說,絕對不行。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肯定看不見她現在的模樣。
一道光芒劃破安迪腦中一團混亂的黑暗。有人對他說你能過來一趟嗎?讓他充滿了驚訝的感激之情。他是否已忘記這種感覺有多好了?雖然這原本就是他能拿下首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這個位子的原因,但他猜自己的確是忘了。他不行使權力,那是老詹的事;他只負責伸出援手。這就是他的起點,或許也是他唯一能做好的事。
「好主意。」蘭道夫說,「我們需要你,我的朋友。現在比以往更加需要。要是穹頂這玩意兒一直沒消失……」他搖了搖頭,那雙像是米格魯犬的眼睛始終沒離開老詹臉上。「那我還真不知道在沒有你的情況下,事情究竟會變成怎樣。我就像敬愛哥哥一樣敬愛安迪·桑德斯,不過他的腦筋實在不太靈光。安德莉婭·格林奈爾自從跌倒摔傷背以後,更是啥也不是。你才是那個讓切斯特磨坊上下一心的人。」
瑟斯頓也沒去糾正她的誤解。那股難以形容的喜悅感——背後還藏著點想掉淚的衝動——又在他心中膨脹了一些。當他想到自己差點決定不來當義工……要是卡羅琳沒鼓勵他的話……他肯定會錯過這一切。
「你看起來很累,長官。你還好嗎?」
「沒事,我得親眼看看。」
老詹朝火勢走去——他想看著一切,直到這把火將那個啰嗦鬼的報社全都燒成灰燼為止——吸進了一大口煙。他的心臟突然在胸膛里停住,整個世界似乎在他眼前流逝,彷彿什麼電影特效似的。接著,他的心臟又開始跳動,但節奏卻十分不規律,使他喘不過氣。他握拳打向胸膛左側,重重咳了一聲,這個心律失常的快速急救方法是哈斯克醫生教他的。
主廚點頭:「有可能。」
「有人通知珊米丈夫她的死訊嗎?」他問。
要是能撐到芭芭拉被警方處死呢?要是能撐到他把這場危機中所需負擔的責任,儘可能分散到別人身上,最後得到榮耀的人只剩他自己呢?
休息室那張沙發誘惑著他,要他躺到上頭。
這幅景象依舊讓茱莉亞感到傷心——這是當然的——但已經沒那麼糟了,現在,她還有事得處理。
「或許吧,但問問你自己:要是我們跟外界隔絕,就像現在這樣,而負責管事的人是個殺人渾球——這是有可能的;那麼,我們坐著什麼也不做,事情會變得更好嗎?」
「負責書店的是亨利·莫里森與托比·韋倫。喬治·弗雷德里克和一個新來的小子則負責藥店。我想應該是基連家的小孩吧。羅密歐·波比還自願跟他們一起上去。」
她話還沒說完,門就打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雙手牽著兩個睡眼惺忪的孩子。那個老傢伙——瑟斯頓擁抱了她,男孩與女孩則在一旁看著。兩個孩子全都赤著腳,穿著充當睡衣的T恤。男孩身上的T恤,下擺還長到腳踝處,上頭寫著囚犯編號九零九一與服刑于肖申克州立監獄的字樣。他們是瑟斯頓的女兒與孫子,安迪猜想。這讓他再度想起克勞蒂特與小桃。他把思念之情推到一旁。吉妮找他幫忙,這就表示她一定很清楚自己需要什麼。這無疑代表了她得再告訴他一遍整件事的經過——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她自己,好讓她可以釐清事情真相,使心情平復下來。安迪並不介意這點。善於傾聽一向是他的長處,而且這麼做比去看那三具屍體,其中一具還是他以前的送報生好多了。傾聽就是這麼簡單的事,當你掌握訣竅后,就算是白痴也懂得傾聽,只是老詹從來沒有掌握住其中的竅門。老詹比較擅長開口。當然,還有運籌一切。他們很幸運,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他可以撐著。
吉妮說:「現在你來了,安迪,但我卻不知道你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抽筋敦看著那些屍體,而——」
安迪給了新來的傢伙一個大大的微笑與熱情的握手:「很高興認識你,瑟斯頓。我是安迪·桑德斯,首席行政委員。」
「閉嘴。」琳達在她身後說,「我們沒興趣聽。」
13
「晚安,醫生。」
「有人得去問他才行。」傑姬說,「我可以去。」
馬蒂的雙眼濕了,不知是因為濃煙或悲傷的關係。或者兩者都有。
但他深知,這的確是個大問題,會為他們惹來麻煩。
主廚向前傾身,彎下他那並不算很高的身子(就像具鞠躬的骷髏),凝視著安迪的臉孔:「你還真是個勇敢的小混蛋,對不對?」
主廚想了一會兒:「好吧,隨便,我收回。」
第二條規則,代表他得小心節約所有資源,並在腦中做好妥善規劃。
「主啊,賜我一個啟示,」他低喃著,「賜我一個你願意讓我喝下去的啟示。這是離開這個小鎮唯一的方法,所以就算沒有其他原因,也請你為了這點,賜我一個啟示。」
「對,對。」安迪吸了小小一口,實際上只是抿了一下。他想吸更大口——想吸光全部——但又怕要是給自己來上吸滿整個肺容量的一口,他的頭便會從脖子上炸飛,就像火箭一樣在研究室中四處飛舞,從頸部射出熱氣。
「州檢察長可不會這麼想,還會認為這就是你的動機。我們在說的不是那種在活動式房屋裡調製毒品的半吊子,而是通用汽車等級的冰毒工廠。」
「我希望你記得叮囑她嘴巴閉緊一點。」琳達說。
「每盒麥片都有一個驚喜小玩具。」她說,露出一個空洞的微笑。她把手放在身上那把點四五手槍的槍柄上。由於她那麼瘦,傑姬覺得要是她真的開槍,可能還會因為後坐力而把自己震倒在地。
「我不知道。或許是實驗吧,把我們當成了白老鼠。也有可能是想奪權。我不會把權力交給白宮那些暴徒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得加強安保,小心那些騙子試圖破壞我們努力維持住的秩序。」
「我知道。同時——」蘭道夫用頭朝茱莉亞一比——「持續盯著她,等她總算累了,甘心離開以後,就把那些狗屁報道全都扯下來,撕個粉碎。」他比了比稍早還是間報社的火災現場,「把垃圾扔到該扔的地方。」
安迪抵達醫院時,派珀·利比已經在那裡了。
3
弗蘭克醒了過來,睜大迷惘的雙眼,看著四周。
「喔,弗萊德是個好人。」安迪誠懇地說,但內心並非如此——他的內心像是回到站在戴爾·芭芭拉床邊的時候,正準備要喝下那杯粉紅色毒水——然而,他的老習性卻讓他恢復了平靜。
客廳里一片昏暗,但並非完全漆黑;安德莉婭在廚房裡開了一盞電池供電的電燈。這裡有股味道。窗戶是開著的,但卻沒有風,所以嘔吐物的氣味並未完全散去。是不是有人說安德莉婭生病了?說不定是流行性感冒?
「鬼才理你的職責。」茱莉亞說,語氣與其說是蔑視,更接近於疲憊。她抓著蘿絲的手臂,帶她沿人行道前進,只有在熱氣十足的火光照到她臉上時,才一度停下腳步。
老詹搖著頭:「很難說,彼得,不過這是件大事,肯定規劃了很長一段時間。你不能只是盯著那些剛搬到鎮上的人,認為就是他們。他們之中,或許有些人已經搬來很多年了,甚至幾十年也有可能。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潛伏。」
「能,」瑟斯頓站起身,膝關節發出「喀」的一聲,就像手槍上膛似的。「打電話報警。這裡是犯罪現場。」
他們一同走上樓梯。席柏杜走在最後面,拍了一下傑姬的屁股。她大笑一聲,輕甩了他一巴掌。
「也只能硬擠出時間了。」
喬琪亞朝瑟斯頓招了招手。他朝她俯下身時,她低聲說了些什麼。但由於她的聲音很小,加上傷勢影響——主要是缺牙的關係,讓他只能聽得懂幾個字而已。他靠得更近了點。
她表現很好,比艾佛瑞特太太好多了。不過她們全都展現出足夠的膽量。驚人的膽量。
他把紙條與麥片全吞進肚裏的一個小時后,沉重緩慢的腳步聲自樓梯傳了過來。來的人是換上西裝、打好領帶的老詹·倫尼。他已經做好準備,迎接穹頂之下另一個掌管權勢的全新一天。
「什麼武器會留下這種傷痕?」
就像上帝賜予的禮物一樣,東西的確就在裡頭。那是個小塑料盒,裡頭裝滿了大頭針、橡皮筋、圖釘與回形針。橡皮筋與回形針對她想做的事沒有幫助,但圖釘跟大頭針……
「艾麗斯,」卡羅琳·斯特吉斯說,「這樣可不好。我們知道刻薄的人都會怎麼樣?」
分發藥丸、塗抹藥膏、清空便盆(更別說一個小時前還擦了布歇家那孩子沾滿大便的屁股)竟然比那些事更讓他覺得心滿意足。這幾乎就是完全不合理的事,卻真的發生了。醫院走廊的拋光地板與消毒水的氣味,讓他與年輕時代再度連結起來。今晚,那些回憶極為鮮明,讓他想起自己戴著編織頭帶,在大衛·佩納的公寓里參加羅伯特·肯尼迪的燭光追思會的情況,總覺得還聞得到當時廣藿香精油的氣味。他用氣音不斷輕輕哼著《粗腿女人》這首曲子。
「你看起來好多了,」蘭道夫說,「臉色又紅潤起來了。」
「你還好嗎——」瑟斯頓瞄了一眼門牌上的另一個名字,「——布歇小姐?」
「我在此糾正。桃樂絲·桑德斯。第三名女性的年紀為中年後期,名字是布蘭達·帕金斯。男性是萊斯特·科金斯牧師,約莫四十歲。我認得出他們所有人,在此作為記錄。」
「兩名我們的新進警員,」他說,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電影院通知觀眾進場時間到了的錄音內容。「一個還在試著解決超市那場混亂時受了重傷。天啊,天啊。」
他打開二十三號病房,門上有個用吸盤貼住的黃色塑料牌,上頭寫著內有嬰兒。他看見一名年輕女人——吉娜當時小聲地告訴他,說她是強|奸事件的受害者——坐在嬰兒床旁的椅子上。她把嬰兒放在腿上,用奶瓶喂他喝奶。
「說不定小詹殺了兩個女孩,而他老爸殺了布蘭達與科金斯。」生鏽克說,等著有人笑出來,但卻沒半個人笑。「如果真的是這樣,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無法告訴他們,說菲爾·布歇還在鎮上,就像隱士一樣地住在電台里,但他可以通知菲爾他那分居中的妻子的死訊。他可以,也應該這麼做。
琳達交過鑰匙,然後問傑姬女孩們有沒有出什麼問題。
「瞥叫醒塔。」她對瑟斯頓說,聲音聽起來就像荷馬·辛普森,「他賜委一一個來看我的冷。」
我沒事。只是疲勞過度而已。只要睡上七個小時,就能治好所有問題。
「冰毒就是葯。」主廚嚴肅地看著他,用手指戳了戳安迪的胸膛,強調重點。主廚把指甲咬得都露出下頭的血肉了。「冰毒就是葯。說一次。」
「我自己來就好。」芭比說。
珊米·布歇開著伊凡斯家那輛邁銳寶前往凱瑟琳·羅素醫院,時間就在生鏽克前往鮑伊葬儀社的不久之後。他們在鎮屬坡那裡,沿相反的方向會車而過。
要是老詹有做不到或不想做的事,就會把他當成擋箭牌使用。
「如果到時候你還有牙齒的話。」琳達說。
安迪嚴肅以對:「他們是警察,菲爾。全是貨真價實的人類。我敢說她一定心亂如麻,但這還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你得收回那句話。」
她的思路似乎還行,可以有條有理地思考事情,但也覺得像是有人幫她的情緒打了一大針的局部麻醉劑。「或許我晚點還會回來這裏一趟吧。」
樓上,安德莉婭就這麼躺著,鼾聲像是卡車司機連續開了四天車似的,安德莉婭身上只有一個地方不斷在動:左腳。她的左腳仍未停止因停藥引發的痙攣與顫動。
要是安德莉婭明天回來,發現茱莉亞在這裏,肯定會諒解的。
他進入了不安穩的淺眠狀態中,夢見那個開老舊福特貨車的金髮女孩。他夢見她停下車子,把他帶離了切斯特磨坊。就當她解開上衣、露出帶蕾絲邊的淡紫色胸罩時,有個聲音說道:「嘿,王八蛋。起床啰。」
「我不確定你的證詞有多少能被採用,畢竟,你可是我老婆。」
同時還與所愛的人相處在一塊兒。
「叫弗雷德里克留意波比。」
「桑德斯先生?」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疲累、沮喪、充滿恐懼。安迪可以理解這種感覺。
「別在孩子面前提,」他說,「這件事跟有沒有語言上的禁忌無關。」
24
「不行。」
他駕車離去,為了要繞開設立在商業區北端盡頭的路障,還開到了人行道上。他的心臟又在胸膛里恢復穩定(幾乎算是狀態不錯),卻依舊感到困擾。他看見了艾佛瑞特。他不喜歡這種感覺;艾佛瑞特是破壞全鎮團結的另一個啰嗦鬼。再說,他也不是醫生。老詹甚至覺得,與其找艾佛瑞特,還不如找個獸醫來處理他的醫療問題,只可惜鎮上沒有獸醫就是了。他希望,等到他需要服藥來控制心跳的時候,艾佛瑞特會曉得該用什麼葯才對。
安迪實在無法相信這傢伙說的會是實話。除非被挑釁(還是嚴重的挑釁),否則切斯特磨坊鎮的警察不會出手傷人;這種事只有在大城市才會發生,那裡的人們不知該怎麼和平共處。只是,他也得承認,一個女孩殺了兩名警察,最後還自殺了斷的這種事,實在也不太像是會發生在磨坊鎮上的事情。
「桃樂絲,琳達站在距離較遠的準備台前方,」
「你會不會覺得太干?」席柏杜問,站起身來。
「什麼?」蘭道夫叫著說。一名新警員——米奇·沃德羅——獃獃地看著他,表情就像是第一次逛集會的弱智。
他就這麼躺著,向上看著天花板。芭比開始等待。
接著,她又用兩隻手指指向芭比:注意。
「那個嬰兒的媽媽回來了,」譚西說,「我看到她經過這裏。」
「天啊,」馬蒂低喃,臉色為之慘白。「她跟芭芭拉是一路的,你覺得呢?」
「我知道。我也是。沒有人能從我們手中偷走這座小鎮。」
除了防腐劑與喪儀用的香膏外,那氣味壓過了其餘的難聞味道。琳達往後退得更遠,乾嘔出聲。
「我當然知道。我在伊拉克見多了你這種人。他們戴著頭巾,而非系著領帶,不過你們全都一個樣,總是開口閉口都是那些關於上帝的鬼話。」
他們的權勢。我們的計劃。他們的議程。
蘭道夫滿是汗水的臉皺了起來:「你覺得他們人數有多少?有多少人會站在那王八羔子那邊?」
「還在。等我一下,吉妮,我馬上就到。」
再說……我能逃到哪裡去?
「布蘭達在死前送出了一份副本。」
所有存放櫃的名牌都沒寫名字——又一個處事隨便的跡象——所以生鏽克只好把六個存放櫃全都拉開。前兩個是空的,這並不讓他驚訝。在穹頂出現之後過世的人,包括朗·哈斯克和伊凡斯夫婦在內,都很快就被埋葬了。吉米·希羅斯沒有近親,所以還在凱瑟琳·羅素醫院的小太平間里。
「我知道這幾天對你來說很難熬,」安迪說,依舊掛著微笑,「我們全都一樣。」
屍體保存櫃很臟。在看到準備區的其他地方后,這並未讓他覺得驚訝,但還是十分不快。琳達帶來了車庫裡找到的老舊卡匣式錄音機。生鏽克按下錄音鍵,測試一下錄音質量,有點意外地發現還不錯。他把那台松下牌小型錄音機放在其中一個空著的存放柜上,接著戴上手套。由於他的雙手不斷冒汗,所以這動作花了比平常還久的時間。這裏或許有滑石粉或強生痱子粉,但他卻沒打算浪費時間去找。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像個小偷了。該死,他的確是個小偷。
「可以,你可以。」說話的人是生鏽克。他就站在門口,身穿一條比身體寬鬆許多的運動短褲,以及新英格蘭愛國者隊的T恤。「也該是時候冒險了,不管有沒有孩子都一樣。我們現在只能仰賴自己,所以非得阻止這件事不可。」
「也把這位給帶出去。」瑟斯頓指著哈麗特,對抽筋敦這麼說。「幫她把裙子拉好,讓這可憐的女孩保留尊嚴。」
再來,則是傑姬·威廷頓與琳達·艾佛瑞特帶來的那張紙條。艾佛瑞特太太臉上的神情,顯示這並非她自願這麼做,而是因為她知道的事已多到足以讓她恐懼不已的地步。對他來說,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嘗試用瑞士軍刀逃出這裏。從切斯特磨坊鎮警員的專業能力來考慮,他認為這麼做行得通。或許會需要點運氣,但應該可以成功。
這些人如今是她的夥伴了,所以她完全不會質疑他們。她又怎麼會質疑呢?她才十七歲。我們和他們,生鏽克想,站邊兒通常不是好事兒,尤其對十七歲的孩子來說更是如此。「可能去打電話了,」她說,「我們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傑姬,我不能這麼做。」
「萬聖節那天。」
抽筋敦與吉娜已回到醫院里,大門前的迴轉車道上目前沒有半個人,但她還是沒把車停在那裡;畢竟,身旁的座位放了把槍,的確會讓你比較警惕些(菲爾會說這是偏執狂)。她開到醫院後頭,把車停在員工停車場。她拿起點四五手槍,塞進牛仔褲褲腰,用T恤下擺遮住。她穿過停車場,在洗衣房門口停下,看著上頭的告示:自一月一號起,本處禁止吸煙。她看著門把,知道要是門打不開,自己就會放棄這個念頭。那是上帝給她的啟示。但換個角度來說,要是門沒鎖的話——
「這事兒沒完。」茱莉亞說,用手指指著他。
喬琪亞並未睡著,實在痛得厲害。那個長發男人來檢查她的狀況時,並沒有給她任何藥物。
她沿著街道前進,賀拉斯始終跟在身旁。她在每根電線杆上,全都釘上《民主報》的最後一期。
隔壁,《民主報》辦公室的屋頂因悶燒而崩塌殆盡。在上方,有個人——聽起來像是羅密歐·波比——大喊:「準備好,孩子們,全都給我該死的做好準備!」
21
琳達搖了搖頭:「除非你有孩子在樓上睡覺,早上還得靠你煮早餐給他們吃,否則你不會理解的。」
「事情很難這麼順利,」傑姬·威廷頓說,「如果這是電視劇,我或許才會相信吧。」
艾麗斯一臉開心。「刻薄的人都慘兮兮!」
雖然今天稍早時,茱莉亞曾打了個盹,但此刻她卻依舊覺得從來沒有這麼累過。又或者,那只是一種疲憊的感覺罷了。除非她接受蘿絲的提議,九-九-藏-書否則除了她的車子以外,她根本無處可去。
扣下扳機。
「我覺得好多了,」老詹說,「不過還是得先回家一趟,抓緊時間歇歇。」
「當然可以,」安迪說,又怯生生地補上一句,「或許我們可以先再吸一點。」
「我們還有茱蒂和賈奈爾得照顧,生鏽克,」
「沒事。」老詹說。他的確沒事。毫無疑義。
另外兩名女性——正好都是母親——什麼也沒表示,但琳達啃著指甲,斯泰西則輕扯頭髮。
「我們或許可以查出什麼。這情況跟毆打留下的痕迹不同。我甚至可以直接看得出來……快把布弄濕。」
「我要在明晚救他出來,」傑姬說,比自己覺得的還冷靜,「趁著鎮民大會的時候。這部分不用你——」
不過,他已經開始想要再度檢查患者的狀況。
一個只會瞎扯的人。一個只會負責發表老詹的建議與提案、假裝那是自己想出來的人。一個每兩年左右就會被拿出來鋪陳鄉土魅力的競選工具。
6
她把他抱在懷裡,就算彼特有六英寸高,體重比她重上一百磅,但看起來仍像是個孩子似的。
11
主廚看著他,彷彿他瘋了一樣。「回電台。那是耶穌重臨時,他第一個會降臨的地方。」
「你準備好萬聖節要穿的衣服了嗎,孩子?」主廚問。
安迪不久之前,才差點因為那杯粉紅色的水險些沒了性命,是以此刻得以平靜面對主廚的威脅,只差沒有歡呼出聲。「你想做什麼就做吧,菲爾。我是說主廚。」
在樓梯那裡,席柏杜正翻開繃帶邊緣,同時發出乾巴巴的笑聲。
「琳——」
主廚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沒錯,兄弟。我很感激。她的廚藝不好,家裡也被她搞得沒比豬圈好到哪裡去。但她在遭遇操他媽的不合理的事情時,也懂得怎麼去反擊。她被那兩個條子怎麼了嗎?」
老詹又露出笑容,閃閃發光的模樣,就像他那輛打了蠟的悍馬車,而且同樣漆黑。「結束了,」他說,「一切都結束了。」
老詹並不擔心這點。事情正好相反。要是穹頂真的消失——消失得太快——那麼就算冰毒實驗室沒被人發現,也可能會為他惹上不小的麻煩。
「什麼?」
「特別是那些新人,」斯泰西說,扯了扯她那頭蓬鬆的金髮。「他們大多數都不算聰明,可是卻很認真,而且還喜歡身上配著槍支的感覺。加上——」她傾身向前,「今天晚上,他們又多了六到八個成員,都只是些高中的孩子。他們全都身材高大、腦袋不好,卻充滿熱情。他們把我嚇壞了。還有另一件事。席柏杜、瑟爾斯和小詹叫那些新人推薦更多人加入。再過幾天,那就不只是一支警隊了,而是一支青少年組成的軍隊。」
主廚再度揮手,顯然也認同這點:「冰毒的事你沒說錯,販賣是錯誤的,是種冒瀆。然而製造它——卻是上帝的旨意。」
「沒有半個人聽得進去我們的話嗎?」生鏽克問。他並非完全懷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要扮耶穌,」主廚說。他跟在吉妮後頭,像是穿了雙破爛帆布鞋的骯髒鬼魂。接著他又轉過身,露出微笑,眼神一片虛無。「而且是憤怒的耶穌。」
老詹站了起來,松垮垮的臉頰漲成了磚紅色。
魯伯特看起來有些猶疑不決,但當她又往前走的時候(賀拉斯停在她的膝蓋前方,一臉不信任地抬頭看著這個禿頭男人),魯伯特則讓到了一旁。但只是讓開一下下而已。
不得而知。除了等待,他沒有別的事可做。
「我說過了,這跟毆打留下的傷痕不一樣。這不是拳頭造成的,甚至也不是腳。」
「不知道,」他說,「不過的確有可能。」
「要我過去叫她住手嗎?」阿瑟諾問。
「好極了。別停在旁邊的停車場,繞到後面,停比較小的那個。」她掛斷電話。
「那些穿過去的電線又是什麼?」
「我想也是。」
她認為,要跟寇克斯四目相對應該沒那麼容易。
「一口喝乾。」他說……卻沒喝下去。他的手拿著玻璃杯,但懦弱的那一面——就算他生命中有意義的事物全都消逝而去,這部分仍不想就此了斷——再度掌控了他?
生鏽克示意她可以退遠一點,反正這隻是個象徵性的程序罷了。他知道這點,猜想琳達也同樣清楚。但他並未因此感到沮喪。打從少年時代開始,他便一心想投身醫界,要是他沒離開學校照顧雙親,現在肯定當上醫生了。此刻驅使他這麼做的原因,就跟高中二年級在生物課里解剖青蛙與牛眼一樣,同樣單純地出自好奇心罷了。他非知道不可,也必定會知道。或許無法知道每一件事,但至少可以知道一些事。
席柏杜正忙著看自己繃帶下的傷勢。
芭比掏空口袋,裡頭有皮夾、鑰匙、硬幣、折成小張的鈔票,以及他帶在身上作為幸運物用的聖克里斯托弗紀念章。那把瑞士軍刀早藏到床墊下了。「如果你願意的話,等到你用繩子套住我的脖子把我弔死的時候,還是可以叫我一聲芭比。這就是倫尼的打算,對不對?弔死我?還是槍斃?」
鮑伊葬儀社的太平間位於地下室,讓琳達覺得可以安心開燈。再說,生鏽克也需要燈光才能驗屍。
「你要打給誰?」抽筋敦擠出一個小小微笑,「魔鬼剋星?」
「哪個警員?弗蘭克還是那個路克斯家的女孩?」
他必須提高音量才有機會被聽見。正在播放的邦妮·南德拉與救贖樂隊的《我的靈魂為主見證》被調到了最高音量。縱使WCIK電台的廣播設施有明亮燈光照明,但整個空間里低盪的嗚嗚與哇耶的和聲迴音,仍是讓他失去了方向感。一直到安迪實際站在日光燈下,他才總算意識到,原來磨坊鎮的其餘地方是那麼昏暗,而他自己又已經有多麼適應了。「主廚?」
安迪放下雙手,用紅腫的雙眼凝視主廚:「你這麼覺得?我不確定這麼做是對的。」
「要是他們殺了他呢?」生鏽克問,「在他試圖逃跑時射殺他?」
「我不信任他。他可能是芭芭拉的其中一個朋友。」當老詹聽到波比這名字時,最擔心的事根本與芭芭拉無關。那個人是布蘭達的朋友,而且還敏銳得很。
門沒鎖。她悄悄走進裡頭,像個腳步蹣跚的蒼白鬼魂。
他還得檢查一下孩子們的狀況。
芭比躺了下來,把雙手枕在後腦勺。有個疑問在眾多問題中一直浮到最上層,不斷騷擾著他:原本要給茱莉亞的那份「維達」檔案的副本究竟跑去哪兒了?她沒拿到這份文件;關於這點,他相信倫尼所言不虛。
「要是你覺得會吐在口罩里,可以先上樓去找斯泰西。」
他的屁股原本已經滑到了椅子的邊緣,因此當喬琪亞再次尖叫時,他整個人都跌坐在地。他身上佩了把槍——他們全部都有——此刻則準備把槍掏出,同時開口說:「把槍放下,珊米,快把槍放下,我們都是朋友,讓我們像朋友一樣談談。」
主廚從電台經理的辦公桌那裡拉來一張椅子,看著安迪的模樣,就像生物學家在野外觀察罕見的野生動物一樣。過了一會兒后,他說:「桑德斯,所以你來這裏,是想讓我殺了你?」
他把自己的額頭貼向她的。兩人的口罩碰在了一塊兒。他看著她的雙眼。
門廊上有座雙人搖椅。如果有必要的話,她可以窩在那裡。但說不定——她試著開門,發現門並沒有鎖。她有些猶豫,但賀拉斯卻沒有。它相當確信,自己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會受到別人歡迎,於是走了進去。茱莉亞拉著遛狗繩,跟著走進裡頭,心想:現在,我的狗變成負責下決定的人了,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
「好了,」主廚說,「開車吧。不過先把東西給我。」
她祖父的報紙。
「你收不回了。」珊米朝喬琪亞臉上開火,接著又朝頸部補上一槍。喬琪亞就像弗蘭克一樣往後彈去,躺著沒了動靜。
賀拉斯叫了一聲,它的確很想去溜達溜達。
他從樓下的藥店上樓時,帶了一個棕色手提包。此時,他拿出裡頭的東西:
接著,她想起自己去找寇克斯前,把一捆報紙放在了後車廂里,於是又改變了原本的想法:幾乎所有的東西。
是弗萊德·丹頓。他是夜班的指揮官,也是如今實質上的副警長。「剛剛從醫院那裡來了通電話,彼得。發生了兩起謀殺案——」
「神奇的東西。」
「我不太確定,」斯泰西困惑地說,「這事情順利得不像真的。那個麥克萊奇家的男孩才……幾歲?十四?」
一個玻璃杯、一瓶礦泉水,以及一罐藥丸。那罐藥丸是奧施康定止痛藥,標籤上寫著留給安德莉婭·格林奈爾。
切斯特磨坊鎮的首席行政委員吸起冰毒的模樣,就像青蛙逮到了蒼蠅似的。
「你在說什麼?我看見小詹幫你拿水下來的。」
芭芭拉回答:「還有另外一份副本。我知道放在哪裡。要是你用水刑對付我的話,我就會把那些地點全說出來,而且還會說得很大聲。」
「我不能讓你把我們的警員說成是豬。」
芭比雙手一攤:歡迎之至。
《民主報》辦公室成了一座煉獄。那十幾個警察擁有足夠數量的汲水泵(其中有幾個握把上還貼著貼紙,在火光中,她可以清楚看見上頭的字:另一項波比百貨店折價日的特價商品!),卻只顧著在澆濕藥店與書店,根本沒嘗試去滅報社的火。在這種完全無風的天氣里,茱莉亞認為,他們可以保住這兩個地方……以及主街東側的其餘商業建築。
就算如此,他自己卻是萎靡不振。沮喪正回他的身體里。就連疲憊也是。
不重要。他很確定,如果他們可以的話,一定願意提供援手。
老詹轉頭向兩名新警員示意——用以識別那些警察的標識,不過就是綁在他們二頭肌上的藍色手帕罷了。其中一人是個高大笨重的壯漢,但除去身材不看,長相卻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
「十分鐘后,跟我在那裡碰面。由於鮑伊兄弟也加入了救火隊,所以在他們救火的這段時間里都很安全。斯泰西是這麼說的。」
由於安德莉婭花了一段時間建立起抗藥性,所以這劑量可能不足以害死她,但安迪認為,這劑量對他自己來說已經足夠了。
「我派魯伯特和馬文·瑟爾斯過去了,」弗萊德說,「往好的一面想,事情已經結束了,而且我們不用把她押到牢房裡,和芭芭——」
「你不行。」他告訴蘿絲。
20
這個念頭才一浮現,她便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還是沒有完全麻痹,只不過是躲起來罷了。她啜泣出聲——而且還是慟哭的那種。賀拉斯豎起了大耳朵,擔心地看著她。她試著想停下來,但卻無法辦到。
就算他逃出去,就此消失無蹤,也只會害自己的朋友身陷險境。要是他們被像馬文和小詹那種警察質問后,可能會開始覺得穹頂根本無關緊要。如今掌舵的人是老詹,他這種人一旦身處這種位置,只會用力往前航行。有時甚至會持續到船在腳下沉沒為止。
他關掉錄音機。
亨利檢查完以後,把口袋被掏空、皮帶也被抽走的藍色牛仔褲踢回牢房。
「而且還不止一種臭味。」生鏽克說。這裏的一團混亂真的激怒了他。那團糖果包裝紙就這麼被丟在他們鎮上死者屍體的鮮血流經之處,讓他想在斯圖亞特·鮑伊臉上狠狠招呼一拳。
「這代表什麼?」琳達問。
「帶早餐給芭芭拉。」傑姬說。她不敢看琳達,害怕可能會發現琳達臉上泄漏出了什麼。
吉妮摟著吉娜的肩,把她帶回大廳,可以下床走動的病人也全在那兒——包括威廉·歐納特與譚西·費里曼——全都站在那邊,驚恐的雙眼睜得老大。
老詹用手指指著他,就像在說: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得去休息一下。聯絡喬治·弗雷德里克。叫他瞪大了那雙利眼,盯緊那個劉易斯頓來的加拿大佬。」
「我們可不是在紐約,」琳達提醒他。她看著房間中央的不鏽鋼桌,桌面有一層污漬,以及一些或許還是別知道是什麼玩意兒更好的東西。
然而,他卻沒辦法告訴她們,他可以自己試著逃出去。
這實在很難相信,但看起來,這個老傢伙與這位年輕女士有可能碰撞出了愛的火花。這個念頭短暫掠過安迪的腦海。在其他情況下,他可能會想得更深入些,好好思索一番,想象他們法式舌吻之類的事。但此刻,這件事只勾起他一丁點興趣。他的腦海里在想著別的事情。
她的體重太重,煙又抽得太凶。她的丈夫與小女兒坐在她身旁。瑟斯頓對汪德爾·克魯萊比了個V字勝利手勢(他年輕時,這手勢代表了和平),汪德爾露出堅強微笑,也對他比了相同手勢。
「就知道你一定懂。那棵樹還是棵蘋果樹。」
23
「上這個婊子,」她說,「不是嗎,喬琪亞?你不就是這麼說的嗎?你這個沒心沒肺的臭雞|巴。」
他抿了抿了嘴:「布蘭達·帕金斯臀部與大腿上的屍斑,顯示她死了至少有十二個小時,可能更接近十四小時。她的雙頰上有明顯淤青,全是手印留下來的,我對此毫不懷疑。有某個人抓住她的臉,用力把她的頭往左折,折裂了第一節頸椎與頸椎軸,位置就在第一節頸椎與第二節頸椎之間。可能就這麼折斷了她的脊椎。」
兩名女警沿樓梯與牢房間的走廊往回走,琳達還一面把槍收回槍套。「要是太乾的話……」他發出了吸痰的聲音。
「那先把鑰匙給我。我還得把它放回去。」
「我也不知道,」傑姬說,嘆了口氣,「我只知道,總統下令讓他接管一切,而操他的老詹·倫尼則以謀殺罪名來陷害他,好讓他沒辦法接管這裏。」
「把吉娜帶出去。」瑟斯頓厲聲說。他本來已走到停車場,聽見槍聲后又跑了回來,看見了這幅屠殺過後的景象。
她用槍管推開門。喬琪亞並非單獨一人,但這並未破壞珊米極度冷靜的感覺,那感覺甚至都接近平和了。那個睡在角落裡的男人,可能是無辜的——例如那婊子的父親或叔叔——但那人偏偏是抓奶弗蘭克。他是第一個強|奸她的人,還叫她跪下來時要學著安靜閉嘴。就算他在睡覺,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因為,像他這種傢伙,醒來之後也只會開始又想打炮而已。
她把槍收進槍套。「嘿,生鏽克醫生。我是斯泰西·莫金。你還記得兩年前你幫我處理野葛那件事嗎?你知道的,就是我——」她拍了拍身後。
「什麼?你看見他們了?」
瑟斯頓從盥洗室里走了出來,用紙巾擦著嘴。
「他在牢房裡,彼特。」
「沒問題。」蘭道夫拿起對講機。
8
主廚似乎看出了他心裏有事。他抓住安迪的肩膀:「兄弟,你沒事吧?」
「喔,我想道理清楚得很。要是你換個角度,想一想戴爾·芭芭拉和他朋友搞出穹頂這東西的可能性,我想,其中的道理可就清楚得很了。這是恐怖分子的攻擊,一切就是那麼單純明了。」
他告訴她們蓋革計數器的事——關於這東西如何交到他手上,又如何轉交出去,而小喬·麥克萊奇聲稱他們已經找到了源頭。
「亨利·莫里森或許可以,」傑姬說,「他清楚事態的發展,也同樣不喜歡這種情況。至於其他人?他們全都放任事態發展。部分是因為他們害怕,部分則是因為他們喜歡權力。托比·韋倫和喬治·弗雷德里克這些傢伙還沒享受到;而弗萊德·丹頓這傢伙,才正開始嘗到甜頭呢。」
「救火隊的人怎麼會這麼快——」
「不要!」他哭著說,雙目圓睜,還泛著淚水。「不要,不要!別傷害我!」然後又說,「媽!媽媽!」
「好吧,既然你談到了水刑,」老詹說,「我得羞愧地承認,自己一直很想親眼看看那是怎麼回事。」
「我們還是不曉得芭比究竟知道什麼,」斯泰西說,「只曉得他會做該死的蘑菇乳酪蛋卷而已。」
「別說遲鈍了,這還會讓你開始相信他們,」傑姬說,「覺得這一切都是正常的。至於芭芭拉上校,除非我們實際問過,否則無法得知他能怎麼幫上我們。」她停了一下,「而且這也不是重點。他是無辜的。這才是重點。」
生鏽克從西街繞過火災現場,接著轉回主街尾端與117號公路的交叉口。鮑伊葬儀社是暗的,只有正面窗口有一小盞電子蠟燭的燈光而已。他開車繞到後頭,也就是妻子叮嚀的那個小停車場,把車停在作為靈車使用的加長版灰色凱迪拉克旁邊。附近某處,傳來了發電機運作的聲響。
「你瘋了!」
縱使安迪如此難過,但他仍不準備說出強|奸指控的事。「我想她是受不了穹頂了吧。你知道穹頂的事嗎,菲爾?主廚?」
艾麗斯說:「你這麼大了,不適合吸奶嘴。」
「不好意思,」卡羅琳對安迪說,「我找不到人可以照顧他們,可是瑟斯頓打來時,聽起來又那麼苦惱……」
「不,這次我不會讓你得逞,」他說,但還是放下了玻璃杯,好拿起床罩再度來擦拭臉上的汗水。「不是每次都這樣,尤其是這次。」
「這婊子就是不放棄。」他深吸一口氣。
「羅密歐?天啊,為什麼?」
「我這裏沒事。孩子們都睡了。」
她父親的報紙。
「那樣就可以讓自己少吃點苦頭。」老詹說。
那是個女的。當她彎腰時,生鏽克先是看見一頭蓬亂的金色捲髮,最後才看見妻子先前已跟他說過名字的人,也就是警察局那個負責早班的調度總機。生鏽克猜想,或許在穹頂日之後,她就一直被迫上全天班了。他又猜,她現在可能還得分派任務給自己呢。
芭比把麥米片上頭的鼻屎挑掉,朝自己小便的角落扔去。他在襯衫上擦了擦雙手,接著用手挖開麥片,手指在碗底摸到了一張紙條。
「基督會在萬聖節重臨,」主廚說,「可能還會提早幾天,我不能確定。總之,會是萬聖節這段時期,你知道的。就是屬於操他媽的女巫的時期。」他把煙斗遞給安迪,用握有車庫鑰匙的手一指。「你看到了嗎?就在走廊盡頭,在儲藏室的門裡。」
「弗雷德里克帶了嗎?」
「桑德斯。不過他沒用得很,你也知道這點。我們幹嗎不直接把這裏清乾淨就算了?瑟斯頓說得沒錯,這裏發生什麼事實在明顯得很。」
「早安,芭芭拉先生。」他在說到「先生」這兩個字時,還刻意稍微加強語氣。
「你要做什——」
「你在我們遭遇難關的時候就這麼走了,為什麼我要相信你?」
「不,」安迪誠實地說,「我只是不在乎。」
派珀異常冷酷地瞪了他一眼,接著問兩名女孩想不想與她一起去小餐館喝杯茶。「我肯定需要一杯。」她說。
吉妮·湯林森站在一旁,悄悄與一名看起來有些年紀的傢伙交談,他們兩人全都一副震驚的茫然模樣。吉妮看見安迪,朝他走去。那個有點年紀的傢伙則跟在後頭。她介紹說那人叫做瑟斯頓·馬歇爾,說他是來幫忙的。
「沒錯,金髮妞,」卡特說,「上吧,女孩。」
「可是他們說——」彼特開口。
「你吸過嗎?」
他突然聞到熟悉的酸臭汗味。他轉過身去,發現菲爾就站在身後,像是從地底突然冒出來似的。他一隻手拿著像是打開車門用的電子鑰匙,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把手槍。手槍指著安迪的胸口,指關節發白的手指就扣在扳機上read•99csw.com,槍口微微顫抖。
芭比坐著不動。她把塑料碗推進鐵欄。那是個小碗,尺寸剛好可以放得進來。
「為什麼你會想蹚這趟渾水?」
懦弱的一面依舊控制著他。那該死的懦弱。
「得讓老詹馬上知道這件事,彼得。」
「你不知道自己在跟誰玩把戲。」
喬琪亞看見她手上的槍,雙眼瞪得更大了。
他現有的其中一個資源就塞在床墊里:他的瑞士軍刀。那是把小刀,只有兩片刀刃,但就算是較短的那片,也能割開一個人的喉嚨。他運氣好到難以置信才能留得住那把刀,他很清楚這點。
「親愛的,我們已經花了快要十分鐘了。我很欣賞你尊重死者的行為,但我們得想想活著的人——」
「這……實在……太扯了!」
「再說,我也不會比現在更靠近他,所以你們可以放心往後退。我們得在這裏私下談談。」
「那要由生鏽克醫生決定,不過我的水晶球說可以。」她表情一亮的模樣,不知為何,讓他起了股落淚的衝動。
「要是你還沒找到我的同夥就這麼做,歡呼聲會有多大?就連彼得·蘭道夫可能也會質疑你的決定,而他根本什麼都不是,只是條又笨又害怕的哈巴狗罷了。」
琳達安靜地看著她的丈夫,後者小心翼翼地擦凈布蘭達·帕金斯的臀部及大腿后側。他擦完后,把臟抹布扔至角落,心想要是鮑伊兄弟在場的話,他一定會把其中一條塞進斯圖亞特嘴裏,另一條則塞進他媽的福納德嘴裏。
他拿起碗。裡頭裝滿看起來像是麥米片的東西,口水在干麥片的頂端閃閃發光。裡頭還有另一樣東西:一塊巨大的綠色鼻屎,不僅潮濕,還混有一些血絲。但他的胃還是發出了叫聲。他實在餓得不行。
她把小華特放在嬰兒床上,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她剛才先把槍收在裡頭,以免最後一次抱著喂小華特時,還讓他覺得被什麼東西給頂著。此刻,她把槍拿了出來。
動了闌尾切除術的譚西·費里曼正在看著雜誌。「火災警報怎麼響了?」她問他。
「茱莉亞,我的天啊。」蘿絲說。
被需要?這還真有趣。他只是又笨又老的安迪·桑德斯,一個坐在老詹腿上的傀儡。一個發話器。
「我不確定。不過,你不是也看見她今天下午的模樣了嗎?怒氣沖沖地闖進局裡,大呼小叫地說要見他?你覺得這代表了什麼?」
他沒有半點一探究竟的衝動,也很慶幸道奇·敦切爾已經處理好那些不管是什麼事的差事。他是個藥劑師與一個政治家。他的工作是幫助活人,而非處理死者。他知道這些人不曉得的某些事。
「淤傷已經散開了,無法確認。琳達,我覺得自己就像地球上最蠢的人。」
「才不是。要是安德莉婭跟老詹都不行,我們還能找誰呢?」
其他人像山妖一樣放聲大笑。
沒什麼,只是她的屎還黏在身上,他想……
他的發音是布切,但珊米並未糾正他,也沒告訴他,男孩們全叫她臭屁股布歇。
「對。《聖經》里就是這樣叫的。」
「不會有人要求你這麼做的。」傑姬說。
吉妮結束了第二次的敘述后,一個念頭閃過安迪的腦海。這可能相當重要。「有人——」
「一個都沒有?」
在成排的炊具後方,有座破爛的舊沙發,安迪和主廚布歇就坐在那裡,位於一張基督騎在摩托車上的畫像下方(畫名是《你看不見的車伴》),兩人不斷來回傳著手上的煙斗。燃燒的時候,冰毒聞起來就像沒加蓋的尿壺裡放了三天的尿一樣,但等他試著抽了一口后,安迪便確定主廚說得沒錯:賣這玩意兒可能是撒旦的工作,但這東西本身卻是屬於上帝的。世界猛然在劇烈、微妙的顫抖中變成他不曾見過的清晰光景。他的心跳飆升,脖子上的血管浮起,有如跳動的電纜。他的牙床打戰,睾丸的蠕動感就像青少年時期的最佳狀況。
在這些事完成以前,穹頂都是個好東西。
「不過布蘭達沒被性侵,」傑姬說,「那兩個女孩發生的事,不會讓我跟科金斯與布蘭達的事聯想在一起。」
只是,他最後還是把鑰匙握在手中。這把遙控鑰匙在這兩天以來,從來不曾離開過他手上,就算是在他越來越少的睡眠時間里也同樣如此。
我沒有控制權,所以必須接受這一切。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斯泰西問。
吉妮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似乎就快暈倒了,於是努力與這種感覺抗衡。等到她回頭望向抽筋敦時,他才剛掛斷手機。「生鏽克沒接。」他說,「我留了言給他。我們還可以找誰?倫尼如何?」
「胡扯,安迪低聲說,」又繼續磨起藥丸。
「我是菲爾·布歇。」幽靈說,「我是來領我妻子的屍體的。我得幫她下葬。告訴我屍體在哪兒。」
「沒關係,」卡羅琳說,「我們在語言方面沒有禁忌。這樣更符合現實生活。」
亨利低著頭,拿著芭比的私人物品,推開那兩個年輕警察。兩個年輕警察跟在他身後,其中一個還停了一會兒,對芭比露出笑容,用一根手指劃過脖子。
事實上,他還喜歡穹頂得很。
房間另一邊有六具不鏽鋼的屍體存放櫃。在他們後方某處,生鏽克可以聽見冷藏裝置傳來的穩定運作聲。「這裏不缺丙烷,」他喃喃自語,「鮑伊兄弟有大人物罩著。」
主廚驚訝地揚起眉。雖然眼神渙散,卻是貨真價實的驚訝:「真的?」
所有的東西,她想著,所有的東西。
她又重複一次:「我得見證這件事,你就儘快吧。」
茱莉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火焰呼嘯著竄上夜空,模糊了那片粉紅色的星辰。她由於太過震驚,開始哭了起來。
「當然不是。局裡有這裏的鑰匙。主街上大部分的商店,都把備份鑰匙交給我們。」
「他額頭上也有,看見了嗎?還有下巴。這一下打斷了他的下顎。」
「我也是。」主廚說,「你想去兜兜風嗎?我有輛車在這裏——我想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的手有點抖。」
「瑟爾斯先生昨晚提到一些關於水刑的事,」芭比說,「他問我在伊拉克時有沒有親眼見過。」
「我就這麼走了,說不定是去打通電話,但你們全都不知道我跑去哪裡了。我根本沒告訴你們,可以嗎?」
「喔,生鏽克。」琳達呻|吟道。
生鏽克跟在她身後,以她那頭蓬鬆的頭髮作為領航標誌。「斯泰西,你們是闖進去的嗎?」
他看向那兩名女孩——她們原本會在十二月時,開車到奧本商場購買耳環、衣服,比較彼此的男友——神情一暗,接著又轉向布蘭達。
「小聲點。我計劃的人選是羅密歐·波比——只要我能說服他,說芭比並沒有殺害布蘭達就可以了。我們會戴頭套之類的東西,這樣就不會被認出來了。沒人會感到意外;小鎮里的每個人都認為他有同夥。」
平常,賀拉斯是條安靜的柯基犬,總會限制自己的音量,只有在歡迎主人回家,或偶爾提醒茱莉亞自己的存在時,才會開口吠叫。然而,當她把車停在花店前的時候,它卻從後座發出了一聲低嚎。茱莉亞頭也沒回,便伸手撫摸它的頭,想讓它覺得舒服些。
「現在或許不是說這種話的好時機,但我實在不太喜歡你們的警務人員。」瑟斯頓說,「不過當初打我的那個警員現在已經死了,所以提出申訴也沒什麼意義了。」
她回到停車的地方,解開賀拉斯的遛狗繩,讓他跳到乘客座上,接著坐在駕駛座中試圖思考。
「只是累了而已。我已經忙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歇會兒了。」
「琳達,再打濕一塊布。」
「看看這一團亂。」他說,用手朝四周比去。
「我理解你們的顧慮。」傑姬說。
屋頂坍塌后,茱莉亞無法再忍受眼前的這一切了。「跟我一起回家,」蘿絲說,「你想在客房裡住多久都行。」
「我知道。不過我沒辦法靠自己搞定這件事。他們不會讓我單獨下去。要是我是個男的,沒有這副東西或許還可以。」她指的是胸部,「我需要你。」
「忘了什麼事情嗎?」芭比問。
「老詹·倫尼就有一顆。我去找他談那些被偷的丙烷時,在他的辦公桌上親眼看過。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回事,但我想,我們已經知道萊斯特·科金斯究竟是死在什麼地方,還有是被誰殺的了。」
此刻是他生命中的高峰,是他成就偉大事業的最佳良機,而他也一直深信自己能辦到這點。沒有任何毛病能把一切從他手中奪走。
「那個王八羔子離開了她,跑到鎮外去了。這都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他的視線往下移到艾麗斯與艾登·艾普頓身上,「不好意思,孩子們。」
「我是醫院的維吉妮亞·湯林森,有印象嗎?」
老詹一隻手放在他那輛悍馬車的駕駛座車門上,看著《民主報》辦公室的屋頂塌了下來,一道火光筆直躥進黑色天空之中。那些位於相鄰建築物的人,開始幫彼此檢查汲水泵是否正常,接著站成一列,雙手握著噴口,等待火勢稍減的時機來臨。
芭比躺在床板上,等候黎明與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到來。他在伊拉克時,曾訓練自己不去擔心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雖說他這項技能還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但也有一定程度的效果。到了最後,要與恐懼共處只有兩條規則(他相信要戰勝恐懼只不過是個神話罷了),是以他一面躺著等待,一面在心中重複規則。
她們一同下車。茱莉亞原本想把賀拉斯留在後座,但它又發出一聲彷彿失去什麼東西的微弱低嚎——像是它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樣——於是她又從乘客座下方撈起皮帶,打開後門讓它跳出車外,把皮帶拴在它的項圈上。她在關上車門前,從座位的置物匣中抓起她的自用相機——一台口袋大小的卡西歐。她們推擠過站在人行道上的群眾,賀拉斯走在最前方,努力扯著皮帶。
「你說對了。」他的口罩因嘴上的微笑而鼓了起來。那並非開心或滿意的笑容,而是最為冷酷的那種。
她拿出報紙,接著走回主街。《民主報》報社現在已成為一堆燃燒中的瓦礫,還混有警察們灑下的水(全是用那些汲水泵灑的,她想著,就那麼湊巧,裡頭裝滿了水,馬上就能派上用場)。
他納悶他們會不會真的嘗試用水刑對付他,或者只是瑟爾斯在吹牛而已。要是他們朝這裏開上一槍,把床板射壞,假裝得幫他更換牢房,那就是淹死他的最佳時機。
「當然。」
「等待時機只會讓他變得更危險,而無法降低風險。」生鏽克反對。
倫尼笑了:「這些全是大胆的妄想。」
也許是流感,但也有可能只是她手上的葯吃完了,因此引發了停葯癥狀。
「沒事,醫生。」她說。
「現在,芭芭拉先生——你說的到底是什麼事?」
隱約的微笑變成微微皺眉的表情,在老詹的眉毛間形成深深的褶痕。「我的身體狀況可不是你該關心的事。給你個忠告,芭芭拉先生。你不玩我,我就不會玩你。你該關心的,是你自己的身體狀況才對。現在或許還沒事,但之後可就不一定了。說不定一切就發生在短短的幾分鐘里。你瞧,我的確是在考慮用水刑對付你。說真的,還認真得很。所以,你還是趕快認了這幾樁謀殺案,幫自己省掉這些痛苦與麻煩吧。」
「倫尼委員,」芭比說,「除了告訴你我的名字、軍階、軍籍號碼……還有一些我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以外,還有什麼幫得上的地方嗎?」
只要有那把瑞士軍刀,逃出去完全不成問題,只是可能得一直等到黎明,這事才有可能發生。或許,他應該等到小詹拿著一杯鹽水,把手伸進鐵欄里的時候再試試看……只是,小詹一直十分渴望能使用手槍。這麼做的機會渺茫,芭比可不想孤注一擲。至少現在不想。
「要是你把他救了出來,」生鏽克說,「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你可沒辦法用證人保護計劃那套來保護他。」
瓶子里還有更多藥丸。樓下的冰箱里也還有更多礦泉水。但安迪沒有認真考慮這件事;他答應了吉妮·湯林森,而他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不過,自殺這事還沒結束,只是往後推遲而已。擱置,這就是這個小鎮政務會議上的用詞。這想法有助於他離開這個房間,這個差點就成為他死亡場所的地方。
她把口罩放回去,口罩上方的雙眼帶有懇求之意。
「賀拉斯,」她說,「你想去溜達溜達嗎?」
「基督聖血在裡頭流淌著的血管。」
芭比在床板上坐起身子。傑姬·威廷頓手上拿著一個白色的塑料碗,就站在牢房外頭。琳達·艾佛瑞特站在她身旁,把槍掏了出來,以雙手握槍,槍口指向地面。卡特·席柏杜在最後面,位於樓梯底部,他的頭髮如同剛睡醒時般凌亂,藍色襯衫沒有扣上,露出肩膀上被狗咬傷而包紮起來的繃帶。
安迪看著他:「這太神奇了。」
芭比希望她能保持沉默。她聽起來不像虐待狂,甚至也不生氣,語氣中只有害怕,一心想儘快離開這裏。不過席柏杜並未注意到這點。他還在忙著研究自己肩膀的傷勢。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你的妻子與女兒全看不起你現在這副德性,所以求你別這麼做。可以聽我這個勸告嗎?
「那是什麼,艾瑞克?看起來像是……我不知道……縫線!」
「天啊。可是,為什麼?老詹?老天在上,為什麼?」
不管霍華德·帕金斯堅持的正常程序是什麼,如今都已隨著他的死亡,以及彼得·蘭道夫接下他的位置而隨之崩潰。芭比猜,過去四天來,這個小鎮所受的衝擊足以讓任何一個警務部門失控,但這裏的情況卻更加嚴重。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彼得·蘭道夫又笨又懶,在這麼官僚的體制下,每個人都會學最上頭的人,來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伊甸園裡有棵樹,」主廚說,把煙斗遞過去,綠色的彎曲煙霧自煙斗兩端飄出。「知善惡樹。我沒搞錯這個狗屁名字吧?」
「沒錯。」主廚說,「或許更早。這段時間,你可以幫我埋葬這個上帝的孩子嗎?」
席柏杜往後退去。
「我確定不會發生這種事。」傑姬說,「老詹在局裡提到,他想來場公開審訊。」斯泰西點了點頭。「他們想讓大家相信芭芭拉是只蜘蛛,織出了一片巨大的陰謀網。接著,他們就可以公開處決他了。不過,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來看,這也需要好幾天的時間。要是幸運的話,還需要幾個星期。」
珊米蹣跚著沿著醫院走廊前進,一面看著房門上的名牌,確認那些沒挂名牌的病房裡是否真的沒人。她走到最後一間病房,看見門上那張用圖釘釘著的慰問卡,不禁開始擔心起那個婊子會不會根本就不在這裏。慰問卡上畫了一條卡通狗,那條狗說:「我聽說你不太舒服。」
或許這是衝擊中的平靜片刻而已,但至少,她可以再好好思考了。她想起後車廂里還有一捆報紙。
「呃,老天慈悲,不管打給誰都行,只要能弄清楚我們在收拾這團混亂以前,應該先做些什麼事就好。不管拍照存證,或是什麼我不知道的事都行。這裏發生什麼事應該就不用多說了。不好意思,給我一分鐘,我要吐了。」
「這說法倒不會讓我意外,」斯泰西說,「小詹最近很古怪。他因為打架被踢出了鮑登大學。我不清楚他父親知不知道這件事,但有個警察打電話來,說事情發生在體育館里,我看過傳來的報告。而那兩個女孩……如果她們被性侵了的話……」
「說得對。」老詹說。
我不這麼認為,兄弟。
「我只知道,除非你想被電擊槍灌腸,否則最好給我閉嘴。」
奇怪的發展。
「棒球。」生鏽克說,把保存櫃推進去。「普通的棒球辦不到,但一顆鍍了金的呢?可以。要是揮舞的力量夠大,應該不成問題。我想,情況就是這樣。」
「所有正式警員都帶了。」
「哈啰,威廷頓警員。」芭比說。一道細長的白光從牢房那如同狹縫般的窗口|射了進來。這樣的曙光,使人生就像是一連串笑話中的其中一個。「我是無辜的,不管哪項罪名都一樣。我不會用控告來形容,因為我還沒被——」
「你要扮成誰?」
他點點頭。
「給我一塊布就對了。兩塊更好。幫我弄濕。」
他離開了。他們全都離開了。芭比坐在床板上,渾身是汗。他知道自己有多接近邊緣。倫尼有許多理由讓他活著,但沒有一個具有足夠的說服力。
「絕對。」
琳達咬著嘴唇,看了他好一會兒,接著朝一個較低的櫥櫃彎下腰去:「塑料碗在這裏。」
在他口袋中,手機響起了歌曲《你如此美麗》的來電鈴聲,這首故作傷感的番石榴歌是克勞蒂特選的。在那一刻,他差點就喝了下去,但那個聲音低喃著說,這通電話有可能也是個啟示。他無法確認這個聲音出自懦弱的那一面、科金斯,或是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由於他無法確定這點,所以還是接起了電話。
「對,」她說,但沒望向他。她的視線仍集中在倫尼那張映照著火光的臉。「他們說,他們說,他們到底是誰?問問你自己吧,彼特。問問你自己,如果不是芭比——他沒有動機——那還有誰會有這麼做的動機?誰會在封住茱莉亞·沙姆韋那張專找麻煩的嘴之後,能夠得到好處的?」
「坦誠一切。讓我們搞定這場麻煩,拯救你自己的靈魂。」
珊米說:「你最好把嘴閉上,等到你跪下來吸你朋友小詹那根老二時再開口。」接著,她扣下那把斯普林菲爾德手槍的扳機。自動手槍的槍聲在這間小病房裡顯得震耳欲聾。第一槍飛過弗蘭克頭頂,打碎了窗戶。喬琪亞又再度尖叫,試著想要下床,扯落了點滴線與監視器的電線。珊米推了她一把,讓她搖晃著身體,彎曲地倒了回去。
「這代表我們只能先守住這個秘密。要是倫尼真殺了四個人,他的確非常、非常危險。」
他拿回煙斗,「你說這是好東西還是什麼?」
「我也有個孩子。」斯泰西說,「卡爾文。他才五歲。我被這件事激起的勇氣,充其量只能讓我今晚願意在葬儀社外頭把風而已。只要一想到那個白痴蘭道夫……」她不需要把話說完,光靠蒼白的臉頰就足以說服人了。
「你來這裏幹嗎?」
這尖叫聲在她聽來,就像音樂一樣,得以撫慰她的痛苦。
做好準備。這肯定就是啟示。安迪·桑德斯再度拿起那杯滿滿的死亡之水,這回懦弱的那一面並未讓他再度放下。懦弱的部分似乎已經放棄了。
14
「我愛你,小華特。媽媽愛你。」
「紙條內容是?」
但如今為時已晚。在老詹的協助下,他得管理這一切。這是個需要集中全副精神的差事,老詹會一直盯著他的。
她並非萊斯特·科金斯的支持者(他曾在每星期一次的廣播節目里宣稱喜歡麥莉·塞勒斯的孩子,都在冒著下地獄的風險),不過生鏽克擦拭過後的牧師模樣,仍是讓她感到難受。「我的天啊,他看起來就像被孩子拿來當成扔石頭靶子的稻草人。」
抽筋敦把雙手舉到臉旁,轉動了一下,做了個啞劇的哭泣動作。「這還真是場噩夢。」
從那之後,他一直是單獨一人,什麼也沒做,只是躺在床板上,仰望著狹小的窗口(窗戶是圍繞著鐵絲的不透明爍石玻璃),等待黎明到來。
「她的名字是桃樂絲。」
「你帶著對講機嗎?」
吉妮·湯林森趴九-九-藏-書在接待台上睡著了,頭就壓在一本《人物》雜誌的封面上——封面是布拉德·皮特與安吉麗娜·朱莉在海浪中嬉戲,地點則是那種服務生端上的飲料里還會放著一把小紙傘的、能激發|情慾的小島。星期三凌晨兩點十五分,也就是她被吵醒的時候,發現一個幽靈就站在她眼前。那是個骨瘦如柴、雙眼空洞、頭髮凌亂的高個子。他穿著一件WCIK電台的T恤,牛仔褲則因消瘦的臀部顯得松垮垮的。一開始,她還以為自己做了個與活屍有關的噩夢,但接著便聞到了他的氣味。沒有任何夢境會擁有這種難聞的氣味。
他先前把車庫鑰匙交給了安迪保管。安迪把鑰匙還給他:「去葬儀社?」
他用床罩擦了擦臉。
老詹頸部兩側的血管浮了起來,額頭中心則浮起另外一條。有那麼一會兒,他看起來就快爆炸了。接著,他又露出微笑:「你儘力了,芭芭拉先生,不過我還是看得出你在說謊。」
不過這可不會被記錄下來。蘭道夫或倫尼可能會在開始聽這卷錄音帶的六十秒后,便把錄音帶用鞋跟踩爛,然後把剩下的燒到什麼也不剩。但他會這樣與這件事無關,只是不想在她身上加諸這種如同侮辱的細節罷了。
他舉杯移向唇邊。甜美的粉紅色在杯中晃動。
「算三級疼痛吧,」她冷靜地說,「也許兩級。我還是可以明天就回家嗎?」
「什麼?」
安迪以自己所知的部分,向他解釋了珊米死亡的經過,最後則以「孩子沒事」,作為令人欣慰的結論(就算他如此絕望,安迪·桑德斯仍是個樂觀的人)。
「你要待在哪裡?你沒事吧?」
她把車倒車駛上車道,轉向鎮屬坡,一直開到了普雷斯提街那裡,才總算想到自己該去什麼地方。三分鐘后,她把車停在安德莉婭·格林奈爾的車道上。這棟屋子同樣一片漆黑。沒人回應她那軟弱的敲門聲。她當然不知道,安德莉婭正躺在二樓的床上,在倒掉藥丸之後,首度陷入熟睡之中。茱莉亞猜想,她可能去了弟弟道奇的家,或者是到朋友家過夜了吧。
「等一下,等我一下,」那個康瑞家的女孩說。她是個高瘦的紅髮女郎,有著一副模特兒般的身材和一張滿是青春痘的臉孔。由於她把一根手指塞進鼻孔,深度直達第二指關節處,所以聲音有些不太清楚。「我也加點料。」她把手指拔|出|來,指尖上有一大塊鼻屎。康瑞小姐把那塊鼻屎粘在麥片的最頂端,引發一陣更熱烈的歡呼。有個人大喊:「蘿倫挖到了綠色的金礦!」
「要是醫生開藥給你,你會吃嗎?」
「要是他什麼也不知道的話,這麼做有什麼好處?」琳達問,「現在我們幾乎都快被獨裁者統治了。我才剛意識到這點。我猜這讓我變得反應遲鈍多了。」
17
這名字很熟悉,但生鏽克腦中卻無法立即浮現對方的長相。他腦中迴響著那句她跟我們是一起的。現在真的得選邊站了,得開始分出我們這邊,還有他們那邊。
5
「鎖了。」琳達說。
「給我一塊布。我剛剛在水槽旁邊有看見幾塊。那些布看起來還算乾淨,簡直是這豬圈裡的奇迹。」
「生鏽克?怎麼了?」
派珀坐在長椅上瞥了他一眼:「如果你真的是首席行政委員,安迪,你就應該控制得了次席行政委員。」
「我會回來的。」生鏽克說,暗自希望這不會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這話讓老詹感動不已,他緊緊抓住蘭道夫的手臂:「我深愛這個小鎮的程度,絕對讓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性命。」
他停了一會兒,「別叫我桑德斯先生,叫我安迪就好。你也知道,我們是站在一起的。」
「是哪裡燒起來了?」吉娜問,「你知道嗎?」
吉娜不懂他的意思,但抽筋敦懂。「沒人打來。」
「不知道,親愛的。還疼嗎?」
「你來這裏幹嗎?」主廚布歇問。他汗水的酸臭味很重,身上的牛仔褲與WCIKT恤髒兮兮的,腳上沒有穿鞋(這或許就是他悄無聲息的原因),全是骯髒的灰塵。他的頭髮說不定是一年前洗的,或許還要更久。他的雙眼是最糟糕的部分,滿是血絲與駭人神色。「你最好快點說,老夥計,否則你就永遠沒機會跟任何人說任何事了。」
「在今天結束之前,」倫尼說,「帕金斯的計算機就會被銷毀,布蘭達的也是。我猜,公爵家裡的保險箱還會有份紙本——不過,這當然不代表什麼;那只是一個總是對我心懷惡意的人,腦袋裡那些狠毒、具有政治目的的垃圾罷了。但就算這樣,我們還是會打開保險箱,把那些文件全都燒掉。這是為了鎮上的福祉著想,不是為了我自己。我們身處危機之中,需要同心協力才行。」
老詹緩緩走了過來。火光把他的臉映成橘色,雙眼閃閃發光,笑容如此開心,嘴角幾乎裂到耳垂。
他也好奇,要是有人在黎明前下來呢?要是那個人有鑰匙呢?要是他站得離牢門近一點呢?
賀拉斯一直看著她,直到她躺下,把沙發枕放到頭部下方之後,自己才跟著趴了下來,把鼻子放到前爪上頭。
「要是他的雙手與布蘭達臉上的淤傷不匹配呢?」
老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細小牙齒。「一個虛構的故事值得另一個來換,芭芭拉先生。想聽聽看我編的故事嗎?」
珊米坐在病床上,讓小華特坐在自己腿上,直到那個新來的醫生走遠為止。她親吻兒子的臉頰兩側與小嘴。「你是乖寶寶,」她說,「要是媽媽能進天堂的話,就會在那裡跟你相會。我想他們會讓我進天堂吧,我這一生已經活在地獄里了。」
「你覺得她——」他用頭朝茱莉亞一比,後者正與她的狗坐在一起,在熱氣之中,看著她的事業化成烏有。
艾登的臉皺了起來,但沒有真的哭出來。
「要是她們不願意的話,我給你們許可權,讓你們可以拖走她們,把她們壓在最近一輛警車的引擎蓋上。」
「桑德斯先生?你還在嗎?」
「你們兩個幹嗎那麼早來?」席柏杜問,緩緩走了過來。「我可是有原因的——止痛藥吃完了。」
「不過明天晚上離現在還久得很。他至少得在他們手上撐到那時候才行。快把碗給我。」
當蘿絲離開,走到街道的另一側時(她最後還擔心地轉過身,朝茱莉亞揮了揮手),茱莉亞也回到油電車那裡,把賀拉斯帶進前座,接著坐在駕駛座上。她以目光搜尋彼特·費里曼與托尼·蓋伊,但卻遍尋不著。或許托尼帶彼特去醫院治療手臂了吧。他們的傷勢沒更嚴重簡直是個奇迹,再說,要是她去見寇克斯時,沒帶上賀拉斯的話,那麼她的狗可能會與所有東西就這麼一起被燒個精光。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琳達打來的。他接起電話:「親愛的?沒事吧?」
彼特·費里曼推開圍在桑德斯家鄉藥店正面與北邊的警察,那裡的火已經全滅了。他的臉滿是煙灰,只有淚水流過的地方是乾淨的。
兩個新來的年輕警員走下樓,其中一個拿著一罐防身噴霧,另一個則拿著電擊槍。「需要幫忙嗎,莫里森警官?」其中一個問。
「抱歉。一起進去吧,琳達在等著呢。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我還得去前門看著才行。要是有人來的話,我會敲兩下對講機,好讓琳達知道。要是來的人是鮑伊兄弟,他們會把車停在前面的停車場,我們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把車開上東街。」她抬頭微微一笑,「嗯……這想法是有點樂觀,不過要是幸運的話,至少不會被認出來。」
「當然,」席柏杜說,「不過也只能撐一陣子吧。接下來可就沒辦法啰。」
在她腦海中徘徊不去的,並非那棟她住了一輩子、此刻被燒個精光的房子;而是自己告訴寇克斯上校,說她要放棄這一切時,對方的看法會是什麼。
15
「換句話說,我看不出可以讓芭比幸免於難的絕對性證據,所有事情我們早就該死的知道了。」
珊米依舊掛著微笑,事實上,還笑得更開了。
不過,看看她現在的模樣,他想,看起來就像是回到家后,發現老媽死在馬桶上頭一樣。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可以過來一趟嗎?」
「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而且感到非常遺憾。」
我……克勞蒂特……小桃,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她曾祖父的報紙。
蘭道夫正要表示不認同,隨即又重新思考了一會兒。他想起那女孩指控強|奸的事,而她的自殺似乎就是這件事的證明。磨坊鎮的警員干下這種事的傳聞,會對整體士氣帶來不好影響,對整個小鎮也是。這點不用老詹·倫尼特別叮嚀。
「會是需要丙烷製造的東西嗎?」琳達問。
自殺的人不能與親人共進晚餐,我的朋友;他們得下地獄,只能永無止境地吞著永不熄滅的燒熱煤炭。說句哈里路亞好嗎?說句阿門好嗎?
我們和他們,生鏽克再度想著,這就是這次談話的重點。而且情況已經是這樣了。我們的秘密。
「沒錯。」琳達同意,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12
在他們後方,福納德·鮑伊大喊:「屋頂要垮了!站在街上的人全都往後退!其他建築物屋頂上的人開始準備,開始準備!」
「不!」傑姬與琳達同時說,傑姬語氣果斷,琳達則帶有恐懼。
那麼現在該去哪裡?還是得去找蘿絲?不過說不定蘿絲又跑回火災現場去了。醫院呢?儘管她大受打擊、疲憊萬分,但要是能達成目的,茱莉亞還是會強迫自己去醫院一趟。只是,現在不管發生什麼事,也都沒有報紙可以刊登報道了;而沒了報紙,自然也就沒理由讓她再去接觸那些新發生的駭人事件了。
「那不是粘土,」主廚說,「那是基督的聖體,桑德斯。」
「走吧,」傑姬說,「我可不想看著他吃。」
生鏽克家的客廳有四個人:琳達、傑姬、斯泰西·莫金與生鏽克自己。他為大家端來裝在玻璃杯里的冰茶,接著為眾人總結他在鮑伊葬儀社地下室里的發現。斯泰西提出了第一個疑問,而且實際得很。
「好了,我們開始吧。現在是十月二十四號,晚上十點四十五分。驗屍地點是鮑伊葬儀社的準備室。附帶一提,這裏髒得要命,真是丟人。我面前有四具屍體,三名女性與一名男性。兩名女性是年輕人,約莫十幾二十歲,分別是安傑拉·麥卡因與小桃·桑德斯。」
張貼報紙,這就是她在做的事。用圖釘把報紙釘在甜煞的電線杆上。
「我好想我的奶嘴。」艾登滿臉愁容地說。
「是有一點。我正在關機,接著你就出現了。」
「事實上,我的確見過。我不知道這種技術有多常運用在這種領域里——聽說有各式各樣的手法——不過我的確見過兩次。其中一次,那個人認罪了,只是他認不認罪根本沒有差別。那個人坦承,他從伊拉克到科威特假扮成學校老師的十四個月以前,是基地組織的炸彈製造者。至於另一個人,則出現抽搐與腦部損傷的狀況,所以最後什麼也沒招。要是他還能開口的話,我敢說他一定會認罪。只要用上水刑,每個人都會認罪,而且通常會在幾分鐘以內。我敢說我也是。」
「吉妮,當然!」聽起來就像他過往活潑、樂於助人的那一面。真是太奇怪了。
派珀會讓她進去,給她張床,而且不會一直對著她耳朵說話。在睡了一晚后,茱莉亞或許可以再度思考一番。甚至是計劃些什麼。
「因為,這完全是想利用恐懼來控制一切的屁事。要是公爵帕金斯在的話,早就阻止這一切了。我們走吧,你得快點才行。」
「好的。」
然而,他卻再一次把杯子放到床頭柜上。
「——而我想尋找答案,不然就是讓一切結束,或者其他什麼。當然,我也想通知你一聲你妻子的事,重要的是,得做出正確的——」
「要是倫尼藏了什麼東西,」琳達思索著,「他一定會找機會處理掉。」
他親了一下布蘭達冰冷的眉間,把她推回保存櫃中。他開始對科金斯做起一樣的驗屍動作,卻又隨即停下。牧師臉上只做過最為粗略的清潔工作,他的耳朵及鼻孔里仍有血漬,還沾到了眉毛。
她覺得席柏杜可能會對此提出抗議,但他沒有。
我再也不想要這個職位了。不要了。一點都不想要了。
蘭道夫警長走了過來,寬闊的背上還背著一具汲水泵。他的臉上全是汗水。「老詹?你沒事吧?」
吉妮只是看著他。
「我們哪有時間——」
一開始,他的心臟仍不規則地狂跳著(跳動……停止……跳動跳動跳動……停止),但隨即便恢復到正常節奏。在那個瞬間,他看見自己的心臟被包覆在一團濃稠的黃色脂肪里,就像有生物慘遭活埋,在重獲自由以前,便已沒了空氣一樣。他把這幅景象自腦中揮開。
4
喬琪亞縮成一團。或許是因為她把連接在身上的電線扯落之故,位於上方的監測器就像瘋了一樣,不停鳴響。她的頭髮垂落在眼睛前方,不斷地尖叫又尖叫。
「讓她開心一下吧。至少這可以讓她離我們遠一點。我最好還是去醫院一趟。丹頓說那個布歇家的女孩殺了弗蘭克·迪勒塞與喬琪亞·路克斯,最後還自殺了。」
「我記得,很高興看到你這次穿著褲子,莫金小姐。」
「亨利,好好想一想。我為什麼——」
丹頓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也像是在自鳴得意。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麼願上帝保佑他。「——還有一起自殺事件。兇手是那個喊著自己被強|奸的女孩。受害者是我們的人,警長。路克斯與迪勒塞。」
「他是個他媽的癮君子。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還寫了操他媽的書,哈利路亞。跟我來。我要改變你的人生。」
一團灰燼。
她啟動油電車,開到剛果教堂。但牧師宿舍里一片漆黑,門上釘了張紙條。茱莉亞拔下圖釘,拿著紙條回到車上,用車裡的頂燈閱讀。
18
「沒錯,兄弟。沒錯。」
「搞定,」席柏杜說,「我陪你們一起下去。」
卡特·席柏杜與另一個傢伙——從髮型看來,是基連家的男孩——就跟在他身後。基連家的男孩帶著一把椅子,動作看起來笨手笨腳,也就是那種老一輩的人會稱為「二愣子」的人。他把椅子遞給席柏杜,後者則把椅子放在走廊盡頭的牢房前。倫尼坐了下來,立即優雅地撫平大腿褲管上的皺褶。
「說爛醉如泥更接近。」
她張開那張如今已幾乎沒了牙齒的嘴,開始尖叫起來。
主廚想了一會兒,接著露出微笑,露出所剩不多的牙齒。「沒有什麼是壞消息。基督重新降世了,這個好消息足以取代所有壞消息,讓壞消息變成了好消息的附贈曲目。你說對嗎?」
「那你會殺了他。他很清楚這點,不是嗎,芭芭拉先生?」
「不要!」她幾乎打了個冷顫,「別找他。」
倫尼轉向席柏杜:「後退,卡特。可以的話,就退到樓梯口那裡。」
而比上述這些事更好的是,他肩上的疲憊總算放鬆下來,使他混淆的那些念頭也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可以用一台獨輪車移開山嶽。
他的語氣像透了小鎮里的老頑固,但芭比覺得,他看起來從來沒有這麼困惑過。這很好,是個開始。
「菲爾·布歇?」說話的是道奇·敦切爾,他正走進大廳的接待區,雙肩下垂,臉色灰白。
「她們被性侵過,」生鏽克說,「非常噁心,你不會想知道的。」
賀拉斯蹲伏在皮帶所能到達的最遠位置,對老詹咆哮起來。老詹輕蔑地看了小狗一眼。
抽筋敦回看著她好一會兒,垂下眼帘。「或許還是算了吧。」他喃喃自語。
不過他會牢牢記住這件事的。
「晚安,布切小姐。」
「冰毒就是葯。」安迪重複,像是認同了一樣。
老詹決定,在穹頂消失前,他都要為了這件事跪下來祈禱。
「你在說什麼啊?傑姬,我不能這麼做。我還有孩子呢。」
「年輕人,因為我們還有法律得遵守。在這種情況下,守法比過去更重要。或者說,至少我們也得儘力試著遵守法律。」
有個詞可以形容她這種人,是他在高中時學過的法語詞彙。他以為自己會想不起來,但還是想到了,「難以置信的幼稚鬼。」
到時,一定會有些他媽的傢伙回頭質疑他做出的決定。早在他政治生涯的初期,他便已謹記一條規則不放:搞清楚哪些人能利用,哪些人不行,還有哪些人會對他的決定提出質疑。他們或許無法理解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下的每一道命令,全都是他想照顧好一切的天性使然。甚至就連早上派人在超市扔石頭的事也一樣。芭芭拉那些外面的朋友會特別容易產生誤解,因為他們根本不想了解一切。芭芭拉在外頭有朋友,而且有權有勢,打從老詹看到那封總統的信之後,就從來沒懷疑過這點。不過,他們暫時什麼也做不了。這就是為什麼老詹會希望穹頂能再撐個幾周,甚至是一二個月。
吉娜看起來仍一臉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不過現在,我們只會讓你待在這個舒適的牢房裡,怎樣?由於吃東西會影響思考,所以我不認為你該吃太多東西。誰知道呢?在有建設性的思考後,你或許會給我一個更好的理由,讓你可以過得舒服一點。例如鎮上反對我的那些人的名字。一份完整名單。我會給你四十八小時。要是你不能說服我改變心意,那麼你就會在戰爭紀念碑那裡,在全鎮的人都看著的情況下,被我們判處死刑。你會成為大家的教訓。」
「退不起!」
我必須把逆境轉為優勢。
安迪思考著這個想法,發現這實在是絕妙的形容。「好極了。」他又想到些別的事情,「我愛你,菲爾,我是說主廚。我很高興自己過來這一趟。」
試著撐到明天晚上。要是我們成功救你出來,你得找個安全的藏身地才行。你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張紙。
他們抵達警察局時,值班台那裡無人看守——弗萊德·丹頓回家補覺去了——但有六個年輕警員坐在四周,一面喝著咖啡,一面聊天,打從起床后的一個多小時裡頭,全都處於興奮不已的狀態中,還裝出一副大家全都經驗老到的模樣。傑姬認得其中的一些人。有兩個是基連家那堆孩子中的成員,一個是鎮上的暴走族女成員,同時身兼北斗星酒吧常客的蘿倫·康瑞,而另外一個,則是卡特·席柏杜。剩下兩人她叫不出名字,但卻認得是常逃課的高中生,同時還有好幾次服用輕度毒品與交通違規的記錄。這群新進「警員」——新進人員中最新的幾個——全都沒穿制服,只在手臂上綁了一條藍色布條。
萬妲·克魯萊躺在大病房裡。心臟監測儀發出嗶嗶聲,她的收縮壓好多了,但仍需要五公升的氧氣維持生命,讓瑟斯頓擔心她會撐不下去。
生鏽克夾在腰帶上的手機響起時,人正站在醫院前的迴轉車道上,望著主街那裡上升的火勢。
「有。不過為什麼?」
馬蒂竊笑著:「收到,頭兒。」
「我不敢保證。說真的,我還真沒辦法保證任何事。我可不是病理學家。」
「你們記得鎖門了嗎?」
「什麼也不知道,」抽筋敦同意,「你是蝗蟲,我們只是卑微的螞蟻。」
但瑟斯頓決定,無論如何,他都要回高地大道一趟。
倫尼思考著他的read•99csw•com話。雖然在這樣的大清早里,他的穿著顯得一身整齊,但他的臉色卻蠟黃無比,細小眼睛的周圍就像被人打得淤青似的。他的氣色的確不佳。要是老詹就這麼倒地暴斃,芭比可以看得出接下來會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磨坊鎮里的醜惡政治風暴會就此結束,沒有接踵而來的餘波盪漾。另一種,則是芭比會在混亂中浴血而死(很可能是私刑,而非正式槍斃),接著則是輪到那些涉嫌是他同謀的人。茱莉亞可能是名單上的第一個,蘿絲則排名第二。害怕的群眾會完全相信那些以聯想編織出來的罪名。
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為了更確定些,脫下手套,環住她的喉嚨。他抬起布蘭達的頭,感覺到她頸背下方那個古怪的硬塊。他把她的頭放下,接著把她轉成側躺,以便看見她的背部與臀部。
然而,他還是因為自己遭逢如此對待而有受傷的感覺。他第一次見到傑姬,就看得出她有從軍經驗(部分是因為髮型,但主要是因為她走路的方式),所以覺得傑姬應該會對他比現在更好一些才對。這情況使亨利·莫里森對他的厭惡顯得不算什麼了。這比那還糟。至於另一名女警——生鏽克·艾佛瑞特的妻子——看著他的模樣,彷彿他是只珍貴品種的有刺昆蟲似的。他希望至少能有幾個正規警務人員——「吃下去。」席柏杜站在樓梯底部大喊,「我們幫你加了好料。對吧,女孩們?」
「如果你擔心的是癲癇的話,那就沒問題。你出門之後,她們一直睡得跟小羊似的。」
主廚點了點頭。「沒錯,桑德斯。就是這樣。」
「坐在那裡,」傑姬說,「別輕舉妄動。」
「很好,這代表你好多了。」
傑姬·威廷頓在艾佛瑞特家過夜,雖然孩子們很安靜,客房裡的床鋪很舒服,她仍無法入睡,只是就這麼一直躺著。到了早上四點,她總算決定了自己該做些什麼。她明白其中的風險,但也知道自己放心不下被關在警察局地下室牢房裡的芭比。要是她能憑一己之力加緊腳步,策劃一場反抗行動——就算只是發動一場認真調查那幾樁謀殺案的行動也好——那麼她覺得自己早就動手了。她很了解自己,但不管怎樣,現在也只能在腦中想想而已。她的能力足以在關島與德國處理好事情——把喝醉的軍人趕出酒吧、追捕擅離職守的逃兵,以及清理好基地里的車禍現場——但在切斯特磨坊鎮發生的事,卻遠超乎一個士官長能處理的狀況。作為小鎮中唯一的全職女性警員,就得忍受那群男人在背後叫她「大奶警察」這件事。他們以為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如今,這種初中水平的性別歧視已成為她最不擔心的事。
從長遠來看當然不會喜歡,不過要是能撐到廣播電台那些丙烷全發出去呢?要是能撐到拆掉實驗室,把倉庫燒毀,夷為平地(這又是另一個能推到戴爾·芭芭拉那群共犯身上的罪行)呢?
有幾名穿著醫院病號服與拖鞋的患者就站在廳內,背對著他的方向。他們是在看屠殺現場,他猜想。
「那是種抗憂鬱的葯。」安迪說。
「我沒有殺任何人,」芭比輕聲說,語氣盡量展現出全然的真誠。「我想你也知道這點。」
「菲爾?」安迪喊,「菲爾?」
「我可不這麼覺得。要是你對我動水刑的話,我就會說出許多事情。你最好仔細想想,當我開始講的時候,你該選擇哪些人在場比較好。」
她照做了。安迪以驚人的冷靜聽著這一切,想著他已經認識迪勒塞一家人有一輩子了,而且在高中時,還曾與喬琪亞·路克斯的母親約過一次會(海倫在接吻時張開了嘴,這很好,只是味道有點臭,這點則不太好)。他想著,他現在可以用這麼平穩的情緒面對一切,全是因為那通電話。要是沒有那通電話,他現在已經沒了意識,說不定還死了。像是這種事情,的確可以改變你觀看世界的角度。
「我們沒那麼幸運,」琳達說,「要是倫尼希望能儘快結束就不會。」
另一個肯定是基連家的孩子,那飛機頭已經是他們家的招牌標誌了。「米奇、瑞奇,把這兩個女人帶離現場。」
「我們該怎麼辦才好?」斯泰西問。她個子雖小,卻態度強硬。「如果要逮捕倫尼,我們四個就得去說服蘭道夫。我們三個女人以警察的身份,而生鏽克則以病理學家的身份。」
「別吐出來了,琳達。」生鏽克說,朝房間另一側的柜子走去。他打開的第一個抽屜里,除了疊放著的幾本《原野與溪流》雜誌外空無一物,讓他咒罵了一聲,但不管怎樣,下頭的那個抽屜里,的確還是有他要找的東西。他伸手到一組看起來像是從來沒洗過的套管針下頭,拉出兩個包裝仍未拆開的綠色塑料口罩。他把一個遞給琳達,自己戴上另一個。他在下一個抽屜里翻出一雙塑料手套。手套是鮮艷的黃色,色彩活潑得過了頭。
「好極了。」雖然嬰兒並沒給他惹什麼麻煩,瑟斯頓還是這麼說。他哭了一兩次,但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吃飯,或是就這麼躺在嬰兒床上,冷漠地看著天花板。他的名字是華特(瑟斯頓不確定門卡上那個「小」字,是不是他真名的一部分),不過瑟斯頓覺得,他肯定是吸毒的人的孩子。
芭比點頭。
「他不需要牛奶,」傑姬說,朝碗里的麥米片啐了一口。「我會幫他澆濕。」
安迪伸手把槍口推向地面,主廚完全沒阻止他。「珊曼莎死了,主廚。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她在今晚稍早,了斷了自己的性命。」
喬琪亞又再度嘗試。「退不起!退不起,珊米!」接著是句荒唐不已的話:「我收奎來!」
「謝謝,不過還是不用了。我現在需要一個人獨處,蘿絲。呃……跟賀拉斯一起。我得好好想想。」
「口袋掏空,把裡頭的東西推到走廊上,」亨利說,「然後把褲子也脫了,丟到鐵欄外面。」
阿瑟諾警員的確這麼做了。但在此之前,鎮上已有些人撕下了一些報道,就著耀眼的火光仔細讀過一遍——約莫六個人,或許是十個。在接下來的二三天里,他們傳閱著這份報紙,直到紙張幾近破爛不堪為止。
傑姬與琳達就快走到樓梯口時,席柏杜說:「把碗給我。」
她並未進一步反駁,只是弄濕了另一塊布,擰乾后遞給了他。她看著他把死者臉上殘餘的血漬擦凈,雖說動作輕柔,但不像對待布蘭達那樣帶有關愛之情。
「我們這裏出了狀況,我很害怕。你能過來一趟嗎?」
瑟斯頓拉著剛剛進來的人走了過來:「這是行政委員桑德斯——安迪——這是我的同伴卡羅琳·斯特吉斯。而這是我們正在照顧的孩子,艾麗斯與艾登。」
「我需要一個塑料碗。」傑姬說,「得要小一點,而且還不能是透明的。你有這種東西嗎?」
「他們的動作也快得太誇張了。」蘿絲說。
「什麼?」
茱莉亞又開始哭了起來,當賀拉斯發出悲鳴、像是想試著合音時,她讓自己停了下來。她把油電車打到倒車擋,把紙條釘回門上,好讓那些可能會把全世界的重量壓在他(或她)肩上的教徒,可以有辦法找到磨坊鎮里僅存的一名宗教顧問。
「珊米?死了?」主廚把槍扔進旁邊桌子上的置物架里,還差點就放下了車庫的遙控鑰匙。
吉妮沒有爭辯。她願意把所有的屍體都給他,只要能擺脫他就好。她帶著他往前走,經過了站在擔架旁的吉娜·巴弗萊諾。她有點擔心地看著主廚。他轉頭望向吉娜時,還把她嚇得往後縮了一下。
7
「現在我只能證明科金斯是被那顆棒球砸死的,」生鏽克說,「不管是誰都有可能。真該死,比如他的兒子。」
「我沒瘋。這根本沒什麼,在鎮民大會那段時間,警察局裡只會有基本人員看守——頂多三四個人吧。說不定只有兩個。我很肯定這點。」
「好好享受吧,王八蛋。」傑姬說,「中午我們還會準備更棒的東西。我在考慮,是不是要給你來一份沾了尿的漢堡。」
「除非你想在之後點的巧克力冰沙里加點瀉藥,否則我當然可以。」
他打了個哈欠,搔了搔繃帶。
「照我說的做,芭比。我是說芭芭拉。」
「哪幾個?」他的心跳平順了下來。好極了。
琳達說。她咬著指甲,生鏽克已經好幾年沒見她這麼做過了。「我們不能冒任何會害她們出事的風險。所以我不會試著這麼做,也不會讓你試著這麼做。」
「不行。」安迪說,「這甚至不是你在說話,而是我內心懦弱的那一面掌控了我的一生,使老詹得以控制我,也是我被卷進冰毒這場災難的原因。我不需要錢,甚至也不知道金額到底是多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拒絕罷了。不了。我沒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所以該離開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儘管如此,瑟斯頓還是沒給她止痛藥;根據床尾的清單來看,她得到兩點才能拿葯。所以他就這麼走出病房,從身後輕輕關門,沿著寂靜的走廊往回走去。他沒注意到,那間內有嬰兒的病房,房門是半掩著的。
「我們只有假設,沒有確切證據,」傑姬說,「就算我們有監視器拍到老詹扭斷布蘭達脖子的照片,我也不確定彼得·蘭道夫會不會相信我們。現在他和倫尼是同一路的,生死相連,而且大多數警察也會站在彼得那邊。」
「我聯絡你之後就打給她了,」派珀帶著兩個初級護士離開后,吉妮帶著點歉意說,「接著還打去警察局,是弗萊德·丹頓接的。」她皺起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餿掉的東西。
「我真他媽對不起你!」
22
「你不能把我卷進這件事!」琳達抓著睡衣領口。
傑姬愣了一下。她打算把碗朝他用力砸去,接著拔腿就跑。但顯而易見的事實阻止了她這麼做:她們根本逃不掉。就算她們兩個能跑出警察局,也會在跑到戰爭紀念碑前就被他們逮住。
街道對面,彼得·蘭道夫的對講機響了三聲:啪啪啪。這代表緊急狀況,讓他開始擔心起自己會聽見什麼消息。他用拇指按下通話鍵,說:「蘭道夫警長,說。」
她知道他不是醫生,但在驚嚇過後,這話就這麼不自覺地說了出口。她低頭看著弗蘭克攤在地上的屍體,以手捂住了嘴。
她的笑聲就跟說話聲一樣輕柔:「希望我沒嚇著你。」
「說得對,」蘭道夫說。他冷冷看著茱莉亞·沙姆韋,思索著說:「燒掉自己的地盤,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好的掩護?」
「我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屍體並未上妝,但所有的四具屍體都已經做過防腐處理了。我不知道程序是否完成,但我懷疑還沒,因為股動脈還沒有被動過。」
「放屁。我是站在他那邊的,這代表報社也站在他那邊。他知道這點。」
她把槍抵在太陽穴上。
當然,菲爾聽到後會有什麼反應完全無法預測;這段日子里,菲爾已經不是原本的模樣了。他或許會猛烈地抨擊這件事,甚至還會殺掉捎來這個壞消息的人。但有這麼恐怖嗎?自殺或許會下地獄,得永遠待在燒熱的煤炭上進食,安迪十分清楚這點,而要是上了天堂,則能永遠坐在上帝的桌子前,吃著烤牛肉與蜜桃派。
「好極了,」她說,「我也是。」
「你現在還支持你的朋友芭比嗎,茱莉亞?」
「那麼一切就結束了!」琳達大喊,眼睛都亮了起來。「老詹·倫尼就會垮台,就像……梅西百貨的感恩節氣球破了個洞一樣!」
「怎麼回事?」
瑟斯頓點了點頭。探病時間早就過了,從他那件藍色襯衫與手槍看來,這年輕人八成沒被叫去救火,但這——有什麼關係?就算他是個消防員也一樣,要是這傢伙睡到連火災警報都吵不醒他,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吧。瑟斯頓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對年輕女人說了聲「噓」,表示他們是同路的。她想露出微笑,卻只抽搐了一下。
吉妮握住了他的手。由於過度震驚的緣故,他的皮膚是冰冷的。她猜自己也是。「希望這麼說能安慰你。」她說,「我想,她正試著想戒掉。我很確定,她專程跑過來找生鏽克,一定就是為了這件事。」
在桌子的其中一個排水道上頭,還有個揉成一團的士力架巧克力包裝紙。「我們甚至不算在緬因州里,至少我不這麼覺得。動作快點,艾瑞克,這地方臭死了。」
安迪若有所思地走了一小段路,來到大廳。
「十三,我想。不過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他說,他們在黑嶺路上偵測到大量輻射,我相信他。要是他們已經找到製造出穹頂的東西,我們就可以把它關掉……」
不管什麼情況,生病就是生病,生病的人通常不想獨處。這代表屋子裡沒人。她實在太累了。
主廚拿著車庫鑰匙的手用力一揮,把小華特的福祉揮到一旁。「她幹掉了兩隻豬?」
「這就對了。」主廚站了起來,「冰毒是治療憂鬱的葯。這是雷·布萊伯利說的。你沒讀過雷·布萊伯利的書?」
「你應該自己過去,弗萊德。你是資深警員。」
她神情獃滯,但卻是清醒的,反倒是來那個探望她的年輕人睡著了。他坐在角落那張病房裡唯一的椅子上打盹,腿上放著一本運動雜誌,一雙長腿朝前伸直。
「可以。」
「哼,最好是。」不過亨利看起來有點不太確定。或許他是個還願意思考的人。
「呃……當然會……但是……」
派珀·利比的表弟魯伯特,在磨坊鎮當了五年的兼職警員,此刻正試圖擋住她們。「任何人都不能越過這裏,女士們。」
他對妻子招了招手,指著那幾具屍體。她望向屍體,眼眶盈滿淚水。她拉開口罩說:「我是琳達·艾佛瑞特,是切斯特磨坊鎮的警員,警徽編號七七五。我也在此確認這四具屍體的身份。」
「汽油彈,」他抽泣著,「該死的芭芭拉。」
「生鏽克醫生一定很高興看見你回來。華特也是。你需要止痛藥嗎?」
「或許你說得對,不過倫尼得先搞定星期四的特別鎮民大會。他一定會先質問芭芭拉。要是生鏽克知道他與布蘭達碰過面,那麼倫尼一定也知道。」
「我是知道,」瑟斯頓說,「畢竟我也被捲入了這場大麻煩。不過長官……這些警員實在太年輕了,而且完全失控。」他停頓片刻,「跟我一起的那位女士也被他們攻擊了。」
這股悶熱的感覺不會太久。天堂有涼爽的微風吹拂,我們會坐在主的餐桌前一起共進晚餐。
「陸軍,待了兩個軍期,是憲兵隊。從來沒實際見過戰場,但親眼見過大量人員傷亡,尤其是第二軍期的時候。地點是德國的烏茲堡,第一步兵師。你知道那個大大的紅色一字標誌吧?我主要負責阻止酒吧鬥毆,或是在醫院外頭站崗。我很了解芭比那種人,也願意儘力把他從牢房裡弄出來,讓他跟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總統會委任他接管這裏一定有原因。至少,總統原本希望如此。」她停了一會兒,「我們或許可以把他救出來。這值得我們考慮一下。」
「他的朋友!他那些該死的朋友!是他們乾的!」
他們幫他按了指紋,拍了相片,但一直要到整整五個小時之前,看起來一臉疲憊與憎惡的亨利·莫里森才走下樓來。他就站在離芭比牢房六英尺的地方,確保自己站在安全距離里。
「你真是個好孩子。」她說,閉上了雙眼。
她開車沿西街前進,在抵達全球電影院的廢棄停車場時,把車駛了進去。她熄掉引擎,拉過賀拉斯,就這麼靠著肌肉結實的多毛肩膀哭了五分鐘之久。而賀拉斯則發揮了它的優點,耐心以對。
「茱莉亞,對不起!」他都快嚎啕大哭了,「我們幾乎就快把火滅了……就快成功了……但最後一個……那些混蛋丟出最後一瓶,砸到門口的報紙……」他用剩餘的衣袖擦了擦臉,想抹去煙灰。
「好極了。」傑姬說。她想到自己差點就決定把紙條放在口袋,打算親手遞給芭比時,不禁感到一絲寒意。突然間,她覺得自己簡直瘋了才會冒險做這種事情……不過,此刻為時已晚。「你待在樓梯口就好了。琳達,你跟在我身後。這樣我們就滴水不漏了。」
亨利翻遍了他的衣服,但沒叫芭比脫下內褲,也沒掰開他的屁股檢查。這場檢查來得太遲了些,也過於隨便,但芭比還是在心中幫他加了點分,至少,他是所有人裏面唯一記得要做這件事的人——其他人根本想都沒想過。
在這間郵票大小的醫院里,這件事不會花上多少時間;反正大多數病房也是空的。威廉·歐納特由於在美食城的混戰中受了傷,在九點之前一直沒睡著,現在才開始打呼,即將陷入熟睡,身子側躺,以免後腦勺那道長傷口被壓著。
生鏽克沒有回答。他在口罩上方的雙眼閃閃發光,感到驚訝不已,同時還帶有曙光乍現、頓時領悟一切的神采。
這無疑十分反常;他是個有終身教職的教授、詩人、知名文學雜誌的編輯,有個漂亮的年輕女人陪他入眠,不僅相當聰明,也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
「閉嘴。」
「安傑拉與小桃——不好意思,是桃樂絲——都被傷得很重,屍體已經開始腐敗。科金斯也有被毆打的跡象——看起來很兇殘——同樣也開始腐敗,但情況沒有前兩者嚴重;他臉部與手臂的肌肉組織才剛開始凹陷而已。布蘭達——我是說布蘭達·帕金斯……」他沒把話說完,朝她俯下身去。
「她喝醉了?」安迪問。
「芭芭拉?」傑姬問,「為什麼芭芭拉知道?」
倫尼陰沉地盯著他看:「就是有你這種人,才會導致世界上有這麼多麻煩。要是我不認為處你死刑可以讓整個小鎮團結起來,同時擁有必需的宣洩效果,那麼我肯定會叫席柏杜先生現在就開槍殺了你。」
「我聽到了,」他說,頭向後縮去,好看著她。「想不聽見也很難。他們用擴音器說,要是不把戴爾·芭芭拉放了,就要燒掉整個小鎮。」他一副憤恨交加、齜牙咧嘴的模樣。「放了他?我們應該弔死他才對。最好再給我根繩子,讓我可以親自動手。」
傑姬笑了起來,笑聲在氣氛緊繃的客廳中幾乎讓人覺得恐怖。「那就祝他好運啰。不管是什麼,他可沒辦法把那東西放在卡車後面,然後運出鎮外。」
安迪望去:「什麼?你說那些白色方塊?看起來像粘土的東西?」
「很遺憾,菲爾。主廚。」
她緊抱著他,小心不碰到他受傷的手臂,說:「發生什麼事了?」
「但要是他挾持你——」
珊米自牛仔褲褲腰拔出傑克·伊凡斯的槍(現在褲頭鬆了點,她總算成功減掉了一些體重,遲到總比不到好),用這把自動手槍的槍管翻開卡片。卡片里,那條卡通狗在舔自己的睾丸,還說:「需要有人幫你舔舔嗎?」旁邊則有馬文、小詹、卡特與弗蘭克的簽名,完全一如珊曼莎的預期,就是他們會寫的那種品味高雅的問候語。
「我沒有,因為她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沒理由懷疑老詹可能殺了布蘭達,以及用一顆紀念棒球砸破萊斯特·科金斯的頭。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們已經死了。」
2
「那個年輕男人。就算他的致命傷是……我還是認得出來。」
生鏽克先翻開布蘭達https://read.99csw.com的眼皮,然後是其餘屍體。他看見了自己擔心的事。
她喜歡蘿絲·敦切爾,但蘿絲一定會再度提起這漫長、痛苦的一整天。她一定會想弄清楚還能怎麼幫戴爾·芭芭拉。她會看著茱莉亞尋求意見,而茱莉亞則會束手無策。
「要是我照做的話,可不可以喝點什麼東西,好讓我不用喝馬桶里的水?」
琳達伸手一指:「他太陽穴那裡是怎麼回事?」
「天啊。」他說。
瑟斯頓輕輕關上門,繼續走向大廳。走廊盡頭的病房,是那個姓路克斯的女孩的病房。只要再看過這裏,今晚的工作就結束了。
馬蒂看起來對這差事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讓蘭道夫差點就答應了他。然而,他搖了搖頭:「她只會開始對你滔滔不絕,說她有該死的公民權,就像她始終不懂這麼做會把每個人都嚇死,完全不符合整個小鎮的利益。」他搖了搖頭,「說不定她真的沒意識到這點。她是個難以置信的……」
她們全都搖了搖頭。
「蘋果的果肉是真理,而果皮則是冰毒。」主廚說。
「從臉頰的擦傷,還有這女人眼珠眼白部分的點狀血斑來看,她並非瞬間死亡。她無法呼吸,因而窒息而死。我不確定她死前是否仍有意識,但希望沒有。我只能用不幸來表達這一切。兩個女孩——也就是安傑拉與桃樂絲,她們兩個是最早死亡的。從腐敗的狀況來看,她們的屍體被置放在一個悶熱的地方。」
「在我編的故事里,布蘭達來找我,跟我說了同樣的事。她說,她把你口中那份副本給了茱莉亞·沙姆韋。不過我知道她在說謊。她可能真的想這麼做,但還沒給出去。就算她這麼做好了——」他聳聳肩,「你的同夥昨晚把沙姆韋的報社燒了,這可真是他們計劃中的大敗筆。還是說,這是你的點子?」
生鏽克跟在她後頭進去。不久后,便與琳達相擁。
而且還會在裏面逗留不走。
這段時間里,賀拉斯一直盯著她看,豎起的耳朵與明亮的雙眼,讓她想到了別的事情。它讓她想到那個失去了她的狗的女人:派珀·利比。
他偷瞄了一眼休息室,看見鼻子受傷的護士與年輕漂亮的助理護士——她的名字叫哈麗特——在帆布床上睡得正熟。沙發是空的,沒多久后,他也得躺在上面好好休息個幾小時,或是回去高地大道那個現在的住所,之後說不定還會再過來幫忙。
藥丸是粉紅色的,總共二十幾顆。他倒了一些出來,數了一下,接著又倒出更多。二十顆。四百毫克。
馬蒂·阿瑟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蘭道夫差點就想把他拖到旁邊痛打一頓。阿瑟諾沒注意到這點,只是看著街道對面正在遛狗的茱莉亞·沙姆韋。遛狗和……那是在做什麼?
報紙的標題——因危機日益嚴重所產生的暴動與謀殺案——在火光中顯得醒目不已。此刻,她希望自己還能在上頭加上一個詞:小心。她繼續前進,直到報紙用完為止。
她朝賀拉斯俯身(它友善地舔了她的脖子一下),打開置物抽屜。裡頭塞滿了東西,但她知道應該就在裡頭……只要可以的話……
「閉嘴,把你的褲子塞到鐵欄外。上衣也是。」
「不用,不過你可以站在樓梯上幫我看著,直到我處理好為止。」亨利說。
「你真的沒搞清楚狀況,行政委員。」
我得去醫院一趟。那裡發生了槍擊案。
奇怪的世界。
得讓芭比知道他並非孤軍奮戰。接著他就可以籌劃自己的應對行動了。
安迪·桑德斯在戴爾·芭芭拉的公寓里,就坐在他的床上。窗口全是隔壁《民主報》辦公室燃燒的橘色火光。他聽見上方傳來腳步聲與隱隱約約的對話——是屋頂上那些人吧,他猜。
安迪流下眼淚,坐進一張上方有塊標語牌的辦公椅,標語寫著:基督觀看每個頻道,基督聆聽每個電台。他把頭靠在牆壁上這塊古怪、不祥的標語下方,哭得像是因為偷吃果醬而被打了一頓的孩子。這全是那聲兄弟引起的;那聲完全出乎意料的兄弟。
算了,安迪想,他只不過是個外來客,甚至不是本州人。別管了。
抽筋敦照做了。當他與吉妮再度回到病房時,瑟斯頓就跪在弗蘭克·迪勒塞的屍體旁。他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代替喬琪亞的男友前來探視,還一直待到超過規定的探視時間。瑟斯頓用床單蓋住喬琪亞,此刻,床單上綻放出一朵以鮮血染成的罌粟花。
10
「可是不能說賤貨。」艾登誇張地說,「賤貨是性別歧視。」
「我可以拿回我的獎章嗎?」
沒錯。但這並非讓他感到困擾的最大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彼得說的那些話:要是穹頂這玩意兒一直沒消失……
「當然好,」安迪說。他站起身,整個世界搖晃了好一會兒,接著才穩了下來。「你想去哪裡?」
主廚大笑起來,拍了拍安迪的肩:「你喜歡對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我知道所有冰毒工廠的事。」芭比把聲音放低,「帕金斯警長知道,而且正準備要逮捕你。布蘭達發現了他計算機里的檔案。這就是你殺了她的原因。」
「回家吧,」蘭道夫建議,「我從沒想過我會為了穹頂這玩意兒感謝上帝。我不是真的這樣想,不過穹頂至少發揮了防風林的作用。我們全都會安然無恙地渡過這場大火。我派了幾個人去藥店與書店屋頂澆熄火勢,所以回家吧——」
主街的南邊被車頭對車頭的警車給封了起來,車上的閃光燈還是亮著的。靜默的群眾——幾乎稱得上陰沉——就站在警車後方觀望著。
「要是你這麼做,所有事都會被攤出來。」芭比說,「鎮上每個角落的人全會知道你乾的好事,接著就會在那場他媽的鎮民大會上,試著歸納出結論:你是個不入流的暴君。」
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沒有配槍。
「生鏽克?」琳達緊張地問,「親愛的?」
這個四處瀰漫著煙霧的地方。
「省點力吧,現在連你媽也救不了你。」珊米說,再度朝他開槍,這次擊中了胸口。他彈到牆上,手從被轟碎的頭部掉了下來,重重落在地板上頭,使已然成形的血泊因此濺起血花。她朝他開了第三槍,位置正是那個他用來傷害她的部位,接著轉向病床上的人。
房間另一頭有張很棒的長沙發,正朝她發出呼喚。
「那是我的房子,」茱莉亞說,「我在這世上的所有東西全在樓上——衣服、書、私人物品,還有很多東西。樓下是我曾曾祖父創立的報社。一百多年以來,這份報紙只有四次延期出刊的記錄。現在,這一切全沒了,所有東西都被煙霧遮住。所以,要是你想阻止我,讓我沒辦法親眼——近距離——看著這一切,那你只好開槍打死我了。」
「沒事的。」她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會沒事。
「謝謝。」
「如果這是他的名字,那就是了。」
她坐在大廳的長椅上,與兩個穿著白色尼龍褲與護士服的女孩說話……雖然對安迪來說,她們如果是真的護士,似乎也太年輕了些。她們全在哭著,而且看起來很快又會從頭開始哭起,不過安迪看得出,利比牧師可以安撫得了她們。在人類情感的判斷方面,他從來不曾失過准,有時甚至還會讓他希望自己能在思考方面也有相同的水平。
「你就是這麼說的吧?」珊米問,「上這個婊子,對吧?」
哈麗特·畢格羅尖叫了兩次,接著暈了過去,而吉娜·巴弗萊諾則是看著一切,完全被嚇傻了。
「他在裡頭加了鹽。」
賀拉斯坐在腳踏墊上,抬頭望著她,等待著她發出指示,正如她過去會做的一樣。但茱莉亞整個人被掏空了,無力再往前邁出。她有些半信半疑,覺得自己要是試著前往什麼地方,可能只會把油電車開出道路外頭,害死他們兩個。
抽筋敦抬頭望向沾有珊米·布歇乾涸腦漿的牆壁高處。她用來思考的器官,現在看起來就像一沱沾滿鮮血的燕麥片。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沙姆韋看著《民主報》屋頂垮掉的表情,對老詹的心臟來說,比這世上所有他媽的藥物與心臟起搏器還要更有療效。多年以來,他一直被迫忍受她每星期的長篇大論,又不願承認自己懼怕這個女人,因此總是更為光火。
倫尼的嘴微微撅起,露出一個隱約的微笑,像是在說:再多說一點,會說話的動物還真有趣。
吉娜不是唯一會被牽扯進來的孩子;他和琳達也有兩個女兒,現在正快要入睡,不知道爹娘可能正搭著一艘小船,航進一個巨大得過了頭的風暴之中。
她哭出來后,覺得好多了,心情也較為平靜。
倫尼笑了起來:「還真是有誠意啊,芭芭拉先生,不過我做了一輩子的生意,聽得出來什麼是虛張聲勢。或許我該馬上就處決你,這樣一定能讓整個小鎮歡聲雷動。」
他用玻璃杯杯底把粉紅色藥丸壓成粉末,確保藥效能讓他一次解脫,就像朝牛的頭部用力來上一槌一樣。只要在床上躺好,閉上雙眼,接著道聲晚安,親愛的藥劑師,就能在天使吟唱的安息曲中展翅飛翔了。
「女士……蘿絲……我有我的職責。」
「也許,」生鏽克說,「傑姬,你參過軍,對嗎?」
瑟斯頓·馬歇爾累了——其實更接近筋疲力盡——不過卻是這些年以來,感到最滿足的時刻。
蘭道夫沒回答這個問題——這問題要麼太聰明,要麼就太蠢了。他覺得自己最好親自跑一趟凱瑟琳·羅素醫院。
「因為他和布蘭達說過話。他們在穹頂出現的第二天,曾經在她家的後院密談過。」
「沒有!」安迪大喊,好像主廚是在問他有沒有參加過西班牙長耳獵犬的性|交派對一樣。
「報社。安靜聽我說,因為我得在一分鐘左右把手機關掉,以防有人打過來,叫我去幫忙救火。傑姬在這裏。她會看著孩子。你得跟我在葬儀社碰頭。斯泰西·莫金也會過去。她已經先出發了。她跟我們是一起的。」
「呃,天啊……這實在……」實在什麼?這重要嗎?對事情有幫助嗎?然而,安迪還是不屈不撓地說了下去,「實在太讓人遺憾了,這位先生。我們相信切斯特磨坊鎮的居民都是相當負責的人,全都在做著正確的事。只是,現在我們就像在槍口下一樣危急,無法控制整個局勢,你知道的。」
身體的貼心,大腦永遠不會知道。茱莉亞睡著時,她的頭部離布蘭達早上試圖交給她的牛皮信封不到四英尺。不知何時,賀拉斯跳上沙發,趴在她的膝蓋之間。而這就是安德莉婭十月二十五號早上下樓,看見他們時的模樣。這也是近幾年來,她感覺最像原本的自己的時候。
9
這是科金斯的聲音。他那慷慨激昂的嚴厲聲音。安迪停下碾碎藥丸的動作。
「哈啰,菲爾。」安迪說,「我是說主廚。」
「那就只能儘快啰。」
沒人回答。他瞥了一眼電視(頻道是轉到靜音的CNN台),透過長窗戶看進廣播室里。裡頭的燈同樣開著,所有設備全在運作中(就算萊斯特·科金斯曾自豪地向他解釋計算機如何自行運作,他仍感到毛骨悚然),卻沒看見菲爾的任何蹤跡。
「《綠野仙蹤》里的好女巫。」女孩害怕地說,「只是我想我應該沒辦法參加派對了吧。地點是在莫頓鎮。」
「那派誰待在局裡?」
這一切非得結束不可。戴爾·芭芭拉是美國總統親自挑選來結束這一切的人。但甚至就連三軍統帥的意願,也不是這件事最重要的部分。最重要的,就是你不能背離同伴。這是不可侵犯的規則,也是應當遵守的事。
他想讓每件事都變好,使這些渾水變得清澈,讓事情變得就像騎自行車一樣輕鬆。「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值班的警察全去街上救火了,」抽筋敦說,「其餘的人要麼是在過去的路上,要麼就是關了手機,正在睡大覺。」
「她甚至還會給我一杯茶,」她說,「我們會因此大笑。」雖然大笑這種事情似乎再也不會發生了,但這並非她此刻得考慮的問題。「來吧,賀拉斯。」
「弗蘭克的父母出城去了,」抽筋敦說,「不過我聯絡上了海倫·路克斯。她聽到這事的反應還挺平靜的。」
「我也貢獻一點。」他說。
他們沉默了一分鐘,思考著這件事。
16
吉妮站到一旁,好讓瑟斯頓可以進去病房裡的小盥洗室。他關上了門,但嘔吐聲依舊十分大聲,聽起來就像爛泥巴卡在轉動馬達里一樣。
「因為巴弗萊諾家就住在帕金斯家隔壁,而吉娜·巴弗萊諾的房間,正好可以從窗戶俯瞰帕金斯家的後院。她看到了他們,還跟我提起過這件事。」他看見琳達看著他,聳了聳肩。「我能怎麼說?這是個小鎮,我們全是同一隊的。」
芭比的確知道。
「你覺得他有什麼想隱藏的事。」傑姬說。
接下來的四具存放櫃中,則放著他要檢驗的屍體。他才一拉開柜子,腐爛的氣味立即沖鼻而來。
25
「我姐呢?我說的是安德莉婭。」
「沒錯,」艾麗斯提高語調說,「我們可以說狗屁還有撒尿,至少在媽媽回來找我們以前可以。」
「你們別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生鏽克說。
她看見珊米,雙眼隨之瞪大。「賜你,」她說,「捆粗去。」
「我可以讓她停手,警長,沒問題的。她還能怎麼辦?打電話給律師嗎?」
茱莉亞朝他走去。她臉上一定有些什麼,因為老詹往後退了一步,彷彿怕她會給他一記勾拳似的。「這沒道理。完全沒有。你很清楚這點。」
此刻,就連她自己也哭了起來,但那又熱又痛的眼淚,卻是完全出自悲傷。「這事兒還沒結束,你這個王八羔子。」
「目前來說,你還不需要做任何事,」生鏽克說,「甚至還不用找機會與他交談。還有別的事在運作,而且有機會扭轉一切。」
弗蘭克還是沒能成功拔槍。在恐懼與混亂之中,他揪著的是槍套而非武器,除了扯動右邊的腰帶外,什麼也沒能掏出來。珊米朝他跨出兩步,以雙手持槍,就像她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再度開火。弗蘭克的頭部左側爆了開來,一塊頭皮砸到牆上,就這麼黏在那裡。他用手拍了拍傷口,鮮血自他指間噴出。接著,他的手指消失不見,陷入了原本有頭骨保護的腦漿之中。
上午五點,琳達穿著睡衣下樓時,第一道曙光已射進窗中,露出外頭靜止不動的樹木與灌木叢。外頭沒有一絲微風。
抽筋敦與吉娜站在他身旁,吉娜握著抽筋敦的手臂,像是想尋求保護。吉妮·湯林森與哈麗特·畢格羅在員工休息室里睡覺。那個自願幫忙的老傢伙瑟斯頓·馬歇爾則在負責發葯。他的效率出奇得好。燈光與設備都恢復了,暫時來說,事情還算順利。一直到火災警報響起之前,生鏽克的心情甚至還挺不錯的。
卡羅琳沒理會這個枝節。「瑟斯頓?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我們要幫戴爾·芭芭拉帶早餐過去。」傑姬說,「麥片。我們還得在碗底粘張紙條。」
「不,」安迪哭哭啼啼地說,「也許吧。對。我也不確定。我生命中的每件事情都出了問題。我的妻子與女兒都死了。我想是上帝在懲罰我賣了那些爛——」
十分鐘后,主廚布歇走出醫院,懷裡抱著珊米裹著床單的屍體。一隻指甲上塗有粉紅色指甲油的腳,就這麼順著他的步伐上下晃動。吉妮幫他打開門。她沒去看那輛引擎空轉的汽車裡是誰坐在駕駛座上,使安迪稍感寬慰。他一直等到她又走進醫院,才下車打開後車門,讓皮膚看起來像是直接貼在骨骼上的主廚,可以輕鬆地把屍體放進車內。或許,安迪想,冰毒也可以帶來力量。
「是啊。」吉妮簡短回答,再度拿出手機。
珊米笑了。「你聽起來就像荷馬·辛普森。」她說。
「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嗎,醫生?」吉妮問。
傑姬回頭瞥了一眼,確保自己不會被看見,接著指了指碗,手心轉向上方,揚了揚眉:抱歉。
那個聽起來像是萊斯特·科金斯的聲音沒有回答。安迪把藥丸全部碾成藥粉,在玻璃杯里裝滿了水。他把粉紅色藥粉用手掃進杯中,用手指攪拌均勻。附近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以及那些救火的人模糊不清的喊叫。上方傳來其他人在屋頂四處走動的腳步聲。
琳達從傑姬手中拿走塑料碗,往前一伸。席柏杜看著碗里,沒有檢查麥片里是否藏有東西,只是朝裡頭同樣啐了一口。
那只是輕微的抽|動,卻讓芭比心頭一亮。他覺得她是裝的。或許這麼想可能過於樂觀,但——她稍微移動一下,擋住席柏杜的視線,不讓他看見傑姬身體的動作……雖然這根本沒有必要。
「一定有個動機,」生鏽克說,「但我懷疑跟性無關。」
「不知道,」生鏽克說,「因為根本就沒人打電話來。」他嚴肅地看著他們兩個。
因為,寇克斯認為他們得在穹頂之下度過很長一段時間。
「安德莉婭?」她輕聲喊著,「安德莉婭,你在家嗎?我是茱莉亞。」
火焰的熱氣從隔壁穿牆而過。他的皮膚被汗水濡濕。這裏至少有華氏一百度,或許還更高。
19
這是死者幫助生者的方式。琳達是這麼說的嗎?
主廚告訴了他。
嗯,他想,不管他給了我什麼葯,至少我都還能叫安迪先檢查一下。
「對,」珊曼莎說,「我很快就會沒事了。」
「不用。這是真的。」她的私處依舊陣陣作痛,但感覺就像隔了一段距離似的。她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身體上方,被一根最細的繩子給綁在地球上。
「我可不肯定!」
「等你喂完他以後,要不要上床睡一下?生鏽克醫生早上會幫你再做個檢查。」
「嗯。」
席柏杜端詳著碗里:「沒加牛奶?」
他才剛朝門把伸手,手機便響了起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便把電話直接關機,等到再度抬起頭時,發現一名警察就站在車窗旁,手上還拿著槍。
「對,哈利路亞。不幸的是——或者說『幸運的是』,我猜;你得說這的確很幸運——你的妻子已經屬於他了。」
「嗯,我是這麼想。我覺得有人應該知道是什麼事,而他正被關在警察局的地下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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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米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與喊叫聲,其他病房也傳出了被槍聲驚醒的尖叫。她對於造成騷動感到相當抱歉,但有時就是別無選擇,有些事就是只能這麼處理。而當事情發展至此,反而讓人平靜以對。
「沒有。」
她解開遛狗繩,拖著沉重的步伐穿過房間。
說完,還用手肘頂了一下他。
她大喊,話尾變成了笑聲。在想了一會兒后,艾登也笑了起來。
他掛斷電話,拿著玻璃杯走進浴室,把粉紅色液體倒進馬桶。他感覺很好——感覺世界又神奇地明亮起來——直到壓下沖水鈕時,那股沮喪卻又籠罩住他,就像穿上了一件老舊難聞的外套。
其他人發出歡呼,還間雜了幾個掌聲。
骯髒的瓷磚地上滿是足印,啤酒與飲料罐就放在柜子上,角落有個蓋子打開的垃圾桶,幾隻蒼蠅正在上頭嗡嗡飛著。「要是州立殯葬局的人看見——或是衛生署——他們會用紐約才有的效率,馬上把這裏封了。」
「你知道是哪裡燒——」
「他當然知道,」斯泰西說,聲音不太耐煩,「芭芭拉把那封總統的信交給倫尼時,他們是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