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她到達尤麗的家時,門前已停著三輛車。太陽已高高掛在天空,一個晴朗、明媚的一天又到來了。可是屋裡卻仍然燈火通明。拉蘿沒刷牙,也沒梳頭,仍然穿著昨天晚上穿的圓領衫和牛仔褲。昨晚,她就是這麼穿著睡覺的。
高速公路上汽車寥寥無幾,越是往南去,車越少。拉蘿感到一陣胃酸冒上來。
但是,他不知道,這事是從何時開始的,已達到什麼程度。但這足以構成殺人動機,不僅是殺死他繼父,還包括他的母親。
拉蘿躺在沙發上,蓋著從卧室里拿出的印有花卉的床單。她堅持要喬希睡在卧室里。他還只是個孩子,又剛失去母親。目前,她所能做的也只是給他一個睡覺和吃飯的地方。拉蘿睡得正熟,突然,她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她一陣緊張,從沙發上滾落在地,心想,來了,一定是有人想從門上向她開槍。
里克森遞過一張薄薄的報紙,拉蘿一把搶過來。他用筆在報紙上圈上了好幾則小廣告。拉蘿真想看清楚這些廣告,可報上印刷的字太小,而她又正好沒帶眼鏡。由於哭得太多,她感到雙眼非常乾澀,一陣陣刺痛。她覺得她本來就該知道的。她把報紙往他臉上一扔,「我看不清,我沒帶眼鏡。」
拉蘿的雙手不禁顫抖起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帝啊!這個畜牲,竟然給她拍這種照片。」
她不想留下喬希一人在家。
門外一個男人在大叫:「桑德斯通法官,我是里恩厄警官。」
里克森好像在跟另一位調查員交談似的,跟她侃侃而談。她妹妹已經死了,可是,她十四歲的外甥就要面臨謀殺的指控。「對這一切,我一無所知。」
里克森大叫起來:「耐心點,好嗎?不止這些照片呢。很顯然,你妹妹和妹夫受人支配,也就是性|虐待狂和被虐待狂這類的事。你明白嗎?」
硅膠乳|房。「我妹妹是個妓|女?你是這個意思嗎?」
里克森把照片塞進口袋,又重返工作崗位。
一位警察從後面探出頭,大叫著:「喂,里克森,《奧蘭治郡記事報》的記者想和你在電話上談談,你想和他談談嗎?」
在這兒,他們竟然談起了電子工業的飛速發展,而尤麗確實向任何需要她九九藏書的男人出賣肉體。她不但出賣自己的肉體,而且出賣自己的意志、尊嚴。
第一次看到薩姆時,拉蘿就看出他只是個麻煩。對這類事,她有特異功能。可是尤麗當時那麼孤獨、沮喪,不是酗酒就是吸毒,還把在酒吧結識的陌生男人帶回家中。所以,拉蘿起初還想,這樁婚姻也許是最好的出路,一隻骯髒的袋子總比一打要好。
說完。他重新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她越哭越厲害,肩膀開始顫抖。這一切太難令人忍受了,太難了!就像一場場誤會。她覺得自己已瀕臨崩潰,她的大腦再也聽不進這些事,所有的這一切。
說到此,他移開了目光。「你明白,就是你妹妹家。他一夜都在那兒,他說,有些東西你該去看看。」
拉蘿厲聲喝斥:「別使用那個字眼!」
她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說,你也是個男人,你該明白這類事。當她和諾蘭結婚時,老諾蘭也曾給她拍過一張裸|照。
「她也許是很久以前做過,後來不做了。她曾經告訴我,當鋪經濟狀況不太好。她可能只做過一兩回,以後再也沒幹過。」
拉蘿沒出聲。也許,她還得出錢葬了薩姆。而且,她可能得為喬希請位辯護律師,以對付對他犯謀殺罪的指控——也許不過是想殺了繼父(在那種情況下,那確是情有可原)但是,連他母親也一併殺死,這個行為就太難令人相信了。拉蘿步履沉重地走到車旁,把衣服扔到後座上,然後,開車走了。
里克森看到拉蘿這個樣子,就走過去,向她伸出一隻手。「握住我的手,做深呼吸。別昏倒在我身上。我真該把那些東西拿到起居室給你看。真對不起,我只是想你應該在我發現它們的地方看它們。」
拉蘿虛弱地說:「我還好。」
「那麼,你現在正和他住在一起,對嗎?」
里克森聲音很輕,幾乎是一種奚落的口吻說:「你正在用你的生命打賭。」
「什麼……里克森,你在說些什麼?」
從他發現的這些照片來看,他猜想喬希被人利用,而且很可能受到凌|辱。
「跟他們說,今天是個陰暗的日子,他們的天氣預報不準,我不想和他們談。太陽出來了,但是,沒有陽光。懂我的
九_九_藏_書意思嗎?」
「很好。」
如果你被謀殺,那你就是一本打開的書,一塊公眾可踐踏的土地。
突然,拉蘿扔掉手中的衣服,整個人撲倒在喬希的雙人床上。床上的東西部被警察移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墊。她一隻手捂著嘴,不禁哽咽起來。
拉蘿開始咬著手指上的一根倒刺。她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屋子,血淋淋的牆又向她恐怖地壓來。她輕聲問:「你怎麼會知道還有一個答錄機?」
他們又發現了什麼?一具屍體?一定發生了比她所能想象、比已發生的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也許,薩姆殺了人,又肢解了屍體,然後,把屍體埋在房子下面。接著,有人來尋找被殺者,就殺害了薩姆和尤麗。她越想越恐怖:她的思緒如脫韁的野馬跑得太遠了。
「你認為我一定得去?」
里克森看著拉蘿,希望她能表達一些同情、讚許的話。「就在這個房間里,我們發現了兩條獨立的電話線,其中一支沒有分機。有幾份附有你妹妹照片的廣告上有應|召電話,我們已查出,就是這個電話號碼,電話直通到卧室。這兒還應該有個電話答錄機,可現在不見了。我們認為是被兇手拿走了。」
會不會是那可憐的孩子幹了這一切?可能他發現了真相,先殺了薩姆。
後來尤麗回家,發現了他所做的一切,喬希一不作二不休連母親也殺了。里克森正對她說些什麼,可她沒法集中精神去聽個明白;她覺得他的話就像黑色的鳥兒或像禿鷹一樣,在她頭頂上面盤旋。
「對不起。我跟你說過,我已忙了一個通宵。我們得據此調查各種人,給他們家裡打電話,還有電話公司,文件……」
「好吧,看看這些雜誌和照片,你就會明白,他們對這些玩意兒可是非常感興趣。你妹妹是干那行的,她還打廣告,召嫖客。」
里克森往拉蘿身邊靠,拉蘿往後退了幾步。「確切地說,她不光是個妓|女。她還要扮演支配者或是被支配的溫順角色,也就是說,只要有錢,嫖客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如果,他們讓她用鞭子抽打他們,她就這麼干。」
她的聲音很尖銳。她摸摸圓領衫,圓領衫已被汗水濕透了。幾撮濕漉漉的頭九-九-藏-書髮掛在臉上。她拉拉貼在身上的濕圓領衫,心想,都記不得做了些什麼惡夢。很顯然,即使在夢中,她的內心世界也在激烈地鬥爭著,竭力想去接受那些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哪個字?」
說完,她關上門。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喬希,所以,就在廚房桌上留了一張條子和一些錢。「麥當勞」就在這條街的對面,他可以步行到那兒吃早飯。她又把套房的一把備用鑰匙放在桌上。
「……你以為?也許,喬希回到家,發現你妹妹死了。他發現薩姆正壓在她身上,就到自己房裡拿來啞鈴。或者,他正在舉重,聽到吵鬧聲,然後,出來發現了母親的裸體。他以為薩姆殺了她,當然,這是可能的。後來他就向薩姆舉起了復讎的啞鈴,這一砸非常成功。」
當她上路時,天還很黑。但她眼見黑暗慢慢變成一種早晨的灰色的霧氣。
一走進卧室,她就感到血跡斑斑的牆壁向她撲過來,包圍著她。拉蘿一陣暈眩,身體不禁前後晃動,胃裡翻騰起來,昨晚吃下的東西好像馬上要嘔出。
拉蘿低聲說:「現在?你想讓我現在開車去?我外甥正在睡覺。瞧,警官,有這個必要嗎?」
拉蘿跟里克森走進喬希的房間。他房間里的抽屜和壁櫥的東西都被拿出了,在屋子中間堆成一座小山,房間里到處是衣服。現在,不僅尤麗的私生活被公開了,連她的兒子的私生活也被侵犯了,拉蘿看到散了一地的喬希小時候玩過的幾個士兵娃娃、布制小動物、幾個玩具小卡車,還有摩托車雜誌、《花|花|公|子》其中幾頁已被撕去。拉蘿彎腰拾起幾件衣服,準備給喬希帶回去。
「我六時下班,他們會派一個換班的人到這兒。」
拉蘿吃驚得往後退了幾步。這真是太令人震驚了,她又想到了血淋淋的牆壁。「當然,我一點也不知道。」
「服務。真教人噁心,你是在談論我妹妹。」
她揀起一張照片。照片上,尤麗穿著一件黑色緊身上衣或別的什麼,腳踏一雙馬靴。拉蘿想起了那個深夜,尤麗就是穿著這雙可惡的馬靴。尤麗臉上戴著面具,手中舉著一根馬鞭。真是醜陋,令人噁心的照片。在拉蘿看來,這些照片一點也不性感。
九_九_藏_書「里克森,我不明白這些照片有何重要性。你總不會讓我早上五點開車趕來就只是為了讓我看我妹妹這副樣子。這些照片雖然很噁心,但是,許多男人都給他們的妻子拍這類的色情照片。」里克森拿起報紙,在她眼前晃了晃,「別逃避現實。這些廣告兩周前才刊登的,我們核對過。這些衣服和物件都是非常有特色的。我不知道她是把嫖客帶回家還是應|召外出。再一個可能就是,當喬希上學時,她在家給嫖客提供服務。」
拉蘿手上拿著那張照片,在里克森面前,愚蠢地揮舞著。
當拉蘿打開門時,年輕的警官說:「對不起,這麼早把你叫醒。」
「里克森警官是這麼說的。」
「不。」
她看了一眼鬧鐘:早上五時。她抓起鍾,貼近耳朵聽了一下。真的是鍾,不是個冒牌貨。
拉蘿的心跳又加快了:他們究竟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吵醒她?
「怎麼跟他們說呢?」
「現在總不至於交通阻塞。告訴他,我馬上就過去。你不會離開吧?」
說完,她向門口走去。雖然,她自己也懷疑喬希,可她覺得為了妹妹,她得保護他。這輩子,她從來沒有感到如此恐懼,如此六神無主。
拉蘿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張得大大的。她又想起那個晚上尤麗的打扮……
走進起居室,里克森指指卧室,拉蘿很不樂意地跟著他走進去。別的一些警官還在房子里忙碌著。房子里所有的抽屜、壁櫥都被打開,裏面所有的東西都被翻出來,攤在地上、櫃檯上,一片狼藉。拉蘿躡手躡腳地跨過一本舊相冊和查理許多年前留下的一支足球賽獎盃。看來,尤麗的一生都被人侵犯了,她毫無生氣的可憐身體生前遭受過蹂躪和玷污,可現在還要受法醫的擺布。此外,這些陌生人還要窺探她生活的每個細節。他們觸摸她的內衣,檢查她的化妝品,甚至她用的腹瀉藥。
不管怎麼說,記者就像頭痛一樣,他們會就這個案子整天纏著他。
「這兒有插電話答錄機的動力盒和插頭。他們把答錄機拿走了,但留下了電線。你看看床鋪下面地毯上有個壓痕,就是放在那兒的。這一定是個老式的答錄機,很大。剛出現在世面上時,它們比現在又要大一些
九_九_藏_書。」
這可是令人討厭,不尊重人的行為,但是拉蘿明白,他們必須這麼做。
他掃視了一下四周,好像是說,法官,我知道什麼?我只是在執行命令罷了。
里克森看著別處,心想:事實比這還要糟糕呢。他堅信這將成為他警察生涯中所經手的最重大案件。「好吧,我把我們發現的情況告訴你。昨晚我們在這裏忙了一個通宵。」
拉蘿看到他因缺少睡眠而顯得有點兒憔悴。「可是里克森警官想請你現在就去聖·克里曼特的房子去。」
拉蘿不相信,她拖長了聲音說:「不!不可能!我不相信。她是個母親,她有個孩子。你總不會告訴我,她把陌生男人帶進家門,以那樣的穿著,手上還抓著鞭子抽打他們,而她十多歲的兒子也同時在家吧!」
「是的。」
里克森打開壁櫥下面的一塊木板條,那上面原來用一塊剪下的地毯覆蓋著。這塊木板條下是供電線、水管通過的狹小空隙。接著,里克森拿出一個塑膠的收納盒,裏面裝滿各種東西:衣服、雜誌、報紙、照片。拉蘿竭力集中目光看這些東西,可她總會情不自禁地去看那些牆壁、血跡,這些活生生的顏色就像一場惡夢。拉蘿伸手拿起一張照片,里克森已把照片散放在梳妝台上。
她看到那幾件準備帶走的衣服,又重新把它們拾起來,抱在胸前。
拉蘿走後,里克森走到屋外,點上一支雪茄。接著伸手從口袋裡取出一堆拍立得的照片,這一堆照片是他在那個大塑膠收納盒裡發現的,當時是用一條橡皮筋箍在一起的,他沒給拉蘿看。其中一張照片上是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孩,回頭看著後面。這個男孩年紀很輕,他不確信但他敢以最後一枚鎳幣打賭,這個小男孩正在看拉蘿·桑德斯通的外甥。他還發現了一些別的照片,那些照片上都是孩子和一個背對著鏡頭的成年男人。這個男人或許就是薩姆·帕金斯本人。里克森搖搖頭,仰頭看著天空。原來,他打算把這些照片給她看,可最後,還是改變了主意。如果公設辯護律師真的指控喬希,那麼這些照片就是王牌。拉蘿和喬希有這麼親的關係,她可能會意識到這些照片將起的作用。這是一樁刑事案,他得擁有一些有價值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