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一點,我想。」
「嗯,兒子,」他承認,「老古德勞夫這些年起起落落,他決定要休息一陣子了。」
皮姆發誓他不會這麼做,這倒是事實。
皮姆嚇呆了。他怎能讓自己和有這種經驗的女人有瓜葛呢?他了解、同時也愛|女|人的胸部。
韋羅先生聽錯了:「想誰?我以為你是帶來給我的。」他仍面帶微笑說。
「你想刷房子,親愛的,就得先買刷子。」她解釋說,而且很令皮姆驚愕的是,她竟撩起裙子到腰部,從褲|襪頭抽出鈔票。
格瑞伯是個吵嚷不休、很白痴的矮個子,老是伸出胳膊肘去拿他的酒,扯動小鬍子強調他受過嚴格的軍事洗禮,而幾杯黃湯下肚之後,就開始追問,當我真的上戰場,先生,在槍林彈雨中冒著生命危險時,你們這些該打屁股的死老百姓都在幹些什麼?但稍後在「山羊」酒過三巡,他卻宣稱瑞克是那種他喜歡的司令官類型,必要時也可以為之犧牲性命的傢伙,雖然整天罵不絕口,但其實守口如瓶。他甚至叫瑞克「上校』,甚至因而啟動了一個偉人的崛起,因為瑞克太喜歡這個軍階了,所以決定真心誠意地授予自己這個軍階,就像他晚年相信自己秘密受封愛丁堡公爵的勛位,還留有一套名片發給承認此事的人一樣。
飽受羞辱陷入絕望的皮姆立即回學校,當晚就寫信給每一個姆媽,現任的或已退休的,他牢牢記住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和地址。
「我的孩子,你看看我!」康寧漢先生熱心地大叫,「除非吃東西,否則絕對不滿足。」
「我的戴維叔公把他所有的刺繡帷幕都給了普拉多。他現在窮得像個農夫,博物館幹嗎不給他一點東西,讓他有飯吃?」
他正在調酒。
每個人都很感謝我的款待,但糖果店的價格都漲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再寄給我五鎊,讓我一切順利。
就在這樣的晚餐——此時是他們的最後一次——皮姆因愛與困惑而感動莫名,所以覺得應該向男爵夫人傾吐衷心,表白自己想追求修道生活。她啪啦一聲放下刀叉。
在自行車車筐里,他帶了他們最愛的東西當野餐:一瓶給皮姆的薑汁汽水,給他自己的香檳,和天堂時期遺留下來的一顆足球。他們在沙灘上騎自行車,在海浪里撿小石頭。他們躺在沙丘上大嚼鵝肝和利維他脆麵包。他們漫步穿過小鎮,爭辯著瑞克該不該將鎮子買下。他們凝望著教堂,承諾永遠不忘記他們的禱告。他們把破損的大門當球門,彼此互踢足球,就這樣一路到天涯海角。
「真是太沒道理了,坎特伯雷先生。」她說,「我們看了一整晚都還沒看到他們,對不對,托比?你買了什麼茶?我說的是阿薩姆,你這個傻瓜,拿去退。」
「新人,親愛的。這個年頭什麼都是新的。」
韋羅先生揚起下巴,眯起眼睛,顯然磨刀霍霍準備施展他的審問技巧。
「和誰?」韋羅先生問。事後皮姆回想起來並不知道自己會如此回答:「和一個陸軍士官,先生,他已婚,帶她私奔到非洲去。」
他爬上懸崖小徑,經過亮著燈的小屋,取捷徑穿過一幢豪宅的庭院。我要打電話給她的醫生,勸她說她需要去度個假,或是教區牧師,她很聽他的話。在他下方,遊樂園閃爍的燈火彷彿迷霧中飽滿的草莓。在這片燈火旁,他可以看到索芙塔冰館的藍白色霓虹燈。潘妮,他想,你不會再見到我,除非我的臉出現在報紙上。潘妮隸屬於他那些有情人組成的秘密兵團,如此秘密,連她自己被列入都不自知。五年前,她在步行區的活動篷屋賣炸魚與薯條,愛上了一個穿皮衣、名叫比爾的年輕人,他征服她,後來皮姆用「公司」
你要到伯爾尼,住進大皇宮飯店。副理巴托先生是一流的,賬單沒問題。拉帕迪先生會與男爵夫人聯絡,然後帶你們到奧地利邊境。拉帕迪把箱子給你之後,你必須代表我們確認東西都在,和他把裏面的東西都弄清楚,才算大功告成。那會是我們的儲蓄,兒子。你將帶回來的錢是一大筆收益,但一切結束之後,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必再擔心。
「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進來。」她突如其來地說。
「但樓上比較有隱私,少爺。」康寧漢先生解釋說,一面推開雙扉門。他們進到一間傾圮的國務行館,只靠街燈照明。
NEV……VER……RMI……IND……DEW……沒有了。
他朝鎮外走去。他在賣服飾雜貨的布蘭迪那兒買了一件塑料斗篷。
「給你自己來一大杯夠勁兒的伏特加吧,親愛的。」
睡覺?我只記得一次。我們開車到托基享受周末,瑞克在帝國飯店俯瞰海景的套房裡設下非法的牌局,那次一定正好碰上古德勞夫先生的某次辭職期間,因為我們突然發現自己置身於鋪滿月光的玉米田,因為顯然為公事憂心的瑞克把它當成了無遮無掩的平坦大道。並肩攤在賓利的車頂上,父子倆就讓溫熱的月光曬灼臉龐。
「給她錢,兒子?」那天晚上瑞克在海峽的另一頭大聲咆哮。
但這些額外增添的責任,並沒有讓瑞克跳得喘不過氣來的華爾茲舞步停下半晌。一整個夜晚,一整個周末,阿斯科特的豪宅接待了大批偉大、美麗與容易受騙的人,陣容極為壯觀,因為瑞克除了收集笨蛋與馬匹之外,也收集名人。板球員、騎師、足球運動員、時髦的律師、腐敗的國會議員、閃閃發光的白廳相關部會要人、希臘船東、倫敦的髮型設計師、未正式列名的印度大君、醉酒的法官、貪污的市長、不復存在的國家的王室、腳踏麂皮靴胸戴十字架的高級神職人員、廣播喜劇演員、女歌手、遊手好閒的貴族、發戰爭財的百萬富翁和電影明星——全都迤邐走過我們的舞台,彷彿是受到瑞克宏偉遠景感召的受惠者。好色的銀行經理和建築公會理事長們脫下外套開始跳舞之後,坦承他們的生活無聊貧乏,讚頌瑞克賜予他們陽光和雨水。他們的妻子則收到有錢也買不到的尼龍襪、香水、汽油券、秘密墮胎藥、皮草大衣,宛若最幸運的人,而瑞克本人——因為每個人都有價值,每個人都必須得到照顧,每個人都必須愛戴他。如果他們有積蓄,瑞克會讓數目倍增。如果他們喜歡賭一把,瑞克會比賭場老闆多給他們一點勝算——塞現金給我,我就幫你打點好。他們的孩子則交給皮姆去負責款待,某個親愛的長輩運用關係以免除兵役,給金錶、足球決賽的門票、紅色的小長毛獵犬,如果他們生病了,還要找最好的醫生來照料。當時這種慷慨的手筆讓成長中的皮姆十分驚慌,也令他嫉妒。
「廣島級的哦。」康寧漢從門口說。
「你和穆古神父討論過嗎?」
「老天在上,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啊?給我找艾蓮娜來聽。」
我是你們需要的,所以接納我吧。火車抵達了,學校是一幢永遠幽微昏暗的中世紀城樓,但棄絕俗世的聖人皮姆已準備好立即幫助同學把大皮箱和糖果盒搬上迴旋的石階梯,奮力扣上頗不習慣的領扣,幫他們找到床、鎖櫃和掛衣釘,留下最糟的給自己。輪到皮姆被合監召見自我介紹時,他毫不掩藏心中的喜悅。韋羅先生個頭很大,但很友善,穿著蘇格蘭呢,戴條板球領帶,而那間體現基督徒簡樸風格的房間,立刻讓剛脫離阿斯科特的皮姆對他的正直廉潔深信不疑。
皮姆可沒看見,因為康寧漢先生自信滿滿地帶他穿過的走道一片漆黑,惟一的光線是移走法律書籍之後在牆上留下的斑白痕迹。
賽芬頓·鮑伊止住笑。
「玩得開心吧,對不對,兒子?」老波比很了不起,我從一開場就看得出來。你們兩個在那裡偷偷摸摸做什麼?來吧,你可以告訴你老爸!有搞頭,是不是?放了幾先令進口袋,對不對,就像你老爸教你的一樣?
某個下午,他和球場管理員諾亞克坐在蘋果酒工廠旁邊的小屋裡吃餅乾和小麵包,他講著那些運動明星在阿斯科特的宴會上百無禁忌的滑稽言行,讓這個老運動員眼眶涌滿淚水。全是胡謅的,但在他施展的魔法之下卻栩栩如生。
皮姆並沒有太驚訝。他的詩當然是傑作,而好幾次他們家那輛路虎來接她弟弟去過周末時,潔米娜·賽芬頓,鮑伊還透過車子的擋風玻璃對他蹙起眉頭。
「好的,父親。謝謝。」
「我覺得十全十美。」
「好吧,我們買兩件。一件給我妹妹莎莎,她和我一樣的尺碼。」
還有一小張古怪的剪報,天曉得是從哪裡剪下來的,記錄了在海上郵輪「豪華布列塔尼號」
皮姆立刻說行,還更加小心翼翼地不讓瑞克察覺他已懷疑事有蹊蹺。
「為什麼沒有?」
「你這個瘋子同性戀,他會對你動手動腳的。」賽芬頓·鮑伊大叫,嫉妒得抓狂。但穆古從沒對任何人動手動腳,不像皮姆揣想的那樣。
他孤寂的手藏在袖子里,垂在看不見的大腿旁,只有吃飯或祈禱時才露出來。夏季學期剩下的日子里,皮姆飛上雲端享受未曾想過的自由。不到一個星期之前,韋羅還揚言要鞭打一個膽敢把板球形容成消遣娛樂的男孩。現在,皮姆只要說他計劃和穆古一起散步,就可以推辭任何他不想參加的比賽。沒寫的論文不可思議地不必補交,該輪到他承受的鞭打也延緩了。在氣喘吁吁的散步,在騎自行車漫遊,在鄉間的小茶屋,或在夜裡擠進穆古那間悲慘的房間角落裡時,皮姆都急切地說明他自己內心那些令他倆既驚且懼的想法。他家庭生活懶散的物質主義。他對信心與愛的渴求。
韋羅先生的背非常寬,突然之間,皮姆眼前就只看得見他的背。他彎下腰,一陣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那個小包裹消失在他龐大無比的書桌里。
因此,對你而言這是另一個皮姆·傑克,你最好把他加進我的檔案里,即使你覺得他並不值得稱道或——我懷疑——難以理解,儘管波比從第一天就徹頭徹尾地了解他。這個皮姆沒得到人心之愛就無法歇息,然而得到之後卻又奮力掙脫,越激烈越好。這個皮姆不憤世嫉俗,做任何事都出於信念。他策劃一連串的事件好讓自己成為受害者,他稱之為決定,他讓自己束縛在無意義的關係里,他稱之為忠誠。然後等待著下一個事件讓他脫離上一個,他稱之為命運。這個皮姆拒絕了與賽芬頓,鮑伊同往蘇格蘭度假兩周,外帶潔米娜的邀約,因為他誓言要追隨一個苦行的曼徹斯特宗教狂熱分子到多塞特丘陵,準備開展他連想都沒想過的生活,置身於讓他打心底發毛的人群之間。這個皮姆每天寫信給貝琳達,因為潔米娜質疑他的神性。這個皮姆在周六晚上變戲法,繞著桌子轉一個又一個愚蠢的盤子,不能讓任何一個掉落一秒鐘,以免失去眾人的尊敬。所以他來到此地,壓下自己的怒火,睡在臭得像落水狗的地窖里,差點死於蕁麻熱,只為了讓自己贏得嘉許,付學費,並得到穆古的喜愛。同時,他不斷加進新的承諾,並讓自己相信他對群眾經營益深就能走上天堂之路。在那一周結束時,他已應許在希爾福德設一個男生營區,在什羅普郡設一個跨宗教的避靜所,在威克菲爾創設貿易聯盟的朝聖之路,以及在德比舉辦見證慶典。兩周之後,他至少以六種方式對英格蘭各郡許下神聖承諾——這並不抵觸他偶爾想像自己是個拋棄生命的憔悴傳道人,感化美麗的女人與百萬富翁成為安貧樂道的基督徒。
杜柏小姐坐在廚房裡看美國肥皂劇,打發掉一天。托比坐在她膝上。
「他們換了新包裝,而且減了三便士。我出去的時候有人來嗎?」
賽芬頓·鮑伊說,「這裏的人不喜歡作姦犯科的人。」
「很漂亮,親愛的。」男爵夫人說。
「很好的語言。至於人怎麼樣,我不確定。但人好話也動聽,你可以說是我講的。」
但她的思緒卻徘徊不去,皮姆像往常一樣目送她走進卧房門口時,她仔細地端詳他,然後雙手捧住他的頭,親吻他的唇。突然之間,她的嘴張開了,皮姆也是。親吻變得激烈,他感覺到某種不熟悉的隆起抵住大腿。他感覺到它的溫暖,他感覺到隨著她韻律款擺,柔軟的秀髮滑落到真絲衫上。她低喃著「親愛的」,他聽見吱嘎一聲,懷疑是不是自己傷了她。她扭動頭,她的脖子抵著他的唇。她伸出託付的手指把卧房的鑰匙交給他,在他開門時四顧一望。他找到鎖孔,轉動鑰匙,為她開門。他把鑰匙放進她掌心,看見她眼底的光芒逐漸消退。
「多伯西出了差錯,這就是原因。弗洛拉對他來說已不能滿足。他必須擁有更多。多伯西被他那些女人搞得昏頭轉向,對不對,梅格?」
她說。
「我們有一筆基金,皮姆,提供給希望擔任神職的清寒子弟。會計員說你夠資格獲得補助。」
在倫敦,宮廷佔用了切斯特街一幢石柱擎天的德國領事館,有一班隨時汰舊換新的美女隨侍在側。穿著皮姆賽馬服的賽馬騎師揮舞馬鞭,瑞克那些「天生輸家」的照片,還有一張風雲榜一一列舉最新的「瑞克·皮姆與子」帝國永不隕落的公司,組成一面榮譽牆。這些名字永遠銘刻在我心裏,越來越不能抹去,因為我年復一年地在宣誓證詞里加以否認,直至今日,我仍記得大部分名字。瑞克相信慶祝戰爭勝利最好的方式就是他一手為我們獲取的:阿拉曼疾病與健康公司,軍人與永久養老基金,敦刻爾克互助與大眾公司,TP退伍軍人聯盟公司——所有的公司看起來都是無限公司,但事實上都只是偉大的瑞克·皮姆與子控股公司的衛星公司。而這家靠窮人奉獻積沙成塔的控股公司,在法律上竟是有限公司,但這是後來才逐漸被揭露的真相。我去調查過,湯姆。我問過知情的律師。只要幾百鎊的資金就足以擺平一切。而且我們有賬冊,了不起吧!負責民事侵權的溫菲爾德,負責保險的麥克吉里瓦瑞,負責衡平法的斯耐爾,還有某個在羅馬的人,都是白髮蒼蒼垂垂老矣的律師,他們永遠在交手的第一時間消失無蹤,然後在奮戰成功之後第一個帶著微笑歸來。在切斯特街之外有好幾傢俱樂部,像藏身房一般散落在梅菲爾較僻靜的角落裡。九九藏書
「你這個無恥的混蛋。」他大聲對自己說,湧出了更多的淚水。
「也保佑你,父親。」皮姆很有禮貌的說,像個門僮似的雙膝雙腳併攏,放下電話。
「快好了,快好了。我們要有耐心。」
「很好。你坐在這裏,聽她怎麼說,這可是一位男爵夫人呢。坐下,親愛的。到我們兩人中間。你覺得他怎麼樣啊,艾蓮娜?」
別再信任我。你要錢嗎?一毛都沒有了。你為了擁有一切,已放棄了擁有這個的權利。你要馬格納斯。你要我活力尚存的靈魂進人你已死的軀殼,還給你我欠你的生命。
「評定補償費。」她回答說,還引述了一些她不完全明白的名詞。什麼補償費,親愛的?朝臣問,大伙兒全都豎起耳朵,因為補償費對誰都沒有害處。
請收回你的信,我痛苦難忍,因為我覺得我們已無法相處。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竟梳整劉海像個小廝,從這以後,我們相見不相識。
但皮姆婉拒了,說他必須工作。
皮姆謹記瑞克的指示,象徵性地抗拒一番,但男爵夫人已伸出手,摩挲拇指與中指愉快地做出暗示動作。
「我的華多芙阿姨——」正當皮姆懷疑她是否能透過黑暗看見他的焦躁不安時,她卻適時地停了下來。
「你了解一家叫『馬斯波互助與學術有限公司』的活動嗎?」
但現在不會了。現在,我會說這不過是給推銷員的一般福利罷了。
「他在禁慾修行。」皮姆說。
「好的,先生。」
摘自1948年10月9日《每日電訊報》,記錄了某位約翰·雷吉納德·文沃斯,佩姬摯愛的丈夫,因傷重久病,病逝于康威爾郡特魯洛醫院。
對自己的決定已感到後悔的皮姆很晚才到車站,他躲在鐵拱門底下靠近一堆郵袋的狙擊手角落。一大群媽媽們鬧哄哄地來來去去,有些頗有可能,有些則不太像,但沒有一個是他所等待的,有幾個甚至還喝醉了。其中一個似乎抓了一把用報紙包住的花,但在那一刻他已斷下結論,他走錯月台了。皮姆要的是他那親愛的朵莉絲,而不是戴著啞劇帽子懶洋洋走來走去的老女人。
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屹立不倒,再多也不夠,希德自己也承認。收入絕非神聖不可侵犯,所以支出不能超過收入:而支出更不能漫天飆增,否則再多的貸款也無法支撐。如果建築業的景氣因為不友善的建築法而暫時偃旗息鼓,馬克斯韋爾,卡文迪胥少校就會提出一個深深打動瑞克賭徒靈魂的計劃:買下每一匹參加愛爾蘭錦標賽的馬,就能自動贏得第一、第二及第三名。馬斯波先生知道有一個無心於事業的報社老闆,因為惹上了一群壞人,急著要賣掉報館;而瑞克一向自認是塑造人心的人。偉大的律師伯斯·洛夫特想在富爾翰買下一千幢房子;瑞克知道有一個建築工會的理事長有「信心」。古德勞夫先生和歐利與一個年輕的服裝設計師過從甚密,那人拿到一份愚蠢的合約去策劃「大不列顛節」;瑞克最喜歡的莫過於給我們的英國孩子一些機會,而且我的天哪,兒子,如果有人應該得到,就是他們了。莫瑞·華盛頓的侄子設計了一輛水陸兩用的摩托車;一個全國性的板球簽注組織構思在冬季以足球簽注來填補空當;伯斯又有新的計劃,和一個愛爾蘭村莊簽約生產人發以供假髮製造之用,由於新成立的國家衛生服務組織的慷慨解囊,假髮市場擴展神速。自動的橘子剝皮器,可以在水下寫字的筆,暫時休止的戰爭所留下的彈藥箱:每一個計劃都涉及構思者的龐大利益,吸引了各路專家與鍊金術士,為切斯特街宅邸里的皮姆父子風雲榜再添一行行輝煌紀錄。
「你他媽的把前面的頭髮給怎麼了?」同一天晚上,賽芬頓,鮑伊對著他尖聲驚叫。
瘋狂的行動,湯姆。瘋狂的跳躍與瘋狂的愛,而更瘋狂的還在前面等候呢。那段時間我給朵莉絲寫了信。請國會下院的梅克皮斯,沃德馬斯特爵士轉交,雖然我知道他已去世。我等了一個星期,就拋在腦後了,直到有一天,完全出乎意料,我的計策競贏得了一封簡陋的簡訊,寫在一張從便箋本撕下的畫線紙上,沾滿污跡不知是淚痕還是酒漬,沒有地址,但有東倫敦的郵戳,一個我從未造訪過的鄉下地方。這封信此刻就在我面前。
她回了信,但在這之前,皮姆已為自己的魯莽而陝降不已,痛苦萬分。
男爵夫人記憶里有份列表,她再次選擇皮姆當聽眾,因為她必須緊緊擄獲他的注意力,好把纖纖玉手擺在他腰上。
「去和他討論吧。」
「我當然不會。」
「再見。」皮姆說,「也謝謝你。」
「德國人來的時候,我的路吉拒絕逃走。他在陽台上面對著納粹豬玀,手上拿著一把槍,從此以後就沒有音信了。」
從訂書機到茶杯的把手。從紙夾型火柴到鉛筆。
那是朵莉絲,皮姆想。那是莉普西。那是來提出不滿的潔米娜的母親。但當黑影褪去,這個滿懷雄心大志的小僧侶發現在他眼前的人既沒包著莉普西的頭巾,也沒戴著朵莉絲的鍾形帽,更沒有賽芬頓·鮑伊爵士夫人那種懾人的威儀。就像莉普西,她展示了一套歐洲戰前古色古香的制服,但相似之處僅止於此。她華麗的裙子掐緊腰身。她穿了一件蕾絲領邊的上衣,和鑲飾著羽毛的小帽,讓整體外形看起來時髦亮眼。她的胸部秉承了《愛情與洛可可女人》的最佳傳統,渾圓的雙峰上微光閃爍。
「我們失去了所有東西。」
「她是遭天譴的珍寶,我會好好照顧她。你記住我的話。」
「多伯西太注重他的小小自我。」梅格說,她是個絕不寬容人性弱點的學者。
到了後來,這個名字對皮姆而言,變成一個反智的嘲諷象徵,也是對他自己的願望的一大挑戰。
「恐怕還在。」皮姆說。
他用各種滑稽的聲音和許多親密的謊言,才讓愉悅的神色緩緩地重回她棕色的眼眸。
「他們全都是最有錢的人。」瑞克說,「對不對,兒子?你讀過歷史。怎麼說?」
每次我的腳跟撞上鵝卵石,我就會這樣說。所以你就來找我啦。到維也納,像文沃斯那樣對我。
事關重大國內外要務,請立即到切斯特街。理查德·T皮姆,皮姆公司執行長「你必須去。」在上午的禮拜過後,穆古遞給皮姆這張電報說,悲苦的淚水滑落到他消瘦的臉頰。
就死在人行道上,讓每個人都看得見。別再寵我。
「是的,謝謝你,學校很棒,一切都好極了。你好嗎?」然後提早一小時把她送到火車站,讓自己可以到處聊天打混。親愛的貝琳達——他用他那詩人的草書體寫道——非常謝謝你來信說明潔情緒不穩定。我了解這個年齡的女孩極為敏感,反覆無常,所以真的沒關係。我們宿舍贏了青少年賽,所以這裡有些過於興奮。我常想到你美麗的眼睛。
「太棒了。」
「你不了解你所擁有的力量。」穆古說,「我想我不會再和以前一樣了。」
「我的天哪,兒子,那些布爾什維克黨可能明天問也不問就橫掃阿斯科特,狠狠發一筆橫財。繼續,親愛的。兒子,告訴她繼續。
「你還好嗎?」皮姆問,意思是你的流動資產還好嗎,我們是不是正走向入獄之路?
馬斯波先生曾在其中一家酒館里被一個他辱罵的小個子侍者回敬叫「該死的奸商」,還好我及時說了些玩笑話,才止住了一場干架。到底說了些什麼話,我已不記得了,但馬斯波先生有一次拿他愛戴去參加賽馬的指節環給他看,我知道他那天晚上也戴了。而且我知道那個侍者的名字叫比利,克瑞夫特,他帶我回他那間位於斯勞區邊緣的鮑伯·克拉基特式公寓,見他的妻子小孩,讓皮姆與他們共度一個愉快的夜晚,蓋著每個人的內衣睡在嶙峋的沙發上。因為十五年後在總部的一場資源會議上,從眾人中浮現身影的就是相同的這位比利·克瑞夫特先生,國內監視部門的頂尖好手。
「我把它給剪了。」
「噢,波比。噢,天哪。」
在那段時間,狄奇——希德說,而那時梅格為我們多添一塊餡餅,燒旺壁爐里的柴火——戰事多變,狄奇,在上帝的幫助下,理所當然的,對盟軍越來越有利,你爸爸很用心想開創事業,發揮他富於想像力的天分,我們都了解也贊同。
的課堂上大肆渲染的疾病。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別對我大吼小叫,親愛的。」男爵夫人很冷靜地對著電話說,「你有個可愛的兒子在這裏,瑞克。他對我很嚴格。我想有一天他會是偉大的演員。」
但他也有些興奮。此刻的沉著靜謐有些不太真實,在他朝氣可愛的笑容里依稀有著神秘的親和力,似乎在對某個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的人說:「哈噦。」在所有認識他的人當中,除了這個超乎塵俗的陌生人之外,或許只有杜柏小姐見過相同的表情。
「我知道。」皮姆說。
「他們也不喜歡離婚的媽媽。」皮姆立刻回擊。但一般來說,他採取的策略是姑息與修好,把所有的線索掌握在自己手中。
「沒有,當然沒有。」
「如果你不抽煙不喝酒,到二十一歲時就能拿到五千鎊的現金。好了,親愛的,你覺得我這個兒子怎麼樣?」
「沒有,先生。」
(摘自RIP的檔案。)1948年9月15日的備忘錄,弗洛伊德·斯卡德建議護照管理部門扣押RLIP的護照,以利於犯罪調查。(通過總部警方聯絡處非正式取得。)學校會計給RTP的信,拒絕接受以乾果、桃子罐頭或任何其他貨品抵繳部分或全部費用的要求,很遺憾,管理部門無法免費教育皮姆。
淚水湧上他的眼睛。隨它們去吧。他站著,雙手捧著那張紙高舉過頭。他哭了。又笑了。他幾乎看不清楚自己寫了什麼。
他沒有錢或財產或好車或證券商的女兒。他只有禱告。」
「你要注意提特·韋羅。」賽芬頓·鮑伊警告他,「他都在禮拜五打人,讓你有一個周末可以複原。」
「嗯,我想你應該接受他們的邀請,因為阿斯科特在大興土木,我想你沒有辦法享受應有的休息與隱私。」
僕人的樓梯相當安全。我會留一盞燈,準備好酒,以防你口渴。帶你正在進行的作品來,但請先吻我。我的門上有一朵紅色的緞帶薔薇,那是我上一個假期騎斯莫奇參加跳躍賽贏來的。
到了1945年,物資缺乏已不可能持續。物資缺乏變成,讓我們面對事實吧,一種高風險的生意。隨著和平的意外來臨,你的巧克力、尼龍襪、乾果和汽油可能一夜之間湧入市場。這些湧進的物資,狄奇,希德說——瑞克的慷慨陳詞就像我無法擺脫的曲調回蕩不去——就是你的「戰後重建」。而你爸爸,有這麼好的頭腦,就像其他的善良愛國人士渴望分食大餅,這沒什麼不對。問題是,像以往一樣,如何找到立足點,因為就算是瑞克也無法在沒有一文資金的情況下壟斷英國的房地產市場。真是機緣巧合,希德說,立足點竟然是通過馬斯波先生那個討人厭的姐姐弗洛拉找到的——你一定記得弗洛拉!我當然記得!弗洛拉是個很好的偵察人才,胸前偉大,又不吝展現,所以騎師們都愛死她了。但她真心所屬的對象,希德告訴我,是一個替政府工作的名叫多伯斯的紳士。有天晚上在阿斯科特,喝了點酒——你爸爸當時去參加一場會議所以不在,狄奇——弗洛拉不經意地透露她的多伯斯本行是城市建築師,所以獲得這項重要的工作。什麼工作,親愛的?朝臣禮貌地提問。弗洛拉支支吾吾的。長篇大論本來就非她所長。
「不,不,親愛的,不是這條,是那條!呀,呀,太好了。」
「我們最大的一筆是多伯西。」他回憶說,「我不是說沒有其他的來源,狄奇,我們有的。我們有很棒的計劃,很多都非常有遠見,非常有想像力。但老多伯西是我們最大的一筆。」
「你喜歡嗎?」
「Vertrauensmann就是我們可以信任的人。不是昨天,也許不是明天。但今天我們可以信任他。」
他讓自己在橄欖球場的法蘭德斯泥巴里打滾,匍匐在滲著水汽的石板路上尋找經過的人來加以學習,他奮力訓練自己成為好土兵,以至於被他那把龐大的李·恩菲爾德來複槍的槍托敲碎了鎖骨,同時他也讓自己投身拳擊王國。但蹣跚走進更衣室時,他仍然露齒微笑,舉起手來要一塊失敗者的安慰餅乾,你會喜歡他的,傑克;你會說孩子和馬都是不琢不成器,公學塑造了我。
整整一個月之後,上帝才給了皮姆等待的逃離線會。
「沒有,先生,她沒有錢。他騙走了她的每一分錢。」
「我想我寧可追隨他們,而不是滿足他們,長官。」他帶著羞澀的笑容握了我的手不下五十次:「沒有https://read.99csw.com對你父親不敬的意思。他是個偉大的人,當然。」原來,皮姆不是惟一一個彌補馬斯波先生惡行的人。瑞克寄了一箱香檳和一打尼龍襪給克瑞夫特太太。
親愛的——她寫道——你是個好人,有米開朗基羅的身體,但你爹有很糟的問題,最好你留在伯爾尼。別掛心。E.韋伯永遠愛你。
「你不像我這麼了解那些猶太人。他們有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也有些不是,他們一看到她就會扒掉她一層皮。我問過她相同的問題。我也不會白費力氣。」
《婚姻指引》顯然是婚姻生活手冊。《中國枕邊書之藝術》開頭還好,但後來就變成擲鏢槍與跳白虎遊戲的介紹。另一方面,《愛情與洛可可女人》則有很多插圖,完全是另一回事,因此皮姆抵達哈德威爾時,還期待在花園裡看見赤|裸的公爵夫人與情人飲宴嬉樂。晚餐時——還好大家都穿著衣服,讓皮姆鬆了一口氣——潔米娜裝做完全不認識皮姆,把臉藏在頭髮里,讀簡,奧斯丁。
第一條,繼最近一回合的武器談判破裂之後,高聲疾呼對抗美國帝國主義。翻頁的聲音,準備就緒的信號。注意。你將對我說話。我很感謝。我很欣賞這個身段。接著是第二條。主持人介紹布爾諾的大學教授。晚安,教授,今晚的捷克情報工作進行得如何?教授開口說話,一整段翻譯。所有的神經都繃緊了,我的每一個部分都緊張到了極點。第一個句子:談判因僵持不下而告結束。別理會。另一個嘗試。寫下來。慢慢的。別急。保持耐心,等待第一個數字。來了。
一張接一張,皮姆用紅筆在每一份文件的右上角標號,再用統一的號碼作為旁註放進他的長文里。出於政府人員愛整潔的習性,他把這些證物訂在一起,裝進標示「附件」的卷夾。合上檔案,他站起來,解脫似的從容嘆了口氣,手臂往後伸,彷彿脫下盔甲一般。鬼魅似如影隨形的青春期結束了。成年與成熟向他走來,即使他從未舉步跨進。最後他落腳在鍾愛的瑞士,天生間諜的心靈故鄉。透過窗戶,他最後一次查看廣場,在他的凝望中,英格蘭疲憊的燈光逐漸隱去。他沉重地脫下衣服,喝掉剩下的伏特加,沉重地瞥了鏡子里的自己一眼,準備上床。但輕悄悄,非常輕悄悄。幾乎是踮著腳尖。幾乎像怕把自己吵醒似的。他向床走去,在書桌旁略一停頓,再次讀著已解碼的信息,這是他第一次沒費事把它給毀掉。
「我,切斯特西街的理查德·T.皮姆,接受五十鎊現金的酬勞,同意在死後將頭部捐出作為更進一步的醫學研究之用。」天空飄起小雨。在前廊的遮蔽下,我開了一張一百鎊的支票給那個年輕人,叫他去買別人的頭。如果那傢伙是個騙子,我想,瑞克必定是頭一個讚賞他騙術的人。
「我是康寧漢,少爺。」一個大塊頭的男人飛快地關上門,彷彿怕病菌跑進門裡似的,他有著濃厚的倫敦腔,但不是本地人。
這麼多年來你終於捎來音信,親愛的,我把信放在廚房柜子里,和桌巾一起,有空就看。星期四三點鐘我會在東站上月台,不帶香草,我會帶一束你最愛的熏衣草。
「羅思——柴,親愛的。」這位女士輕聲說,抬起柔弱的手讓他可以親吻或握。
他們不會在非法的賭房裡讓你非法下注。他們不會有穿低胸禮服的非法姆媽,保證讓你一天心碎好幾回。不會有我們喜愛的瘋人幫成員滿臉憂鬱地倚在吧台前,一小時后卻在攤子上逗得我們笑出淚來。也不會有騎師繞著對他們來說太高的撞球檯疾走,一個角球一百鎊,馬格納斯你怎麼還沒去學校,該死的球杆架在哪裡?也沒有穿著深紅制服的古德勞夫先生站在外面,倚在賓利的方向盤上讀《資本論》,等候載我們趕往下一場重要會議,會見一些運道不佳、急需神恩撫佑的紳士或淑女。
「他的確是如此。但這沒阻止他對上帝說話,或上帝對他說話。安東尼沒有特別的恩典。
他敲敲巨大的黃銅門環。蕾絲窗帘掀開一角,又關上。門開了,但沒大開。
一個穿著黑衣的身軀像個影子從床上起身。
「不了解,先生。」
放過我吧,你這該死的,我輕聲說。我希望你怎麼死?所有的方式輪流上場吧。去死,我告訴你。
「告訴我,孩子,」一天晚上,在親密的堅信課上韋羅先生說,「你父親到底是做什麼的?」
瑞克如何獲得平靜,我永遠無法知道,湯姆,但他的確做到了,一如往常只消一夜,我們每個人就無需再擔心了,兒子,夠每個人用,你老爸做到了。在新興的繁榮熱潮中,父子倆干起鄉紳這一行。戰爭勝利的消息墨跡猶新,剛進入青春期的皮姆給自己買了一件哈洛德的深灰色西裝,配上覬覦已久的長褲,一條黑領帶和白硬領,全是記賬賒來的。他就這樣武裝起自己,去面對賽芬頓·鮑伊所警告他的穿耳魚鉤。
「因為多伯斯很公正,狄奇,你絕對不能忘記。」
「你曾經想過要擔任神職嗎?」
理查德·T.皮姆寫給守護神父萊姆·雷吉斯函件的複印件,日期是1948年10月1日,揚言要對誘拐他兒子馬格納斯的事採取法律行動。
最後,終於盼到學校了。支票寄出去,支票兌現了。火車開動了。車窗外,古德勞夫先生和其他人的母親把臉埋進手帕,消失了。在他的車廂里,比他還大的孩子哭哭啼啼,咬著灰色新外套的袖口。但皮姆只轉了一次頭,回顧自己的生活,展望蜿蜒沒人秋日迷霧中鋼鐵般嚴苛的責任之路,他想:我來了,你們有史以來最好的新生。
他們親吻,落淚,用力擁抱,發誓此生為伴,每個星期天都要一起騎自行車,即使皮姆當上了最高法院院長、結婚生子也一樣。
三分鐘。我總喜歡掐時間。皮姆擦凈臉,從內側的口袋掏出他那本忠心耿耿的格里美爾斯豪森的《痴兒西木傳》。封面是破損的棕色粗硬布,飽經旅途風霜。他把書放在桌上,就在一疊紙和一支鉛筆旁邊,穿過房間,跪在親愛的老溫斯頓收音機前,轉動電木旋鈕,找到他要的波長。調低音量,打開。等待著。一男一女用捷克語討論水果產銷合作社的經濟問題。討論的聲音突然消失。時間信號宣告晚問新聞開始。一切就緒。皮姆很冷靜。準備作戰的冷靜。
古德勞夫先生有了一套深紅色的制服,和坐落在空地上的一棟小屋,歐利在那兒種了天竺葵,唱著《天皇》,還神經兮兮地粉刷廚房。家畜和一個貨真價實的牧羊人構成了農場風光,因為瑞克成為納稅人,現在我已明了那是他與酒量英勇奮戰的巔峰時刻:「真是他媽的可恥喔,麥斯。」他得意揚揚地對一個來聽取賽馬高見的馬克斯韋爾,卡文迪胥少校說,「老天在上,如果不能盡情享受這些日子辛苦努力的成果,我們去打仗幹嗎呀?」
「你好嗎,老小子?」他急切地問,「火車還好吧?」
「轟炸損傷補償費。」
那是瑞克第一次來訪。直到那時,皮姆都還禁止他到這個地方來,說是與眾不同的家長形象不佳。瑞克以極其罕見的謙遜接受了他的被排斥。
「晚安,坎特伯雷先生,我們能為你效勞嗎?」在雨中,斗篷滴滴答答,像個洋鐵皮屋頂。他手裡提著替杜柏小姐買的東西:從愛特肯先生那兒買的培根,要留神,告訴他切五份,保管他會切得太厚。告訴克羅斯先生,上禮拜的番茄爛了三個,不只壞掉,是爛掉。如果他不換我好的,我就永遠不上他那兒買。皮姆一字不差地遵照她的指示,儘管沒像她期望的那般窮凶極惡,因為克羅斯與愛特肯都接受他的秘密津貼,這些年來只給杜柏小姐一半的賬單。從法爾街的旅行社,他得知六天內將有一個銀髮旅行團從蓋特威克機場出發到義大利。我會打電話給她住在博格納的表妹梅蘭妮。如果我也負擔梅蘭妮的費用,杜柏小姐就無法反對。
「足球迷啊。讓那些外國人有樣學樣。你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吧,對不對,坎特伯雷先生?」
「嗯,好,這是什麼東西啊?」韋羅先生拿起小包裹在他的大耳朵旁搖了一搖,和藹地問。
每當我背上發癢時,就會在每一個商店櫥窗、每一個風華衰敗的門口看見你的鬼魂。你穿著你那件駱駝毛外套,叼著你每次抽每次皺眉頭的雪茄。
有個叫貝琳達的平凡女孩,是潔米娜最親近的朋友,也有志一同拒絕開口。
「到萊姆來吧。回應|召喚。像安東尼一樣。」
他與自虐的惡魔和肯尼·賽芬頓·鮑伊這種誘惑者的奮戰。他與貝琳達之間的兄妹關係。
我轉過的每個街口,你都無所不在。直到你充滿愛憐的目光在我背後燃燒,而我永遠揮之不去。
「對你老爸的信心,就是這麼回事。『瑞克。』她告訴我——她就這麼叫我,她也不白費力氣的——『瑞克,我要你幫我把箱子拿回來,賣掉裏面的東西,把錢投資在你那些出色的公司上,我要你幫我管理,每年給我百分之十,活多久就領多久,還要有必要的保險和捐贈條款,以免萬一你比我早走。我要你擁有這些錢,運用你的智慧去創造未來。』這是重大的責任,兒子。
「那麼,親愛的。」她說。她吻他,一邊的臉頰再換另一邊。她凝視著他,似乎在尋找什麼她遺落的東西。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她是和他吻別。
「我一直很堅持。」皮姆說。
一個工作日的傍晚,湯姆。雨中的切斯特街交通擁擠,但德國領事館里卻是星期天的翠綠山城。依舊帶著從修道院里來的虔誠心,皮姆按下門鈴,但沒聽見回應。
但皮姆依然破皮、流血,依然自願去做任何事,服從任何召喚他的鐘聲。付出所有的代價,換取在這裏的生活。早餐之前就跑步,跑步之前先禱告,禱告之前先淋浴,淋浴之前先大號。
「告訴我,兒子,」瑞克以他最莊重的語氣說,「學校的假期快開始了,你有沒有一兩個夥伴願意給你一張床讓你住一陣子?」
「他的確是,先生。」
「你好嗎?」皮姆說。
「沒錯,親愛的。太好了!」
「聽過這名字吧,是不是,兒子,你受過這麼好的教育?羅思柴爾德男爵?羅思柴爾德大人?羅思柴爾德伯爵?羅思柴爾德的銀行?還是你要告訴我說,你對這些財富遠超過所羅門王千萬倍的猶太家族名字一無所知?」
「沒有,我們省下來了。」
純金的,鑲嵌著碎鑽皇冠。男爵夫人總是喜歡有皇室味道的東西。
「有一天你會有個漂亮的女孩,你就像這樣對她說,她會為你瘋狂。你不覺得太花哨?」
穿著涼鞋的他是助理繪畫老師。皮姆幫他洗調色盤,去掉漆在大廳大理石天使雕像生殖器上的塗鴉。格拉夫先生和諾亞克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韋羅先生思索了一會兒。
「拉帕迪他需要一百鎊,親愛的。」——一天或兩天之後——「Vertrauensmann認識一個人,他的姐姐認識海關的頭兒。最好他現在給他錢,拉關係。」
「你曾經缺少過什麼東西嗎?在你這一生里?」
「是給韋羅太太的,先生。從蒙地卡羅帶回來的。他們告訴我說這是最好的法國香水。」他引述馬克斯韋爾·卡文迪胥少校那位紳土的話。
「兒子,你自己去找點喝的吧。」瑞克幾乎是無意識反射般地說道,他把皮姆夾在腋下,走過光禿禿的地板,朝一張帝王規格的大床走去。
燒盒與桌腳排成直線,不必理會。杜柏小姐不是瑪麗。他刮鬍子,突然想起瑞克。我看見你的鬼魂,他想。不在這裏,而是在維也納。就像我常在丹佛、西雅圖、舊金山和華盛頓看見活生生的你一樣。
你那雙藍眼睛像溺斃者的眼睛,瞳孔頂住上眼瞼來嚇我。
「她和像你這樣的小夥子睡覺?你年紀這麼小就和她做|愛?我想她是個婊子。」
「你相信她,對不對,兒子?別怕浪費我的感情。你相信這個好女人,還是你認為她是個黑心的騙子,冒著被踢出去的危險?」
鎮里的圖書館由一位資深的費邊主義者負責管理,那人是皮姆的情報員。皮姆不吃午餐,偷偷逃過檢查溜進標示著「僅限成人」的藏書區。
他要把我賣給她,皮姆想,但並非全然不情願。我是他最後孤注一擲的交易。
五十五歲來自比爾森的焊鐵工人。他關掉收音機,手上拿著便簽簿,回到書桌,眼睛直盯著前方。打開他那本格里美爾斯豪森的第五十五頁,徑直找到第五行,他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寫下這一行的前十個字母,然後九*九*藏*書依據它們在二十六個字母里的排列順序轉換成一串數字。扣減,沒有移位。
「你把文沃斯清理乾淨了嗎?」
「我從沒提過的沃夫蘭叔叔,感謝上帝我說出口了。他和納粹合作。猶太人把他倒吊起來。」皮姆咧開嘴角表示贊同。
「你不贊成他的生活方式嗎?」
這是冗長的官樣文章。十點再打開,解讀新的一段。他露出微笑。當一切苦惱都結束之後他笑得像個聖人。
我們的宅邸是在布爾諾的水神宮,起初是被德國人強佔,後來又被俄國人欺負得比女人還慘。我的表妹安娜嫁給開普敦戴比爾斯鑽石公司的高級主管,擁有你們想像不到的房子,太奢華了,我不贊同。」皮姆也不贊同,帶著修行人的傻笑想告訴她。
「只是——嗯,如果你不能預付寄宿學校第一學期的費用,沒有關係。我是說,我可以去一般的學校。我只是想我總應該到什麼地方去。」
「很可能只是寂寞。」皮姆明智地說。
在這一片喧鬧之中,文沃斯的名字不時在皮姆秘密的耳朵里輕柔響起,就像行動中所創造的化名:文沃斯。而皮姆是局外人,不在知情的名單上,雖然他努力想加入。就像在總部的資深官員酒吧里,老手之間傳遞的低聲耳語,讓坐在角落裡隱約聽到的新手皮姆,不知道該假裝知道還是充耳不聞:「我們逮到文沃斯了。」
他輕輕地親了她的臉頰,幫她把新披肩拉回肩上。
「有什麼問題嗎,坎特伯雷先生?」杜柏小姐正色追問道。
阿爾巴尼,伯靈頓,攝政王,皇家——比起恭迎我們人內的輝煌榮耀,這些名號還不算什麼呢。
「很理所當然的,狄奇,」希德說,「多伯斯跳上自行車,溜進被炸毀的房子,拿起電話打到白廳。『我是多伯斯,』他說,『星期四我要兩萬鎊,不準多嘴。』然後政府就會像個淑女乖乖付錢。為什麼?」希德用食指戳著我的上膝——瑞克對生活的姿態。
「她可以應付。」皮姆說,「她可以處理。」
「我是個微不足道的寡婦,出身簡樸虔誠的家庭,嫁給己故的路吉·斯佛波達一羅思柴爾德男爵,婚姻美滿但短暫。他是捷克這支偉大家族最後的傳人。結婚時我十七,他二十一,想想看我們的快樂。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幫他生孩子。
「兒子,我要老實說,我一向對你都很坦誠的。你那所高高在上的學校要價很硬。他們要現金,不能延期,就是這樣。你會說她的語言,這是重點。她喜歡你。她信賴你。你是我兒子。我可以派馬斯波去,但我不確定他會回來。伯斯·洛夫特太講法律了。他把她嚇壞了。現在1留到窗邊,看那輛萊利走了沒。別讓燈光照亮你的臉。
叫她艾蓮娜,她喜歡這樣。她不是個愛擺架子的人。她是我們的一分子。」
「錢從哪兒來,希德?」我一而再地追問,「為什麼總是有錢進來?」即使到了今天,無法釋懷的我仍然熱切地想在當年那一片混亂中,抽絲剝繭出最重要的核心;即使事實正如巴爾扎克所言,每一筆財富背後都有一樁重大的罪行。但希德從來就不是客觀的歷史記錄者。他啜一口酒,明亮的眼睛蒙上霧靄,一抹遙遠的微笑照亮他那如鳥一般的小臉。內心深處,他始終認為瑞克是蜿蜒曲折的長江巨河,而我們每一個人所了解的都局限於命運賦予我們的範疇。
「兒子,生命中最美好的事莫過於愛上一個好女人,如果有人值得擁有,那就是你了。」
「噢,聽聽他的發音。」康寧漢先生從門口說,「沒有絲毫缺點,你可以說是我講的,簡直和我自己的兒子一樣。」
「過來,馬格納斯,給我們講講那個讓老婆懷孕的計程車司機吧!」而皮姆——以他的年紀和分量,在大阿斯科特地區算得上是所向披靡的說故事好手——溫順、微笑、對這群反常且不時互有衝突的人保持禮貌,為了鬆懈一下,夜裡還到歐利和古德勞夫先生的小屋裡上深夜的激進政治學,吃喝著偷來的雞尾酒小吐司和可口可樂,他們衷心同意四海皆兄弟,但沒人可以反對你爹。
床上沒有毛毯,所以他們只好將就著用窗帘和罩傢具的防塵布。皮姆斷斷續續地入睡,凍得發僵,一直夢見男爵夫人。有一次瑞克的手臂重重地落在他身上,有一次瑞克壓抑的聲音咒罵某個叫佩姬的婊子把他給吵醒了。在清晨很早的時候,他感覺到瑞克穿著真絲衫與襯褲輕柔似女人的下半身緊緊地抵著他,讓他覺得躺在地板上還睡得更安穩些。早晨,瑞克仍無法離開家,所以皮姆獨自到維多利亞車站,手上提了裝有幾件隨身物品的炫目白色格紋小牛皮手提箱,把手下方還用黃銅鐫刻瑞克的姓名縮寫。他穿了瑞克的一件駱駝毛大衣,雖然對他來講太大了。看起來比以前更愉悅宜人的男爵夫人在月台等候。康寧漢先生與他們揮別。在火車的盥洗室里,皮姆打開瑞克交給他的信封,抽出一疊白色的十鎊鈔票,以及他首度秘密接觸的指令。
「是的,先生。」
「那個文沃斯女人是只母老虎。」另一次希德說,「比她那個蠢丈夫更壞。」每次提及,都刺|激皮姆重新開始探索。但不論是瑞克的口袋或他書桌的抽屜,無論是他的床頭櫃或豬皮地址簿或一壓就彈起的塑料電話簿,還是皮姆每周從瑞克的艾斯普瑞鑰匙圈取下鑰匙搜索的手提箱,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至於那個牢不可破的綠色檔案櫃,像是越境巡遊的神像,已成為瑞克漂泊不定的「信心」中心。沒有任何一把鑰匙打得開,蠻打硬撬都無法讓它屈服。
如果我有護照,我就會自己去。如果希德有空,我會派他去。希德會去。放牛養豬。這件事處理完之後我就打算這麼做。買幾英畝地,和一些牲口。我要退休。」
「不,我一點也沒忘。」
與此同時,瑞克靠著無比純熟的手法,在阿斯科特弄到一幢佔地二十英畝有白色圍牆的大莊園,還有一整排比海軍上將行頭更刺眼的斜紋呢西裝,兩隻瘋狂的紅色長毛獵犬,一雙遛狗穿的雙色鄉村鞋,一把拍攝肖像照時拿的十二口徑伯爾迪獵槍,長達一英里的吧台供他用香檳和輪盤度過鄉野之夜,還有一個TP的半身銅像端坐在門廳的石座上,就在瑞克自己尺寸更大的塑像旁。
「你只在樓上待了一個小時,坎特伯雷先生。
一大群離鄉背井的波蘭人進駐當差,一個亮麗時髦的新姆媽穿著高跟鞋走過草地,斥責傭人,教皮姆衛生保健的要領與上流社會的口音。一輛賓利出現了,好幾個星期沒改裝也沒隱藏,儘管有一個心懷怨恨的波蘭人想用水管從車窗的縫隙灌水進去,讓瑞克隔天早上開門時尊嚴泡湯。
皮姆笑得更開了。
「你聽起來並不確定。坦白說出來,兒子。
「她寫信給你嗎,孩子?」
我也隱約記得多伯斯,一個垂頭喪氣、虛偽的小個子男人,兩杯香檳酒就擺平了。我記得奉命要對他好一些——皮姆什麼時候對人不好來著?「兒子,如果多伯斯先生問你要一些東西——如果他想要牆上的那幅好畫,你就拿給他。了解嗎?」
「我只是不太確定,她為什麼不去找她的自己人?」
「你會變成一個小穆古。」他輕聲說,「你被他騙了,你這個死瘋子。」
「男爵是個好人,也是個好丈夫,兒子,他做了每—個好丈夫都會做的事,相信我,如果你母親也願意的話,我明天就會為她做同樣的事——」
「我猜是,先生。」
在小酒館之後,如果我們運氣不錯的話,接著就是考文特花園的破曉出擊,好好吃一頓培根和蛋提振精神,然後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車速沖往馬廄,騎師們已戴上棕色的帽子,穿上馬褲,搖身一變成為皮姆心中自始至終都深信不疑的聖堂武士,騎著「天生輸家」奔下以松枝標示的帶霜跑道,在他的皇室想像力中,他們騎馬直上雲霄,再次為我們贏得大不列顛戰役的勝利。
「但瑞克的辦公室在一樓。」
在俱樂部之外還有小酒館:梅登黑德的「小吏」,布雷的「糖島」,這裏的「時鐘」,那裡的「山羊」,在某個地方的「鐘聲」,全都有銀色的格架,銀色的鋼琴師,和吧台里銀色的女郎。
「如果我是你,就會閉嘴不談父親的事。」
他轉瞬即逝的殘酷微笑彷彿是永遠不會愈合的鞭痕。
瓶里倒出熱的橘子水,噢,好極了!水龍頭流出白堊水,哪裡還能找得到?他陪她坐了一小時,聊著那不勒斯的迷人風光,然後他回去繼續報效國家。
另一個征服的對象是德文老師貝洛格,他似乎被歸化國的罪行壓垮了。皮姆用額外的工作糾纏他,在托馬斯·古德店裡掛瑞克的賬給他買昂貴的德國酒,替他遛狗,幫他負擔所有的費用邀請他到蒙地卡羅去,但還好他婉拒了。現在,我會對這麼不懂人情世故的情況感到赧顏,也會為貝洛格是否脾氣尖酸、性情反覆無常而覺得苦惱。但那時的皮姆不會。皮姆愛貝洛格,就像他愛所有人一樣。而且他需要那種德國精神,自莉普西的時代結束之後,他就很難有所進展。他需要奉獻出自己,交到貝洛格驚駭的手裡,儘管德語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任何重要性,只是能讓他逃進一個備受冷落的領地,盡情發揮他的天分。他需要擁抱德語,擁抱生活另一面的秘密與隱私。他必須能夠把他的英國氣質關在門外,竭盡所能地愛德語,在某個新的天地銘刻新的名字。他有時甚至喜歡帶點德國腔,每每惹得賽芬頓,鮑伊發怒。
「什麼無事生非?」
第二封信更巨細無遺。
「嗯,這可不一定。」皮姆說。
他們不能進來。他們沒有搜索令。我是個誠實的公民。」
「猜?」
「我們幹嗎上樓?」皮姆說,他已感受到熟悉的惡兆,山雨欲來風滿樓。
只過了4分鐘。梅蘭妮表妹和杜柏小姐都被遺忘了。從他腦海中嚷嚷著要被認可的無數執拗記憶中,他選擇了華盛頓和氣球。在我們曾有過的瘋狂談話方式中,氣球無疑拔得頭籌。你想聊聊,但我不見你。我驚恐不斷,決定把你打入冷宮。但你不願地位旁落,你決不願意。
「常常想,先生。」皮姆戴起聖潔的面容。
如果沒有皮姆,他們倆人斷難兼容。格拉夫先生認為學校的體育比希特勒更專制殘暴,我希望他們把該死的足球靴都丟進河裡,我真的希望,然後把球場夷為平地,換上一些「藝術與美」。皮姆也這樣希望,並誓言他父親會捐一筆款子重建藝術學院,擴增一倍的面積,或許要花幾百萬,但要保密。
伊莉莎白·賽芬頓·鮑伊在韋羅先生家的山丘上,有一所女子學校,住著穿棕色衣服的貞潔處|女。偷偷潛入校園的男生會被抓起來鞭打,然後趕出去。但尼爾森宿舍的艾爾費克堅持說,如果你站在小橋下,等待女生去打曲棍球時經過,就大有可觀之處。唉,皮姆遵從此建議,卻只看見一些冰冷的膝蓋,看起來和他自己的沒什麼兩樣。更糟的是,他還得忍受一個球賽女老師倚在橋邊對他冷嘲熱諷,邀他上來一起玩。真是噁心,皮姆回到他的德語詩里。
「你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些?」
「繼續。」男爵夫人頗為贊同地附和,用瑞克的手帕輕拍著眼睛。
「我知道你會。」皮姆說。
的計算機查比爾摩托車的車牌號碼,發現他在陶頓已婚有小孩。他找借口將細節數據交給當地的教區牧師,一年之後,潘妮嫁了一個賣冰激凌的爽朗義大利人尤金尼歐。但今晚,她顯得不同以往。今晚,皮姆走近她的咖啡店,照常要了兩球康沃爾冰激淋,她正和一個戴軟皮帽的魁梧男人交頭接耳,皮姆一見那個人就討厭。只是個普通旅客,他對自己說,一陣風吹鼓了他的斗篷。一個愚蠢的業務員,一個稅務員。這個年頭除了傑克之外,還有誰會獨力捕獵?那不是傑克,不是他三十年老經驗的手法。會是一輛車,他想。乾淨的擋泥板,聰明的天線。可以攔截到他腦袋裡聽到的事。
「很好。」瑞克說,他緊緊地抱住皮姆,差點兒扭斷皮姆的脖子。
弗洛拉說,周圍的人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請繼續。」皮姆說。
「爸爸。」皮姆說。但住口了。
賽芬頓·鮑伊的日子屈指可數。根據收到的情報——直到現在我還在為構思情報來源而感到臉紅——韋羅先生決定,對學校來說,年輕的肯尼年紀已稍嫌太大。
「古德勞夫先生辭職了嗎?」皮姆問。
「姐有淫念的時候就會這樣。」賽芬頓·鮑伊解釋說,貝琳達聽見了想打他,最後弄得不歡而散。
你柔軟的髮絲像在述說一個美麗的故事。你可曾感覺到,美麗也是一種罪?一對天鵝在修道院的護城河裡雙宿雙飛。我不時看著它們,想望你的秀髮。我愛你。
「很好。」皮姆說,其實他因為暫時的流動資金問題而沿途搭了便車。
「我很樂觀,少爺,謝謝你。」康寧漢先生以中歐人的字斟句酌回答,「我想我們正邁向理解之路。一開始難免有些抵抗。但我相信我已看見光芒開始閃耀。」
我們全都是,湯姆。每個人都往前行,只有瘋子才停下來。你的父親和祖父與一位男爵夫人臀挨臀坐在沒有電力的西區宮殿,一間
read.99csw.com傢具不全的執行長辦公室里,而康寧漢先生,我慢慢了解,在門外守衛。一股愚痴的密謀氣氛,只有後來「公司」蓄積的那種愚痴密謀氣氛可以比擬。她輕柔的聲音展開冗長的難民獨自,你傑克伯伯和我後來聽過太多次,連次數都記不得了,但這個晚上,皮姆第一次接觸到這些事,男爵夫人的大腿溫暖而舒適地挨著雄心壯志的小僧侶。皮姆也是。他至少會娶她。但同時,他很惱火的是,必須聽更多讚頌我那親愛的先夫男爵的話。我的路吉不只是偉大宮殿的業主,他是個金融天才,直到戰爭爆發之前,還擔任布拉格羅思柴爾德家族的主席。
「只有抄煤氣表的人。」
在此之前,皮姆從未想過穆古有改變的可能。
106分鐘。
「她想得很。」賽芬頓·鮑伊解釋說,「她和每個人都做。她是個花痴。」
「我很喜歡你。」
「你父親的生活是不是很奢華,你說,以其他人父母的生活標準來說?」
「我們說的還是那個士官,對不對?」
「她說什麼,兒子?」
「上帝保佑你,兒子。」
「好了。」穆古承受最後的痛苦說。
多伯斯成為宮廷的榮譽成員,幾天之後又引見了他討人喜歡的同事福克斯,這人也喜歡增進人類福祉,工作則是選擇建造戰後烏托邦的基地。因此,密謀的漣漪層層擴散,各尋目標,不斷增展。
在餐桌上得悉弗洛拉驚人的秘密之後,商業之輪便快速啟動。瑞克被從會議中叫回來,安排好和多伯斯的會面,建立起互惠關係。倆人都是自由黨員,都是共濟會員,都是大人物的兒子,都在兵工廠服役,都崇拜喬·路易,都覺得還好諾耶·考沃德很娘娘腔,也都有四海一家的共同看法,不論男女、不分種族都應該並肩踏進廣闊的天堂,讓我們這樣說吧,天堂大得足以容納我們所有人,無論是哪一種膚色、哪一種信仰——這是瑞克的陳詞濫調之一,但保證會讓他感動落淚。
皮姆迂迴繞上宏偉的樓梯,向床進發,十來個鍾敲響了他的死訊。瑞克有多少次警告他遠離那些只想要他的錢的女人?他多麼渴望學校那張床的安全感。穿過樓梯平台,他看見一朵緞帶薔薇在幽暗的燈光下如鮮血般閃耀。他爬上另一段樓梯,看見貝琳達在她門邊蹙眉看著他。
瑞克曇花一現但極度輝煌的富豪生涯,後來還有一個腳註。據記載,1947年10月他賣掉了他的頭。我是偶然得知這個消息的。當時我站在火葬場的台階上,想暗中認出一些來參加葬禮但並不太熟悉的人。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自稱代表某家教學醫院,拿出一紙遞到我面前,要求我停止儀式。
「兒子。有你在我身邊,上帝在天上,賓利在我們下面,我是全世界最安然無恙的人。」他句句由衷,一如既往,而他最驕傲的是將有那麼一天,皮姆在鐵路右側的老貝利,穿上最高法院院長的全套法袍,作出判決,就像在他們始終矢口否認的日子里施加給瑞克的判決一樣。
「他們有東西給你吃嗎?他們給你什麼?」
穆古神父是個不時露齒微笑、全力以赴的小個子,由於出身無產階級,他最不稱職的工作就是巡迴各地公學為上帝發掘人才。相對於韋羅的暴跳如雷、喜怒不定,穆古毫無疑問就像梅克皮斯·沃德馬斯特那樣,在法衣下隱藏著痛苦的心,猶如被綁進袋裡的雪貂一般。相對於韋羅因知識豐富而顯得沉著的無畏眼神,穆古的眼神卻只顯現了修道院里的孤寂難耐。
時間過了一小時。男爵夫人和保鏢離開了,留下父親和兒子在這間沒有燈光的房間里。窗外樓下的交通已紓緩。兩人肩並肩坐在床上吃炸魚與薯條,那是皮姆從瑞克褲袋裡掏出珍貴的一鎊鈔票去買的。他們配著哈洛德斟酒器里的貴腐葡萄酒。
仍然等待被送進學校的他,正經歷一段默默無聞的時期,不斷斟滿任何東西。
「這是阿薩姆。」皮姆溫和地說,拿近給她看。
在這群人中間,又來了一批安靜的男人,像貓兒般隨興而來。這些人來自馬斯波先生那邊,穿著寬肩的西裝,戴著平頂卷邊軟帽,他們自稱是顧問,把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卻從不對話筒講話。他們是誰,如何來到這裏,要到哪裡去——直到今天,只有惡魔和瑞克的鬼魂知道,希德拒絕坦率地提到他們,雖然經過這些時日,我已經八九不離十地拼湊出他們真正的身份。他們是瑞克悲喜劇中的斧頭幫,有時卑躬屈膝,堆滿虛偽的微笑,有時像莎土比亞筆下的哨兵在他的舞台上站崗,翻起白眼一臉陰鬱,等著把他開膛剖肚。
「我也要很遺憾地指出,你拒絕承認自己是個兒子註定要服神職的窮父親。」(摘自RIP的檔案。)律師們寫來憤怒的信,他們代表當時擔任伯爾尼大皇宮飯店副理的艾本哈特·巴托先生,寫給理查德·T.皮姆上校閣下,亦為金十字勳章得主與繼承人之一,要求支付11018瑞士法郎40生丁的匯款,包括每月4qo的利息。(摘自RIP檔案。)摘自1949年11月8日《倫敦記事報》,宣告RIP個人破產,並強制清算皮姆帝國旗下的八十三家公司,毋庸置疑的,當然包括馬斯波互助與學術公司。
「你們有沒有吃一頓地地道道的英國綜合燒烤呢?」
我對羅思柴爾德任務的執行細節應該是興緻勃勃,傑克——那希望的時代,疑惑的時代,從希望到疑惑之間突如其來的跳躍。我真的不記得哪些街角或密碼把事情逐漸帶向無法收拾的局面,因為從此以後我的記憶中有了太多次行動,同樣,我也忘記,倘若我曾知道的話,皮姆懷抱著多少的懷疑與盲目的信仰,讓他的任務走向無可避免的結局。當然我從此知道行動必須由許多渺茫的成功希望累積而成,並且必須付出比金錢更大的代價。拉帕迪先生只對男爵夫人說話,而男爵夫人則帶著鄙夷的態度回答。
「你讀過我的信,對不對?」
在杜柏小姐家,也已是早晨。儘管窗帘緊閉,但皮姆聽見牛奶車一路叮噹。他手中握筆,拉出一個簡單標示著「RIP」的粉紅色檔案夾,舔舔食指和拇指,開始從開口的地方翻數,抽出六張。
但他們兩人都覺得未來值得期待。當貨船駛近的時候,皮姆答應要回來過聖誕節。
「我請你們好好吃一頓,今天晚上。」
「到底怎麼回事?」皮姆說。
「沒有,先生。」
為了遷就我,你放了一個小型的銀色氣球飛越華盛頓特區的屋頂。直徑半米,湯姆有時會在超級市場免費拿到的那種。我們分別開著車行駛在城市的兩端,你用德語告訴我,我想像嘉寶一樣拋棄你,真是個笨蛋。話筒里傳遞的頻率像臭蟲般跳躍,肯定會讓聽的人抓狂。
「不是唐吧?」諾亞克無法置信地大叫,「偉大的唐·布拉德曼本人,在廚房餐桌上跳舞?在你們家裡,小皮?繼續說!」
「沒有關係,真的。」
即使衣裝不整,男爵夫人也堅持要聽皮姆的判斷,招手叫他進狹小的鑲鏡試衣間幫她挑選,同時也允許他——彷彿不知情似的——一飽眼福窺見洛可可女人的魅力:忽而是乳|頭,忽而是不小心沒遮好的臀緣,忽而是她換裙子時露出的渾圓大腿間不可思議的陰影。她是莉普西,他興奮地想;莉普西如果不太常想到死亡,就會是她現在的樣子。
對我而言,更重要的顯然是皮姆首次與一位慧黠的女士共度柏拉圖式蜜月的回憶。身旁傍著艾蓮娜,皮姆在伯爾尼的舊城漫步,啜飲清淡的瓦萊葡萄酒,欣賞大飯店裡的茶舞,把他的過去埋葬在歷史灰燼里。在她似乎憑著直覺就能找到的滿室芳香、裝飾華麗的精品店裡,他們把她的舊衣換成皮草披肩和走在結霜的鵝卵石上滑不溜丟的安娜,卡列尼娜馬靴,皮姆黯淡的校服則換成皮夾克和沒紐扣系弔帶的長褲。
「他是個瘋子。」賽芬頓·鮑伊宣稱,「看看他腳踝上的結痂。他禱告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給咬的。」
據說,可憐的多伯西變得太過放心大胆,竟核發了十萬鎊的補償金給一幢轟炸結束一年後才蓋好的房產。
「噢,沙漠,是嗎?一片荒蕪曠野?沒關係。我會堅持下去。基督也在曠野里,帕佛斯。
出乎意料地,瑞克什麼也沒寄給他,但卻親自現身下山,沒帶錢只帶著愛,這也是皮姆一開始寫信給他的目的。
「常來的那個?還是換了新人?」
在這個動物園裡躡手躡腳穿梭——像是穿過他們的腳中間,雖然他已和其中一半的人一樣高了——我又瞥見皮姆,心悅誠服的酒僮,漫無生氣的聽差,尚未就任的最高法院院長,幫他們剪雪茄,敲松煙草。皮姆,他老爸的光榮,孕育中的外交官,匆忙應付每一聲召喚:「過來,馬格納斯——在新學校里他們對你做了什麼,給你澆肥料啦?」
皮姆躲在缺角的綠色檔案櫃后,偷偷瞄街道,偷偷進行反監視。那輛萊利還在。
「不,我不。不,我不要。」
下一個該感謝的是伯斯·洛夫特。伯斯擴展在內陸的本行業務時,聽到風聲,知道有一個坐擁財富卻難以為繼的「互助會」,便進行調查。
「游泳池進行得怎麼樣?」
皮姆努力擠出一個超脫塵俗的微笑,以表明偉大的藝術無價可及。男爵夫人收到他的信息,也心領神會。
重新回到房間之後,他檢查書桌上的紙頁。
待了很長的時間。聖安東尼也是。他服務了二十年,在尼羅河的一個穢亂小堡壘里。也許你已經忘了。」
「她寄錢給你嗎?」
「男爵夫人說你是一流的,兒子。你和她說話的時候有沒有堅持我們的立場?」
她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我可以老實告訴你。」
「真是他媽的可恥!」瑞克大叫,而男爵夫人冷靜自若。
「我不認為我可以面對。」皮姆同樣難抑感動地說,「那裡就只有銅臭,永遠都是銅臭。」
「我猜因為她太羞愧了,先生。」
「她在學校的雜誌上讀到你的詩。她覺得你是濟慈。」
「她令人難以置信。」皮姆說。
「香水,先生。」
瑞克緊緊地握了握皮姆的手。
「那個卑鄙小人對我們耍了一記文沃斯。」有天晚上他聽見伯斯·洛夫特低聲抱怨。
別分析,只要做。他又加上去,還是沒移位。
我一點都不這樣認為。我覺得這差點殺了我。
「拉帕迪他告訴我說他是Vertrauensmann,親愛的。」皮姆問什麼是Vertrauensmann時,她露出寬容的微笑。
「是的,先生。」
但潔米娜的胸部顯然無可觀之處。但她其他的部分是未知的叢林,布滿危險與疾病。莉普西沐浴的回憶,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模糊了。
「康寧,加上漢。你一定就是繼承人。歡迎,少爺。向你致敬。」
陰暗的海雨籠罩了皮姆的英格蘭,他謹慎地踮腳鑽入雨中。現在是傍晚,他已寫了很久,久於他此生的任何一次書寫,此刻,他心裏空空的,感覺非常敏銳,以及恐懼。霧角響起——一短,兩長——是燈塔或是一艘船。走近燈下,他再次看手錶。再過110分鐘,53年已逝。音樂台空無一人,草地保齡球場水淋淋的。商店櫥窗仍掛著夏天防晒的黃色玻璃紙,髒兮兮的。
戴著染色單眼鏡的少校說:「真的是幹嗎呀?」他把嘴抿得像一片冬青葉。而由衷贊同的皮姆斟滿少校的酒杯。
那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我再次問希德,預先暗示了無可避免的結局。到底是什麼樣的命運撥弄,那個時候,希德阻礙了這個偉大男人的腳步?我的問題點燃了罕見的怒火。希德重重放下酒杯。
「我姐姐想和你做那檔事。」有天晚上賽芬頓,鮑伊說,他們一起躺在皮姆床上,毫無熱情地相擁。
「你是不是曾經想過,有一天你必須在上帝和財富之間作出選擇?」
「他們錢多得連算都算不清楚。」站在門邊的康寧漢先生以儼然經紀人的神態驕傲地說,「對不對,艾蓮娜?問她。別害羞。」
「有人來過嗎,杜柏小姐?」皮姆說,把一包包的東西放在餐具柜上。
儘管這些政治教條對此刻的我或當時的皮姆都毫無意義九*九*藏*書,但我仍記得我們承諾要匡正時弊時的凜然義氣,以及我們稍後上床之時由衷期盼彼此都能因約瑟夫,斯大林的精神而獲得平靜的善意,因為,讓我們面對事實吧,狄奇,絕對沒有反對你爹的意思,斯大林為這些資本主義的混蛋打贏了戰爭。
「只有一個三明治和一杯啤酒。」皮姆說,他只能將就著吃穆古膳房裡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麵包。
「你的護照怎麼了?」皮姆說。
「電梯有問題,少爺。」康寧漢先生回答說,「我知道工程師已經來了,他正在趕路到這裏來。」
皮姆很自然地直覺到韋羅先生的用意,回答說他似乎是某種,嗯,自由經營的生意人,先生,我不知道。韋羅先生改變話題,但下一次課,卻要皮姆談談母親。他的第一個直覺想說她因梅毒病逝,因為這是韋羅先生在那堂「播下生命種子」
逮捕惡名昭彰的欺詐犯韋伯與伍爾夫(又名康寧漢),兩人喬裝為塞維爾公爵與公爵夫人。
即便他有九英尺長的鉤錨,也不會更加心不甘情不願地處理皮姆的禮物。
「馬格納斯?」穆古用他尖銳的北方腔鼻音重複了一次,「誰叫你這個名字的?上帝的馬格納斯。你是帕佛斯。」
信封里有我們替她在牛津的表弟維多買的純金袖鏈扣,還有皮姆給她去付那位隱而不見的拉帕迪先生的五百鎊。我動筆時就戴著這副袖鏈扣。
「這不會是你自己拍來的電報吧,對不對,帕佛斯?」穆古問。
「最最親愛的塔西·雀莉,親愛的歐吉維耶太太,梅珀,親愛的薇奧蕾,我因為寫詩而遭到惡意打擊,我非常不快樂。請把我帶離這個恐怖的地方。」但等她們回應他的請求時,她們那種好整以暇的愛卻又令他厭惡,他幾乎讀也沒讀就把信給扔了。而當其中一位,最好的那一位,放下所有事情,耗費巨資旅行百英里,請他在「羽毛」吃一份綜合燒烤時,皮姆用疏遠的禮貌語氣回答她的詢問。
又一段適時的停頓,男爵夫人從地板上成行排列的水晶斟酒器里倒了杯白蘭地,優雅地啜了一口。但讓皮姆惱火的是,瑞克競接續起故事,部分原因是瑞克已厭倦只聽不說,但更主要的原因是秘密已呼之欲出,而按宮廷的規矩,秘密只有瑞克能揭曉。
「從來沒有。」
對希德而言,永遠都有筆大生意。就像賭徒和演員,他一生以此為志,今天依然如此。但那一夜他告訴了我多伯西的故事,天知道多少杯酒都換不來的,儘管最黑暗的部分仍隱而未提。
在他的枕頭上,躺著他寫給潔米娜的八封情書與四首詩,用緞帶紮成一束,聞起來有馬皂的味道。
波比,他想,留在你原來的地方吧。
起初皮姆只看見瑞克的額頭在燭光中閃閃發亮。接著是整個頭,然後是龐大的身軀,敏捷地走上前來給他一個潮濕、熱烈的大熊式擁抱。
「沒錯,先生。」
謝謝你的信。我們的外宿假期從二十五日開始,那天也是你們的外宿周末。真是命中注定的巧合。媽媽會邀請你在周日晚上過來,而且有韋羅先生的許可,讓你住在我們家。你想和我在一起嗎?
「一本《古登堡聖經》」保存良好,親愛的,一幅早期的雷諾阿,兩幅中期的達·芬奇。一本第一版的哥雅幻想集,藝術家的評註,三百個美國純金金幣,幾張魯本斯的漫畫。」
「老康寧漢是一流的。等這些事告一段落之後,我會帶他人行。出口與國外業務。他一定會是匹千里馬。光是他的幽默感一年就值五千鎊,對我們來說。他今晚沒全表現出來。他很緊張。」
「她的名字是莉普西?」
宮廷度假又回到議事日程上,因為不好好休息一下,大家就無法盡心竭力。自從瑞克想在聖莫里茨買別墅來代替付賬單不果之後,聖莫里茨就從度假地圖上消失了。為了補償——現在這可是最熱門的字眼——瑞克和他的策土們相中了法國南部,搭乘藍色列車揮軍直下蒙地卡羅,一路上在有黃銅與天鵝絨鋪飾的餐車飲酒豪宴,只偶爾停下來賞小費給法國火車司機,因為他是一流的自由派人士,抵達后直奔賭場,非法的現金立即派上用場。在豪華大廳里,皮姆站在瑞克身旁,看著一年的學費在幾秒之間化為烏有,卻沒有人學到任何東西。如果他比較喜歡酒吧的話,是因為他可以和一個天知道是哪國軍隊的韋德曼少校交換意見。韋德曼自稱是法魯克國王的侍從武官,聲稱有一條私人電話線直通開羅,以便於報告贏錢的數目,並聽取國王的命令,依據預言家的指示散盡埃及財富。到了地中海的破曉時分,我們一行人陰沉沉地走到岸邊一家通宵營業的當鋪,瑞克的金錶、金香煙盒、調酒金棒、鑲有皮姆賽馬服顏色的金手鏈,全都貢獻給該死的流動資產了。在沉思的午後,我們都在射鴿子,朝臣們臉朝下躲在靶場里,等待哪一隻倒霉的鴿子從隧道現身飛向藍天時,一槍打下,跌人大海。然後,又打道回倫敦,帶著簽字待付的賬單,用僅余的現金大方賞賜看得順眼的門房與領班,重振皮姆父子帝國蒸蒸日上的雄風。
馬格納斯親愛的父親——他模仿賽芬頓·鮑伊,用粗獷的愛德華式字體寫道——我在這裏常請客,這是很重要的事,而且對我頗有幫助。
「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不見了,先生。」他沒料到自己會這麼坦誠以對。
「噢,多得很呢。」皮姆努力裝出不在乎的態度說。
但皮姆不同——皮姆認為這一切都棒極了,還遞出盤子想要更多。當某個臨時被抓去當法官的孩子命令他服從嚴酷的法律時,他就得把柔軟的前額浸到污穢的水槽中,顫抖的雙手各抓著一個水龍頭,為一大串罪名付出代價,儘管在韋羅先生或他的代理人邊抽打邊細心解釋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犯過這些罪行。但是,當他終於在令人膽戰心驚的夜晚躺回宿舍,聽著吱吱嘎嘎與狗兒發|情的吠叫聲時,他仍然努力地說服自己,他是個成長中的王子,而且,就像耶穌,為他父親的神性而受過。而他的真心誠意,他對同胞的同情,有增無減。
皮姆立即寫信給她,一封詩意盎然的信。
「最高機密和文沃斯。」
他把數字轉換成字母。別分析。
「您的公子,閣下,才剛從禮拜堂回來。」康寧漢先生宣達,並在皮姆面前一鞠躬。
「我們是這樣叫她。我不能告訴你她的真名。」
互助會的主席名叫希格斯——天意註定所有共謀者的姓名都是單音節——是終生的浸信會教友。
「多伯西毀了所有的人。」希德義憤填膺地說,「多伯西太自私了,狄奇。多伯西就是這種人。自我中心!」
來了一張卡片:誠摯歡迎你在二十五日來哈德威爾與我們共度周末。我已另寫信給韋羅先生。別擔心衣著問題,我們在夏天晚上不|穿正式服裝。
「別再跟我談僧侶了!」她很生氣地遏止他,「我見過太多僧侶了。我見過克羅埃西亞的僧侶,塞爾維亞的僧侶,俄羅斯的。上帝用僧侶把這個世界給毀了。」
「今天晚上過來。」他催促說,「阿倫比樓梯。職員會客室。敲門。」
「假期呢?」有天晚上他們走過馬道,經過一對對在草地上談情說愛的情侶,穆古問道,「好玩嗎?高尚的生活?」
這些地方今天還在嗎?不必浪費「公司」的經費,傑克,它們必定還在。但就算還在,那個已然沉湎於歡娛享樂而非嚴肅簡樸的世界也已不復返。
「還一邊唱著《當我是個五歲小孩》一邊跳舞。」皮姆說。諾亞克還沉浸在故事中,皮姆已爬上山丘去找衰弱的格拉夫先生。
「我愛上一個很棒的女孩。」差不多該道別的時候皮姆說,為了讓瑞克更加相信他很快樂,「非常有趣。我們每天通信。」
從那天之後,皮姆不時盯著那幅船隻航行在紅海獨特光芒中的畫看,但多伯斯先生從沒開口要。
雪白的肩膀一斜,不經意地一拉迷途忘返的內衣縫邊,賬單送來了,皮姆簽了字,送給深謀遠慮的巴托先生。他背對著她,身子前傾,不泄露出他內心慌亂的蛛絲馬跡。在海仁大街的一家珠寶店裡,他們買了一條珍珠項鏈給她在布達佩斯的另一個妹妹,事後又買了一個黃寶石戒指給她在巴黎的母親,男爵夫人回英國時可以順道帶去。此刻我看見那個戒指,在她剛修好指甲的手指上熠熠生輝,當時她在我們那問豪華飯店的燒烤屋裡,忽左忽右地追指著魚箱里的鱒魚,領班則站在她上方,拿著漁網準備捕捉。
「明天我們給你買套好西裝。」
「沒事,謝謝。」皮姆說。他走進自己的房間。
「康寧漢是什麼人?」皮姆說,幾乎無法掩藏心中的厭惡。
「不是全部。」瑞克低聲說。
「他們還在那裡嗎,兒子?」瑞克說,「他們看見你了嗎?坐在萊利車裡的那些人。大塊頭。」
「假期像是沙漠。」皮姆忠實以告,「貝琳達也一樣。她父親是證券交易商。」
「喔,我當然聽過!」
這個形容刺|激了穆古。
瑞克雖然聽見了,但他的臉上已浮現出夢想的表情,並沒因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而變色。
「我來倒一點兒你的伏特加,杜柏小姐。伏特加。」他解釋說,「伏特加和什麼的。」
皮姆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對西班牙靈魂的卑鄙感到絕望。
「別掛心,E.韋柏永遠愛你。波比。」
這不叫工作,對不對,托比?難怪這個國家老是無事生非。」
「什麼,兒子?你可以告訴你老爸。」
「過來,馬格納斯,誰幫你剪的頭髮?」
他們一起走過印刷工坊與編籃工坊,穿過菜園到關住皮姆世界的側門。
「男爵在宮殿之外的地方藏了一筆財寶,他放在一個箱子里,交給他的好朋友,也是這位美麗夫人的好朋友,他指示說,等英國打勝仗之後,必須把箱子交給他年輕美麗的妻子,包括箱里所有的東西,無論已增值多少。」
「康寧漢說那些東西像炸彈一樣值錢。」她差不多已說完之後,瑞克介面說。
現在,他懷著相同的謙遜而來,看起來整潔、仁慈且不可思議的謙卑。他不敢冒昧到學校來,而是親手寫了封信約他在往濱海的法雷·阿伯特途中見面。皮姆騎著自行車如期赴約,原本期望會看見賓利與半班朝臣,轉過街角,卻只見到瑞克一人,也騎著自行車,帶著皮姆半英里之外就看得見的愉悅微笑,不成調地哼著《在拱門下》。
「你上哪兒去了,老小子,你矯健的腿這麼晚還帶你上哪兒去?找個好女人,是吧?某個愛慕你的人?來吧,老小子。你可以告訴你老爸。擁抱一下吧。」在倫敦,你躺在你臨終之榻,但我沒靠近你,我不想知道也不談論你的事,這是我追悼你的方式。
女人呢?傑克,世間沒人比皮姆更具有善於操縱女情報員的潛在專才,但在那所學校里,女人是走近前來的惡魔,試圖想操縱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簡直是自討苦吃。韋羅太太,雖然他隨時準備好要愛她,卻永遠在懷孕。皮姆含情脈脈的眼神在她身上是浪費了。女舍監的條件夠好,但當他在深夜隱隱懷著向她求婚的心愿假裝頭痛去找她時,她卻嚴厲地命令他回床上去。只有教小提琴的小哈德吉斯小姐曾短暫地保有成功的希望:皮姆送她從哈洛德買來的豬皮樂譜夾,說他想朝專業發展,但她悲嘆落淚,並勸他選擇其他的樂器。
「你是個德語學者,就我了解,少爺。」康寧漢先生的腔調更濃了,彷彿離鄉背井也讓他染上腺腫似的。
「我們舉辦音樂會,親愛的。」男爵夫人對皮姆傾吐,「有來自各國的王妃公主,房子里都是大理石、鏡子、文化。就像這裏。」她親切地加上一句,手指著一幅無價的油畫,跑馬場里的馬格納斯王子,從照片上描摹下來的。
「兒子,我要你見一位高貴英勇的女士,她飽受命運折磨,經歷過繁華起落,打過偉大的戰役。而且在她最需要的時刻走向我,給我女人所能給男人的最大的榮幸。」
瑞克也是;他現在走到哪裡都打著這個招牌。互助會的財產來自一筆家族信託,由一個鄉下律師格瑞伯負責管理。此時格瑞伯參戰去了,聽任互助會自生自滅。身為浸信會教友的希格斯如果沒有格瑞伯的掩護就無法動用基金。瑞克擔保讓格瑞伯從軍中脫身,用賓利載他馳往切斯特街,親眼目睹那面榮譽牆、法律書籍和美人兒,再到親愛的老阿爾巴尼好好談一談,放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