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大笑起來,並做了個鬼臉。「喂,我餓得要死。我們什麼吃的也沒有,連一片餅乾也沒有。你得去商店採購。」
馬德琳·墨菲的頭髮是棕褐色,她戴著厚厚的眼鏡,雙眼小得就像兩顆發亮的黑豆。「桑德斯通法官,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說什麼靈活應用規定之類的話。而且,從我們已打聽出來的事實來看,你也不該說這些話。」
「可是,埃米特,你還記得嗎?我那兒鋪著地毯。」
給聖·克里曼特尤麗家打來的電話數量眾多,人員複雜。調查員沒法從電話公司搞到打電話的人的名字和地址。拉蘿已經仔細研究過這張名單,她想從中發現尤麗老友的名字或尤麗這幾年曾提到過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他手提箱子,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門。他回頭瞥了一眼拉蘿。
「我們不能讓這男孩和你繼續住在一起,我們得替他另找住處。如果,你的住宿條件有改善,請和我們聯繫,我們會再來評估一次。說真的,讓他和你住在一起,對誰都有好處,可是,這又必須符合我們的制度。」
「等等!」
拉蘿把多餘的一把鑰匙交給埃米特,然後走出房子穿過院子。明天一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社會服務人員知道,她已為喬希準備了一間房間。
拉蘿走進屋裡隨手帶上門,並靠在門上。喬希從廚房裡探出頭問:「那些老婆娘走了?」
說到此,她臉色有點緩和,聲音輕得幾近耳語。「桑德斯通法官,社會服務部門現在受到嚴格監督,我知道你將審理亞當斯案件。我們主任指示,必須嚴格執行制度,不能有例外。此外,我們還看到了你和外甥之間的交鋒……好吧,這也許對你們雙方都有好處,你們可以冷靜一段時間。」
埃米特開始在電腦屏幕上打出一句句話來。拉蘿站在身後,看著打出的內容。
他們沒有互相道別,他也沒回來取腳踏車。
拉蘿急速地說:「當然不會。」
拉蘿掃了一眼屋內,想找張椅子坐下。但她轉念一想,還是應該回到自己住處,以免喬希回來。她說:「你可以擁抱我一下。」
拉蘿終於抬眼看著她們說:「對不起,我想等事情結束后,你們就會知道讓他和親戚呆在一起的好處。你明白,有時我們得因事制宜靈活應用規定。」
埃米特打著字鍵:「這很方便,並不煩。我有一家公司,公司會在幾小時內,把我需要的所有東西裝在你的住處,而且,我白天還可以在這兒工作。」
她尖叫著:「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他聲音微弱地說:「我想念媽媽……我不停地做惡夢,夢裡她總在向我呼救……求我幫助她,可我就是找不到她。我找遍了房子的每個角落,可就是找不到她。」
「埃米特,我不能讓你這麼做,」——她環視了一下屋內的陳設——「這是你的工作場所,你需要這兒的每樣設備。我們不僅得僱人把所有的東西拆卸下來,然後再安裝在我住處,而且,我那兒還鋪著地毯。不,」
「等等,葬禮將在周一舉行,為什麼不讓他呆在這兒等葬禮結束之後再走?我也可以利用這幾天另覓住處。警方正在全力追捕那個兇手,一旦抓住兇手,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他們一走,拉蘿就走向埃米特家。
其實,拉蘿非常清楚她的話中含義。她是指拉蘿曾經請執法部門放薩姆一馬,間接無意識地為薩姆解脫了罪行。拉蘿也還清晰地記得她和伊夫格林之間的談話。
說著,她從皮包里取出名片,「我們為你妹妹深感抱歉。等你搬進大點的住處,請來電話告訴我們。」
突然,他緩緩地向她伸出一隻手臂,一邊琢磨著她臉上的表情,一邊觸摸到她的一束頭髮。接著,他又放下手臂。
喬希走出廚房,開始把他的幾件衣物往地板上扔。
拉蘿的恐懼心理慢慢平息下來,只要和埃米特在一起,她就感到膽子大了許多。埃米特身患頑疾,仍能勇敢地面對嚴酷的現實,她更應該有勇氣走出困境,戰勝悲傷。突然,她發現他頭髮也是濕漉漉的。「埃米read.99csw.com特,你說你精疲力竭了?你怎樣?你的頭髮都濕透了。」
「別介意。請收拾好孩子的東西,我們馬上就出發。我們在外面等他。」
當埃米特在起居室見到她時,拉蘿再也忍不住了,「我不知該怎麼辦,假如我不聽里克森和別人的勸告,執意搬回歐文家中去住,她們也不會同意讓我領回喬希。當然,她們也有一定的道理——因為我會給喬希帶來危險。」
他軟弱無力的腿上用粘貼帶捆著一付大膝墊,他把膝墊解下來。「瞧,你以為我帶著這些,……翻滾……滑行?想……借嗎?」
拉蘿沮喪地垂下了頭。她原想利用自己身為法官的特權堅持讓她們別帶走喬希。但轉念一想,如果她依仗權勢,這隻能更堅定這兩個工作人員把喬希帶走的決心。拉蘿雖是個法官,遇到這種情況也只能讓盧西爾·拉布林和馬德琳·墨菲唱獨腳戲了。馬德琳·墨菲說:「為什麼不把他的東西整理好?」
雖然拉蘿沒有什麼宗教信仰,可是,她還是在沙發邊跪下來。她朝前低著頭,祈禱著。她請求上蒼給她力量,讓她把外甥哺養成人,還祈求上蒼保佑能將兇手繩之於法,為妹妹報仇。是她害了妹妹,妹妹生活墮落時,她視而不見。只要她小木槌一敲,就可以放了一個嫌疑犯。她祈禱上蒼給她力量,為她指明方向。
埃米特的房子里沒幾樣傢具。當他把這個套房買下后,他讓人把地毯全拿掉了,露出下面的硬木地板。由於這是幢舊樓,所以,走廊很寬,門也特別大。這樣,埃米特就能很方便地操縱輪椅進出房門和在屋裡四處移動。門上有根電線和電腦連在一起,這樣,他只要按一下按鈕就可以把門打開。
他的頭晃得很厲害,幾乎都要碰到輪椅的扶手。厚鏡片后的雙眼滿含笑意:「我……知道,我想……成……一個……英雄。」
拉蘿放聲大笑起來。她需要重新返回工作崗位。她想,那樣她就可以忘卻痛苦和煩惱。埃米特總是在忙碌,要麼做體能鍛煉,要麼操作電腦。大多數人一看到他的外貌,得知了他的疾病,都要退避三舍。有些人甚至以為他是個弱智者。可是,他們都錯了,大錯特錯了。這位戴著厚眼鏡,身有殘疾的虛弱男子是個天才。他設計的程式在全國也是一流的。他的疾病日甚一日,但是,他還沒到完全喪失控制肌肉能力的地步。他可以連續幾小時,甚至是幾天地工作,和大多數健康人相比,他的工作時間更長。
「沒,我……已經……精疲力竭。」
拉蘿不自然地說:「沒有了,就這些。」
她想到聖·克里曼特尤麗家——這是個選擇。不知兇手是否會再度光臨,但是,她想現在住在那房子里,只會使人痛苦。
拉蘿合上手掌,輕輕地拍了一下,然後,又放心地緊握雙手,說:「太好了,現在,我們就可以開始著手安排了。埃米特,你是個英雄,一個一流的英雄。」
她看到自己正在一口漆黑的深井裡,在井壁上爬行著,試圖爬出去。同時,她在大聲呼救,希望有人來把她救出去。她腦海里不停地閃現出她妹妹的屍體,薩姆濺在外面的腦漿和血淋淋的牆壁。她想,本來應該是她去死的。
她讀出其中幾個名字,而且,她發現許多是從奧蘭治郡或洛杉磯的旅館里發出的電話。拉蘿一陣戰慄。她想,這些電話只有一個解釋——嫖客。這些電話旁邊都沒寫字。如果電話是通過總機轉的話,發話者是無從找到的。
「埃米特,難道你不需要我來處理這些事?」
心想,不知這個布雷蕭是何方人士,如果他不停地對別人說她的住址,那麼,她也用不著再躲藏了。「也許,我可以在這棟公寓里再找一間大點的套房,再給我幾天的時間,我一定能辦成。」
拉蘿用手摸摸額頭,開始陷入深思。千頭萬緒總得有個起點,而里克森十分清楚什麼是起點,那就是沒有撬門入室的跡象。兇手一定是薩姆和尤麗都相當熟悉的人,否則他們是不會讓他進門的read.99csw.com。可是,拉蘿又實在不敢相信,薩姆在家時,尤麗會召來嫖客,然後,正如里克森所說的,向他們提供「服務」拉蘿覺得自己判斷錯誤。對這類事,她知道多少?她的內心充滿了對凶殺案及她妹妹神秘職業的疑問。什麼樣的男人會讓他的妻子干這種勾當?
有時,埃米特的話很讓人費解。由於患病,埃米特的話語總是含糊不清,而人們往往沒有耐心聽完他的話。「埃米特,對不起,你見過他嗎?他騎車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回到套房后,她給住在塔斯廷的本傑明·英格蘭打了個電話。他的電話錄音說,這個周末他會在家。她再也耐不住這份孤獨了。只要她一個人獨處,痛苦就如惡魔般籠罩著她。現在,痛苦又在折磨著她。
「好吧。」
她需要與人肌膚相貼,她需要感受別人身上的體熱。她想從別人身上汲取力量。
他一轉身,又在電腦上打出幾句:「我可以把塑膠滑動裝置放下來,會很方便的。此外,當我鍛煉體力時,我也不用再捆上膝墊了。」
拉蘿無力地垂下了雙肩。如果他閉上嘴,什麼也不說,她們也許就不會知道真相,而且,有可能不去計較剛才在門外看到的情景。可是,她又暗自思量,這也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孩子似乎對她恨之入骨,而她也已是神經極度疲倦。盧西爾·拉布林女士說:「我們到外面去,好嗎?」
她擠出一聲神經質的笑聲,用手擦擦眼睛,說:「我從不哭。」
她鬆開手,說:「喂,看著我。」
「真的?埃米特,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拉蘿把臉上的頭髮拔到旁邊,走近他,「喬希,我們得接受這個事實——我只擁有你而你也只擁有我。不管你是否喜歡,事實就是如此。」
「她們不許你呆在這兒。我沒能給你提供一個合適的居住條件……一間屋子,還有其他。而且,她們還親眼目睹了我倆的小爭執。我得給你整理行裝。她們在等著呢!」
她看了一眼喬希,心想:瞧你乾的好事。
她把頭伸到水注下,讓水沖洗她的頭髮和臉部。她覺得自己在一個關得緊緊的小盒子里——不管她怎麼努力,她都逃不出去。這盒子不是她的公寓套間,而是所有的這一切。她把她的所有都投入到事業中去了,而現在,事業已化為一縷青煙。她從未挨過上司的訓斥,她的檔案無可挑剔。
警報聲終於消聲匿跡。「墨菲女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可是,所有的制度都有靈活性。」
拉蘿在穿過院子時想:其實,這棟公寓是個相當不錯的住處。院子里有一株大垂柳樹,樹枝輕柔地擦著地面。垂柳上有一個麻雀窩,每當她出門都能聽到鳥兒的歡唱。她想,也許就是這綠樹和生機盎然的大地把埃米特吸引到此。房屋的結構是舊式的,但是非常有特色,遺留下歲月的烙印。拉蘿喜歡這類的東西,她總是回顧往事,而不是展望未來。奧蘭治郡的大多數建築都是新建的,在陽光下熠熠發光。街道兩旁是一排又一排的住宅區,可是樹都被建築商人們砍伐一空。
他抓住自行車把,把它往外推。拉蘿伸手想抓他的襯衣,不想卻抓住了他的一把頭髮。她命令喬希:「你不能再出去!天已經黑了,周圍到處都有犯罪。我不能讓你出去!」
「是的,她們可真丑。」
公寓前的大街上,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先是幾輛黑白相間的警車開過去,繼而是一輛救護車。聲音吵雜得令她們無法談下去。過了一會兒,又有一輛消防車開過去。拉蘿想:這一切太令人難以忘懷了。如果,此刻有個人再拿著一把槍管鋸短的獵槍,從她門口走過,那可就太妙了。她想:多棒的住家環境,對一個孩子來說,簡直是無可挑剔。
陽光燦爛,華氏七十度的氣溫,又有隻有幾里遠的大海,在這樣的日子里,南加州人極少呆在家中。
說著,她把他的頭髮往後拽,讓他頭往後仰,這樣,她可以看到他的雙眼。如果只有這樣才能制服一個https://read.99csw.com十幾歲的男孩使他免遭傷害。那麼,她只得這麼做。
喬希突然勃然大怒,譏諷道:「那又怎麼樣?對你有何妨?」
拉蘿走到他身邊,「喬希,我理解……請相信我。我不會因為你罵我就輕易地拋棄你。」
只有薩姆之流的卑鄙小人才幹得出來。拉蘿真希望他還活在世上,這樣,她就可以親手殺了他。他利用了尤麗的無知、自賤和不成熟。也許,他不停地提供毒品,而且,每當她像個狗似地完成使命時,他都會奉承她幾句。他是個寄生蟲、掠奪者。在尤麗的一生中,人們總是在利用她。為了贏得別人的讚揚,尤麗總是樂意做任何事。一想到此,拉蘿就非常傷心。拉蘿曾威脅要帶走喬希,從那以後,尤麗就再也不想從拉蘿這裏得到贊同。
沒多久,天就暗了下來。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喬希。她曾在停車場看到埃米特的貨車,她穿過院子走到他門外。在門外大聲地叫:「埃米特,我是拉蘿,我可以進來嗎?」
他發現她沮喪的心情。埃米特知道她很傷心。
「我回來過,可是你不在,所以,我又出去了。」
可是笑容如曇花一現,又馬上消失了。
拉蘿說:「我去給你拿個袋子什麼的。」
「你太可惡了,你像個巫婆。我討厭這地方,它就像個垃圾場。我要我的東西——我的朋友……我要回家。」
拉蘿放低了嗓門,「好吧,對不起,剛才我不該對你大吼大叫。只是我十分著急。你不能在這周圍騎車亂轉,你會受到傷害的。」
她曾給艾琳·默多克打過電話,可她不在家。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在家。
拉蘿馬上轉動腦筋。就這樣,她可以讓她們把他帶走,讓他走當然比讓他呆在這兒要輕鬆多了。喬希仍然陰沉著臉站在那兒。她想也沒多想地回答道:「在這兒,他的卧室就在這兒。當然,我在歐文區有間寬敞的房子,過幾天,我們就要搬回去住了。」
「好吧,喬希,不幸的是或幸運的是,這當然要看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因為你不願意和我住一起——」
喬希眯著眼說:「你沒有,你在說謊!你只讓我在卧室里睡了一個晚上。」
「我們是社會服務部的工作人員。桑德斯通法官,我們是為你外甥的事來找你的。」
兩個女人走進卧室,東張西望,又窺視了一眼窄小的浴室,接著,又走回到起居室。另一個女人問:「還有房間嗎?你明白,就是另一間卧室。」
「沒必要,讓……我……作些事。」
他大叫起來:「我不去!我跟你說過,我再也不想去看那個可惡的心理醫生。我恨他,我沒有發瘋。你不能強迫我去!我要逃跑!我要……」
埃米特吃力地擠出五個字:「我……有……個……主意。」
每當她想到埃米特,她的臉上就會露出笑容——即使現在,她傷心透頂時也不例外。幾乎是從她遇見他的那個晚上開始,拉蘿就把自己定為埃米特迷,她非常崇拜他。他從不自卑自憐,勇敢地與疾病拼搏,他獨自一個人生活,卻獲得了事業上的極大成功。他是個了不起的伴侶,和她認識的所有男人比照他更顯得有情趣——他有智慧、聰明、敏銳。有許多次,在周五和周六,如果拉蘿沒有約會——這是常有的事,她就給埃米特打個電話,然後就趕到他那兒,天南地北地和他談哲學、文學和科學。拉蘿站在他身後,啜著一杯酒,看埃米特在電腦上打出答案。而他打字速度快得往往讓她目不暇接。
長這麼大,她還從沒有這麼沮喪過。她得把喬希奪回來。透過他那張固執的臉,拉蘿看到的是一個受驚的孩子——如此孤獨,如此痛苦。當然,他很刻薄。可誰又不刻薄呢?她不知道案發前他過的是什麼日子。但是,她明白決不會是舒心的日子。
他勉強地一笑,「你的……也濕了。瞧,我想……保持……體力,所以……」
喬希走進起居室,臉上籠罩著一片陰雲,他一頭倒進一張椅子上。「我要呆在這兒,可以嗎?我說過,我剛才心情不好。」
他歇住手,竭力九*九*藏*書看著她的雙眼。每當他目光不聽使喚地移向別處時,他幾乎總是集中意念再把目光移回來。
「噢,那你睡哪裡?」
在匆匆趕回家的路上,拉蘿相信喬希一定已回到家了,但他並不在家。
喬希仍然未歸。現在,拉蘿開始焦慮萬分。她擔心喬希會不會遇到什麼可怕的事?像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子總幹這種事?——失蹤幾小時。
「親愛的,也許是的,不過,你可以問問看。」
「謝謝,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她不停地瞥著門。不知為何,她覺得心裏有股強大的拉力,她不想放他走。「我說過,我們就要搬回我在歐文的家,在那兒,喬希就會有自己的房間。如果你認為這樣做能解決問題,我們現在就搬過去。」
「我……為你妹妹……感到……非常難過。」
喬希頹然把額頭抵在冰箱門上,「你再也不會來接我了,你為什麼要來接我?我罵你,我……我不是個好人。」
拉蘿心裏七上八下,感到噁心欲嘔。她和女人握了握手,那手又冷又滑。
他不停地眨著雙眼,拉蘿發現他已是熱淚盈眶。她朝他走去,可他一轉身鑽進了廚房。她真感到震驚:他竟然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她被深深地感動了。她溫柔地說:「喬希,我會抓緊時間處理這件事的,好嗎?你得在養育院里呆上一兩天,但我答應你,我會儘快把你接出來。星期一我們要舉行葬禮,也許到那時我就安排好了。」
埃米特頭垂在一則,聲音微弱地說:「拉蘿,我打電話……你外甥回答……」
這種感情的浪潮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渾身顫抖著。拉蘿遲疑地伸出手去觸摸他,撫摸他的頭髮。他並沒有反抗的表示,拉蘿走得更近了些,好像她要去哄一頭猛獸似的。現在,她站得離他很近,她都能聞到他頭髮、皮膚以及汗涔涔的體味。他沒有走開,仍然頭抵著冰箱。
那天早晨,拉蘿沒來得及整理床鋪和房間。起居室的地上到處是喬希扔的衣服。當兩位女社會服務人員走進屋裡時,那個骨瘦如柴的女人皺了皺眉頭,從扔在地上的衣物上跨過去。盧西爾·拉布林說:「桑德斯通法官,我們想看看你外甥的卧室,他睡覺的地方。」
喬希還沒回來,拉蘿走到窗邊透過窗帘往外看。正當她準備報警時,門砰地被推開,喬希把車往門框上一靠就走了進來。她幾乎尖叫起來:「上帝啊,你究竟去哪兒了?我擔心得受不了。你應該給我留張字條之類的。」
一天快結束時,他說起話來更加吃力。「來……」
他勉強伸出手腕,說:「我能……干……什麼?我想……幫助你,拉蘿。」
門上貼著一張條子:社會服務人員要她務必立即給他們回電。一定是里克森把她的住址告訴了他們。她現在當然不能給他們去電,她連喬希在哪兒還不知道呢,她走過狹小的廚房,想找杯水喝。她渾身顫抖,口乾得冒煙。可是什麼也沒有,所有的壁櫥都是空蕩蕩的。突然,她瘋也似地在小小的廚房裡亂轉,呼呼地把壁櫥門用力關上,雙腳亂踢牆壁,直到她覺得踝關節要斷了。
埃米特按了一下開關,門打開了。拉蘿發現他在辦公室里。拉蘿就這樣披著濕漉漉的頭髮,急切地望著埃米特。
話音未落,她就後悔不該這麼說。
他撇嘴一笑,說:「對不起,我當時心情不好,原諒我,好嗎?」
可是,他最終還是要死的,對此,他心知肚明。每天,他都生活在死亡的陰影里。
喬希的臉部表情急劇地變化著,拉蘿發現他胸脯起伏,知道他就要大哭出聲。「喬希,哭吧!別難為情,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那些打給政府官員的電話更讓人感到迷惑不解。有一個電話的受話者是奧蘭治郡教育廳長,另一位則是阿納海姆商會會長。
拉蘿嘆了口氣,「那些老婆娘,嗯?」
她走到他輪椅邊,彎下身子,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他想抬起手臂,可是手又無力地垂到輪椅邊。由於剛才鍛煉的緣故,他的手臂實在無力擁住她。拉蘿把身子貼住埃米特,並抱住他,這就是埃米特式九-九-藏-書的擁抱。
拉蘿放開他的頭髮,喬希就昂起了頭。他倆都不約而同地張大嘴,愣愣地站在那兒出神。在外面幾步遠的人行道上,站著兩個女人,她們一直專心地觀察著整個事態的發展。其中一個女人留著金色的短髮,瘦得像根干樹枝。她伸出手,說:「我叫盧西爾·拉布林,這是馬德琳·墨菲。我想你就是桑德斯通法官。」
金髮女人會意地看了一眼同伴,又說道:「聖·克里曼特警察局的布雷蕭警官告訴我們,你正四處藏匿,因為他們認為你處境危險。你不該把外甥帶到一個有風險的地方。」
「我……打電話。」
拉蘿大笑起來,「你知道,嗯?我們給那些人打電話,讓他們來裝設備。」
他看了一眼放在門口的腳踏車,這是他唯一的財產,也是他逃跑的工具。
他把電動椅調了個頭,輪子在硬木地板上滾動著,向他的工作室靠近。拉蘿跟在他身後。
他騰地跳了起來,「不!她們要拿我怎麼樣?她們不能把我帶到別處。」
拉蘿不願再看那兩個女人,她盯著水泥牆說:「謝謝,非常感謝你們。」
「是的,埃米特,我也萬分難過。」
「我以為我還是黑暗女霸王呢!」
埃米特滿眼含著笑意。拉蘿也回他一個微笑。
喬希晃了晃滿頭亂髮,盯著拉蘿。他滿身汗涔涔,在燈光下反射著亮光。
「我睡在沙發上……這兒。我讓喬希睡在卧室里。」
「放開我,你這隻母狗!你就像……那個可惡的女人……黑暗的女霸王。」
她搖搖頭,「非常感謝你,可是不行。我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對不起。」
「我的腳踏車怎麼辦?他們不會讓我帶著腳踏車的,是嗎?」
拉蘿愛這個人。從他殘疾的肉體深處散發出一種個人力量和威力——就像一輛老掉牙的汽車有個性能極好的引擎。從他的眼裡就可看出這點。如果人們耐心觀察就會發現的。
門仍然大開著,這時,喬希幾乎是在聲嘶力竭地尖叫,就好像她要殺了他,「放開我,你把我的頭皮都剝下來了。好吧,我答應,放開我。」
她停了一會兒,步履沉重地在狹小的入口處走來走去。「我已經安排好,讓你再和沃納醫生談談。」
說著,她又走回廚房。
她們走出去,隨手關上門,盧西爾·拉布林馬上說:「我們相信你想照顧你妹妹孩子的動機是好的,可是,要讓他住在這兒,必須滿足幾個條件。」
寂靜之中,拉蘿在聆聽著,她聽到了上蒼的答案。她站起身,一股平靜和堅定的浪潮襲過全身,她挺直了腰板。她母親過去常說,你自己能處理的事就不要求上帝幫助。她是北美印第安柴拉基幾族酋長的直系後代。她不會向軟弱和自憐屈服。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在你搬到新住處前,你可以住在我這兒,我住你那兒。我有三間卧室。」
拉蘿深深吸了幾口氣,並沒放手。「只要你答應不出去,我就放手。你答應嗎?」
「桑德斯通法官,你沒必要對我們這麼尖刻。我們只是在盡我們的職責……當然——」
她轉著頭去看廚房。
她拿出喬希的出生證,凝視著上面的小腳印,心想,尤麗有喬希,可是,她什麼也沒有。如果此時她能和尤麗換個位子,她會非常樂意。冥冥之中,一定有安排——結束了這一切災難性的現實,因為,這現實只帶來極度的悲痛。
拉蘿一頭坐進一張「懶骨頭」躺椅里。如果沒人幫助他,埃米特總是用一個類似吊架的裝置把自己吊到躺椅上。每晚六點到七點之間,有一個男佣會來幫他整理家務。
他竭力與拉蘿對視了一會兒,然而,雙眼又不聽使喚地移向別處。她不必向他傾吐自己的痛苦、哀傷,埃米特什麼都知道。當他轉動著輪椅重新操作電腦時,拉蘿悄悄地走出屋子。走到門邊,她還聽到他用筆敲鍵盤發出的輕柔噠噠聲。
拉蘿輕輕扳過他的身體,抱住他。她覺得體內似有波濤在洶湧翻騰,她得咬緊牙關,一個人頂著大風行進。
她碰都未碰放在入口處的幾大盒當鋪收據,但她已經開始檢查里克森給她的電話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