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怪傳說
我那死鬼老婆上弔見閻王去了后,我一直想再討一個老婆。可是周圍村子里的女人都不肯嫁給我,一則是我的長相不好,好多女人看不上我;二則是我爹在世的時候,得罪過不少人;當然,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有人說我家的風水不好,說我命太硬,外人進了我家門,來一個死一個。一晃幾年過去了,我還是光棍一條。有一天,我到省城辦事,在旅館住宿的時候遇到一個男人。那個男人主動與我搭訕,問我有沒有老婆。我說沒有。他又問我想不想找老婆。我說咋不想哩,做夢都希望天上掉老婆下來。他顯得很高興,說自己有個妹子,三十歲了還沒嫁人,想找個年紀相當的後生。我說,那你看我合適嗎?他說,太合適了,不過他老家很窮,希望我拿五千元作彩禮錢。那個年代,五千元可不是小數目,這筆錢相當於我全部的家當了。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同意了。約定了交錢的日子后,我便趕緊回到家中籌錢。隱隱約約,我知道那人可能是個人販子,但轉念一想,除了拿錢買老婆,我還有什麼轍呢?
「可能是生前她的婚姻不幸福,死後變成鬼了,看到別人結婚,覺得傷心才哭了起來。」中年婦女說,「我覺得她並不想嚇人,只不過是想發泄一下自己的傷感罷了。」
有一天晚上,我把她綁到床上后,自己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半夜時分,我在一陣劇痛中醒了過來,睜開眼睛,我驚恐地看到:她拿著菜刀,正在瘋狂地砍我的大腿。我的一條腿已經皮肉外翻,鮮血淋漓。我頭腦一陣發熱,衝動使我完全喪失了理智。我爬起來,上前奪過她手中的菜刀,照著她的頭一陣猛砍……等我冷靜下來時,她已經咽氣了。
走進衛生間,一股濃烈的尿臊味立時撲鼻而來——這很可能是王大海走之前,故意將一泡臊尿撒在了地上。
這聲嘆息像瘟病一般蔓延開來,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寒意,大家很快散開,各自向居住的屋子走去。
有位鄰居也反映了一個現象:有次他看到馬老三帶著一個打扮得很妖嬈的小姐回家,那個小姐第二天早上才離開。此外,也有人看到馬老三帶過小姐回家。
女人沒有說話,她把遮住面孔的長發掀開,頓時,小陳的面前出現了一張無比恐怖的臉:兩隻眼睛向上弔著,幾乎擠到了眉毛上面,眼珠白多黑少,兩個珍珠大的瞳孔不停閃爍;鼻樑歪斜,兩隻鼻孔深不可測;最恐怖的是嘴,從那張紅得滴血的嘴裏,伸出了半尺來長的舌頭。
「這個女人死了這麼久,現在才出來嚇人,好像有點不可思議吧?」有個年輕人說。
瘦男人:「再睡一會兒嘛,天都沒亮。」
「得了吧,誰不知道你趙所長是什麼樣的人?」老畢眯縫著眼睛說,「你今天就不要豬鼻子插蔥——裝象了,趕緊去弄盒飯吧。」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開始行動吧。」遠處菜地里,老畢摁滅了手中的煙頭,他和小陳慢慢向小樓方向走去。
從此之後,我的日子便變得暗無天日了。我不但不能出去掙錢,而且還得天天守著一個精神病人。她時刻都想搞破壞,經常是一邊大喊「有鬼」,一邊打砸家裡的東西,稍不留神,我也會被她打得傷痕纍纍。這樣的日子過了沒幾天,我便對這個女人產生了深深的厭惡。我不知道我的出路在何方,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能持續多久。有一陣,我曾想把她弄到外地扔了,但又實在狠不下心。
馬老三講完,屋子裡一時靜得出奇。
「那個哭聲真的出現過?」趙所長很吃驚。
「這個馬老三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害死幾個老婆,還忘不了被窩裡的那檔子事。」小陳說。
「昨晚讓你一起去小樓守候,你怎麼沒去?」小陳問道。
「今晚那個女人還會在屋裡哭嗎?」瘦男人望了望二樓那扇黑乎乎的窗戶說,「你們覺得那個女人是人還是鬼?」
小陳感到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就在這時,他的身體被人猛拉了一下,老畢的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快,那個哭聲出現了!」
院子里,一隻受驚嚇的貓大叫一聲,向遠處的黑暗狂奔而去。
馬老三老婆死後不到一年,馬老三不知從哪裡領回來一個女人。他對村裡的人說,這個女人是他花了五千元錢明媒正娶的老婆。女人倒是個好女人,苗苗條條,白白凈凈,而且挺勤快。每天,女人很早就起床做飯,並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馬老三好不得意,他從一個死了老婆的鰥夫,一下變成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活神仙,每天的日子優哉游哉,這讓村子里的男人們好不羡慕。可惜好景不長,大約一個月後的一天早上,女人早起后聽到二樓有響動,以為家裡進了賊,於是壯著膽子走到樓上,她推開門一看,當即嚇暈了過去。女人醒過來后便瘋了,看見每個人,她都大喊「有鬼」,即使是馬老三,她也覺得是鬼。女人瘋瘋癲癲鬧騰幾天後,突然消失了。問馬老三是怎麼回事,他說女人回娘家去了。問女人娘家在哪,他支支吾吾read•99csw•com答不上來。村裡人猜測,那個女人可能自己跑到外面,找不到回來的路,死在外面了。
村子里,已經有很多人起床了。小樓的六套房間,有四套房內亮起了燈。底樓最右邊的房間內,胖女人罵丈夫的聲音穿過窗戶,像破鑼一樣敲擊著老畢他們的耳膜——
「那怎麼行?」趙所長一臉嚴肅地說,「如果讓你吃盒飯,傳到市局黨組那裡,我這個所長還干不幹?」
後來,馬老三又先後領回來兩個女人,但兩個女人都沒和他過上多長時間,一個女人生病死了,另一個女人跟別的男人跑了。馬老三的三個女人都沒能守住,村裡人開始覺得是他那弔死的老婆在作怪。馬老三心裏也有點害怕,他悄悄去找了巫師。巫師告訴他,正是他那弔死的老婆陰魂不散,逼走了幾個女人,這輩子他不可能再有女人了,否則他也將死無葬身之地……
「說說你的看法哩。」老畢輕輕吐了口煙,青色的煙霧在房間里彌散開來。
小陳想喊,但喊不出聲;想跑,兩條腿不聽使喚。他用力掙扎了一下,身體卻沒有半點動彈。
「哭喪者雖然是假哭,但也要哭出眼淚才能過關,有些哭喪者甚至能達到催人淚下的效果。」老畢說,「好了,咱們不探討這個問題,還是來說說聲源吧。從聽到哭聲到衝進衛生間,我用了大約五秒鐘,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沒能聽清哭聲來源的準確位置,不過,我敢肯定,它確實就在衛生間里。」
「下水道!」老畢說,「下水道是連接一樓和二樓之間的通道,如果一樓有什麼動靜,有可能會順著下水道傳到二樓上來。」
「馬老三不敢夜裡來小樓,我想他心裏肯定有鬼。」黑暗中,老畢輕聲說了一句。
「好好,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會全部告訴你們。」馬老三連連點頭。
馬老三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他慢慢地講起了那件塵封了多年的往事。
鄰居們仍然不肯散去,這些平時不相往來的人們終於有了共同的話題,大家聚集在小樓前的院子里,儘管勞作了一天,但此刻他們顯得精神煥發,毫無倦意。
「好好好好,我惹不起,總躲得起吧?」趙所長說,「我這就給你們準備早飯去。」
在他們後面不遠處,一個黑影迅速閃了一下,幽靈般不見了。
胖女人:「死猴子,還不起床?等會兒老娘打爛你屁股!」
「是啊,這哭聲無論出現在誰家屋裡,都會把人嚇壞。」鄰居們同情地看著王大海和李小曼,「你們準備搬到哪裡去住?」
老畢和小陳走進西郊派出所時,所里的幾個警察剛吃過午飯,正在門口的一張長凳上集體曬太陽。
「你們真的聽到一個女人半夜在哭?」一個瘦男人瞪大了眼睛。由於瘦,他巴掌般大的臉上兩隻眼睛顯得很大很空洞。
馬老三的老婆上弔死後,小樓里經常發生鬧鬼的事情。有一次,有個鄰居晚上去找馬老三借東西,走到二樓,突然看到馬老三的老婆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正好拿著那件東西。這個鄰居嚇得「媽呀」一聲,掉頭就跑。還有一次,有個鄰居在馬老三家的院子里乘涼,他不經意地向二樓看去,突然發現二樓的一個窗口吊著馬老三老婆的屍體,他嚇得大叫一聲,可仔細再看,那個窗口上卻什麼都沒有。
「因為香樟樹長到了二樓的窗口,所以你一聽說房裡有哭聲,一下子就想起了她,是這樣嗎?」小陳問道。
可惜好景不長,好日子剛剛開頭,我的女人便瘋了。有一天中午我從城裡蹬車回來,她不但沒有做飯,反而倒在地上滾來滾去,嘴裏不停地大叫「有鬼,有鬼啊」。我上前抱住她,她看了我一眼,像不認識似的,一邊大聲叫「有鬼」,一邊用手狠狠抓我、打我。我流著眼淚,把她綁在三輪車上,拉到醫院去治病。醫生說,她可能是因為驚嚇過度導致的神經錯亂,這種病不太好治,而且病人伴有狂暴行為,要謹防她傷人。我默默地把她又拉回了家裡。
「你最好老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小陳也在一旁說。
「這麼說,你相信那個哭聲是你外鄉妻子發出的?」老畢向小陳點了點頭,「把錄音放一放,讓他聽聽那個聲音。」
「我們想了解一下一樓最左邊住戶的情況,你有沒有這家住戶的詳細資料。」
「你前晚值了夜班,也不能怪你。不過,你要吸取這次的教訓,以後一定要集中注意力。」老畢說著,從身上摸出一支錄音筆說,「你現在好好聽聽這個聲音吧。」
「那我統統告訴你們吧,反正我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無兒無女,身邊也沒什麼親人,這件事一直藏在心裏也怪難受的。」馬老三神情黯然地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那個上弔死了的老婆,而是那個外鄉的女人。那真是一個好女人呀,人長得標緻,又勤快善良,如果不是後來她瘋了,我現在的日子不會這麼糟糕……」
「這個李落淚有前科,看來他有重大嫌疑!」小陳興奮地說,「我覺得哭聲很可能與他有關。」
王大海臉色灰白read•99csw.com,他看了看自己的新婚妻子,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小陳把錄音筆打開,將音量調到最大,那個嗚嗚嗚嗚的哭聲頓時充溢在整個房間內。
西郊派出所里,趙所長和一個值夜班的民警正在等候老畢他們。
「真是辛苦你們了。」趙所長迫不及待地說,「怎麼樣,昨晚有收穫嗎?」
「老馬,你真的相信鬼魂嗎?」老畢問。
兩人進到屋內,小陳摸索著要去尋找客廳吊燈的開關。老畢制止了小陳的行為,他指了指衛生間,示意到裏面去蹲守。
小陳摁開錄音回放開關,裏面立時傳出了嗚嗚嗚嗚的女子哭聲,哭聲時斷時續,分貝有高有低,整個時間持續不到四秒鐘。
「沒問題,我們所肯定會大力支持,需要什麼你儘管吩咐就是。」趙所長拍著胸脯說。
「嗯,接著說下去。」老畢點了點頭。
「什麼地方?」
「年輕時我不相信,後來出現了一連串怪事後,我終於信了。」馬老三說,「我覺得最先作怪的,肯定是我那個上弔的老婆,一定是她的鬼魂先出現,嚇瘋了我後來的外鄉女人。我把外鄉女人殺后,心中一直有一種預感,我覺得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找我算賬。所以前幾年我們村準備拆遷征地的時候,我把房子選在了最遠的東城,我想離她越遠越好。」
「其他的暫時用不著,我只希望你把小陳的工作重新調整一下,讓他這段時間全力協助我破案。」
「估計是這樣吧。」小陳趕緊收回思緒,跟著老畢向二樓走去。
「嗯。」老畢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他的目光在一樓最左邊那套房的門口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馬老三上前敲了敲一樓101房的門。過了許久,屋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長發披肩的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老畢已經像獵豹一般躥了出去。小陳一個激靈,趕緊從床上下來,但他剛走到卧室門口,哭聲便戛然而止了。
女人慢慢向小陳靠近,在距離他僅半米遠的地方,她突然停住腳步,雙手掩面,悲傷地哭了起來。
吃過早飯,老畢和小陳馬上坐下來討論案情。
「我認為這個完全可以排除。」老畢說,「剛才我已經打電話到市氣象局查詢了一下,前天晚上和昨晚雖然都沒有下雨,但昨晚的氣溫比前晚有顯著下降,風向和風速也有所改變,其中平均風速是前晚的兩倍多——在氣象條件不同的情況下,即使在出租樓這樣小局部地方存在錄音回放現象,也不可能連續兩晚出現哭聲。而且,我覺得這個哭聲有些詭異。」
「廢話,如果不是聽到女人哭,人家新婚夫婦怎麼會捨得搬走?」一個胖得幾乎沒有脖子和腰的女人打斷了瘦男人的話。這人是瘦男人的老婆,擁有絕對體重優勢的她在家裡說一不二,罵老公可以說是她的家常便飯。
小陳想喊,但喊不出聲;想跑,兩條腿不聽使喚。他用力掙扎了一下,身體卻沒有半點動彈。
小樓靜得可怕,有周圍的黑暗簇擁著,似乎每一處都潛藏著猙獰恐怖的厲鬼。面對無邊無際的黑暗,小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天那個摘菜老婦講的往事——
那張大床還在,床上鋪的舊棉絮也沒有取走,小陳一進屋,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睡了上去。太困了,昨晚值了夜班還沒緩過勁來,今晚又要繼續和誘人的睡眠搏鬥……小陳感到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思維越來越混沌。
胖女人:「等天亮?到時攤位被人佔了,你喝西北風去!」
「嗯。」老畢點了點頭,「我們昨晚還算沒有白守,你的那套房裡,確實如王大海他們所說,有一個神秘的女子在哭。」
「嗚嗚嗚嗚……」女人的哭聲在靜寂的夜色中蔓延,聽起來驚恐萬分。
「怎麼可能?」馬老三如遭雷擊,他喃喃地說,「她不可能回來,不可能回來的……」
「她都死了幾年了,還怎麼可能發出聲音呢?」小陳覺得很好笑,「人死如燈滅,她可能早就變成一堆白骨了。」
「這種分析也不無道理,」老畢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圈說,「不過,要藏匿一個大活人可不那麼容易——好了,咱們現在就去拜訪一下李落淚吧。」
「李落淚?好奇怪的名字!」小陳說,「他是什麼時候租的房?」
夜慢慢深了,夜色像墨汁一般,慢慢染著周圍的一切,當小樓及周圍住戶的燈光全部熄滅之後,小院便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世界。
「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瘦男人再次遭到了老婆的斥罵,「咸吃蘿蔔淡操心,關你屁事!」
「嗯,聽著確實有一些詭異。這個哭聲雖然聽起來悲切,但好像有些乾巴,就像光哭沒有眼淚的那種。」小陳認真聽了幾遍說,「在一些農村地區,有一種專門替人哭喪的人,我感覺這個哭聲就像那些哭喪者的表演。」
「從哭聲是年輕女子發出這一點來看,李落淚的屋內很可能囚禁有一個女子。因為夜總會一般都是晚上上班,白天在李落淚的看管下,女子不敢發出聲音,只有在夜深人靜李落淚上班去了后,她才敢偶爾九-九-藏-書哭泣幾聲。」
「聽說這兩口子在菜市場擺攤。過去,那女的曾經當過屠戶,賣過一段時間的豬肉,後來和瘦男人結婚,才改成了賣蔬菜。」小陳說。
「可咱們仔細檢查過衛生間,裏面確實沒發現什麼呀!」
小陳睜開眼睛,面前的女人一下子消逝得無影無蹤,不過,嗚嗚嗚嗚的哭聲卻真真實實,讓他一下弄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畢老,你今天大駕光臨,真是難得啊!」趙所長笑容滿面地起身招呼,「還沒吃飯吧?我這就帶你到外面酒樓去吃大餐。」
老畢和小陳沒有直接進村,他們在遠離小樓的菜地邊溜達,目光卻密切關注著村子里的動靜。
「感謝你親自出馬,否則到時真有大案子,我趙登武可吃不了兜著走。」趙所長誠懇地說,「也要感謝你的徒弟小陳來西郊當我的副手,有他在,我可省了不少心哩。」
就這樣,我花五千元錢,從那個男人手中買回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的老家在鄰省的大山上,據她自己講,她十六歲便被父母逼著嫁給了山下的一戶人家,十八歲便生下了第一個女兒。女兒生下后,她的男人和公婆便一直沒給過她好臉色。二十歲時她又生產了,這次生的仍是女兒。這下,男人和公婆徹底失望了。因為當時最多只能生兩個孩子,她生了兩個女兒便意味著男人家要絕後了。女人在婆家過了幾年豬狗不如的日子,有一次她去鎮上趕集,遇到一個能說會道的老太婆,沒想到這個老太婆是個人販子。從此之後,她便走上了頻繁被賣的悲慘道路。此後,她又先後給買過她的男人生育過三個女兒,但每個女兒都沒長到一歲,她又被賣給了另一個男人。
「老馬,你就別信那些東西了。」老畢嚴肅地說,「關於你幾年前殺死外鄉妻子的事,我們會另設案處理,相信法院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判決。我們這次來找你,主要就是請你協助調查這個哭聲的原因。」
下午三點左右,他們把馬老三帶上,一起來到了那幢出租樓前。
王大海和李小曼在樓下等了一會兒,終於,一輛麵包車匆匆開進了院子,鄰居們幫助他們把東西放上車后,麵包車轉過屁股,載著王大海、李小曼以及他們的一大堆東西從巷口消失了。
不過,在這種喧鬧歡騰的背景里,也有一絲驚恐和不安:小樓出租屋半夜出現哭聲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鳥兒,撲棱幾下,便迅速在小樓周圍的住戶中傳播開來——街道上,不時有人聚在一起,悄悄議論著哭聲的事情。
複印件上的大頭像有些模糊,不過仍能看出這是一個面目英俊的男人。身份證上的編號顯示,他出生於1980年3月8日。
站在窗前,小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樓下看去。樓下的小院里,同樣盛滿了死寂般的黑暗,只有風掠過樹梢的聲音,偶爾會打破一下這無邊的沉寂。遠處,野狗的叫聲融進荒野,在夜色中斷斷續續響起,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
「這個我不太清楚,因為我平時很少到光明村去。」馬老三說,「不過租房的時候,他確實是一個人……」
「有什麼詭異之處?」小陳不好意思地說,「我當時睡得迷迷糊糊,聽得不是很清楚。」
他們一下樓,立馬受到了不亞於總統的熱切關注,一群鄰居將他們圍了起來,大家七嘴八舌,試圖從他們嘴裏打探到更多的細節。
不一會兒,院子便恢復了空曠和寧靜,只有那些紅白相間的花兒,在夜色中隨風飄搖,而香樟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擺動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畢老,這裏面空間太小,煙味散不出去,我受不了了。」小陳忍不住抗議,「你能不能到外面去吸?」
瘦男人:「天天都沒睡夠,咋長肉嘛,你老是埋怨人家太瘦……」
「哭聲已經被證實,下一步,就是調查聲音的來源了。」老畢點燃一支煙,重重地吸了一口說,「根據我的聽覺判斷,哭聲的確如王大海所說的那樣,不是來自外面,而是來自出租屋內部。」
傍晚時分,老畢和小陳再次來到了光明村。與上午相比,暉中的村落顯得生機勃勃:金黃色的陽光塗抹在小樓的房頂上,使得那些灰黑的小樓也變得生動起來;街道上人來車往,喧鬧不休,雞和狗們也興奮地奔跑著,偶爾發出幾聲歡叫;每家的房門都開著,炒菜的聲音和誘人的香味混雜在一起,直往人耳朵和鼻孔里鑽,令人食慾大振,垂涎欲滴。
「人都有生理需求,這個可以理解,不過,他不該以這種方式滿足需求。」老畢說,「走吧,先去查查那個李落淚的情況再說。」
趙所長大名叫趙登武,過去曾在市局和老畢一起共過事。因他處事吝嗇小氣,同事們給他取了個外號:趙小吝。三年前,他調到西郊派出所當了所長。
「小陳本來就是你的手下,你說咋辦就咋辦。」趙所長說,「乾脆你把我也帶上吧,我也想親身感受一下破案的樂趣哩。」
瘦男人並不生氣,他看了看老婆,嘿嘿笑著,知趣地退到人群後面去了。
「不是這個原因。」馬老三搖了搖頭。
「可是出
九九藏書租屋裡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啊,」小陳打了個哈欠說,「這哭聲真是令人奇怪,它到底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呢?」「小陳是棵好苗子,來基層鍛煉也是好事,不過,你可不要把自己身上的油滑和吝嗇傳給年輕人,否則我絕不饒你。」老畢故意繃著臉說。
儘管兩人十分小心,但樓道上還是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這聲音在靜寂的夜色中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似乎敲擊在小陳的心坎上。他總是感覺身後有東西跟著,一想到那個吐著長長舌頭的弔死女人,他就覺得驚悚萬分。
調查快結束時,老畢給市局打了一個電話,很快,一輛警車呼嘯而至,將馬老三帶走了,因為他涉嫌殺害自己的外鄉妻子。
「昨天我本來要過去的,結果家裡臨時來了一個親戚,忙不過來,所以就沒過去。」馬老三滿是歉意地說,「你們在那裡守了一夜?」
「你以為是去吃大餐呀,人越多越好?」老畢嚴肅地說,「趙所長,你還是把自己的攤子守好吧,否則我告你一狀,說你破壞我們重案組的工作,到時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再等等吧。」老畢說,「這個時間往往最為關鍵。」
瘦男人沒有說話了,胖女人猶自絮絮叨叨,她把瘦男人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房間里才逐漸安靜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六時許,老畢和小陳從王大海夫婦住過的出租屋裡出來,由於一夜未眠,他們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疲憊。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天晚上,我和小陳準備去現場探探。」老畢說,「如果哭聲真的存在,這其中很可能隱藏著一樁大陰謀——不少大的案件,都是隱藏在一些奇異的現象背後。」
「其實,煙味比尿臊味清新多了……好吧,我這就出去吸。」老畢有些無奈地說,「你如果實在受不了,也到客廳里去放放風吧。」
吃過午飯,老畢和趙所長、小陳一起,簡要商量了一下工作。
「還是先了解一下一樓的住戶情況再說吧。」老畢彈了彈煙灰,說,「如果哭聲真的是來自一樓,咱們現在去就是打草驚蛇。還有,我覺得應該先把房東馬老三心裏的鬼捉出來。」個小時后,老畢和小陳驅車來到了東城馬老三家裡。馬老三沒想到兩名警察會找上門來,他手忙腳亂地端茶讓座,神色惴惴不安。
「是的,王大海夫婦住過的那間大卧室,就是當初我們的卧房,當時我就是在那裡和她廝打,並把她拖到衛生間里殺死的。」馬老三說,「這個哭聲應該就是她的鬼魂吧,我知道她早晚會來索命,我確實對不起她……」
「這個聲音好像就是她!」馬老三隻聽了一下,臉上立刻顯得驚恐萬分。
從馬老三家出來,兩人先回了一趟市局,通過全國公安系統聯網查詢,證實李落淚為外地人,曾因在家鄉的歌廳打架傷人被判刑入獄八年。
胖女人沒有再打擊丈夫,因為她也急切地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兩人在衛生間里蹲守了快一個小時,那個神秘的哭聲並沒有出現。這時老畢的煙癮上來了,他摸出一支煙點上,很快,衛生間里的尿臊味便被濃濃的煙草味取代了。
「那還有什麼原因?」小陳一下吃驚了。
「一樓最左邊住戶?那應該是101號房,這套房裡住的是一個名叫李落淚的男人。」馬老三似乎鬆了口氣,他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邊翻邊說,「這個男的長得不錯,聽說是在夜總會唱歌的。」
黑暗中,老畢碰到了門鎖。王大海和李小曼走後,將鑰匙留在了門閂上。老畢轉動鑰匙,輕輕推開房門。門開到一半時,門扇突然發出了吱呀一聲響動,把後面的小陳嚇了一跳。
「今晚哭聲可能不會出現了吧?」小陳說,「這都快零點了。」
小陳捏著鼻子,走到衛生間的小窗戶前看了看。隔著一扇小小的玻璃窗,外面的夜色和屋裡的夜色同樣漆黑。一陣尖厲的呼嘯聲響過,有凜冽的冷風從窗欞間鑽進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這個聲音,不是咱們上次討論過的大地錄音回放現象吧?」小陳說。
「嗯,如果是過失殺人或防衛過當,法院在量刑時會酌情考慮。」老畢吸了口煙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先給我們講講吧。」
「算你說對了。」中年婦女說,「前不久我聽村裡一個老人講過,十年前這樓里死過一個女人,是上弔死的,當時她的舌頭伸出來有半尺長,很嚇人,她的男人當場就嚇得癱在了地上。」
「表面看沒什麼痕迹,不過,我認為有一個地方值得懷疑。」
迷迷糊糊之中,小陳發現身邊的老畢不見了,他起身正要去找老畢,卧室門突然被無聲推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走了進來。
女人的悲慘遭遇,讓我感慨很深,我雖然人長得難看,但我的心不壞,我發誓一定要對她好,和她一起過完下輩子。女人和我在一起后,她也覺得生活有了依靠,對我也很好。每天早上,她天不亮就起床給我煮飯,我讓她多睡會兒,她說多年在外已經習慣了。中午和晚上,我從城裡蹬三輪迴來,她早就把簡單可口的https://read•99csw•com飯菜準備好了。吃了飯,她連碗都不讓我刷。我的衣服髒了,也是她一個人洗。村裡的人都說,我是癩蛤蟆吃到了天鵝肉,一些娶不到老婆的光棍漢對我更是又羡又妒。那段時間,我也覺得日子過得太幸福了。
六點半左右,王大海和李小曼出現了,他們將出租屋內所有屬於他們的東西收拾乾淨,裝在幾個蛇皮口袋裡搬出了小樓。
「知道知道,我倒是想傳,可惜沒人願意學。」趙所長點頭如搗蒜。
「和那兩口子的情況差不多,也是外來的務工人員,具體從事的職業不是太清楚。咱們最好問問房東馬老三。」
胖女人:「你就是天生的窮骨頭,老娘天天把你當豬一樣喂起來,你也長不了二兩肉。」
「之所以說他與哭聲有關,理由有兩點,首先,他所居住的租屋與傳出哭聲的租屋是樓上樓下,正如你所分析的那樣,哭聲很可能是通過下水道傳到樓上去的;其次,哭聲出現的時間,與李落淚租房的時間相一致:他一個月前來到這裏,結果樓上很快就傳出了哭聲。從這兩個方面來說,哭聲與李落淚的關係極大。」
「你說的這個『她』,是指那個失蹤的女人吧?」老畢眼光如刀,馬老三一下覺得芒刺在背。
馬老三低頭不語,臉頰肌肉微微跳動,他的內心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半晌,他咬了咬牙,抬起頭說:「好吧,我交代,不過,我不是故意殺她的,是她先要殺我。」
「一個月前。」馬老三找到一張身份證複印件說,「這是他租房時交給我的。」
「李落淚平時都是一個人居住嗎?」老畢彈了彈煙灰問。
「這幢樓里死過人嗎?」瘦男人提出疑問。儘管頻頻遭受老婆打擊,但他無時無刻都想顯示自己的存在。
「其餘亮燈的三戶呢?」老畢問。
「真是造孽啊,才結婚一天就要分開。」瘦男人一臉同情,嘴巴咂得嘖嘖響,彷彿和新婚妻子分開的人不是王大海,而是他自己。
「那這個聲音是怎麼回事?無緣無故的,怎麼會有哭聲?」馬老三指著錄音筆,臉上再次現出驚恐的神色,「這個哭聲和她的聲音很相像,我覺得就是她的鬼魂在作祟。」
夜涼如水。在客廳待了一會兒后,初春的寒氣一陣陣漫進屋來,兩人都感到了一種透徹心肺的涼意。不得已,他們只得走進了王大海和李小曼曾經的卧室。
「你是誰?」小陳一下警覺起來。
「不管如何,以後咱們這裏不得清靜嘍。」有人幽幽地嘆息一聲。
「是啊,聽說昨晚那個哭聲響了兩次,但奇怪的是,兩次都沒見到人影。」一個中年婦女說,「如果真是這樣,那肯定是鬼在作祟。」
「廢話,如果是人,怎麼會只聽到哭聲見不到人呢?」胖女人再一次不屑地打斷了丈夫的話。
「嗚嗚……」女人的哭聲在靜寂的夜色中蔓延,聽起來驚恐萬分。
「算了吧,這頓飯留著,下次來一起吃。」老畢微微一笑,「你讓人給我們弄兩個盒飯來就行了。」
這個苦命的外鄉女人就這樣被我殺了。如果不是她發瘋,我們的日子該是多麼美好!殺人之後,我也想過投案自首,但最後還是求生的慾望佔了上風。趁著夜深人靜,我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大坑,偷偷把她埋了,為掩人耳目,我還在埋她的地方種了一棵香樟樹……
「因為王大海夫婦和我們聽到哭聲的那個屋子,就是當初你殺她的地方,對吧?」老畢吐了個煙圈說,「其實,你昨晚不敢和我們一起去那個房裡守候,我便猜你心中一定有鬼,這個哭聲或許與你有關,或許會勾起你心中的某種傷痛,或許會讓你感到恐怖害怕,所以你先答應我們,後來又失約了。從內心來說,你很害怕這個哭聲真的出現,這也不難解釋你為何聽到王大海夫婦的話后,會有氣急敗壞的表現。」
「王大海和李小曼聽到的哭聲有兩次,分別來自衛生間和客廳,昨晚咱們聽到的哭聲只有一次,它來自衛生間。這就說明,衛生間是哭聲最有可能的來源。」老畢說。
「嗯,我看可以立案偵查了,等會兒我向市局領導彙報一下情況。」老畢說,「作為轄區內的基層單位,你們所一定要大力支持重案組的工作。」
「今天晚上我去老鄉那裡擠一擠,他呢,只能暫時住在公司的集體宿舍里了。」李小曼輕聲回答。
老畢和小陳在馬老三的屋裡搜查了一番,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馬老三的家很簡陋,但屋裡打掃得比較乾淨。經過詢問周圍的鄰居,證實馬老三平時靠蹬三輪車和出租房屋生活,由於他在光明村的樓房較大,一年的租金比較可觀,所以馬老三的生活過得不賴,每天晚上,他都要弄幾個下酒菜、買一瓶二鍋頭犒勞自己,逢年過節,他還要到省城及周邊熱鬧的地方去旅遊哩。
女人慢慢向小陳靠近,在距離他僅半米遠的地方,她突然停住腳步,雙手掩面,悲傷地哭了起來。
兩人走出衛生間,關上玻璃門,在客廳的窗戶前站了下來。
「嗯,有道理。」小陳興奮地說,「那咱們現在就去檢查一下一樓的住戶,說不定會發現哭聲來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