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也許,他已逃走了。當里克森主動把槍給她時,她應該接受。她咬牙忍著痛,眼前閃現出黑衣男人扭曲的臉,心想:要是有槍該有多好!她想像著,如果她手握著槍,手指扣著扳機,那麼槍聲就會在地下停車場回蕩。在經過多年審理暴力犯罪和暴力違法者之後,拉蘿終於醒悟到,人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如果她有槍,她十分清楚會有怎樣的結局,對此她毫無疑問——她會殺了那人。
拉蘿靠在椅子上取下眼鏡揉揉眼,「我明白了,你是否跟他談過有判罪的可能性?」
「他名叫里克森,是的,他跟我說過了。」
她又轉向地方檢察官,「你準備改為輕罪起訴?」
她真渴望有一種魔法可以讓喬希聽到她的話。淚水湧上眼眶,掛滿了拉蘿的面龐。她的時間極為有限,過一會兒一切都將結束,她已做好了死的準備。
他的臉漲得通紅,「拉蘿,真抱歉。是的,我的確把你當朋友看待。我只是被那個叫里克森的傢伙惹惱了,他闖進來,命令我們下達搜索令,以便搜集有關伊夫格林的證據。見鬼,他是首席法官。我還以為這是你和伊夫格林之間的矛盾,我們會被夾在當中難做人。我就把他請出去了,就這樣。」
「他已請了三個,但他們都相繼辭職了。很顯然,在養育院里遭到性侵犯的小女孩精神上受到了極度的刺|激,她整日在發泄自己的憤恨,哭喊著要媽媽,還在家裡亂扯亂撕。而且,也沒人願意和單身男人住一起。此外,還有巨大的壓力,因為人們都認為亞當斯非常粗暴。現在,他極度沮喪。我真的非常關心他。」
儘管拉蘿不願意,她還是拿起電話,給地方檢察官勞倫斯·麥耶打電話。
這時,只聽電動門伴隨著一聲巨響打開了,一輛白色箱型貨車開下了斜坡。黑衣男人猛一轉身,消失在陰影中。
證人是學校的心理醫生,是她首先報告孩子受到性騷擾。地方檢察官換了另一種方法。
麥耶拎起公文包和拉蘿一起走出來,「好的,給我些詳細的資料,我們會就手中所掌握的證據對伊夫格林展開調查。我們會劍拔弩張準備戰鬥的。」
拉蘿若有所思地說:「我可以想像得出來。但你是否真的把利害關係跟他說清楚了?此外,你是否真的勸說他接受答辯?」
「好吧,如果他接受答辯調解,那麼,他就可以擺脫社會工作人員的糾纏,繼續他的生活。你想讓我和他個別談談嗎?如果你認為對此有益,我會試試看。」
她朝走廊走去,「你說得對,如果我想保住這份差事,我得好好做。」
麥耶死死盯著拉蘿,怒氣沖沖地說:「你什麼時候有了這副菩薩心腸?」
拉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們覺得無趣,走回桌邊。拉蘿輕敲了一下木槌站起來,宣佈道:「本庭休庭三十分鐘。」
她看著地方檢察官說:「從我所看到、所聽到的情況看,這宗案子應該通過調解解決。亞當斯是否會被判有罪,我暫不作出判決。整個事件是個恥辱,我們都不光彩——是整個體系容許這樣的事件發生的。」
她又看到自己正在宣誓成為法官。雖然,那天她沒有家人到場,可拉蘿仍認為那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驕傲的一天。當時,她認為自己將去改變世界,真正使其發生變化。可是如果她沒能成為法官,她就永遠也不可能釋放殺了尤麗的兇手。透過那層襪子面罩,可以聽到那人喉嚨里發出的陣陣可怕聲音。拉蘿知道他要殺她了,她可以意識到,感覺到死亡的臨近。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她。當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時,她就看出他渴望殺人的激動。他的聲音和體臭都使人聯想到野獸。拉蘿不禁斜眼看著他,心裏直納悶,不知他是人,還是從城裡哪處骯髒的下水道里孳生出來的可怕動物。她暗自思忖,不知尤麗臨死前都想些什麼。
這可真是少見的一招,可是拉蘿也的確是位少見的法官。
他嗥叫著:「它們不在這裏,你這條說謊的母狗!」
「真的?我們人手已很缺。他們怎麼能這麼做?」
「是的,沒錯,可是……」
她的心嘣嘣跳得更快了,尖叫聲震得她的耳膜隆隆直響,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水中。因為她的膀胱空空如也;熱哄哄的尿已滲出了她的連身褲|襪。
拉蘿往前傾著身體,盯著證人說:「請就問題給予回答,是或不是。」
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她大聲尖叫起來:「上帝!」
當兩位律師站在面前https://read.99csw.com時,拉蘿輕聲說:「我準備休庭,我想在我辦公室和兩位談談。」
她不知道他會如何解釋昨天他對她的誹謗。但是撇開這些誹謗和暗箭,拉蘿認為她必須盡她的一份力,因為畢竟有這麼多的生命攥在他的手心裏。
他扭曲著臉,看上去十分怪誕,就像是從惡夢和恐怖電影里走出的一個角色。他的臉罩在一隻女人的長統襪里,襪子在頭頂上打了個結。她見他抬腿又向她踢來,就在水泥地上一滾,可還是沒躲過去。
「你已經把報告給他了?已寫完了?」
拉蘿氣喘吁吁地說:「在我皮包里,在那兒。」
「在州政府奪去他的孩子、毀了他的生活之前,我的當事人有參加機密工作的絕密級許可證,他在航空部門工作。如果判他罪,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你這隻笨母狗,下來,躺在地上,當心我把你碎屍萬段。」
很幸運,拉蘿在辦公室里找到了他。「我能過來一趟嗎?我想和你談一件案子。」
他面色蒼白地說,「那個探員——他叫什麼名字?他把我們之間的談話內容告訴你了?」
這回,她照他的話去做了——挺身坐在地上,雙手垂著,兩腿筆直地伸在前面。她告誡自己,不能再反抗了,否則他會馬上殺了她。她現在只能盡量拖延時間。儘管鼻子在流血,可她仍一動不敢動。她用眼角的餘光看過去,發現那人把她皮包里的東西都倒在地上,開始在裏面翻尋,把文件往空中亂拋,一邊嗥叫著,咒罵著,一邊又搜查皮包的側袋。
當她被拖出她的車旁后,這個男人停住腳步,低頭俯視著她。她停止了呼吸,她驚恐萬狀,覺得自己的心臟已停止了跳動。
拉蘿手摸著脖子想站起來,可又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霎那間,她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周圍一片漆黑,然後,又是迷迷糊糊的影子。黑衣男人看上去更嚇人了,他高大得不像真人,而像是從地獄中來的怪獸,要來毀了她,殺死她,把她切成碎片。
拉蘿一邊看信的內容,一邊罵了一句:「一派胡言。」
沒人。她扭扭脖子,眯起眼看著車庫的暗處,仍然什麼也沒看見:周圍死一般寂靜。她想,也許是一隻老鼠或別的什麼。她一心只想立即坐到車裡,離開停車場。
她仍在大叫:「救命!」
「親戚呢?」
「說下去,這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社會工作人員還要帶走孩子。」
「當然。」
這是司法顧問委員會的來信,上面定於兩周后審查對她失職的指控。她感到喘不過氣來,她曾祈禱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是,事與願違。她問菲利浦:「你看過這封信了?」
地方檢察官說:「反對,他在誘導證人。」
拉蘿幽默地說:「謝謝。」
過去,人們通常是為了讚譽和榮耀而工作,而現在,人們只是為了得到昂貴的玩偶而工作。「斯坦菲爾德先生,請你告訴我,你的委託人為什麼拒不接受公訴人的要求?」
他定定地看著拉蘿。
她又驚恐地大叫:「上帝,誰來救救我!他要殺我!救命!」
「什麼意思?」
他手中拿著把大刀——獵人用的刀或切菜刀。在頭頂上的燈光映照下,鋒利的刀刃熠熠發光。她萬分恐懼地大叫起來:「不,上帝,求求你,別殺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拉蘿瞥了一眼鍾錶,說:「還有件事你並不知道。預算出來了,看來,情況不妙。」
她嚇壞了,大口喘著氣,感到噁心欲嘔。汗水從臉上淌下,弄濕了她的襯衣,她還以為那人已下了手,這就是她的血水。這人身上一股體臭味,在拉蘿看來,這是死亡的氣息。
拉蘿把他倆推到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向車子。她用車上的電話報了警,並重複了車子的外貌特徵和她現在的地點。她感到身子一邊刺骨地疼,就靠在方向盤上大口地喘著氣。她不停地對自己說,她還活著。現在,尤其是正當喬希需要她時,她不能死,她心想,是有上帝,除了上帝,沒人能幫助她。
他轉身,揮舞著刀子,刀子幾乎都要碰到她身上了。她伸手想去抓刀子,可突然又意識到這不明智,她已能感受到鋒利的刀刃,刀子會把她的手割斷的。他微微彎著腰,平舉著刀子,不停地在她身旁揮舞著。為了避開刀子,她尖叫著往後退去,砰地又摔在地上。他又哈哈狂笑起來。
他很精明,衣著也很整潔。拉蘿注意到他挺著個啤酒肚,上衣https://read.99csw•com的扣子都扣不上。拉蘿心想,他需要鍛煉了。當拉蘿還在當地方檢察官時,他們的關係一度相當密切。
地下停車場只停著她的車,她踩在水泥地上,只聽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車庫裡回蕩。拉蘿朝美洲豹車靠近。她伸手到皮包里摸鑰匙,突然,她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就回頭張望。她聽到一種像是掃帚掃地的聲音,聲音很近,就在她身旁。
他們一起走進法庭,拉蘿琢磨著站在律師席旁的那個男人,他臉色蒼白,精神委靡,她發現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著,每隔五秒就眨一下雙眼,從外表看,她認為,他就要崩潰了。真是太慘了!社會工作人員把他的孩子帶走,也許是正確的行為。這宗案子只是場惡夢。
他主動提出陪拉蘿走到停車處,可是拉蘿謝絕了,因為她把車停在地下車庫裡。她渾身疲憊地回到法院。
他的雙唇緊緊地包在襪子里,說起話來好像一動也沒動。
「是。」
兩隻有綠色燈罩的小燈把他的臉完全籠罩在陰影里,使他的皮膚發著綠螢螢的光。「這個被烙在身上的疤痕再也去不掉了。雖然我們很同情亞當斯,而且,這的確是一團糟。可是,亞當斯也太過火了,我們不能接受輕罪起訴的要求。」
當證人走下證人席時,拉蘿說:「請律師到法官席前面來。」
他不能輕易拒絕一個法官的請求。「如果你想和我談,我可以過來。」
拉蘿坐起身,尖叫起來:「救命!在這兒!請幫幫我!上帝,請幫幫我!」
「因為亞當斯正在受審,面臨判刑的可能,而且,他失業,精神又受了挫折……好吧,你知道……」
斯坦菲爾德皺皺眉,又說:「我是說,他們勸這個可憐的妻子相信她丈夫是個兒童性騷擾者,為了奪回孩子,她必須和他離婚。如果他繼續和她生活下去,那麼,她再也不可能擁有孩子。她深愛丈夫。這些人太可怕了,只是……」
中午休息時間,拉蘿買了一份三明治,走進街對面的公園,獨自坐在那兒吃著三明治,享受著陽光。她想:不論此時發生何事,她都得歇歇,聞聞玫瑰花香。生活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看著尤麗的下場就會明白。
拉蘿抬頭看著他問:「還有什麼事嗎?」
喬希的臉出現在她面前,她竭力想留住它,把它印在腦海中。彷彿她正貼著他的耳邊說:「我愛你,喬希。我一生都在企盼有個孩子。別再痛苦了,要繼續生活下去。」
「我認為在處理維克多·亞當斯的案子上,你應該改為輕罪,放他一馬。」
「下個財政年,我們得裁減一個職位。這意味著大幅度的財政削減。這次裁減連法官也不例外。」
當拉蘿走回法院,跨進辦公室時,菲利浦遞給她一封信,「今天到的。」
說著,地方檢察官坐了下來。
他摸摸額頭,思索著,「幾天前,讓我想想,一周前,或兩周前,大概就是這樣。」
「基本上是這個意思,當然了,那天,他表現得的確不夠冷靜。」
黑衣人朝她臉上啐了一口,拿開刀子,站起身,「如果照片不在那兒,你就會上西天。」
晚餐,她什麼也沒買來給喬希吃,她頭痛得厲害。對伊夫格林的不滿,對司法顧問委員會的指控的憤恨仍然糾纏著她。面臨著財政縮減,伊夫格林可能會以「莫須有」的罪名將她趕走。她明白在這件事上,他的意見有主導作用,何況這不是件普通的事。每年都會有許多法官競爭這個職位。
「啊,是的……對不起。可是,我相信不會有大問題的。他們可能會向你提出正式的官方批評,但是,他們不會撤去你法官的職務。我是說,你所做的事也正是其他法官都做過的事,我知道的,你還記得嗎?我替許多法官工作過。」
他狂暴地把文件踢開,像一個亂蹦亂跳的公牛一樣向拉蘿逼過來。突然,他停住了腳步。
「你去跟伊夫格林說去。是他打電話給我,指責你濫用職權,他讓我們調查員審查你所有的事務,甚至包括你的私生活……然後,給他一份詳細的報告。」
突然間,拉蘿感到怒火中燒,非常激動。她是個戰士,她不能就這樣放過這人。她從地上跳起來,向他衝去,兩個手指拚命向他眼眶插去,想把他的雙眼挖出。可是,她的手指只抓著自己的褲|襪,那個男人大笑著又把她打倒地上。她又掙扎著站起來,向他的背衝去。她竭力用一隻胳膊壓著他的頸動脈,過去,她曾看九*九*藏*書到警察這麼做過。她甚至把整個身體都吊在他身上,可是他仍紋絲不動。當拉蘿還吊在他身上時,這個男人已開始走動起來。拉蘿雙腳先著地,被拋在地上。她覺得自己是那麼脆弱,那麼孤獨無助。這是個巨人,她永遠也不可能把他打翻在地。
「是的。」
「孟德爾森太太,在艾米·亞當斯說她父親觸摸她生殖器之前,你沒把那個人體解剖娃娃給她看吧?也沒有把娃娃遞給她,並指著娃娃的生殖器說:『你爸爸是不是摸你這個地方?』」證人面無表情地回答:「是的,沒有。」
「孟德爾森太太,在你學校,你是否報告了五十多宗性騷擾事件,在五十多宗事件中,只有八宗得到證實,是這樣的嗎?」
她搖搖頭,覺得這一切真是太不公平了。「你是說他們認為他心理不健全,不能夠照料孩子?」
他惡狠狠地咆哮著:「照片在哪裡?把照片給我,你這隻母狗。」
她又大叫起來:「他試圖殺死我!報警去!你們怎麼了?你們是白痴?」
陪審員在法警陪同下,魚貫走出法庭,走進陪審團辦公室。兩位律師尾隨著拉蘿走進她的辦公室,當他倆在她桌子對面坐定后,拉蘿說:「先生們,我認為這場審判不但在浪費亞當斯先生的錢,也在浪費納稅人的錢,既然他現在已失業,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
他命令道:「別動,動就殺死你。你沒地方跑也沒人來救你,所以,你最好別給我叫。」
「當然談過!」
「求求你們,快!他就要逃跑了!快跑去報警!我是法官。你們聽見了嗎?」
她知道他一定看過。
雷蒙德·斯坦菲爾德年近五十,是個知名的律師,他蓄著濃密的鬍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還有一張酷似湯姆·謝利克的臉。他坐在那兒遠比站起來要好得多,因為,他又矮又胖。一站起來,他與湯姆·謝利克的相似之處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說的是西班牙語。
被告律師看了一眼外面辦公室,注意到地方檢察官已離開這兒,回法庭了。「好的,也許明天再說吧。他只是承受不起被判重刑的打擊。他再也不可能找一份像以前那樣的工作了。他的事業完了。」
他們已選出了一個陪審團,而且,亞當斯案子正在審理中。拉蘿得審閱所有的文件。
她當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處理喬希的去向問題上,她開始認為這些社會工作人員弊多於利。「他們真是喪失理智了!他們為什麼還要纏著他不放?」
拉蘿想,我要死了,我就要像尤麗那樣死去,喬希就要成為孤兒了。我就要死在這個停車場——就在法院下面。她靜靜地蠕動著雙唇,祈禱著。她竭力思索著,她在等待著死亡的召喚或者這個男人一刀刺進她的心臟。她狂亂地前後張望著,又抬頭望著天花板,上面是交錯盤旋的水管,延伸到漆黑的角落裡。她看到還有一輛車停在停車場,她祈禱著,企盼有人能來。可是,所有的人都已下班了。過去,她從未看到過那輛停在遠處一角的車子。沒人——沒人能來幫助她、救她。
拉蘿真替亞當斯難過,她雙手捧著頭沉思了一會兒,抬頭說:「請一個住在家裡的管家怎麼樣,這一定管用吧?」
「對。為了應付這類情況,我們有個人體解剖娃娃,我拿給她看,她示意是生殖器。」
拉蘿定定地坐在椅子上,毫不退縮,「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種有菩薩心腸的人。可是,凡事都有個極限。這個案子的發生,我們的社會體系該承擔部分責任,作些讓步。」
拉蘿氣得渾身發抖,「什麼私事?」
她又緊張又笨拙地在皮包里摸索著鑰匙,終於找到鑰匙打開了車門,皮包又掉在地上。她一條腿已跨進車裡,正準備去拾,突然,車底下游出一條手臂,像老虎鉗似地緊緊鉗住了她的腿。她的頭重重地撞在地上,一條腿在車內,另一條腿在車外,兩腿被拉扯開來。沒等她被扯成兩半,她已仰面躺在水泥地上了。
他像踢垃圾袋似地,用腳尖踢了一下她的身體。
地方檢察官問:「為什麼?」
當拉蘿走進他的辦公室時,勞倫斯·麥耶站起來伸出手,但卻把目光移到桌上,「請坐!有什麼事?」
「在你看來,你堅信孩子已受到性侵犯,而且有遭到更多侵犯的可能,對嗎?」
拉蘿站起身,這簡直是在浪費她的時間。她正準備離開,突然又轉身詰問:「那天,你為什麼詆毀我的名聲?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呢?」九_九_藏_書
白色箱型貨車開到她身邊,兩個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跳了出來。這時,那輛小車呼嘯著從他們身邊開過,衝上斜坡,車輪發出刺耳的聲音。這是一輛舊式藍色卡威特車,一側車身被撞得凹進一塊,車窗玻璃被染了色,所以,拉蘿看不清車內。拉蘿全神貫注地看著汽車牌照,用力記著,還不停地重複著上面的字母和數字——「347PJG……347PJG……347PJG。」
她一邊竭力保護著臉,不讓它碰到地,一邊用另一條腿踢蹬著,拚命想轉過臉來。她的手肘擦著了地。她看不到他的臉,可是可以看出他個子非常高大,可以當職業籃球手。
這一腳正踹在她肋骨旁,她覺得一大口氣衝出了肺部,接著就是一陣刺痛傳遍全身。
「沒問題了。」
拉蘿嘆了一口氣,說:「我想,我們沒什麼可討論了。」
她對自己說:「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就是不可能。她不會像尤麗那樣死去的。」
她走過菲利浦身邊,伸手去取掛在衣架上的長袍,可又停住了手。「請幫我個忙,這是我的鑰匙,拿著我的公文包把它放在車行李箱里。我得帶些文件回去看。」
「法官閣下,我們沒有問題了。」
地方檢察官重重地說:「絕不!」
一天的工作時間快結束時,拉蘿身心極度疲憊。可是,至少她不必趕到學校接喬希。理克·西蒙斯的媽媽已答應,在他們搬家之前,一直由她送喬希回家。拉蘿給喬希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遲一點再回家。接著,她呆在辦公室仔細審閱每項證據。只要她能勸說地方檢察官改判輕罪,那麼,他們也就挽救了幾條生命。案子的受害人和社會工作人員並不堅持要判亞當斯重罪,這隻是地方檢察官固執己見。
她的嘴抿成一條線。
和法院不一樣,夜晚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人聲鼎沸。幾十個公訴人還在忙碌著,電話鈴似乎要把牆給震塌。因為,大多數地方檢察官把白天時間都花在法庭上,所以,他們只得利用晚上時間加班——準備起訴詞,口述請求,回電話等等。
一個穿著一身黑衣的大個子男人迅速從車下爬出,狠命踢她的肚子。接著,他又抓住她一條腿,在地上拖著,就好像一頭野獸要把獵物拖回巢穴。
刀就架在她脖子邊,她一動也不敢動。他口中熱乎乎的臭氣透過襪子噴到她的臉上。他又壓了壓刀,她能感到冰冷的刀刃碰著她喉嚨柔嫩的皮膚上。
然後,她回頭對被告律師說:「你可以開始詢問。」
接著她又大聲尖叫起來,盼望有人能聽到她的求救聲。她的聲音在地下停車場回蕩著,可她只聽到自己的尖叫聲。
「不必。我現在就過來,我也坐厭了。」
最後,個子矮小的男人說:「不會說英語,聽不懂,警察?」
斯坦菲爾德聽出拉蘿話中含有責備他沒有把情況完全說清楚,或者向當事人過於誇大可能無罪獲釋的機遇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受了侮辱。
他靠著門邊問:「你知道他們想再一次帶走他的孩子嗎?」
照里克森的描述,他當然沒有優雅地請里克森出去。「告訴你,里克森可能是太過份了些,對伊夫格林也太用心了,但是,他的確是個優秀的警探。我也不贊同他對伊夫格林的懷疑,但是,我認為,由此對他產生偏見也是不明智的。」
她做過祈禱,而且,上帝已聽到了她的祈禱。她仍然能嗅到死亡的氣息,因為,剛才她離死亡只有咫尺之隔。
菲利浦問:「又要熬夜了?」
「他母親還健在,但身體很差。太太的父母住在紐約邊遠地區的一個退休人員集聚區內,那兒不準兒童同住。」
她大聲說:「報警!快!他就要逃跑了!撥911,告訴他們有人要殺我。」
學校里的心理醫生過於熱心,她其實在誘導著孩子的陳述。孩子要麼是在說謊,要麼就是不記得了。人們總是不易承認這類錯誤。
「孩子告訴我,昨晚父親打她。我問怎麼打的,她說,『用手。』我又問打在身體何處,她指了指兩腿間的一處。」
兩個男人試圖把她扶起來,她看了一眼他們襯衣上的字:奧蘭治郡海岸防衛隊。
拉蘿嚴肅地盯了一眼柯林斯,說:「柯林斯,你出格了!」
她覺得嘴唇和手心裏又沁出了汗水。
地方檢察官名叫帕克·柯林斯,他是個異常活躍的年輕人。他從椅子上跳起來,高聲大叫:「我們會向他們提出答辯調解,我們甚至還向他們提出暫緩判刑的主張,可是他們拒不read.99csw.com接受。連本案的受害人也只打算就此了事。」
在審理這樁案子時,除了指點他們,監督律師,並依據具體的法律條款判決外,拉蘿最大的影響力在宣判時才會體現出來。亞當斯像是被迫扛下了這個罪,對此,他無法否認。然而,有許多可使罪行減輕的情節。拉蘿明白,這個案子得依據法律的權益公平條款進行判決,這又讓她在進行判決時有了很大的周旋餘地。法律體系已是一團糟,而這一團糟又不知會毀了多少生命。
拉蘿就這麼坐在地上,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看到自己和尤麗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尤麗容光煥發,邁著兩條藕節般的小腿,拚命想跟上姊姊的步伐。她還能聞到妹妹身上的體香,聞到她總嚼個不停的泡泡糖香味。妹妹總喜歡吹出一個個大泡泡,然後,又讓它們砰砰破在臉上。拉蘿握著拳頭,似乎又感到手中握著小妹妹的手。接著,她又看到自己正在法律學院的畢業典禮上,雙眼在人群中找尋著媽媽和尤麗的臉,內心充滿著自豪和成就感。
拉蘿往椅背上一靠,弄得椅于上塑膠坐墊一陣嘎吱作響。她失聲叫了起來。「不!你是說社會工作人員?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我的了解,性騷擾指控是毫無根據的。」
拉蘿急速地說:「反對成立。」
拉蘿俯身對正準備離開的證人說:「你還不能走,請你坐著。」
他侃侃地說:「我們不改初衷。如果我們改判輕罪,那我們就太蠢了。」
她覺得自己都要瘋了,她曾翻閱所有的醫療和心理報告,令她一直感到非常壓抑。出了這麼多事,他們為什麼還要把孩子帶走?「「上周,他妻子被送進社區精神病醫院。她徹底崩潰了,醫院正在對她進行治療,可是不知道她何時才能痊癒。醫院認為她可能患了精神分裂症或什麼。」
當她妹妹還在時,她總是連中午吃飯時間也在工作。更確切地說,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周末到法院加班,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還要帶未做完的工作回家。她的動力是否都來源於此——她會得個獎章,得到讚揚?可是現在,在聖弗蘭西斯科,司法顧問委員會的成員或許正在決定著她的命運。可是這些擔心並沒困擾著她,她也不會因此半夜三更大汗淋漓地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甚至對伊夫格林的懷疑,她也能應付自如。只有一件事拉蘿不能、一輩子也不能接受:她親手放了殺她親妹妹的人。
拉蘿把有關霍布森案子的文件塞滿了公文包,她準備晚上再仔細審閱一遍。她走進電梯,降到地下停車庫。她可以根據某個要點撤消這個案子。無論如何被害人還是可以指控亞當斯犯傷害罪,這是新近風靡一時的趨勢——婦女控告強|奸犯,家人控告兒童性騷擾者,兒子控告父親。最近,有一個兒童指控父母離婚竟然也勝訴。現在,在奧蘭治郡他們已收到三份起訴,分別是三個孩子指控父母。這真令人難以置信。
拉蘿心想,律師已多如牛毛,這就是癥結所在。在下半個世紀里,律師可以用各種訴訟把法院纏得密不透風。
她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又補充:「牌照號347PJG。」兩個男人瞪著她,搖搖頭。
「相信我,我已有一輛賓士汽車。此外,案子的大部分服務是我免費提供的。」
拉蘿咬著嘴角,她明白,他這是輕描淡寫。據新聞界報導,那位社會工作人員將要做整容手術,而且斯坦菲爾德一定是知道這點的。
「孟德爾森太太,你能向法庭陳述艾米·亞當斯受到父親性騷擾的前後情況嗎?」
「是她的生殖器,對嗎?」
拉蘿盯著手中的文件,說:「很容易,他們可以甩了我。我就像圖騰柱上出身卑微的人。現在,外加這些指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
拉蘿覺得現在她就可以下達判決,可是這不是法庭審判,他們有個陪審團。出乎拉蘿的意料,一切進展得異乎尋常地快,因為被告在第一天就提出了咄咄逼人、不容置疑的責問,而在座的每一位都顯露滿意之情。甚至連地方檢察官手下的人都對被告及其所處的困境深感同情,而正是他們負責指控被告的。
他們剛才開了個頭。
「就是個人情況報告:社交,財政情況,羅曼史等等。」
審判還將繼續下去,亞當斯既要被判有罪,又要付出令人咋舌的官司費。看來,大家都不管代價如何,只想在法庭上決一雌雄。地方檢察官漫不經心地走出去,可是被告律師並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