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犯罪
身穿淡藍色睡衣的男子
「我說指揮官,你最後還是把我給看做第一嫌疑人了啊?接下來估計你準備問我,是不是我掛上蚊帳的了吧?總而言之,因為那個發笑的男子已經從理論上消失,蚊帳也不會自個兒掛上去,那麼如此一來,我這個頭一個進屋的人也就難免要遭人懷疑了啊。實際上,我早就分毫無差地算到事情遲早會變得如此了。當時,我在這間屋裡待了有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但這卻是因為我儘可能詳細地調查了一番所致。然而,我當時既然並非是在夢遊,那麼我也就只能相信我所看到的事實了。那麼,我就再來說上一遍好了。當時笑聲停止,隨後汪便現身了,因為事情如此之巧,於是我便下定了進屋一看究竟的決心。然而進屋之後,映入我眼中的海達感覺就像是熟睡在吊著蚊帳的床上一樣。也或許她已經死了,但我當時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異狀。」
「當時她如枕木似的攤開手腳,仰天躺在床邊左側的地上。側腹貼著鐵棒,上身斜躺在床尾和窗戶之間。」
「你看到那男子出現了多久?」
「原因呢?」鵬淡淡看著他。
「哎?這栓子壞了啊。還有,老鵬,你不覺得這水龍頭太矮了嗎?」他用手指著稍稍沒進水面的水龍頭說道。
「就只有轉身的那短短一瞬。縱然是黑暗裡,那白色的毛和項圈仍清晰可見。只不過,後來那狗一下子就不見了。」
「一派胡言,簡直就是天大的冤枉。」
「這事完全就是不言而喻——我們這些長年征戰的人,換洗的內衣貧乏至極,若說到淡藍色睡衣的話,那除了揚辛以外的四人,無疑都是首席嫌犯。還記得巫嶺關戰役結束,我們分派德國顧問的隨身物品的事嗎?不過你後來也沒使用,說不定都忘了呢。對當時瓜分了那些戰利品的人來說,這完全就是一種命運呀。」扎羅夫用諷刺的語調說完,便一下子躺到了長椅上,接著又道,「不過,老鵬,事情最終發展到了我最擔心的地步。如今這案子變成密室殺人,比起沉浸在風琴的輓歌和酸酸甜甜的花香中笑著死去的海達,好像恐怖的反而是我們這些活人呢。」他半帶絕望地喃喃念道。
「嗯。」扎羅夫輕點了一下下巴。
「對了,老汪。從你開始,你們都來講述一下昨晚的行動吧。」歇了口氣,扎羅夫開始正兒八經地說道。然而汪的陳述與昨晚並沒有絲毫的差別。
聽到這話的瞬間,兩人都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然而扎羅夫泰然自若地接著說道:「我的這種計算的基礎九-九-藏-書,就是斃命時刻和屍體的面部表情了。我們就以海達的笑聲中斷時作為最早的斃命時刻來估算吧,但這也還需要其他的證據來說明屍體的面部表情曾經變化。雖然四肢的肌肉在屍體僵直開始時會出現緊縮,往往會引起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運動,但面部肌肉的話,除了破傷風患者的僵直鬆弛之外,大抵可說是並不會出現太大變化的。此外,如果人為地去改變屍體表情的話,很明顯只會越弄越糟。」
「只是一瞬間,就像從碉堡的槍眼裡瞥見飛馳而過的馬蹄一樣短暫。」
「那從你把目光由氣窗轉開,到看到我的伊戈爾這段時間又有多長?」
這天中午,就只有扎羅夫、鵬兩人和羅萊爾夫人出現在餐桌旁邊。扎羅夫把上午查案的經過,詳細地講述給了夫人。
「果然。」扎羅夫重重一嘆。
「記得當時她似乎是在說,奈——麥——魯——利——格——庫……之後就再聽不到任何響動了。葉炮兵司令隨後出現,後面的事想必您都知道了。總而言之,這就是我昨晚所碰到的事情。此外,兩點鐘換崗前,我忽然想起要把氣窗的百葉窗關回到原來的位置……」
「如果不是亞麻色的話,那我又該怎樣形容那種顏色呢?」葉冷冷地嘲諷道。
「就算看到,也不過只是亞麻色的頭髮罷了。」
「別開玩笑了,就算同時把兩頭的栓子打開,這裏也不會聽到像走廊上那樣清晰的風琴的聲音。我可不會硬讓自己相信不可能的事,編造出那種小說般的空想。我只是在尋找能把那些肥皂泡的痕迹和這浴缸給聯繫到一起的線索罷了。」
「話雖如此,但我卻並非是在懷疑你這個優秀的炮兵士官的視力。但如果你所看到的是事實的話,那麼光學的法則就被你給徹底推翻了。你說當時海達是面朝地躺著,而且她的頭髮看起來還是亞麻色的吧?如此一來的話,因為被白麻蚊帳所覆蓋,海達的頭又是靠在紫色的枕巾上的,你當然會看到亞麻色以外的顏色。我說老葉,如果透過白紗去看以紫色為底色的灰色時,眼前是會呈現出鮮艷的綠色來的。這種對比現象必定會出現。」
「對。」
「但你為什麼在離開海達的房間后就立刻到外邊去了呢?還有,其間你又上哪兒去了呢?」鵬插口說道。
「總之,」鵬說道,「那兩人當時的動作很劇烈呢。」
聽到這話,獨自一人被留下的葉還不等扎羅夫提問,便用飽滿有力的聲音說道:
「嗯。」
「是的,當時屋裡有個男的,那傢伙……緊接著,在聽到『嗯』的一聲如同用力般的低沉嗓音的同時,男女兩人的位置就對調了,這一次又出現了男子從肩膀到背部的身影。當時那男的身上穿了件淡藍色無花的西洋睡衣,然而他只出現一瞬,就消失了。儘管屋裡陸續傳來身體和床腳相互碰撞的聲音,但我必須停止窺視了。」
「你說你看到那男子的衣服是淡藍色,這不會有錯吧?」
「如此一來的話,」扎羅夫表情嚴厲地斷定,「那麼把海達的屍體搬到床上去的人就是你了,而且掛上蚊帳的也是你。」
「然後呢?」葉略顯神經質地問道。
葉不禁低下了頭。隨後,他從毫無血色的雙唇間擠出嘶啞的聲音:「其實,當時海達大致就俯卧在老汪所說的位置。一開始,我先在屋裡巡視了一圈,因為當時她還有體溫,而且看不到臉,所以我誤以為她是睡著了。隨後我便把心愛的她抱到床上,掛好蚊帳,但在蚊帳里我卻意外地發現她死了。如此一來,既然我之前浪費了一段時間,那首先遭人懷疑的就必定是我,所以我就動了一些手腳。我把她四肢的彎曲和指尖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反翹,弄回到自然狀態,再把蚊帳的邊角壓好,之後就頭也不回地逃了出來。但是,指揮官,我決非殺害海達的兇手。還有,那屋裡當時只籠罩有一股花粉的味道,別說人,就連一點兒響動和臭味都沒有。」
「門外連一個人都沒有。就昨天那種夜晚,又有誰會大半夜跑到外邊去啊?」
「那你在門外有沒有遇到過誰?」
「但一開始的時候卻被葉先下手為強了。」扎羅夫露出了潔白的牙齒,「所以我想這事沒那麼簡單,為證明1-1=0這種平淡無奇的真理,卻用上了誇張的天文學數字。如此一來,本案的謎團就全部解開了,我心裏也暢快了。」
扎羅夫默默思考了片刻,突然,他大吼一聲:「原來如此。」之後又莞爾一笑,但與此同時,一種之前他所從未體驗過的、
read.99csw.com不可思議的戰慄襲向了他——可怕的爭論者!
「給我住口吧。」扎羅夫為了替鵬解圍,呵斥了汪一句,「不過,我想提醒你一件事,那就是在你離開屋裡的時候,海達當時的情況又如何呢?」
「的確如此……這栓子是連通到鍋爐房的,莫非昨晚的風琴和這案子有關?」
他剛剛說到這裏,扎羅夫便大聲叫嚷起來,屏住了呼吸:「什麼?」
獨門房間÷(狀況證據-醫學性死因(當然是自然死亡))=肥皂泡的痕迹+X「X就是淡藍色睡衣了吧?」鵬苦笑了一下。
「當時所看到的面部表情與現在的表情是否同樣呢——希望你來證實一下這一點。也就是說,根據是否發生過改變這一點,我們就能得到這樣的結論。」扎羅夫用平淡的語調述說著令人震驚的內容,「首先就來假設當時與現在的面部表情是相同的吧。如此一來的話,自不必說,她在你們進入這間屋裡來之前就已經斃命了。但是,因為當時海達必須是在一處沒有蚊帳的地方死的,如果沒有變化的話,那麼就必須先將適合蚊子吸血的靜止不動的這段時間從你所說的那十五分鐘時間里扣除掉。如此一來的話,要在剩下的時間里把屍體搬到床上,掛上蚊帳,然後再將手腳上顯現出的驚嚇痕迹一一恢復常態,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人所能夠做到的。老葉,這世界上沒有哪只鍾會贊同你剛才的說法的。但如果情況正好相反,也就是說曾經發生過改變的話,那麼事情就對你相當不利了。」
「你的假設最終被推翻了呢。但既然知道了兇手的身份,總會讓人開心一些。」鵬竊笑道。
聽罷鄭的述說,向他提問時,扎羅夫緊緊握住兩手,呼吸極不規則。最後,他的臉上總算露出了要提出最後一問的神色。
「換崗后你就直接回宿舍了?」
「如此一來,那麼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吧。」葉目光中的神經質般的神色消失了,「昨晚,我們四人為了確認男子的笑聲,曾經走進了兩屋之間的空屋。當時有人悄悄從我們身後而來,躲到了黑暗的角落當中。那傢伙趁我們不久之後回到集合所時進入這間屋裡,在達成其目的之後又立刻回到了原先的位置。隨後,估計此人又在我獨自進到這間屋裡來的時候與我錯過,看到我離開之後,再次回到了這間屋裡。之後此人一直等到天亮才找到時機離開。也就是說,此人的目的就是為了湮滅狀況證據,想把案件從表面上設置成自然死亡的樣子。」
扎羅夫並未追問九-九-藏-書,而是決定把昨晚的哨兵喊來。葉離去后,鵬睜圓了眼睛:「真令人吃驚,彷彿見到了你當年的風采!」
「如此一來的話,可就沒法證明你到門外去了哦。」雖然鵬只是稍稍沉下了臉,但這卻刺|激了性情衝動的汪,使他感到很不快。
「這哪能看錯?那顏色非常鮮艷。」
「不,我先把揚辛軍醫吩咐我擦的鞋子放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然後才回屯所。因為那裡正好就在他的房門前。」
「可她當時是面朝地躺著的啊。」葉極為狡猾地找到了一條退路,一臉平靜地說道,然而這其中卻暗藏著陷阱。
「總共經過了十二三分鐘的時間吧。從離開空屋到笑聲中斷,大約經過了兩分鐘時間,之後汪回來,我出去找哨兵詢問,最後進到這間屋裡來,其間經過了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原來如此。」扎羅夫輕輕地點了點頭,之後就沒有再對汪提問了,「接下來,除了老葉之外的人都沒啥事了。」
「千不該萬不該,我昨晚不該偷窺這間屋子。恰好是十點半的報時稍差一點兒的時候,海達小姐大聲笑了起來,而且笑聲中還夾雜著男子忍笑時的那種呼呼的聲音。當時我以為屋裡正在巫山雲雨,所以心裏就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儘管我明知自己不該這麼做,但還是用槍尖的刺刀挑開了百葉窗的窗條,從玻璃窗口向裡邊窺視了一下。我當時看到海達小姐右腿上的襯裙被撩了起來,露出了腰部以下的背影。從她吧嗒吧嗒地扇動拍打著雙腿來看,感覺似乎是催促對方別再瞎鬧,而那名男子當時估計是在我無法看到的地方……」
「亞麻色?你看到的是亞麻色?」扎羅夫忽然尖銳地反問。
「明察秋毫。除了當時之外,很明顯就再沒有合適的時機了。」扎羅夫用清澈的雙眸望著葉,「但是我們卻必須從時間上來證實你的推測。有關這一點,我想問你一句,從你們四個人離開空屋到你獨自一人進到這間屋裡來之間,究竟隔了多長時間呢?」
這時,一名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的男子來了。是昨夜在窗外站崗的哨兵鄭大均。他陳述了一番出人意料的事實。
「這一點我也承認。」鵬一臉認真地隨聲附和道,隨後又充滿自信地說,「總而言之,當時的確有人把海達的屍體從地上搬到床上,之後又掛上了蚊帳。毫無疑問,此人就是兇手。光是從屍體面部以外的驚嚇痕迹全都消失了這一點來看,也已經足夠了,應該可以掌握一些線索,雖然目前可能的嫌疑犯只能設定是昨晚打麻將的read•99csw.com四個人之外的人。」
「當時有東西碰到了我的腳,我嚇得往後一跳。原來是條戴著項圈的白狗。那狗的脖子上戴著一個深藏青色的項圈,就是閣下您的伊戈爾。不,就算當時沒發生這事,我也不想繼續偷窺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儘管當時海達小姐的笑聲還在持續,但其中交雜了一股不斷用力擰住什麼東西的男子的低沉嗓音。一猜想兩人的動作,我就感覺此事絕非尋常……當時的我渾身戰慄,獃獃站著。這讓我打消了繼續偷窺的念頭。沒過多久,男女的笑聲忽然停住。我覺得很怪,便把耳朵湊到了百葉窗上,只聽海達小姐在慵懶地低聲啜語著。」
「哦?那你覺得這地方會有那種我一出門就會看到我的煙店老闆娘之類的人嗎?」他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總而言之,你還是先把案發當地的情況給調查清楚之後,再來提問吧。不在場證明這種東西,其實感覺就像是一種命運論似的,八成都是搜查官為了鎖定兇手才會提出的要求。就算是住在大都市裡的人,如果在平日被人提出如此要求,估計最後也會被指認為兇手的。要是十個人里有三人有不在場證明的話,我就在戰鬥機上裝空氣槍。但是,比起這些來,我倒是挺想知道你們倆和揚辛,昨晚是否又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呢?」
「不,即便如此,你也應該能夠看到的。」
「那你昨晚在外邊就只碰到葉一個人?」
隨後,他走進浴室。浴缸里那些幾乎成了肥皂水的昨晚留下的洗澡水,渾濁得就像是腐壞的牛奶。扎羅夫試著擰了一下熱水的擰拴。
「沼澤對面有座名叫蜀樂院的日本寺廟。我當時從後門出去,到白天能夠看到那屋頂的山丘之間走了走。我出門去的原因是因為我有點頭痛,而不是為了冷靜亢奮的情緒。」隨後,汪露骨地表露了昨夜的感受,「一個星期里都在不停地殺人,好不容易回來找到個女人,結果卻又喝得爛醉如泥,一點兒用都沒有。費盡氣力把她滿身泡沫地從浴缸里拽出來,給她穿上衣服,拖到床邊去,結果她卻又向後仰坐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了。那傢伙本來就一身蠢力,腰腿不靈便,又沉,短短五六米的距離,花了我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就這樣子,不管誰都會覺得頭痛的吧,老鵬?」
「那麼,這樣如何?」說著,夫人用乾酪在白布上寫下了一個公式:
「嗯,周圍也沒有什麼會撞上的傢具,絨毯也不會發出響動。」扎羅夫點頭贊同了鵬的說法,讓鄭發誓不把事情泄露,就把他打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