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不介意?」山迪揶揄地說,假笑依舊。
他熟練且充滿想像力地為瑞克虛構一些事。
因此皮姆告訴歐林格先生他的生平故事,這是他打從一開始就想做的事,然後以他自己椎心刺痛的問題令歐林格先生目眩神迷。他使出渾身解數,讓歐林格先生感受到他多愁善感的魅力——但皮姆的努力事後卻證明全無必要,因為歐林格先生無可選擇地必須與他結交。他讚美每個人,憐憫世間的每個人——但對他們必須與他分享世界的可悲厄運卻毫無所感。歐林格先生說他娶了一位天使,還有三個極具音樂天分的天使女兒。他說他繼承了他父親在歐斯特穆第根的工廠,讓他非常煩惱。的確也是,因為回想起來,這個可憐的人得每天勤勉地起床,讓工廠的運營更有起色。
從來沒要過任何東西。你也從來不鎖門。這是怎麼了?」
至於取暖,他有一個穿透隔間牆的黑色大型暖氣爐,靠走廊里的柴爐燒熱。他必須決定讓自己凍死或燙熟,端視當時的心情而定。然而,湯姆,在找到杜柏小姐以前,我從沒有對任何一個地方如此滿意過。在我生命中,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家庭的快樂。歐林格太太身材高大,性格爽朗,生活簡樸。有一次皮姆例行地巡邏房子時,穿過門縫看見她睡著,而且面帶微笑。我確信她過世時也面帶微笑。她的丈夫像胖墩墩的拖船繞著她團團轉,不顧經濟因素地把撿來的流浪漢和食客一股腦兒塞給她,而且敬愛她。女兒們的長相一個比一個平庸,演奏樂器可怕至極,讓鄰居惱怒不已,而且一個接一個嫁給更加平庸的丈夫和更加差勁的音樂家,但歐林格先生覺得他們聰明又可愛——因為他這樣想,所以他們也就真的聰明又可愛。從早到晚,移民、時運不濟的人和尚未被發掘的天才在他們的廚房川流不息,給自己煎蛋卷,在油氈地板上踩熄香煙頭。而如果你沒鎖上房間可就慘了,因為歐林格先生大有可能忘了你的存在——或者,如果必要的話,說服他自己相信你今天在外過夜,或者是相信你不會介意有陌生人暫住。我們付他多少錢,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們能負擔的恐怕幾近於零,而且肯定不足補貼歐斯特穆第根的工廠,因為我最後一次聽到歐林格先生的消息,是他快樂地在伯爾尼郵政總局當職員,被他那些博學多聞的同事迷得神魂顛倒。除了巴斯托先生,我惟一能與歐林格先生聯想在一起的東西,是他羞怯地用來自我慰藉用的情|色藏品。和其他東西一樣,這也是可以共享的,而且比《愛情與洛可可女人》更有啟發性。
「如果你之後想留下來,就可以幫我們吃掉那隻冷火雞。隨便穿件衣服吧。」你加上一句。皮姆看著你闊步穿雨而去,正如他知道你曾穿過戰場的槍林彈雨獨力戰勝德國佬,而皮姆所做最勇敢的事卻只是在教職員盥洗室的牆上刻下賽芬頓,鮑伊的縮寫。
他大聲讀,一讀數小時。
「真可惜你沒早點告訴我們。」
這是情報員與控管官第一次在他們的目標城市一起公開進餐。他們已為這次的會面編好了巧具匠心的掩護故事。傑克替自己冠上大使館英瑞基督徒協會秘書的頭銜,希望能吸引大學里的成員。
在普通中學時,艾塞爾的所有朋友都想開飛機對抗英國人,但艾塞爾被來訪的招募團勸服志願加入陸軍。他被派往俄羅斯,被俘后逃脫,但盟軍進攻法國時,他被轉調到諾曼底作戰,在那裡傷了脊骨和臀部。
「我的體質不適合擁擠的地方,馬格納斯閣下。如果我們要散步,最好是出城去。」
「他燒掉了他的補給證,買了一本新的。」
「艾塞爾不知道。」
一天,艾塞爾病了。皮姆匆匆從動物園帶了一肚子有趣的冒險故事回來,卻在床上找到他。
他們在春天的某天凌晨進來,就在我們最恐懼的時刻:在我們想要長命百歲,最不願死去的時刻。很快的,除非我讓他們的旅程變得毫無必要,否則他們也會用相同的方法來對付我。倘若如此,我堅信我當看見正義伸張,享受生命循環不息的樂趣。他們拿到前門的鑰匙,知道如何打開歐林格先生那些和杜柏小姐並不盡然不同的門鎖。他們對屋裡的狀況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他們已經監視了好幾個月,拍下訪客的照片,派他們偽裝的抄表員與窗戶清潔工進來,攔截郵件檢查,更毫無疑問監聽歐林格先生與債主、無能交易員絕望交談的電話。皮姆知道他們有三個人,因為他可以從他們偷偷摸摸像聖誕老人溜過樓梯頂端吱嘎的腳步聲數出來。他們先查看盥洗室,才在艾塞爾的門前就位。皮姆知道,因為他聽見盥洗室的門咿咿呀呀地打開,沒再關上。他也聽見他們拆掉盥洗室門鎖的聲音,以防拚死一搏的罪犯把自己鎖在裏面。但皮姆自己無能為力,因為此時他躺在床上深陷夢境,夢見他童年所有恐怖的床。他夢見莉普西和她的哥哥亞宏,以及他和亞宏如何把她推下格林勃先生學校的屋頂。他夢見屋外有輛救護車在等候,就如同「林園」替朵莉絲叫來的那輛一樣,而歐林格先生想阻擋來人走上樓梯,卻被用暴怒的瑞士方言喝令退回自己的房間。他夢見聽到有人大叫:「皮姆,你這個雜種,哪裡去了?」從艾塞爾房間的方向傳來,緊接著就是一陣可怕短促的嘈雜巨響,是個長短腳的人對抗三個健壯入侵者的聲音,還有巴斯托先生,艾塞爾曾給它冠上浮土德惡魔罪名的巴斯托先生,憤怒的抵抗聲。但當皮姆從枕頭上抬起頭,傾聽真實世界的動靜時,周遭一片靜寂,一切都好極了。
「很好,我們就來瞎扯淡吧。」但講到這裏,艾塞爾就止住,忙著轉身拖著腳步去招呼山先生了。在這一瞬間,透過披著毛衣的肩膀,艾塞爾給皮姆揶揄甚至幾乎是挑釁的一瞥,好像在問自己是否太過輕易地信任別人。
就像和艾塞爾一樣,老實說:你們都在我身上加諸嚴酷的歲月,迄今猶然。
布拉德福提到沒有地址的名字。皮姆無能為力,他想不出他們的長相,無法形容他們的個性。
「外貌有什麼特徵嗎?」山迪問。
艾塞爾禮貌地回答,「你讀過《痴兒西木傳》之後就會了解原因。」
你繞著廣場,轉第二圈時你讓車子繼續開著,推開車門,皮姆像空降師的士兵跳上車,讓你知道他的能耐。
「Ich würde mich freuen!」皮姆發自肺腑地回答,無畏地迎向他的目光——我會很高興。
直到有一天,皮姆醒來之後發現艾塞爾穿戴整齊地站在他床邊。
親愛的貝琳達:現在我已下定決心,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轉。
「從來沒有。」
「只是我們合唱團里有一兩個成員似乎對自己的才華太過謙虛,簡直是想把他們的光芒藏在籃子里。」布拉德福說。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讀?」在他們還很親近的時候,皮姆曾羞怯地問。
「但他走路不太行。他跛腳,而且弱不禁風。」
我可以高聲說出距第一家僅咫尺之遙的另一家豪華飯店的名字,皮姆墜入凡塵當起晚班侍者,再度成為學生,睡在管線通道下大得像工廠、從不熄燈的地下室宿舍里;他再次對他那張小鐵床心存感激,他取樂他的侍者同事,一如取樂他的同學,因為他們都只是一心想回家的提契諾農夫。他滿懷希望地隨著鐘聲起床,戴上白色的活動衣領,雖然已經因昨夜的油垢而變厚,但還是比不上韋羅先生衣領的一半緊。
皮姆睹氣地回到房間,寫了一封長信給瑞克,細數一般瑞士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不公平態度。
皮姆渾身感覺不對勁,於是把衣服留到第二天洗,走上樓去。
「宇宙」的秘書是個無趣的羅馬尼亞忠貞分子,名叫安卡,經常在演講時落淚。她長得高高瘦瘦,很狂野,走路時胳膊肘總往外擺。皮姆在走廊攔下她時,她那雙紅眼睛瞪著他,叫他走開,因為她頭痛。但皮姆干間諜這行,不容拒絕。
最親愛的父親——那天夜裡,皮姆獨自在閣樓悲慘地寫道——我好極了,我腦袋裡塞滿了研討會和演講,雖然我比以前更想你。
一個正在逃亡,且走路都有困難,另一個是英俊的英國戰爭英雄,在聖誕節次日請喝雪莉酒,對他沒有一絲懷疑。兩個人都欣賞他,兩個人都愛他的笑話和聲音,兩個人都囂嚷著佔據他心中空虛的領域。為了回報,他迎合兩人的需要,給予他們各自想在他身上尋找的特質。他決定讓兩人互不知道彼此存在的決心從未動搖。讓兩人都像情婦,永不曝光,皮姆想。如果他真的想過的話。
「呃,莉普西很有自己一套。」
「為什麼?」
「只是有幾個地址需要查對。」他說,「我們想先確定之後再寄出傳單。好嗎?」
「他有時會有女人。」皮姆輕描淡寫地說,彷彿我們每個人偶爾都會有似的。
他高高在上,施恩於我。他鄙視我的無知,不尊重我的力量。他是自大的德國人,最壞的那種,而傑克正監視他。皮姆恨他收到的郵件,歐林格轉交艾塞爾先生。他比以前更恨那些像害羞的門徒,躡手躡腳走上樓梯到偉大思想家神聖密室門口,兩個小時之後又走下樓梯的馬大們。他放蕩敗德。他不近人情。他讓她們志得意滿,就像他也企圖讓我志得意滿一樣。他仔細地逐條記下這些,好在下次會面交給布拉德福。他也在三等餐廳耗許多時間,裝出憂鬱的表情給伊莉莎白看。
「因為他的證件。他買到了一個通緝犯的證件。他真是自己跳進陷阱里。」
因此,惟一令皮姆抱憾的是一位朋友。一個星期六中午,皮姆每周一次抱著臟衣服下樓洗時,在歐林格先生的地下室遇見他。樓上街頭的第一場降雪趕走了秋天。皮姆手上滿滿的一堆臟衣服擋住視線,讓他擔心腳下的石階。地下室的燈光是定時開關;任何一秒鐘他都可能陷入黑暗之中,跌在巴斯托先生身上,因為鍋爐是它的地盤。但燈光一直亮著,當他輕拂過開關時,他發現有人很聰明地塞了一根火柴棒在裏面,一根用J1子削得整整齊齊的火柴棒。他聞到雪茄的味道,但伯爾尼不是阿斯科特——任何有幾文錢的人都能抽根雪茄。他看見一張安樂椅,直覺就認為那是歐林格先生要送給每周六拖著馬車來收破爛的魯比先生的禮物。
「嗯,什麼都讀。他生病的時候,我從圖書館幫他借書。」
這就是皮姆賴以築巢的家。他的生活第一次如此完整美好。他有一張床,他有一個家。他與三等餐廳的伊莉莎白談戀愛,開始想到婚姻與為人父。他仍固定與貝琳達通信,貝琳達覺得有義務告知皮姆關於潔米娜的愛情韻事:「我確信她這麼做只是因為你不在她身邊。」瑞克即使沒銷聲匿跡,至少也偃旗息鼓,因為他惟一存在的跡象,就是一連串「真正為你好」的訓誡,甚至還避開了「外國人的誘惑」與「犬儒主義的陷阱」
「叫我馬格納斯。」
「一條巧克力給你的姐妹過一夜?」
「我們會付錢。不太多,但夠你偶爾請瑪麗亞吃頓飯。最近有潔米娜的消息嗎?」
「去讓他自己涼快啦,親愛的。』或者是星期天下午,飯店的一切都仁慈地歸於寂靜,皮姆收拾好僅有的幾件隨身物品,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走下員工樓梯,穿過側門,突然置身於一個充滿敵意的外國城市——這是他第一次秘密逃脫,也是最輕而易舉的一次。
「用我的速度?」
「我不知道。但一定久得夠學俄語。他房間里有斯拉夫語的書。」
「別再念尼采了,謝謝你,馬格納斯閣下。
那天傍晚,在某座橋下,皮姆和艾塞爾發現了一家空蕩蕩的咖啡館,艾塞爾堅持要付兩杯伏特加的賬,從掛在頸間皮繩的黑色錢包里掏出錢來。在寒氣逼人的回家路上,艾塞爾和皮姆一致同意他們必須展開從未有過的教育,他們決定明天就是創世紀的第一天,而格里美爾斯豪森是他們的第一個課題,因為他認為這是個瘋狂的世界,而且此時益加瘋狂,所有看起來正確的事物幾乎全是誤謬的。他們一致同意,艾塞爾負責矯正皮姆的德語,不到完美絕不罷休。因此,就在這一個白天與一個傍晚之後,皮姆成了艾塞爾的雙腿與艾塞爾的知性同伴,而且,儘管是始料未及,成為艾塞爾的門生,接下來的幾個月,他為皮姆揭開了德語繆斯的面紗。如果說艾塞爾的知識比皮姆淵博,他的好奇心也不遑多讓,而他的憤怒更猶有過之。或許是為了讓無知者了解他國家的文化,他不得已面對自己國家剛剛過去的歷史。
「閱讀習慣?」布拉德福說。
「不會對學術的神聖不可侵犯或什麼的有所顧忌嗎?」山迪堅持道。
「當然。」
夜深了。是伯爾尼最黑暗的冬天。這個城市永遠不會再見到白晝。棕色的濃霧滾落到海倫大街潮濕的鵝卵石上,善良的瑞士人盡責地快快穿過,宛如趕赴前線的後備軍人。但皮姆和傑克·布拉德福舒適地坐在他們小餐館的角落裡,山迪致上他特別的愛,同時還有他最溫暖的恭賀之意。
裏面裝的是什麼?別告訴我,我會告訴你:廢物。
皮姆什麼事都恨,電熱器另一側的一動一靜都恨。
布拉德福的車在外面。一老一小坐進車裡,但布拉德福沒開動車子。溫迪回家了。布拉德福問艾塞爾的政治取向。皮姆說艾塞爾蔑視所有既定的態度。布拉德福說:「描述一下九*九*藏*書。」他沒再記下來,他的頭靜靜地框在車窗里。皮姆說艾塞爾有一次說痛苦是民主的。
「跟誰買的?」
「你最好留在那裡,親愛的。」
皮姆竭盡所能,儘管他對艾塞爾的性能力比對自己的還不清楚,只是無論進行的方式為何,艾塞爾至少是有性生活的,不像皮姆自己。
但還是有壞事發生,最近有個夥伴陷我于不義。
「你的德文到底有多好呢?」三人一起大嚼費莉西蒂的碎肉餅時,山迪掛著假笑問皮姆,「在這裏學習有點困難,不是嗎?有這麼多瑞士方言。」
「在哪裡?」
溫迪深諳私人秘書的藝術,在不需要派上用場時可以隨時隱沒自己的個性,她知道此時不必派上用場。侍者正在清盤子。布拉德福的拳頭蓋在紙上,剛好讓經過的人看不見上面的名字。
「在瑞士,禁止貧窮,禁止外國人,而且完全禁止晾衣服。你住在這裏嗎?」
最後是艾塞爾本人緩緩走下木製樓梯,出現在眾人眼前。皮姆第一次能好好地審視他。雖然瘦得離譜,但他生就一張圓臉。他的額頭很高,一綹斜斜披覆的棕發卻讓它略顯彎曲,而且有股哀傷的氣息。彷彿造物主將拇指與食指放在他的兩側太陽穴上猛然將臉往下拉,用以警告他的輕舉妄動:從緊箍的眉毛開始,到眼睛,再到濃密形似馬蹄鐵的小鬍子。而在這一切之下,便是艾塞爾的本尊,他的雙眼穿透自己的陰影熠熠生輝,一個心存感恩但不容皮姆分享的倖存者。歐林格先生的一個女兒幫他打了一件寬大的背心,穿在他瘦弱的肩頭像件披風。
她依舊看著他領那兩個人上樓到他房間,柜子抬在中間,然後又指引他們放下。他從后口袋掏出現金,並額外給他們一人五鎊時,她仍盯著他。
「她非常、非常有經驗。」
「我是問有幾個人?」
歐林格先生提供了一件足以繞艾塞爾身體兩圈的雨衣。山先生提供了一頂黑色寬邊帽。歐林格先生用他的破車載他們到門口,早到了兩個小時,他們在後排找了位子坐下,雖然大廳還沒滿座。演講結束后,艾塞爾帶皮姆到後台,敲更衣室的門。皮姆並不喜歡托馬斯·曼,直到此時。
「比你還是個小男孩時就引誘你的邪惡莉普西有經驗?」
「艾塞爾是哪一種?」
「他說他步行。」
就這樣,皮姆輕快躍進,堆起一個又一個的虛構故事,喚起歐林格先生那種喜愛苦難的瑞士人天性,用戰爭的殘酷引出他心中的中立精神。
繼續往前走,艾塞爾必須扶住皮姆的胳臂來支撐自己,從那以後,他便受之無愧地把皮姆的胳臂當手杖。盡此餘生,我們很少不這樣相攜相行。
「當然除非那是他原本的證件,他從來沒向任何人買。」布拉德福提出意見,繼續寫著。
歐林格太太並不高興。
「曼也在被查禁的名單上嗎?」皮姆一邊套上衣服一邊問。
「我叫艾塞爾,打從一星期前就是你的鄰居,所以不得不忍受你夜裡磨牙的聲音。」他說,抽出雪茄。
「誰躲在裏面啊?」第二個人說。
他在寫他的威廉·邁斯特傳記,儘管皮姆憤憤不平。那是我的構想,不是他的。
「描述一下。」
她的聲音暗示旁邊有人在聽她說話。
她看著他走下樓梯,然後跟在他後面下樓,再次盯著他看。而他呢,先看看那兩個人,才羞怯地瞧那隻綠色柜子,輕輕撫摸斑駁的油漆,上上下下,逐一拉開每一個抽屜。
「卡斯貝德已經不存在了,馬格納斯閣下。」
「我祖父第一個去世,接著我父親也離開人世,所以我不得不覺得我們家就要崩潰了。」歐林格先生不讓皮姆付賬。歐林格先生或許正呼吸瑞士的自由空氣,他說,但他得感謝三代的英國人讓他享有此恩典。皮姆的香腸和啤酒,只是邁向歐林格先生快速高漲的慷慨義舉的進門階。接著是提供一個房間,在歐林格先生繼承自母親位於長巷子的房子里。
「歐林格先生的工廠就在那裡。」皮姆聽見自己努力找借口,「他完全沒有證件,你知道的。
「幾個人有什麼關係,坎特伯雷先生?只不過是個柜子,我們幹嗎要數有幾個人?」
——那麼,我們終究是朋友啰?
「他的毛病啊,馬格納斯閣下,是因為被英勇的英國人炸彈擊傷。」艾塞爾在床上粗魯地說,聲音頗不尋常地帶刺。
「他怕俄國人會發現他,把他送回監獄。他不喜歡他們,他不喜歡監獄,他不喜歡共產黨佔領東德的方式。」
「艾塞爾得過凍肉勳章。」一天皮姆為奶油燉菜切麵包時驕傲地對歐林格太太說。
你還記得我們的汽車旅行嗎,傑克?我開始認為你記得。你是否曾經想過,我們的先驅在沒有汽車的時代如何操控他們情報員?我們的第一趟旅程水到渠成。你在琉森有個約會。你需要三個小時。你沒解釋說你為什麼需要在琉森逗留三小時,儘管你大可以隨便給我一個掩護故事。依我的后見之明,我明白你精心安排是想讓我參与你工作的秘密,但卻不讓我知悉工作的內容。這一次你什麼也沒問皮姆。你試圖創造親密感。你只給他約會和撤退,看他是否能應付。
你當時也還少不更事,對不對?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們都一樣。現在成熟了,我們都是。抱歉回憶個沒完沒了,但這件事讓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忘記。我此刻能坦然面對了。行行好,給我一個情報圈外的朋友吧。
從慕尼黑到奧地利,從奧地利趁夜越過邊界到瑞士。然後再到歐斯特穆第根。」
「晚上好,馬格納斯閣下。」他說。他上下顛倒地拿著一頂草編軟帽,皮姆看見裏面有幾個小盒子,包裝得很精美。
畢竟,是美國佬把他丟進大牢的,即使他們拿到的是他錯誤的記錄。
我已經拿到我所說的外國學生獎學金。我研讀瑞士法、德國法、羅馬法和其他法。此外我也上夜校,讓自己遠離魔鬼。他讚美自己並不存在的導師,敬仰大學里的牧師。但瑞克的情報體系雖然反覆無常,卻令人印象深刻。皮姆知道,除非讓虛構的故事有實質的含意,否則自己永遠不能高枕無憂。因此,有一天早上,他鼓足勇氣,勇往直前。他先是虛報自己的經歷,接著又謊報年齡,因為年齡與經歷必須兩相吻合才不致穿幫。他把艾蓮娜最後一張白花花的鈔票付給一個剪平頭的出納,換來一張貼有照片的灰色布卡,註明他的合法地位。我這一生見過無數偽造證件,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感激涕零。皮姆願意用所有的財富來交換,總值是七十一法郎。皮姆就讀的是哲學系二年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到現在仍只有依稀的印象,因為皮姆原來要求的是法律系,卻不知出了什麼差錯。學校告示板上的學生通訊讓他學到更多,因為他得以參加一連串不太真實的論壇,接受了歐利和古德勞夫先生痛恨富人、莉普西告誡他財富空虛如幻之後的首度政治炮火洗禮。你也記得那些論壇,傑克,不過是從不同的角度,而且也基於我們很快就會知曉的原因記得它們。
皮姆描述,不可避免地提到馬克思和恩格斯和壞胚子,布拉德福全都寫下來,進入情況之後他問杜林是誰。
他試希德的電話時找到梅格,梅格的建議就和艾蓮娜一樣。
回到德國之後,他因傷卧病,但一痊癒就被派去和美國人作戰。他再次受傷,被送回卡斯貝德,但母親又因黃疽病卧床,所以他把她和她僅有的財物放上手推車,推她到德累斯登,一個剛經盟軍轟炸夷為平地的美麗城市。他把母親帶到西伯利亞難民群集的地區,但他帶她到那裡不久,她就死了,所以他又孤單一人。此時,皮姆的頭暈眩不已。布拉德福腦後牆上的顏色開始漫延滑動。那不是我。那是我。我在履行我對國家的義務。艾塞爾,幫我。
「出去走走吧。」皮姆厚起臉皮說。
他在卡斯貝德已經燒掉自己的證件了。美國人又拿走他買來的,他找不到任何人可以給他新的證件。同時他也在盟軍的通緝名單上。他說美國人間的事他都要照實回答,除了他知道不該回答的部分。但他沒這麼做,所以他們繼續揍他。」
「我們認為他是走路來的。」歐林格太太說。
他正在出賣外國學生給他的德國金主。他是納粹戰犯,因為他左派父親的形象而變成共產黨間諜。
「這位年輕的英國貴族想和您握手,先生。」艾塞爾在山先生的那頂寬邊帽下充滿權威地宣達。
「我以為他是惡魔。」
「他房裡有女人。」皮姆說。歐林格先生臉上出現戲謔的神情,泛起紅暈。
「如果我們要用基督帶給人類的謎團來評斷基督教,還有誰能成為基督徒呢?我們不接受成見,馬格納斯閣下。我們讀的時候深信不疑,只有事後才反駁。如果希特勒這麼恨這些人,他們一定壞不到哪裡去,我說。」接著是盧梭與革命,《資本論》、《反杜林論》,如火如荼的好幾個星期,雖然我可以發誓我並不記得我們已達成結論,但我們都很高興這一切結束了。此刻我真的懷疑,除了讓皮姆很高興艾塞爾願意傳授之外,他的教導本身真有任何重要性。真正重要的是,皮姆從早上起床的那一刻到第二天凌晨都很快樂;當他們終於在黑色電暖器兩側的床上躺下,睡覺,用艾塞爾的話說,睡得像法蘭西的上帝,皮姆的心也仍在睡夢中持續探索。
「她很好,謝謝你。」
「你幹嗎不去參加下次的會議,當面問他們?」安卡說。她坐下來,頭埋在雙手裡,好像就要病了。
「恐怕我不知道。」皮姆說。他環顧四周想找人道歉,卻看見一個瘦巴巴的人蜷縮在安樂椅里,一隻蒼白的長手抓住拼布毛毯直蓋到脖子,另一手拿著書。他戴了一頂黑色的貝雷帽,臉上一道下垂的小鬍子。看不見腿,但他的身體看起來有些尖凸,交疊的樣子很不對勁,像是一把釘到一半的三腳凳。歐林格先生的手杖靠在椅邊。
你舉報他,他被存放在你的收件匣,在溫迪完美無瑕的打字之下顯得邪惡而可怕。你點亮你的煙斗,讚賞自己的手藝,並且想:哈啰,我敢打賭瑞士佬一定會喜歡嘗點這個味道;我會嚇他們一跳,給自己多添一分。你打了一個電話,或者兩個,邀請某個瑞士情報組織的聯絡對象,在你最喜歡的餐廳吃一頓長長的午餐。喝咖啡和杜松子酒時,你偷偷遞給他一個沒具名的棕色信封。三思之後,你也偷偷給你的美國同事一份,因為你既然能賺個恩惠之名,何不順便再賺第二個呢?
「也許是因為戰爭的折磨,像你一樣。」歐林格太太露出過於諒解的微笑說,「你不喜歡艾塞爾嗎?他打擾你了嗎?」
「很喜歡。」
「他有女人在樓上。」皮姆說,「她們在下午偷偷溜上樓梯,和他做|愛時尖聲大叫。」
「但你當時年紀那麼小。」皮姆提到他在布瑞德福通訊學校所受的嚴格訓練,歐林格先生再度抗議,「你沒有溫暖的窩。你只是個孩子。」
皮姆和歐林格太太商量。
「對。」
「到哪裡?」
「今晚他在盥洗室里唱了全本的《霍斯特·威索之歌》」
「當然。」
「我想我們會。」皮姆有氣無力地說。
陌生男子有些惱怒地搔著臉頰,顯然正在考慮選擇的範圍有多大。
「很好,那麼來喝吧!」
「給我一些教士的威士忌。」他說。
「給我幾個名字可能會有幫助。」你說。
親愛的父親——他一回到閣樓就歡欣鼓舞地寫道——我在這裏非常愉快,而且得到第一流的教導。我無法形容我有多麼懷念你洞察世故的建議,也無法形容我多麼感激你決定送我到瑞士來上學。今天我見到幾位似乎對生活有完整了解的律師,我確信他們對我未來的生涯必有幫助。
「最近還去宇宙俱樂部嗎?」我們前往蘇黎世的途中你輕鬆地問。你說你為了狗的事要到蘇黎世見個人。皮姆坦承最近沒去。有艾塞爾和傑克·布拉德福當他的宇宙,誰還需要其他的?「我聽說那裡有些人說話沒遮沒攔的。無關瑪麗亞,別介意。那些團體總是涵括很廣的光譜,這是民主的一部分。如果你仔細觀察,可以說大同小異。」你說:「別太顯眼。如果他們期待你是左派,就讓他們以為你是。如果他們要的是中間偏右的英國人,就給他們一個。如果有必要,兩個都給。但別太入迷。我們不希望你卷進這些瑞士人的麻煩里。那裡有英國人嗎,除了你之外?」
「抽象主義派。頹廢派。猶太人。任何墮落的或被查禁的人。讓我遠離這些瘋狂的作家。」
這是歐林格先生仁慈的善意,因為當時沒有人會真的把皮姆的德文誤認為貨真價實的德語。
他的動作讓歐林格先生陷入無可自拔的感激漩渦里。歐林格先生對皮姆展現最友善的微笑。他從書報架上抓起一份《聯邦》,埋頭猛讀。他低聲叫狗守規矩,無甚用處地輕拍它的鼻子,儘管它表現出的耐性已堪稱典範。但他說了一句話,讓皮姆有機會解釋說:很遺憾我是外國人,先生,我還無法聽懂你的方言。所以拜託請說高地德語,並請諒解。之後,他又說自己姓「皮姆」,因為他聽到歐林格先生告白說他是歐林格,好像這個名字暗含某種駭人的輕蔑意味,接著又介紹那隻松獅犬是巴斯托先生,讓皮姆霎時極不愉快地聯想起倒霉的巴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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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畫冊和目錄豎立在壁爐架上,讓艾塞爾不必挪動頭就看得見。他翻頁,大聲念出標題。有女人來時,艾塞爾還是打發她們離開。
布拉德福皺緊眉頭,用鉛筆把「塔爾曼」加到合唱團名單里。艾塞爾的母親是個天主教徒,但他父親卻是反天主教運動的成員,也就是路德教派,皮姆說。他的母親喪失了告解的權利,因為她嫁給了新教徒。
「有點不可信,對不對?」
太遲了,都太遲了,聲音悄悄警告皮姆。
「抱歉,杜柏小姐。我想我一定是打瞌睡了。」
「有幾個蘇格蘭的醫學生,但他們告訴我說,他們是來找女生的。」
醫生不僅誓言守密,也誓守緘默,友善地拍拍皮姆就離開了。
「沒什麼是民主的。」安卡說,「都是幻覺。
他在教職員盥洗室,替全校最時髦的男生刻名字。
「這真是他媽的重,老爺,我跟你說。」第一個人說。
我後來發現,他指的是,格林依戈那度假地。平安夜。皮姆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員,負責點亮蠟燭,幫歐林格太太把禮物放在樹下。很美妙的,一整天都昏昏暗暗,到了下午,厚厚的雪片開始在路燈下飛舞,阻塞了鐵道。歐林格家的女兒在護花使者的伴送下抵達,接著是一對從巴塞爾來的羞澀的新婚夫婦,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他們的記憶有些模糊。然後是一個法國天才,名叫尚一皮耶,專畫魚的側面。在他後面,是一個滿懷歉意的日本紳士「山」先生——但這個姓非常令人費解,現在我知道了,因為「山」這個字是日本地址的一個用詞。山先生在歐林格先生的工廠里扮演某種工業間諜的角色,回想起來著實令我莞爾,倘若日本人真的試圖抄襲歐林格先生的生產方法,他們的工業生產必將倒退幾十年。
「也許你就是那個對我開火的人,馬格納斯閣下。你在諾曼底登陸,或許?也許你還率隊入侵?」
我丈夫在工廠里發現他,皮姆幫歐林格太太準備晚餐的蔬菜時她說。其實是守夜的哈普雷奇先生髮現他的。艾塞爾睡在倉庫的布袋堆上,哈普雷奇先生打算送他去警察局,因為他沒有證件,是個外國人,而且一身臭味,但感謝上帝仁慈,我丈夫及時阻止哈普雷奇先生,讓艾塞爾吃頓早餐,然後帶他去看醫生治他的汗臭。
有幾個?」
「嗯,她很黑。」皮姆坦白說,你和費莉西蒂和山迪笑了又笑,像小奧黛莉,費莉西蒂評論說,這下可就很清楚馬格納斯的政治傾向啰。
他可以察覺他的身體快把他逼瘋了。他可以從他動作節奏的改變,以及他執拗地邊走邊唱叩叩穿過木廊,留下凌亂的足跡到共享的盥洗室蹲上幾個小時察覺出來。經過幾夜之後,皮姆已能憎惡艾塞爾的無法自制。為什麼他不能回醫院去?「他唱德國進行曲。」他在筆記本中寫給布拉德福。
布拉德福仍然微笑,仍然輕鬆自在。他知道皮姆沒有考試嗎?皮姆注意到溫迪的鉛筆幾乎消失在他緊握的拳頭裡。尖的一端露出來,像一根小小的槍管。
「這以前就聽過了。」布拉德福低聲說,繼續寫。
「我叫皮姆。」
「艾塞爾·艾塞爾先生。我爸媽忘了給我取另一個名字。」他放下書,伸出一隻瘦小的手來打招呼。
「他打什麼?」
放鬆,皮姆把公文包放回原來的角落,重新上鎖。順時針,否則就會燒毀。他把鑰匙放回口袋。打開門。
「我沒真的查對。」皮姆說。
「那他為什麼是白痴?」
汗水濡濕他的小鬍子,像黑色的尖牙。
「托比和我再也不去別的什麼地方了,坎特伯雷先生。」她說,「麻煩你的事情不會跟著我們離開的,我很確定。」
「你摸到他了,馬格納斯閣下!你有福了!你永生不滅了!」
「不,不,老小子,是真的。」你笑著說,「像我這樣的好人幹嗎要用假名呢?」
「離開蘇聯佔領區。」
可以與之匹敵的是三等鐵路餐廳,不必工作時,他可以點一杯啤酒,整夜坐在「藍色唱片」
「這裡有熱浪,很多人都烤焦了。」
「他在卡斯貝德遇見的一個士兵。一個從慕尼黑來的人,和他長得很像。他說在1945的德國,反正每個人看起來和照片都不像。」
某處有隻公雞啼叫,但皮姆沒聽見。他的耳朵里充滿瀑布聲,他的心激蕩著正義的責任感。他在瑞克的更衣室里,想法子偷回他錯給的愛。
「只屬於我們,我想。」歐林格先生凝重地說,「我們必須好好照顧他,否則他們就會把他帶走,你可以想見的。」
「他是學生嗎?」
「潔米娜姓什麼?」你問,皮姆說姓賽芬頓·鮑伊,引來一聲清晰可聞的滿足嘆息。真正的瑪麗亞的確存在,而且也的確很美,但皮姆對她的仰慕只留在心裏,因為他從來沒和她說過話。
皮姆勸安卡進她用來當窩的小辦公室。
「他怎麼病的?」
「站得起來就沒病。走得動就沒病。穿衣服。」
「四五次。」
「艾塞爾很棒。」他說。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是怎麼逃離俄國人的?」布拉德福插嘴問。
「噢,你指的是艾塞爾。」皮姆說。
等用語,因為他和他的秘書都不會拼這幾個詞。
「我們繼續吧。」
那一定也是歐林格先生最喜歡的位子,因為他一進門就熟門熟路地往這張桌子走,充滿愛意地向伊莉莎白鞠躬。他穿著領口挖低車縫鏤空折邊的傳統服裝,也對皮姆鞠躬。他煩躁不安地把弄陳舊的公文包,扯著不聽話的頭髮,問道:「我們打擾你了嗎?」聲音里滿是喘不過氣來的焦慮,一邊還打著那隻因皮帶系得太緊而嗚咽不已的黃色老松獅犬。如今我已明白,這是我們的造物主為他最好的代理人所做的偽裝。
布拉德福問到艾塞爾的習慣。皮姆說他喜歡雪茄和伏特加,有時也喝櫻桃酒,但沒提威士忌。
他覺得曼的演講過於雕琢和笨拙,儘管他已經看在艾塞爾的分上儘力欣賞了。但此時,上帝本人就站在面前,高大清瘦,像梅克皮斯舅舅一樣。
「我和山迪談過。」一周之後我們開車去日內瓦時你說,「他想要你幫他做件事,介意嗎?」
有一次他問:「你能不能讓我們知道他哪天晚上確定會出去?」但皮姆回答說艾塞爾的生活中沒有確定的事。
皮姆笑起來。
「他的確是。而且用的是我的打字機。」歐林格先生說,他滿懷驕傲。
這是咖啡時間,布拉德福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信封,又從另一個口袋拿出一副半月形的鐵框眼鏡,讓他那張英國英雄的臉更添神秘的權威感。
我愛你——他寫給貝琳達——我從未對任何人寫過這句話。
布拉德福聲音陡降:「你不必查對。那是我們的工作。」
「哪些?」
「他搭上遣返火車到慕尼黑,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抵達另一邊,美國人把他拉下火車,丟進監獄,狠狠修理他。」
說得也是,你有外交身份掩護,幹嗎要假名?
「通常是『宇宙』的招牌美女,替他煮飯,打掃房間。他叫她們是他的『馬大』。我一開始還以為他說的是『殉道者』凹呢。」
歐林格太太不同以往地有些戒備。艾塞爾從那邊來,她說——那邊就是邊界的另一邊,那邊就是瑞士之外誤入歧途的歐洲,在那裡人們開坦克而不搭公交車,飢餓迫使他們不顧禮節地搶奪食物,而非從店裡購買。
「他是德國人嗎?」
「我們沒問。也許你也不該問他。」
「英國朋友?」
「他們為什麼這樣做?」
那天皮姆提供的是哪一個自我,並繼之數月,我已不記得,也就是說這個自我必然是很有節制的,沒有那些通常事後要付出代價的拙劣虛構情節。他竭盡所能,給你他認為你想要的東西。他很謹慎,沒透露他在賺錢,你也沒追問,因為你早就知道他在打德國人所謂的「黑工」,也就是非法工作,而且是在晚上。精明的傢伙,你想;足智多謀,不碰偷雞摸狗的事。他沒多提與歐林格夫婦的家庭生活,因為代理父母會淡化他扮演成熟流放者的自我意象。當你問他是否認識什麼女孩——同性戀的陰影,他是其中之一嗎?——皮姆立即收到信息,並編造了一個無害的故事,說是有個很漂亮的義大利女孩,名叫瑪麗亞,他在宇宙俱樂部認識她並熱烈追求,但她只是墊檔的,因為他正牌的女友潔米娜回英格蘭了。
托馬斯·曼看看皮姆,然後看看因發燒而顯得如此蒼白纖弱的艾塞爾。托馬斯·曼蹙眉看著自己的右手掌,似乎懷疑它能否承受貴族一握的壓力。他伸出手,皮姆握住,等待曼的天分流進他體內,就像你在火車站可以買到的那種電擊器一樣——握住把手,讓我的能量喚醒你。沒事發生,但艾塞爾的熱情已足供他們兩人享用。
他談到一家醫院,兩個人擠一張病床,死人就躺在地上。他要水。皮姆拿水來,艾塞爾雙手捧住玻璃杯,猛烈搖晃。他舉起玻璃杯,直到雙手僵硬,然後抽搐地低下頭,讓嘴唇抵住杯緣。接著,他像動物般吸吮,水花四溢,但他那雙熾烈的眼睛仍保持警戒。他提起腿,水潑灑一身,搖搖顫顫憤怒地坐到安樂椅上,讓皮姆幫他換床單。
「馬格納斯閣下,你是個王子,毫無疑問。你是匹黑馬,你知道嗎?真是個好孩子,雖然你睡過危險的投機客和年輕的英國貴族。我愛你,聽見了嗎?我愛所有的英國貴族,但最愛你。」
「他可能也可以告訴我們許多關於他們的事,對不對,馬格納斯?」你說。
「那麼艾塞爾屬於誰?」皮姆問。
「他寫的一定是很長的詩。因為他打字打了一整夜。」皮姆說。
「什麼人,杜柏小姐?」他以最溫柔、最令人放心的聲音說,一手已放進盒子。
「內容有關什麼?」
「你以前從來沒要過柜子。
「我不知道。他又病了,他們送他進醫院,他從醫院逃走。」
「艾塞爾的另一個名字是什麼?」第二天他問歐林格先生。
「他的毛病就是有半個英國彈殼塞進他屁|眼裡,而且還拉不出來。」
抽煙抽到想吐,幻想遇見最漂泊不定、浪跡天涯的旅人。今天,車站已經是充塞時髦精品店與塑料裝潢餐館的室內購物中心,但在戰爭剛結束的年代,這裏仍是燈光昏暗的愛德華式驛站,大廳有雄鹿標本,牆壁上是解放的農民揮舞旗幟的壁畫,還有永不消散的臘腸與炸洋蔥香味。頭等餐廳里坐滿身穿黑西裝領間圍餐巾的紳士,但三等餐廳卻影影綽綽,酒氣充天,滿是干非法勾當的巴爾幹人,醉意醺然地唱著不成調的歌。皮姆最喜歡的桌子是靠衣帽架的鑲板角落,一個名叫伊莉莎白、神聖不可侵犯的女招待會多給他一碗湯。
此時是白天。一輛黃色的出租貨車停在屋前,司機在車上。他環顧廣場四周。很迅速。查看一切。然後很緩慢。再查看一次。
他給有著曖昧神情的夫婦端去香檳與鵝肝醬,他們有時會要他留下,目光中流露出誘人的愛情與洛可可。但再一次,皮姆因為太謹守禮節與不解風情而無法從命。他當時的態度像個帶刺的鐵絲籠。只有獨自一人時他才會耽溺於慾望。即使我聽任記憶輕拂略過這些惹人遐思的插曲,我的心仍狂奔到我在伯爾尼車站三等餐廳中遇見神聖的歐林格先生那一夜,通過他的慈悲,這次的相遇改變了我的一生——恐怕也改變了你,傑克,儘管你還不知道改變有多大。
給山先生與尚一皮耶的是塊方巾,就像皮姆以前曾用迷你縫紉機做給朵莉絲的一樣。給巴塞爾夫婦的是一個仿製的木頭眼睛,保護他們免於一切痛苦磨難。至於皮姆——我至今仍常抱怨,他竟把我留到最後——給馬格納斯先生,是一本經年使用棕色粗硬布封面的格里美爾斯豪森的《痴兒西木傳》,皮姆從未聽過這本書,卻迫不及待地想開始讀,因為這給了他一個敲艾塞爾房門的借口。他翻開書,念出德文題詞:「給永非吾人仇敵的馬格納斯閣下。」在左上角,較陳舊的墨跡,是同一隻手寫的較稚嫩的字跡:「A.H.卡斯貝德,1939年8月」。
「他讀什麼?」
皮姆坦承對這個名字不熟。
沒錯,傑克,還有其他的種子,當然還有:囫圇吞棗的黑格爾,他們竭盡所能地讀,靈光乍現的馬克思與恩格斯,和共產主義的壞胚子——畢竟,艾塞爾說,這是創世紀的第一天。
「而且你是戰爭英雄。」陌生男子說,發出一陣在英文里可能代表懷疑的吸吮聲。
親愛的父親——皮姆興奮地寫道——我雖然年輕,但已完成了一兩件驚人的功績,我猜瑞士人正考慮頒給我某種學術成就獎。
經過這次談話,此刻回顧起來,皮姆已不再是皮姆。他是我們在「宇宙」的人,別用電話談任何敏感的事。他是個象徵性的情報員,歸屬半自覺之類,這是我們甜蜜的分類方法,指他對自己所做的事與為何這樣做只有半知半覺。他十七歲,急需你時,他就打電話給費莉西蒂說他叔叔在城裡。如果你需要他,就會從電話亭打電話到歐林格家,九*九*藏*書說你是從伯明翰路經此地的麥克。除此之外都是面對面,也就是說我們會在見面時約定下次的會晤。揚帆而去吧,馬格納斯,你說。
我的記憶比以往變得更有選擇性,傑克。他在我眼裡,正如我期盼他也在你眼裡。但你也在我眼裡。任何對你無關緊要的事都從我身邊溜走,彷彿火車車窗外流逝的風景。我可以向你描繪皮姆與倒霉的巴托先生苦惱的對談,在瑞克的指示下,他一再保證已經付郵,已經處理,每個人都會沒事,他父親會對飯店提出解決方案。或者我們可以拿皮姆尋開心。他夜以繼日坐困飯店房間,成為樓下堆積如山的賬單的人質,夢想著艾蓮娜·韋伯牛奶似的胴體,在伯爾尼那間鑲滿鏡子的更衣室里的婀娜多姿,埋怨自己的膽小,靠貯藏的大陸式早餐川果腹,累積更多的賬單,等待電話。或者是瑞克消失在空中的時刻。他沒打電話,等皮姆試他的號碼時,惟一的響應是像狼嚎一樣單調平板的鳴聲。
他正在打我們的報告,他並不確信地告訴自己。
「你在怕誰?」皮姆再次問,「這裏沒有別人,只有我們。」
「還好,感謝上帝,他們沒用上我們。」皮姆用一種自暴自棄的聲音說,一面要結賬。
「懸疑之類的東西,馬格納斯閣下,如果大聲嚷嚷就無法寫下來。」
歐林格先生看起來長生不老的樣子,但我猜他大概五十歲。他的外表蒼白軟弱,微笑中帶有歉意,臉頰有酒窩,但松垮垮的像老人的屁股。
「你的口風緊嗎?」
歐林格太太厭惡地大叫:「馬格納斯,你在說什麼無聊的東西?」
「送柜子的,坎特伯雷先生。」杜柏小姐透過鎖孔失望地回答。
皮姆解釋說,宇宙是一個外國人的政治論壇,瑪麗亞是裏面的幹部,財務之類的。
「我們認為他意志堅強,而且不得不做。」
「你從他的聲音猜得出來嗎?」
「A.H。」他隨意地說,「熟悉嗎?啊—哈?」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皮姆多麼愛艾塞爾呀!只要有一天沒接近他,真的,皮姆就會怨恨他。
「他怕出門會被警察逮捕。如果進城去,就會借一頂大帽子來戴。而且不只是警察。如果一般瑞士民眾知道他的事,一定也會找他麻煩。他說他們一定會這麼做。這是全民運動。他說他們是因為嫉妒才這麼做,卻美其名曰公民意志。我告訴你,這隻是家裡的閑言閑語。」
「希德在哪裡?」
「就像他步行到瑞士一樣。」布拉德福露出嚴厲的微笑,皮姆開始看出模式,在布拉德福提及之前他從未想過。
「那麼你最好別提他在哪裡打仗。」她堅決地說,「艾塞爾是來這裏作研究,不是來自吹自擂的。」
抓住毯子的手指間一縷雪茄煙霧。
「如果我告訴你,這個A.H——他,或是她——有個位於長巷子的地址,對你會有幫助嗎?或者說他就住在那裡。受歐林格照顧。那也是你住的地方,對不對?」
她用掌控一切的聲音解釋說。
因此皮姆再次成為艾塞爾的雙腿,幫他拿葯和雪茄,替他煮飯,在圖書館里盡量搜羅書籍好大聲念給他聽。
「如果她們能帶給他快樂,而且有助於他的研究,就歡迎她們來。你想邀請你那位熱情的潔米娜來嗎?」
「也許這個A.H是其他人。」皮姆說,「A.H.史密斯。史密特。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想辦法問。一切都很開放的。」
「很抱歉,杜柏小姐。」他們揚長而去時,他說,「有些我正在研究的部里的舊檔案。這個。
「那我一定是怕你。角落裡怎麼有隻獅子狗?」
「你不知道外國人不準在瑞士地下室晾衣服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不是方言,而是清晰的高地德語。
他可以察覺艾塞爾睡不著,划亮火柴點雪茄。
「我們到處找不著你可愛的瑪麗亞。」溫迪極度失望地說,「你把她給怎麼了?」
幾天過去了。第三天,皮姆敲艾塞爾的門,發現他站在敞開的窗邊抽煙,面前的窗台上擺了好幾本看起來很厚重的書。他一定凍僵了,但他似乎需要流通的空氣來閱讀。
從過時的軍備目錄上影印下來的廢物。你要的是皮姆的靈魂,而不是無聊的翻譯。他也在他閣樓中把東西弄丟了六次。在床底,在床墊下,在鏡子后,在煙囪上。他花了好幾個小時翻譯內容,甚至艾塞爾也不知情。你付給皮姆二十法郎。技術字典花了二十五法郎,但他知道紳士不該提這類事,就算瑞克的支票真會寄來的話,無法兌現也是一樣。
「他應該沒給你香煙吧,是不是?」艾塞爾說。
「我是說兒子。」
布拉德福問艾塞爾的性生活。皮姆拋開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極限,承認艾塞爾的私生活很紊亂。
「宇宙?」你說,「我想我沒聽說過。你有嗎,山迪?」
「Aber dann konnen wir doch Freunde sein,馬格納斯先生?」
「我想他擁有伯爾尼的所有女人。」他說道。
而皮姆——他帶了什麼?上帝保佑,理事主席與總經理之子不善於意味深遠的繁文縟節,想不出有什麼比一盒雪茄更適合親愛的艾塞爾。
之後皮姆無法讓艾塞爾離開,直到從他臉上抹去懷疑的陰影。幾個星期過去了,春天來臨,皮姆知道什麼事也沒發生,他一開始就沒背叛艾塞爾,因為倘若他真背叛了,他們老早之前就該動手了。偶爾布拉德福會問幾個後續的問題,但只是例行公事。
在其他情況下,他會很樂意自己編造,但布拉德福總有令人不快的本事,在提問題之前就已知道答案,皮姆已經學乖了。溫迪重新斟滿兩個男人的酒杯,把剩下的留給自己。布拉德福跳到沒有名字的地址。
「嗯,沒什麼特別。」
「比你的潔米娜還有經驗?」
第三夜,皮姆早就沉睡許久。房門突然打開,裹著歐林格先生睡袍的艾塞爾站在門口。
皮姆覺得驕傲且富足,因此斷言托馬斯·曼是全世界最好的作家。
他拿著公文包,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背抵在牆上,從窗帘縫中小心翼翼地往外瞄。
「我要原諒你什麼?」皮姆回答說,偷偷把他的秘密登記簿塞進床單下。
「為什麼?」
「有人照顧我了。等我好一點再說。」皮姆帶來馬克斯·貝克曼。他帶來斯坦因倫,然後是席勒和更多的席勒。第二天,作家又恢復地位。皮姆帶來布萊希特和祖克梅爾、圖霍夫斯基和雷馬克。
你這個笨蛋。走開。」
這是皮姆最討厭的事。他狹小的房間滿是雪茄煙味,他蒼白的臉因短須和陰影而變暗。一個女孩在房裡閑晃,但艾塞爾在皮姆進來時叫她走。
「看在老天的分上,」皮姆握住他的手時,他縮手大叫,「輕鬆一點,可以嗎?戰爭結束了。」
「請問您是哪位,容我這樣問?」皮姆說。
「你從哪裡偷來的,馬格納斯閣下?」艾塞爾用正統的英語問,好奇地看著標籤。
「宇宙』沒有小團體。『宇宙』不需要通訊。
「為什麼我們在樓上從來不交談?我們像是距離好幾公里,而不是二十厘米。你還在與德國人交戰嗎?我們是盟友,你和我。我們很快就要與俄國人奮戰。」
他是個英國人。」她大聲對自己解釋,一邊拉開抽屜,開始在亂七八糟的東西里翻找。
「嗯,應該是。」
「真的,真的嗎?我敢打賭在那群人里一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人物。」
「恐怕她已經回義大利去了。」皮姆說。
「你送給我的是你自己過往的珍藏。」
他們借了巴斯托先生,沿著湍流的阿爾河畔空蕩蕩的纖道漫步,巴斯托先生停下來撒尿,拒絕前進,皮姆只好竭盡所能地留神任何一個看起來像警察的人。在陽光照不進來的河谷里,霧氣凝浮成惡兆似的煙雲,寒意逼人。艾塞爾似乎沒注意。他一面吐雪茄煙,一面用柔和愉快的嗓音提出問題。如果他是這樣從奧地利步行來,皮姆想,步履危危顫顫,他一定要走上好幾年。
他根本不和我說話又怎麼打擾我呢?皮姆想。我聽見的只有歐林格先生打字機的咔嗒咔嗒聲,他下午來訪的女客銷魂心醉的呼喊,以及他拄著歐林格先生的手杖到盥洗室的瘸腳走路聲,看見的只有他的伏特加空瓶,他飄蕩在走廊的雪茄藍色煙霧,以及他消失在樓梯的蒼白空虛身影。
他深情款款地凝望老媽媽們,與其中幾個墜人情網,在她們簾幕深垂的家裡吃蛋糕,喝沉悶無趣的茶,用他曲折離奇父母孤零的身世引她們入迷。很快的,他內在那個離鄉背井的遊子,已經要靠每周一次的英國陳腐氣息熏陶才能繼續生活。這座擁有後台強硬的外交官家庭、古老大不列顛子民和可疑親英派人士的英國教會就成為他的學校教堂,以及他所曾背棄的所有教堂。
你知道,除了你那套上好的棕色西裝之外身上還有什麼嗎?你的空降師領帶。頭戴冠冕的不列顛人,騎著銀翼駿馬昂首闊步在棕紅色的田野,恭喜。你從未告訴過我你從哪裡得到這條領帶,但此刻我已然獲悉的事實並不亞於我的想像:南斯拉夫的游擊隊,在非洲甚至在克里特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敵後沙漠遠征部隊。你比我高一英寸,但我記得如昨日般清晰,當皮姆抓住你乾燥的大手時,那條空降師領帶剛好映進他眼裡。他抬起頭,看見你堅硬如石的下巴和你的藍眼睛——還有即使在當時就已顯得猙獰的濃密眉毛——他知道,和他面對面站著的是所有的學校都期許他成為的人物,有時他自己也這樣想望:一個腰桿挺拔英勇無畏的英國官員,即使周圍的人全失去理智也仍能冷靜自持的人。你祝他聖誕快樂,而當你說出名字時,他還以為你說的是常見的聖誕節笑話——你是好人,我就是你兄弟。
「他怎麼到這裏來的?」皮姆問。
「幾次?」
「但你的德文說得好極了。」歐林格先生抗議道,「我一下子就以為你是從德國來的!你不是?那麼你從哪裡來,恕我冒昧?」
為了以相等的慷慨情懷回報,皮姆描述了他在閃電戰中的經驗,那夜他到考文垂探望姑媽,碰上他們轟炸大教堂;姑媽家離教堂正門只有百來碼,但奇迹似的並未夷為平地。摧毀了考文垂之後,他又在想像力的極致力作中化身為海軍上將的兒子,穿著晨袍站在宿舍窗前,鎮靜地觀望一波又一波的德國轟炸機飛越學校,好奇他們這次會不會丟下穿得像修女的傘兵。
「他或許沒有。」歐林格先生有些頑皮地回答,「或許這就是他沒有證件的原因。」
皮姆這輩子從未像現在這麼恐懼過。你交給他信封,他放進口袋,你露出陰謀大師的表情說:「祝你好運,老傢伙。」——沒錯,傑克,你就是這樣做的!我們就是這樣交談的!——然後皮姆走路回家,一路不停地把信封從一個口袋換到另一個口袋,看起來簡直像是跑路的賭馬莊家。
我可以告訴你,皮姆儘管是個未成年的難民,但擁有有效的英國護照,從未挨過餓,而且事後回想起來,也從不缺溫言婉語款待。他替修道院做蠟燭的浸油脂,清掃神父的過道,替釀酒師滾啤酒桶,替一個老想把女兒嫁給他的亞美尼亞人拆地毯包裝,他其實可能做出更糟的事:她是個美麗的女孩,老是嘆氣,攤在沙發上,但皮姆太謹守禮節,無法接近她。他做的就是諸如此類的事,還有更多。所有的工作都在夜間進行,在這個有鍾、有井、有鵝卵石、有拱門、燭光搖曳的美麗城市裡,一隻奔逃的夜行動物。他鏟雪,運送乳酪,牽一匹瞎眼的運貨馬,教抱負遠大的旅行社職員英文。所有的一切都在暗地裡進行,他等待巴托先生的獵犬聞到他的氣味,把他送上法庭,儘管此刻我已明白了那個可憐的人對他並不懷恨在心,即使院怒到極點也避免提read•99csw•com及皮姆在這個事件里的角色。親愛的父親:我在這裏很開心。你不必擔心我,因為瑞士是個親切友善的地方,這裏提供各種獎學金給想讀法律的外國年輕人。
瑞克寫了回信,敦促他保持堅貞:「你最好保持潔凈,直到你作出抉擇,覺得這事對你有意義。」親愛的貝琳達:此刻事情變得有些棘手。公寓里的一些外國學生在女人的事情上有些過火。我必須加入,否則就永遠無法脫身。如果你堅定地和潔站在同一陣線,或許你為長期打算應該幫她一個忙。
皮姆為什麼又註冊了一個大學,我依然毫無回憶的耐心。是為了掩護。一如以往,都是為了掩護,就那樣。他在一個馬戲團的冬季駐地工作,就位於他慎重其事散步之後經常駐足停留的同一個火車站下方。不知為什麼,大象吸引了他。任何笨蛋都可以洗大象,但他很詫異地發現,僅靠著帳幕頂端聚光燈泄出的一絲光線,把二十英尺長的刷頭浸入水桶,竟是如此困難的事。每天黎明時分,他做完工作后就回家,回到救世軍旅館,他暫時的阿斯科特。每天黎明時分,他看見大學綠色的圓頂透過秋霧凌空升起,像醜惡的小羅馬教會挑釁他改變信仰。但無論如何,他必須進這個地方,因為他有另一個恐懼,比巴托先生的追捕更嚴重,也就是有著流動資金問題的瑞克會乘著賓利的雲霧出現,趕他回家。
「英國人怎麼會懂幻覺呢?」她要的是自我的告白,「他瘋了。」她交給他一張髒兮兮的姓名和地址。後來證明,名單上大部分的名字都拼錯了。
「抱歉,老小子。我不是有意要粉碎你的幻想。這世界就是這樣,我想。他又待了多久?」
「我想辦一份《宇宙》通訊。」他宣稱,「我想我們應該讓每一個小團體都貢獻心力。」
我想我們已經聽夠了暴力的清洗效果。克萊斯特沒那麼糟,但你讀的方式不對。你應該大聲嘶吼著讀克萊斯特。他是普魯士官員,不是英國英雄。找些畫家吧。」
「沒錯——喔,現在到了和平時期。1945年,他做了什麼?」
他大叫:「再說一次!再說一遍,馬格納斯閣下!我命令你!保證這一次要完全不同。你和她睡過嗎?」
「牧師,」皮姆無一絲遲疑地說,「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以前是軍人。我沒偷,他給我的,真的。固定去做禮拜的人一人一瓶,免費的。他們用外交價格買的,當然。他們不必付像店裡那麼高的價錢。」
「聽著,我可能必須赴另一場拜會。如果三點鐘我沒出現在多拉飯店外面,那麼你三點二十必須要到郵政總局的西側。」皮姆搞不清楚東側西側,問了六個人之後,總算有個人給他正確的指引,他准三點二十完成撤退,即使他的心已差點跳出胸口。
「這又不代表什麼。沒有你感興趣的事。大部分是歐林格先生告訴我們的。他總愛嚼舌根。」
皮姆說當然好,溫迪惹人憐愛的指尖滑過名單,停在一兩個打上小記號和叉叉的幸運名字上。
「好嗎」的意思是:你聽得懂這聰明的雙關語嗎?
「是真的!這是德國士兵對俄國戰爭獎章的俗稱。他自願離開中學從軍。他父親可以幫他弄到法國或比利時的安全職位。一個可以讓他保持冷靜的地方。艾塞爾不讓他這麼做。他想像他的同學一樣成為英雄。」
一周之內,他們存夠了錢搭火車到達沃斯去造訪托馬斯·曼罹病靈魂的聖地。他們躲在火車的盥洗室里,皮姆站著,戴著貝雷帽的艾塞爾耐心地坐在馬桶上。售票員敲門大叫:「請出示車票」艾塞爾裝出女孩的痛苦啜泣,把他們僅此一張的車票從門下塞出去。皮姆等著,他的眼睛定定地盯著售票員的足影。他感覺到售票員彎下腰,他聽到他直起身子時發出的低聲埋怨。他聽見咔嚓一聲,感覺像是他自己的神經斷裂一樣,接著就看見打了一個洞的車票再次從門下現身。
「嗯,不算是,他自己不是這麼說的。他只是受教育熏陶。他自己不承認。」
「他在這裏待了多久,馬格納斯?誰是他的同夥?」
「他想留在東邊。」
自此之後,每次見面總有人間到瑪麗亞的容貌,然後每個人都會對這個無傷大雅的絕妙誤解開懷大笑。夜幕降臨,該是皮姆離開你家的時間了,你送給他一瓶免稅的蘇格蘭威士忌當禮物,讓他驅走寒意。當時是公司出的錢:我猜大約五先令。
「嗯,什麼都讀。所有他在戰爭期間錯過的書。他常打字。多半在夜裡。」
「你對翻譯在行嗎?」
皮姆也從大學的告示板上發現外交樂園艾爾芬諾有一座英國教會的存在。他迫不及待,常常連著兩三個星期天都去。他禱告,然後在戶外自在翱翔,與任何會移動的東西握手,儘管為數不多。
「馬格納斯在大學里認識很多移民。」你替我解釋,強調賣點。山迪傻乎乎地大笑,用力一拍膝蓋。
我不知道你注意皮姆多久了。我賭你也不知道。你喜歡他讀聖訓的樣子,你說,因此你至少從聖誕節之前就開始留意他,因為他讀的是耶穌降臨前期的章節。當他告訴你他在大學讀書時,你似乎很驚訝,所以我猜你最初的底細調查一定早在他入學註冊前就進行了,而且還沒添上新數據。聖誕節晨禱之後,皮姆第一次和你握手。教堂門廊像擁擠的電梯,每個人都忙著撐傘,發出哈啦哈啦的英語噪音,外交官的孩子們在街上互扔雪球。皮姆穿著他的E.韋伯外套,而你,傑克,是一座二十四歲穿著斜紋呢無法測度的英國高山。因為戰爭與和平的緣故,我們之間的七歲之差已是一個世代之別,甚至更近似兩個世代。
「但你有貴族血統?」
「嗯,步行,搭火車便車。他們必須鋸短他的一條腿。德國人。在他從俄羅斯回來之後。所以他才會瘸腿。我應該早一點提的。所以我的意思是,就算有火車可搭,他走的路還是很不少。
皮姆早就認定聖誕節會是他一生中最喜悅的一天,而且的確也是——除了瑞克的一封慘絕人寰的信,描述「蘇格蘭荒野的一棟私人小旅館萬般皆缺,任何一種生活必需品都是天賜之福」。
「只有一個——不夠嗎?一個鐵做的綠色柜子,又大又丑。如果你需要柜子,你幹嗎不告訴我?你可以用二號房那個圖頓太太的柜子。」
「哪一種?」
「我需要的只是一張會員名單。」他說,「如果我有會員名單,我就可以寄傳單,找出有興趣的人。」
皮姆不喜歡這個說法。他告訴歐林格先生自己的身世已是陳年往事,聽到舊事重提令他驚慌。
「我沒有,老小子。這聽起來很難相信。」
「他打哪兒來?」皮姆問。
「沒事。只是個柜子。我訂的。
「但你病了。」
「有時我認為法律在此地只是聊備一格,」他了無生氣地寫道,「特別是涉及女人時。」
他直截了當地對他的情報員說。他們為皮姆替教會完成的工作而乾杯。
就在此時,還有你這個老好人,是不是,傑克?傑克,另一個戰爭英雄,傑克,我腦海的另外一面。我會對你描述你是誰,因為我已不再期望我們所認識的是同一個人。我會對你描述你對我的意義,以及我對你做的事,同時,也會盡我所能解釋為什麼,因為我很懷疑我們對事情與人格的詮釋是否一致。我非常懷疑。對傑克來說,皮姆只是另一個小情報員,是他正籌組的私人軍團增添的一員,未馴服,當然也未訓練,但韁繩已穩穩地繞在他脖子上,心甘情願走長路去找他的大塊糖。你可能不記得——你何必記得呢?——你如何選擇他,向他提出你的建議。你所知道的只是他是「公司」喜歡的那一類型,是你喜歡的,也是部分的我所喜歡的。短髮,一口典雅的英語,精通外語,優秀的鄉間公學校。比賽好手,了解紀律。不矯揉造作,當然更不是你們那些知識分子色彩過重的成員。頭腦冷靜清晰,是我們的一員。小有毛病,但不太嚴重,父親是個小暴君——你從不費事去查瑞克的底細,這就是你的作風。而除了在英國教會,聖喬治的旗幟在中立的瑞士微風中勝利飄蕩的英國教會之外,你又能在哪裡會晤這位明日的典範呢?
「但你們沒防空洞嗎?」歐林格先生大叫,「真是可恥!你還是個孩子,我的天哪!我太太會氣炸的。她是在懷德斯維爾出生的。」他說,巴斯托先生一邊吃脆餅棒一邊放屁。
「想一下。」布拉德福建議說。而且又說了一遍,像通關密語似的讀出那兩個字母:「A.H。」
「他死了。」
「所以他是左派啰?」
「怎麼,你原諒我了嗎?」
他僅有的罪行是他的貧窮,他不合法的身份,和他的瘸腿——加上他思想方式的一點兒自由,這在某些人眼中是最值得我們去保護的權利。但我的確心生怨恨,我很抱歉。因為現在我當然明白,你幾乎沒考慮到這些。艾塞爾是另一項交易品。
「一個晚上?你這隻猛虎!她感激嗎?」
「卡斯貝德在哪裡?」皮姆未加思索地脫口問道,立時察覺周圍有一種尷尬的氣氛,似乎所有的人都聽見了壞消息,除了他,因為大家認為他年紀太輕無法承受。
「你寂寞的時候為什麼從來不敲我的門?我們可以抽根煙,稍微拯救一下世界。你喜歡瞎扯淡嗎?」
這次沒有生活費,因為生活費裝在沒有水印的自信封里,而不是這個鼠棕色的信封。他沒遞給皮姆,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打開,然後問溫迪要一支鉛筆,你那支華麗的金色鉛筆,別告訴我你是怎麼拿到手的。溫迪說:「給你,親愛的,什麼都行。」把筆遞給緊靠在她旁邊的手。傑克在他面前攤開紙。
我記得問你和什麼部隊一起作戰,長官,期待你會回答是第五空降師或精藝步槍隊,好讓我可以充滿敬意地仰望你。但你卻有些粗暴地說:「什麼都做。」我現在當然明白了,你是對外交掩護採取雙重標準:你要用外交身份掩護你,卻又要皮姆看穿。你要他知道你是非正規軍,而不是外交部來的那些聰明的小皮條客,你就是這麼叫他們的。你問他是不是走遍全國各地,並且建議說,偶爾你會搭車到別處去出公差,他或許會願意一起來,也給自己找點樂趣。我們兩人套上長靴,出門去開你所謂的狂歡派對:意思就是穿越艾爾芬諾森林的強行軍。在途中,你告訴皮姆不必叫你「長官」,我們回來時,費莉西蒂正在喂亞德里安,另一個較年長、笑容虛偽的男人和她說話。你介紹他是大使館的山迪,皮姆了解你們是同事,而且隱約覺得山迪是你的老闆。我現在明白他是你的情報站主任,而你是他的副手,他執行的是標準作業任務,在批准你買進任何財產之前先審視一番。但當時皮姆只把山迪當校長,把你當舍監,這是你絕對不會反駁的解釋。
「他幹嗎給我?」
「坎特伯雷先生!坎特伯雷先生!有人找你!」
「皮姆閣下?」
「很好的故事,到目前為止。他又做了什麼呢?」
「他怎麼了?」皮姆問歐林格先生的醫生,越過他的肩頭偷看,想認出他寫的處方。
皮姆從不放棄在新頁上描繪自己的機會,於是大展身手。儘管一如以往,他給實情加油添醋,重新調整事實以符合他在眾人眼中的形象,但出於直覺的謹慎卻提醒他要有所節制。誠然,他賦予自己一位尊貴、與眾不同的母親;誠然,他描述瑞克時,賦予瑞克許多未酬的壯志,如財富、戰功與每日覲見領主的尊榮。但在其他方面皮姆卻很克制,也自我嘲弄,當他談到從未對人提及的艾蓮娜的故事時,艾塞爾捧腹大笑,笑得必須找張長椅坐下,再點一根雪茄好回過氣來,皮姆也和他一起大笑,為自己的成功而欣喜。皮姆展示她寫的那封信:「別掛心,E.韋伯永遠愛你。」
夏季天光徹夜不眠,冬季則冰封雪凍不見天日。
「今天是歌德的生日,下午四點。」他用出身於軍旅的聲音宣佈道,「我們必須進城,去聽白痴的托馬斯·曼。」
「那是巴斯托先生,它是只松獅犬,不是獅子狗。」
「我想是。」
歐林格先生說巴斯托先生已經跟了他三年,但只是暫時的,因為他還在努力幫他找主人。
「我為什麼要介意?」皮姆說。
有艾塞爾狂亂不清、邊喝水邊濺濕雙手時告訴他的故事。有他們去達沃斯造訪托馬斯,曼的療養院時,艾塞爾告訴他的故事。還有他偶爾小心翼翼探查艾塞爾房間所拼湊出來的零碎信息。而布拉德福靈巧的一擊,揭開了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已然知道的事。艾塞爾的父親與塔爾曼在西班牙並肩作戰,他說。他是個老派的社會民主黨,很幸運在納粹逮捕他之前就死了。九-九-藏-書
「我是歐林格先生的朋友。」
「沒找替代人選,馬格納斯,是不是,親愛的?」溫迪說,眾人縱聲大笑,皮姆笑得最大聲,儘管他願意放棄生命里其他的一切,只求看一眼她的胸部。
第二天他準時出現在你那幢小巧的外交官房合前,他一面按門鈴,一面讀你那張框在鑲板里的名片:「J.布拉德福上尉,護照助理官,英國大使館,伯爾尼」。當時你是和費莉西蒂結婚,你或許記得。亞德里安六個月大。皮姆和他玩了好幾個小時,好讓你留下深刻印象,這個習慣很快就成為他善於處理你手下年輕成員的特色。你用愉悅完美的態度問他問題,而你走開之後,稱職的情報工作家屬費莉西蒂接手,上帝原諒她:「但你有什麼朋友,馬格納斯,你在這裏一定很孤單?」她大叫:「你都做什麼消遣,馬格納斯?」大學里應該有很多課外活動吧,例如——她問——政治團體等等?或者學校里也像伯爾尼其他地方一樣單調陰鬱?皮姆完全不覺得伯爾尼單調或陰鬱,但為了費莉西蒂,他假裝他也這樣覺得。就編年史來說,皮姆與艾塞爾的友誼至此時已有十二小時之久,但他連想都沒想一下——他有何必要,就在他忙著讓你們兩人對他留下深刻印象之時?
但這種隔離的演練並無法持久,連結艾塞爾的那條線一天比一天緊。他發現他能從打字的節奏精準推敲出他朋友的情緒:他是興奮、憤怒或疲累。
艾塞爾用力在他背上槌了一記。
「用你的名字?」
「又不是每個人都來參加會議。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收到。這樣比較民主。」
「我們也不猜。對於艾塞爾,我們最好別好奇。」
山迪很明智地使出王牌。他察覺到皮姆在眾人面前常會輕率下決定,他運用這個觀察結果,逼皮姆在知道自己承諾之前就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聽著。你為什麼不帶他出去好好吃一頓,我們出錢?」布拉德福說。有一夜皮姆放手一試。他告訴艾塞爾說他從父親那裡得到一筆意外之財,如果喬裝改扮像去拜訪托馬斯,曼時一樣,豈不是很好玩嗎?艾塞爾搖搖頭,流露出皮姆不敢探究的睿智神情。之後,他用自己所知的每一種方法為艾塞爾殫精竭慮,忽而否認布拉德福在他心中的存在,忽而慶幸艾塞爾的繼續倖存,這完全要歸功於皮姆對無法抗拒的力量的精心操控。
足影往前走。你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皮姆讚歎地想,兩人默默握手。你就是靠著這些把戲到瑞士來的。在達沃斯的那天晚上,艾塞爾一五一十地告訴皮姆他從卡斯貝德到伯爾尼的夢魘旅程。
「因為你會把精華拿走,只留殘渣給我。」
到那裡去,展現你魅力四射的自我,馬格納斯。
你提議開車送他回家,但他說他喜歡走路,於是又得到額外的加分。他走路,如騰雲駕霧。他輕快跳躍,開懷大笑,抱著他的酒瓶與自己;在他十七年的生涯里,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覺祝福滿溢。在同一個聖誕節,上帝為他送上兩個聖人。
他會找上在英國教會認識的馬格納斯是再自然不過的了。為了進一步掩護,他還帶了在檔案處工作的可愛的溫迪來。一頭蜜色頭髮的溫迪出身良好,上唇稍微有明顯的突出,彷彿永遠都正在吹熄頷下的蠟燭似的。溫迪對兩個男人的愛平分秋色;她是個天生自然的知心人,胸部扁平、毫無驚人之處。皮姆描述他如何完成大行動之後,溫迪無法抗拒地伸手撫摸他的臉頰說:「天哪,馬格納斯,太勇敢了。我的意思是真了不起。如果可以讓潔米娜知道,她一定會覺得很驕傲。你不覺得嗎,傑克?」但在一片靜謐之中,溫柔軟語輕巧飄落,即使是最駑鈍的馬在放出圍欄之前就能聽聞。她秀髮非常貼近傑克地對他說。
「當然不介意。」
這些信顯然是匆匆打字完成,而且每次都從不同的地點寄出:「寫給東格林斯特德費爾斯的塔普西,伊頓,信封上不必寫我的名字」……「寫給霍爾郵政總局郵政餐廳的梅洛上校,他負責幫我收郵件」……有一次,一封手寫的情書帶來些變化,開頭寫道:「安妮,我甜蜜的小寶貝,你的身體勝過世上所有的財寶。」瑞克一定是放錯信封了。
「音樂。」艾塞爾下令。皮姆借來歐林格先生的手搖留聲機,播放門德爾松和柴可夫斯基,直到艾塞爾睡著。他狂亂興奮地醒來,汗水如雨滴滑落,開始說起一次穿越雪地的撤退,盲目地拖著瘸腿前進,血液在傷口裡凍結。
溫迪一動也不動,就像在派對遊戲中音樂停止時一樣的靜止不動。她的笑容也與她一起冰結。
他們又一次握手,但這次輕得多。就在此刻,艾塞爾的面容幻化成美好燦爛的微笑,讓皮姆的心隨之漲得滿滿的,他對自己許下承諾,此生的所有聖誕節他願意追隨艾塞爾到天涯海角。派對開始,女孩們唱起聖誕歌,皮姆賣力演出,德文不會就用英文代替。接著是演講,然後是舉杯遙祝缺席的朋友與親戚,就在那時艾塞爾沉重的眼帘幾乎蓋住眼睛,變得安靜。然後,彷彿想甩掉不愉快的回憶似的,他突然站起來,開始打開他帶來的軟帽,皮姆伸出手來幫他,知道這是艾塞爾聖誕節的慣例。他做了笛子給歐林格先生的女兒,每一根下端都刻上她們的名字。他這雙纖弱蒼白的手如何雕刻呢?如此靈巧,連隔壁的皮姆都聽不見他的動靜?他上哪兒找來木材,顏料和刷子?他給歐林格先生的是火柴棒砌成的方舟模型,代表我們這個興旺家族的彩繪人偶在艙口揮手,後來我才明白這是另一個牢獄人生的象徵。
艾塞爾站在門口。晨袍穿在他身上大得可笑。
「他在那裡多久?」
「描述一下。」布拉德福又說。
「好一個逃走。我必須這麼說。你說他步行到這裏來?」
「德國人有很多種,馬格納斯。」
圖書館員是個移民,打從心底了解艾塞爾的需求。皮姆帶回克利和諾爾德、科柯什卡和克里姆特、康丁斯基和畢加索。
「什麼都有。」
那不是個寬敞的房間。事實上是很小的一問房。一個小閣樓,是三間里的一間,皮姆的這問位於中間,也只有這間才能讓皮姆站直身子,即便如此,皮姆還是得把頭伸出天窗才能覺得舒服。
「如果我能寫完,而且出版社願意出版的話。」
「這個樂於助人的士兵為什麼不需要證件?」
「難道你寧願我送你我不重視的東西?」
「他是個詩人。」歐林格先生很驕傲地說,但這幢房子和詩人格格不入。
「那麼你應該問圖書館員,找那些納粹不喜歡的人,馬格納斯。」
「我想是。」你給他今晚的第一個目標:「我們經常有些技術性的東西要處理。主要都是一些瑞士小公司,製造我們不太喜歡的東西。很難搞的東西。」你加上一個微笑,「並不算真的機密,但我們雇了幾個當地人在大使館里,所以不得不拿到外面去處理。最好是英國人。我們可以信任的人。你可以嗎?」
「是我的故鄉。」
「艾塞爾先生?」皮姆說。
「我沒做過這樣的事。」皮姆說。
「而且是社會主義者。」布拉德福一邊寫一邊低聲提醒皮姆。
「我沒常去開會。」他充滿歉意地說,「考試前我工作得很辛苦。」
「我又沒有姐妹。」
「總不能依我的速度吧,是不是?」
「我現在為什麼不能讀?」
「你怎麼到伯爾尼來的,馬格納斯閣下?你是乘勝追擊還是撤退?」艾塞爾問。
即使最後他終於肯定他的椅子沒被更有權勢的人佔用,仍非常緩慢微弱地放低圓滾滾的身子,彷彿隨時會被更有資格坐下的人趕走似的。自認是常客的皮姆,從他毫不抗拒的胳臂上取走棕色的雨衣,找了個衣架掛起來。皮姆暗下決定,他迫切需要歐林格先生和他的黃色松獅犬。當時他的生活正值休耕期,一個星期沒和別人說過幾句話。
你邀他在明天,聖誕節的第二天,午餐前一起喝杯雪莉酒,你說你如果知道他的地址就會送邀請卡去,這是你的聰明之處,因為你當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地址、出生日期、教育和其他所有讓我們可以對想吸收的人取得優勢掌控地位的無聊資料。接著你做了件好玩的事。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邀請卡,在每個人都忙著嘰哩瓜啦的擁擠門廊,你抓住皮姆轉過身,用他的背當桌子,在中間一行寫下他的名字,然後遞給他:「布拉德福上尉及夫人敬邀。」你劃掉了「請回復」,強調已敲定,你也劃掉了「上尉」,表示我們兩人是夥伴。
「為什麼卡斯貝德不存在了?」皮姆抓住與歐林格先生獨處的機會問。歐林格先生無所不知,除了如何經營工廠。卡斯貝德在蘇台德區,他解釋說。那是個美麗的溫泉城市,每個人都愛去:勃拉姆斯和貝多芬,歌德和席勒。卡斯貝德最初屬於奧地利,接著又併入德國。現在是捷克斯洛伐克,改了新名字,所有的德國人都被掃地出門。
「太不留心了。你借什麼書?」
「他說是一本書。」
「你真他媽的完成了不得了的工作。」傑克露出軍人本色的微笑說,「教會應該以你為榮。」
這是給你的。」他交給她從樓上房間帶下來的旅遊小冊子。大寫字母頗有瑞克之風:「搭乘我們的豪華空調遊覽車,飽覽突尼西亞風光。專營銀髮旅遊。地中海東岸風光。足以令人心神嚮往。」但杜柏小姐不接受那本小冊子。
至於皮姆,他終於得以凝視他夢想已久的光榮帝國。對他熾烈的熱情來說,無論在當時或以後,德文繆斯並沒有特別的吸引力。如果換成中文、波蘭文或印度文,也絕不會有什麼不同。重點是,她提供了方法讓皮姆第一次能在智性上自視為紳士。對此,皮姆永遠心存感激。為了讓皮姆能日以繼夜地陪伴艾塞爾展開探索,他在他腦海中創造了莉普西曾說會追隨他到天涯海角的世界。莉普西說得沒錯,因為當他在位於歐斯特林的倉庫,去做歐林格先生通過另一個慈善家替他找到的非法夜班工作時,他既非步行也非搭便車,而是與莫扎特一起乘馬車到布拉格。當他在夜裡刷洗大象時,忍受的是楞茨士兵的羞辱。當他在三等餐廳邊吃飯邊熱情注視伊莉莎白時,想像自己是少年維特,自殺前還規劃著衣櫥。當他審視自己所有的失敗與希望時,他的職業生涯可以與威廉·邁斯特的學徒生涯相提並論,甚至計劃寫作一部偉大的自傳性小說,呈現比起瑞克而言高貴敏感得多的人物的世界。
我一直對你有怨恨,傑克,我承認。多年來我在腦海里不斷與你爭辯,時而激奮,時而頹然,甚至在我加入「公司」許久之後依然如此。你為什麼這樣對他?他不是英國人,不是共產黨員,更不是美國指控的戰犯。他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張開你的耳朵與眼睛,找出癥結,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讓我們卷進瑞土人的麻煩里。這是你下個月的生活費,馬格納斯。山迪向你致意。我告訴你,傑克:我們怎麼栽就怎麼收,即使莊稼耗費了三十五個寒暑才長成。
「絕對不會。」皮姆無畏地說,「為了我的國家絕對不會。」贏得費莉西蒂的微笑。
皮姆放下筆。他沒朝門望去。幾乎在他察覺之前,他就已抬起趿著拖鞋的腳,火速穿過房間衝到金屬鑲邊的黑色公文包旁。公文包仍然上鎖,靠在牆邊。他蹲下,在第一個鎖孔里插|進複雜的鑰匙,轉動。接著是第二個鎖孔:逆時針,否則就會燒毀。
一隻白手的手指發現小鬍子,開始捻著往下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