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又一個可疑者
「什麼?施洛平?」亦水岑用力捏滅了煙頭。
「不,我想和各位討論陳若梅這個人。」
沒等亦水岑說話,調色師轉身就走。鈍刀喝完杯中飲料后,也跟著離開了。
亦水岑靜靜抽著煙,南宮則有點摸不著頭腦。
為什麼不殺她?她能感覺到,那人掐住她脖子的時候,真的是充滿了憤怒,一心要置她于死地,而最後一刻,這傢伙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於是鬆開了手。但那應該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出於某種客觀原因,那傢伙本身是個冷血殺手——而她似乎還有利用價值。
「亦先生,我希望這次不是在繼續浪費時間。」申宣說。
「正是。」亦水岑看著他,「我還在那裡遇上了一位朋友。」
「我的學生出什麼事了?」李教授關切地問。
「如果方便的話,晚上到我這裏來一下,如何?」
「他有他的想法。」
自己能有什麼利用價值?她疑惑著。
亦水岑掛斷電話,對南宮說:「奇怪,他為什麼要對我撒謊呢?這是沒有道理的。」
阿陽仔細地回憶那「啊」的一聲,想發現點什麼,但這聲音實在太短促。
「一個影星被卷進來很奇怪,不論如何,我想去看看。」
「我們的看法對你有意義嗎?」申宣不耐煩地說。
亦水岑一邊吸煙,一邊醞釀著某種感覺,他覺得自己該問些什麼,卻一時想不起。倒是李教授開口了:「你們知道嗎,今天你們舊事重提,倒讓我有些欣慰了。」
「是啊,」陽濁說,「如果他僅僅是要殺人,儘管殺就是了,幹嗎弄出這場鬧劇?」
「哦,我……在家。怎麼,有事嗎?」
「我是說今天晚上。」
亦水岑送他們到門外。陽濁說他可以送作家一程。作家上了車,亦水岑看見車子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不太記得了,好像是情殺吧。怎麼,亦先生,那案子牽涉到你上次問的撲克牌排序?」
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在偽裝?
「對。」亦水岑盯著教授的眼睛,「您對她有印象嗎?」
「可能他不想讓你知道他在拍戲現場。」
「從你這裏查更方便一點。」南宮說。
「不,如果你不告訴我為什麼綁架我,我就絕食。為什麼不?這樣的日子生不如死,生活上的事要讓一個陌生的野蠻男人來料理,而我什麼也看不到,就連上廁所都得讓人協助,你以為我是什麼?一隻貓也不用過這樣的生活。」
陽濁一直半低著頭,這時他抬起頭來,一副恍若隔世的表情:「啊,沒事,我只是覺得,事情居然關係到一個六年前死去的女孩,真的是越來越複雜了,好像沒盡頭似的。」
「那個經常跟你在一起的律師呢?你認為他也不正常?」
亦水岑並不理會他:「有趣的是,這位朋友似乎並不希望我知道他去了那裡。真是莫名其妙,是不是?」
亦水岑和南宮都處在一陣驚異之中。
「那你可以告訴我原因了?」
「人類發展進程?你指的是什麼?」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或更久。」
「我說的不是這個,南宮,真的很奇怪,涉及這些事件里的人,都是孤身一人。這算不算一個顯著特點?」
「這麼說周立這個人是無從查起了?」
「就像我之前所說的,故人永遠是在幕後。」
「什麼沒完成的,周立是兇手,我只負責找出兇手。」亦水岑看著寫在一頁便簽上的文字:「陳若梅不是萊辛城人,是離萊辛城三百多公里遠的C城人。那個周立好像也不是萊辛城人,我記得當時並沒有找到他的家人,當然實際上沒這個必要,不論如何他的罪狀是很明顯的。他是在親戚家長大的,也許是個孤兒。他自殺身亡后,也沒有任何親人來認領屍體。」
阿陽打定主意,如果他真的一直保持沉默,自己就真的絕食。
作家的雙手不停地搓揉著,從剛才開始他就表現得很奇怪,亦水岑凝視著他,陽濁也扭頭望著作家。
「本來我是很信任他的,但不知為什麼,他的某些特殊表情和話語讓我生疑,我也說不出為什麼,因為有時你會想,離你最近的人往往最危險。」
律師陽濁和作家莊信依然坐在原處,遲遲不說話。亦水岑耐心地等待著。
亦水岑順著南宮的手指看去:「我真的認識他,他就是作家莊信。」
對方依然沒有出聲,只是強行把勺子伸到她嘴邊。阿陽把心一橫,她猛地撲上前去,居然一口咬住了這傢伙的手指。只聽這人「啊」的一聲,隨後他給了阿陽一記重重的耳光,阿陽倒在了床上。這人怒氣未消,掐住了阿陽的脖子,頓時,她感到呼吸困難。這傢伙發瘋了,那人要殺了她,她想。
然而他轉身後卻驚奇地發現,南宮就在附近看著他。
「我也不清楚,只是這麼想想罷了……她的確是有點神經質的女孩,即使有什麼偏激的想法……」
「也許你那位故人是周立的密友,由於你逮捕了周立,他回來向你尋仇。」
「你說只有三個方向。」
「你說的是誰?」
這樣一想,亦水岑忽然覺得事情好像變得清晰起來。他拿出一支煙:「我能在這裏抽煙嗎?」
「不知您是否記得一個叫陳若梅的研究生,她曾是您的學生。」
他們走進教務中心。南宮向工作人員表明身份,然後告訴對方,他們想查一下六年前一位研究生的記錄。
「你不是走了嗎?」
「你們知道她為什麼那樣優秀嗎?」李教授繼續說,「因為她有真正的同情心。只有具有同情心的人才能做好歷史,才能從人類悲壯的發展歷程read.99csw.com中尋找到意義。我記得若梅曾說過:『為什麼人類的存在要如此痛苦?』她能真正地思考,能感受到人類的痛苦,而不像那些只會唱高調的人說:『啊,歷史是多麼美妙,人類是多麼偉大!』這些都是屁話!」
「為什麼他不想讓我知道?他來這裏並沒有不妥,他是作家,不就是該四處遊玩,尋找靈感嗎?」
「除了屍體,當時還發現了什麼?」
「我有印象,」亦水岑點頭說,「不過,我們知道的也僅限於此了。」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所有這些人中,我只和路東有過接觸的經歷。這個撲克牌迷局為什麼讓我和路東同時身處其中呢?亦先生,如果你是我,你難道不會對路東進行特別的思考嗎?」
施教授回憶了好一陣才說,「我記起來了,那個女孩……是六年前一起命案的犧牲品。」
他們遠遠地看見劇組正在一座橋上拍攝,湖岸邊很多人在觀看。
亦水岑靠在沙發上點燃一支煙,他此次的態度與以往有所不同,表現出一種慵懶與神秘,給人的感覺是他已經知道了什麼,這讓大家略顯不安。他注意到庄信和陽濁有種焦急憂慮的神情,申宣的面色充滿猜疑,而平時弔兒郎當的鈍刀一點表情也沒有。
「不,我們現在遇到的一些情況,可能和那件案子有關。六年前辦案的警官就是我,」亦水岑說,「當初案發時我沒有見到您,不過案子很快就破了,就沒有再向你們了解情況的必要。」
「你們認為呢?」亦水岑把臉轉向其他人。
「當然。」教授讓他們進來。亦水岑看見餐桌上擺著簡易的午餐。
好幾天了,阿陽一直生活在黑暗而安靜的世界中。黑暗是因為她的眼睛一直被黑布矇著,安靜是因為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那個綁架者定時送食物給她,卻從不跟她交談。
再看作家莊信,他眉頭緊鎖,腮幫隨牙齒的咬合向外鼓動著,彷彿進入了某種深遠的沉思。
「你這樣說我倒有印象,」李教授說,「若梅曾對『原始人產生對世界真相的思考』這個課題很有興趣,她還寫過一篇關於尼安德特人的論文,很精彩,不過那時我不是她的導師,她為了涉及不同的學術研究,在我之前還跟過一個導師,雖然這不很合規矩,但是她提出申請,學院也同意了……至於你說的關於人類原始信仰這方面,應該問問那個教授。」
「沒有後來。我的自尊心受到打擊,很長時間沒和她聯繫。後來她打來過兩次電話試圖解釋。不久后我覺得自己欠缺風度,就打了一個電話給她,然後我們就沒再聯繫了。畢竟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就這樣,我們逐漸忘了對方。」
「就是你說的持牌人之一?」
阿陽拒絕吃,她大聲喊道:「你要把我關在這裏多久?把我臉上那塊該死的布拿掉!」
亦水岑搖了搖頭:「還有個問題,您是怎麼認識那調色師申宣的?」
「困難的是,一切都已經時過境遷了。」
他們還沒有離開湖邊,路東就追了上來:「亦先生,能不能告訴我今晚你要宣布希么事?」
「你想找回當初的記憶?」南宮打開車門,「那我先走了,有事通知我。」
南宮點點頭:「不管怎麼說,還是得重新了解那起案件。」
「我勸你還是打消絕食的念頭,這是愚蠢的行為。」
李教授越說越激動,眼中竟然有光亮在閃動,亦水岑和南宮互望一眼,不知該說什麼好。
「不知道,她沒說名字。奇怪的是我並沒見過她和任何男人在一起。有段時間我們走得很近,如果她有生活中的另一半,我不會不知道的。」
「不知道。也許唯一的原因是你和陳若梅有過一段過去,故人的目的真令人費解。」
「早就不在原來的地方住了,不太可能找得到這個人。」
亦水岑走到路東面前:「我希望你今天晚上有時間,路先生。」
一個小時后,南宮獃獃地看著地面:「老天,我真不知世上的事竟這般奇妙。」
施教授揉了揉眉頭:「我還真沒什麼印象了。那女孩在我這裏只學了幾個月,後來就到別的導師那裡去了。」
「那後來呢?」陽濁問。
屋內又陷入安靜。過了一陣,亦水岑說:「你們二位先回去吧。」
「什麼?」亦水岑嚇了一跳,「您是說她可能本來就不想活了?」
「我是作家,她曾是我的書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那時她還在讀本科,而我也是年輕氣盛之時。一位漂亮女孩崇拜我的作品,我當然極為興奮了。我們經常見面,討論文學和藝術,她思想深邃而獨到,我覺得自己遇到了知音。久而久之,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們是一對戀人。實際上我一直深信不疑她喜歡我。直到有一次,她告訴我她已經有男朋友,我才醒悟過來,我僅僅是她喜歡的一個作家而已。」
「她被殺的時候你知道嗎?」
也許現在除了南宮以外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他真後悔剛才叫南宮離開,他完全可以把事情完整地告訴他。
「你這個渾蛋!」
「什麼事情?」
59
「這人神出鬼沒,我拿他沒辦法。」
李教授打開門,南宮出示自己的警官證:「您好,我是刑事調查局警官。」
這可憐的老人一臉茫然,他想不明白警察找他做什麼。
「好辦法。嗯?什麼時候我開始和你『狼狽為奸』了?」
她聽見他又不屑地哼了一聲。她認真地說:「我沒跟你開玩read.99csw.com笑。你以為我是個怕死的人?你錯了,我寧願死也不願受這種精神虐待。我現在就絕食,直到你告訴我前因後果為止。如果你用暴力逼迫我進食,我就立刻咬舌自盡。」
亦水岑伸手向空中打了幾個響指,一個人影不知從什麼角落裡冒出來,走到他面前:「偵探,你的客人都走了吧。」
他們找到了陳若梅的研究生導師李教授。李教授今天沒在辦公室,亦水岑又打聽到了他的公寓地址,那是大學里的一處教師集體公寓。
作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並不是野蠻男人。」
他到底怎麼了?亦水岑心想。
作家睜大眼睛,滿是驚愕,「你去東湖看他拍戲?」
陳若梅的屍體就是在那裡被發現的,亦水岑指著池子說:「當時我一眼就看到那女孩悲慘的雙眼仰望著天空,不知為什麼,那種感覺很特別。」
「陳若梅,歷史學碩士研究生,遇害時才二十六歲,差幾個月就畢業了。」工作人員惋惜地說,「我還記得那案子。怎麼,兇手不是已經自殺了嗎?」
「對,死人的眼神。卻沒有半點可怖,有的全是悲涼。」亦水岑凝視著池面,就同六年前的他站在這裏一樣。
「等事情全部過去。」
「這個世界上孤單的人很多,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特點吧,你我不也是這樣的人嗎?」
「我上次告訴你了,申宣常常到學校里來聽課,也曾請教我問題,久而久之,自然就認識了。」
「不知道倒還好,就怕知道卻拒絕承認。」
「那個人就是李教授說的施洛平。我想也許該找他了解一下情況。」
「你果然是想故意支開我!」南宮叫道,「你為什麼要見那個人?」
作家喝了一口果汁,取下眼鏡擦了擦,「我現在倒覺得輕鬆多了。我不怕死,如果這個故人想要對我做什麼,我也無所畏懼,不過我希望在那一刻我能得到真正的平靜。」
亦水岑想了想:「今晚我會偷偷給他拍照,然後傳給你,你可以到資料庫里作面部特徵比對。」
「啊,是你。請問你……」
他不能殺她嗎?這似乎是這傢伙的軟肋。阿陽鼓起勇氣,她決定賭一把。她沖他大聲說:「我受夠了這日子,如果你再不說你是誰,我就絕食自盡。」
「對。因為那個推理過程極為簡單,故人用不著和我進行智力比拼。」
「我並不確定自己在懷疑什麼,只是我反正也無事可做,就到東湖去看看拍戲了,我希望自己可以靈光一現,找出某個關鍵的環節。可是我忽然看到你也在那兒,我覺得自己沒必要在你視野里出現,那說不定會影響你的判斷,攪亂你的思維。同時,我也想看看你會對路東做什麼,我不希望由於我的出現,打亂了你的計劃。事情就是這樣。」
「作家,我一直認為你是個誠實的人。」亦水岑說。
他們在校園的長椅上坐下來,施教授說,「怎麼,又是撲克牌排序的事?」
「是嗎……那我就不打擾了。」
「不,你確定他看見我之後就躲開了嗎?」
李教授的情緒一時竟有些失控。亦水岑上前抓住他的手:「冷靜下來,教授。」
「算了,你也不能過於相信那些所謂的高科技手段。那申宣精明得像條蛇,我不想打草驚蛇。」
他們開車到了東湖。這裡是萊辛城附近一個著名的風景區,那劇組有相當一部分戲要在這裏拍攝。南宮將車停穩后,看到拍戲區域被隔離了出來,很多觀眾正在外面守候。
「那個教授是誰?」
作家微微抬起頭來:「好吧,亦先生,陽律師,我告訴你們,我認識這個陳若梅。」
亦水岑又開始撥電話,「既然我通知作家今晚在家裡開會,也應該通知其他人。」他給其他幾個人分別打了電話。打完后他說:「一會兒我親自去和路東聊幾句,看他晚上有沒有時間。」
「也許陳若梅真的很讓人懷念。」
「比起那幾個大腕,路東其實不算什麼。」南宮說。
作家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似乎預料到亦水岑要說什麼。
「不野蠻,哦,那麼你掐住我脖子是什麼樣的行為,是一位紳士的優雅表現?」
「那個時候她開始讀研究生了嗎?」
「也許吧。你說的那些情況,我會儘快去查的。」
亦水岑沒有理會他的話:「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這個女孩導師的聯繫方式,以及她登記的家庭住址。」
不一會兒,他又走進屋來,依然不說話。阿陽能感覺到他正對她怒目而視。
「我覺得這傢伙是個有些極端的完美主義者,既然他把整個局設得如此漂亮,就不會使用低劣的謊言。當然我不是說他就真的崇拜我,但我想他總歸是有一個目的。」
「是的,她的思維方式是異於常人的。」
「大概要等到什麼時候?」
「冷靜下來吧,小姐。我會想辦法讓你好受一點的。」
「你認為罪犯會在乎這種對應關係?說不定他只是隨口說崇拜你。」
「這麼說現在最危險的人是我了。」南宮笑道。
南宮走後,亦水岑朝歷史綜合學院的辦公樓走去,到了門口卻猶豫了,他得想好說什麼。施洛平這個人現在極為可疑。他曾是陳若梅的導師,他曾針對撲克牌的身份排序作出過分析,甚至他也引出了調色師申宣這個人。亦水岑回憶他與施教授討論撲克牌問題時,這個五十多歲的學者一臉坦然,並沒有什麼古怪之處。他還向自己打聽撲克牌和命案的關係。
「是嗎,」亦水岑漫不經心地說,「我今天倒是看到他拍戲了,還當面告訴他晚上https://read•99csw•com這裡有會議。」
「啊……」施教授似乎嚇了一跳。
「是的,他在路口下車後走過來的。這真是怪事,那演員對你有什麼興趣?」
「不,我看他們的關係似乎超出了師生的範疇……」
「是的。在我看來,她讀研究生絕非是為了一個學位,她有自己的想法,就連作為導師的我都感到驚奇。她對各類知識都充滿興趣,很善於學習。有時我們在一起探討問題,我感覺那真是一種享受,年輕人帶給我的驚喜,沒有一個能超出她……」
「你認識?」陽濁吃了一驚,「我以為只有那個顧金城才認識。」
南宮點點頭:「從小缺少父母關愛的人是比較容易有暴力傾向。」
聽到這裏,亦水岑心中彷彿有扇暗門被打開了,他很自然地想到撲克牌和身份的排序,如果陳若梅研究的是歷史和人類,不正是和撲克牌的排序聯繫起來了嗎?
鈍刀不吭聲。上次提到陳若梅的時候,他還一大堆廢話。
拍戲的間隙,亦水岑看到路東坐在橋邊休息。他和南宮並沒有離去,而是等到劇組的人走到岸邊來。這時圍觀的人多數已經散去。
「我說你剛才差點要了我的命。哼,我寧願你真的那樣做了。」
此番話一出,這人似乎真的猶豫了,但他立刻又離開了房間。
施教授站起身來離去。亦水岑看著他的背影,覺察出一絲異樣。上次這個人很積極地向亦水岑發問,而這一次,他似乎急於離去。
亦水岑和南宮躲在一個店鋪的下方,掏出手機撥通了庄信的電話。亦水岑看見庄信摸出手機看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接聽。最後作家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接了電話。
「能回憶一下有關她的情況嗎?」
「不,你在撒謊。你和他早就見過面對嗎?你幹嗎要對我隱瞞?你雖然曾是個好探員,卻並不善於對朋友撒謊,從你剛才支開我的表情里,我就知道你在這裏還有事!」
「我想想……沒記錯的話是叫施洛平。」
這些人都如此古怪,為什麼?亦水岑想,他遇到的人,不論是持牌人中的申宣、鈍刀、路東,還是陽濁和作家莊信,甚至是那個白鐵,馮嘉的師傅王馴獸師,以及今天遇到的李教授和現在的施教授,所有人都那麼古怪。
「該死,我都已經昏了頭了。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你和我分工協作。另外,那個叫阿陽的應|召女郎失蹤了,你順便幫著查查看。」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左右的時間,房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阿陽說道:「怎麼,你想清楚了嗎?」
「如果沒什麼事,我要走了。」申宣突然說。
「正是。」
「也許吧。」作家黯然地說,「還是有一天我像戀人那樣擁抱她時,她才說出了實情,她並不當我是男友,她對我的所有感情僅限於文學上。」
「對了,李教授,剛才您談到人類和歷史,陳若梅是否對人類發展進程有著什麼研究,或者你們聊過類似的話題……」
正在這時,亦水岑忽然看見施教授從遠處走了過來,直奔辦公樓而去。
「沒關係……這麼說來,這個女孩真的是很不一般啊……」
亦水岑點點頭:「我明白了。」
「這些人都是這麼古怪!本來作家是最趨於正常的一個,但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而這個目的,和你當年的偵破過程無關,是嗎?」
「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我閉門寫作,不問世事,所以容易忽略這種新聞。直到有一天我聽人說起,才感嘆世事難料。」作家沉默了一陣,忽然猛地抬起頭來,「亦先生,如此看來,我被卷進這個謎局是因為怎樣的可能性?」
「你終於肯說話了,改變了聲音,真是聰明。」
「他對那個女學生的懷念超出了正常範圍。你看到他眼裡閃爍的淚花了嗎?還有,他居然說如果陳若梅是主動求死他會好受一些,他到底是怎樣想的……」
「為什麼?」
「我洗耳恭聽。」南宮也坐了下來。
「我問一句不太恰當的話,」李教授清了清喉嚨,「你們認為若梅的死有問題嗎?我是說,她有沒有可能是自願被那個周立殺死的?」
路東吃了一驚,他似乎怕劇組的人看見:「這是不可能的,我現在正拍戲。」
「我已經看夠他那張臉了。」
「不,我也認識她。從亦先生向我提起這個名字開始,我就知道她是誰了。」
「不,這次不是,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一個死去的人。」
阿陽嚇了一跳,好多天她都沒聽見人聲了,現在乍一聽到,竟有點不適應。當然,還有個重要的原因:那聲音顯得非常古怪,不像是正常人發出的。
「我是亦水岑,你現在在家嗎?」
「我對你說的那個神秘的鈍刀感興趣,這傢伙沒有固定身份,難道你沒有試著監視他的行蹤?」
施教授抬手看了看表,「好吧。」
「不知道,不過他們這種人大概是討厭警察的。」
「我想同您聊聊,有時間嗎?」
亦水岑長長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好吧,南宮,我也知道,其實我早該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你,不過這可能要花些時間。」
「呃……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的話……」
「你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請便吧。」
「經你這一說,倒是很有道理的。」亦水岑說,「你懷疑我和某些持牌人可能存在什麼貓膩,是嗎?」
「真對不起,你們也知道現在要遇到一個好學生有多難。所以我總是不自覺地懷念若梅。」
這樣一想,她簡直有點興奮起來,彷彿一個巨大的秘密與她就隔著九-九-藏-書一層黑布。
「您認為她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為什麼這樣想?如果您是那麼懷念她,就不應該期待事情是這種真相!」
南宮想了想又說:「對了,剛才你為什麼要提到什麼人類發展進程呢?」
她仔細回憶這人當晚的容貌,可這沒用。那天晚上,這傢伙戴著帽子和墨鏡,衣領高高地遮住半邊臉,他少量露在外面的臉部顯得很僵硬,甚至那皮膚也感覺不真實,現在想來,一定是戴了一張面具。如此古怪的一個人,她當初為何要跟他走?想想自己真是傻瓜。不過,如果對方打定主意綁架她,總是會有辦法的。
「準確地說是校外的公寓。他是個愛作畫的人,這讓我聯想到在顧金城家裡找到的畫像。」
「她對你說她有男朋友?她指的是那個周立?」
「沒有其他線索之前,只好這樣認為。」
「可以去找一幅他的畫,同那張畫像作技術對比。」
庄信嘆了口氣:「亦先生,我的確騙了你。我去了東湖,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在那裡。所以我看到你后就避開了,想不到風吹草動也瞞不過你的眼睛。」
萊辛城藝術大學里,茂盛的植物散發出生命的清香,也就是在這裏,亦水岑要重拾六年前的一樁死亡慘劇。
「看現場拍攝時你會覺得演員很傻,但是看電影時卻覺得很真實,這是為什麼?」南宮一邊嘀咕一邊環顧四周,「嘿,亦水岑,憑我的經驗,那邊有個人和你認識,但他在有意避開你。」
最後陽濁說:「亦先生,你是否覺得……一切事件都是由這個女孩被殺一案引出來的。」
「不正常。」亦水岑亢奮地說。
晚上,律師陽濁,作家莊信,調色師申宣,以及古怪的鈍刀,都出現在了亦水岑公寓里。
「誰?」
「施教授!」他喊了一聲。
「是嗎?」亦水岑一邊點燃香煙,一邊思索著。
61
「就怕他自己不知道。」
60
現在,食物又送來了。這人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彷彿是照顧病人般周到。不過,阿陽還是明顯地感覺到這傢伙的急迫與不耐煩。她不止一次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可他就是不說話。
提到這個名字,亦水岑覺察到屋內的空氣出現了極短時間的凝結,「各位,你們已經知道那件案子了,都有什麼看法?」
「不瞞你說,我去那裡是為了觀察路東的舉動。卷進這起事件總是令人不安的。我每天按自己的方式分析問題,越想就越迷惑。你可記得我說過我以前當編劇時和路東有過接觸?」
「你說的是死人的眼神?」
「這點我不是沒想過。可他口口聲聲說崇拜我的推理能力,如果周立是個極為狡猾的罪犯,而他設下的局最終被我識破,故人這樣報復是有道理的,但周立那案子根本沒費我多大工夫,這就和故人的立場矛盾了。」
「我知道……」李教授說,「西方人認為自殺是罪惡而愚蠢的,即使中國的傳統也是不認同放棄自己的生命的,可是,不知為何,我卻認為,如果她真是自己決定放棄生命,這倒會讓我好受一點。因為至少她主宰了自己的命運,不讓生命看起來那樣無助而可悲……當然這是很奇怪的想法,是不是……哦,抱歉,這隻是我的胡思亂想罷了……」
「取證人員發現了周立的腳印。在女孩指甲里找到的皮屑也證明是周立的,周立身上還有陳若梅的抓痕,另外,他公寓衛生間里的血跡,再加上幾個間接證人的證詞,一切都明白無誤,周立酒後想與陳若梅親熱不成,惱怒之中殺死了她。」
「實際上他是在窗戶邊朝里偷看,我猜他在想要不要進去,最後他還是決定不進去了。」
這一下連亦水岑也吃了一驚。
「沒問題,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她可能已經遇害了。」
「影星現在正忙於拍戲。」申宣說。
58
亦水岑饒有興味地打開一罐果汁,放到作家面前。
「不是現在的學生,是以前的學生。您記得一個叫陳若梅的女生嗎?」
「恕我直言,」亦水岑說,「為什麼我一提到這件事,大家的氣氛就不對了呢?嗯,陽律師?」
亦水岑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
「他怎麼來的?乘計程車?」
「這說明你現在要干六年前沒有完成的事。」
「我……是嗎……」那個聲音竟然有點不知所措,「我保證以後不會那樣了。」
律師點著頭,「我實在看不出這之間有何共通之處。」
他們看見庄信正小心地東張西望,很明顯他在用目光搜索著亦水岑。
「依然是關於疑點的討論。」亦水岑說完就走,他剛才發現路東不安地盯著南宮。
「是嗎?您還記得她是怎麼死的吧?」
62
「比如說,用某種具體的象徵來表達人類的發展階段以及走向……我無法形容得很清楚,不過,也許這和宗教方面是有點聯繫……」
可是最後一刻,他的手卻鬆開了,他大聲喘著粗氣,似乎因為心中的憤懣不能發泄而狂躁無比,最後他一把拉開房門離去。
這人輕微地哼了一聲,似乎很不屑,然後又將勺子放到了她嘴前。
走進那個花園,六年前的池子幾乎沒變樣,依然是一潭淺淺的死水,兇案之後,來這裏的人更少了。也有搞怪的男女來這裏嬉戲,男孩們常這樣對女友開玩九*九*藏*書笑:「如果你不讓我碰,我就把你丟下去。」
這樣一想,她簡直有點興奮起來,彷彿一個巨大的秘密與她就隔著一層黑布。
「因為我覺得若梅不應該就這樣走了。兇手周立在隨後畏罪自殺,一切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這正像她說的,人類的存在意義在於悄然地隕滅,她覺得這正是自然的本徵。可我不願這樣,我不願她就這樣被歷史湮沒,我希望她能夠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中來。所以,當你們說要調查舊案時,我竟一陣興奮。」
「那也沒空。你大概不知道拍戲有多忙吧?」
「想清楚了。」一個聲音忽然說。
「是嗎,這個……我是忽然想到的。」亦水岑忽然意識到,南宮並不知道撲克牌和身份排序的事,所以不會了解自己聽到「施洛平」這三個字時,為什麼會那樣驚奇。
「是的,我敢保證,他看上去好像很慌張。」
「喂,你找我們來,不會就是說這點破事吧。」鈍刀嚷道。
「其實應該說,她是我的愛慕對象,而她並沒有成為我的女友。」
「記得。你說他是個急功近利的人。」
「你剛才說,那個調色師申宣,就住在這學校的公寓里?」
「這可說不準,他們在思想上能碰出火花。現在想來,陳若梅為何同意和周立進行表面上的交往就好解釋了,她要掩人耳目……」
他們靜靜地走著,一句話也沒說。最後亦水岑說:「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再待一會兒。」
「你說什麼?」
他們走過去,一位保安對他們示意閑人勿擾。南宮亮出自己的證件,保安只好閃開了。
「為什麼要問她的事?六年前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
是臭豆腐。亦水岑問:「你都看到了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
「你是持牌人中的某一個,是不是?」
「真是奇怪,」工作人員說,「你們警方不是留有了嗎,她的地址你們應該很清楚。」
工作人員為他們查出了陳若梅的住址,以及她讀本科和研究生時的幾位老師的名字。走出大樓后,亦水岑問南宮:「警局裡真的留有詳細信息嗎?我看很懸。我還記得當時抓周立的過程很簡單,根本沒有其他方面的調查記錄。」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啊!你們說若梅?!我怎麼會不記得!」李教授像是有很大觸動,他拖過一張椅子坐下來,「那是個多麼可憐的女孩,我永遠忘不了她。」
「我查了檔案,」南宮說,「周立在大學前的戶口是掛在他的一個阿姨名下,更早的時候就無從查起了,那個年代的檔案管理還很不完善。」
也許,她想,這個傢伙也許就是她所見過的持牌人中的某一位,但他不想讓她知道他是誰,所以才蒙住她的眼睛並且不和她說話,那麼,他可能就是故人。
「主要方向有三:其一,調查占星師之死,這當然是你的任務。其二,我覺得馴獸師的死有點古怪,有必要調查。其三,當然是調查這件舊案。其四,顧金城那邊……」
「也許我可以查查他的身份。」
「李教授,我們來此是想了解一下您的某個學生。我們能進去談嗎?」
「徘徊?」
「這就不是你該知道的了。」
「跟我來。」亦水岑偷偷進入走動的人流中跟著庄信。很快,庄信就被他們牢牢地盯住,而他們卻能保證不出現在對方的視野里。
「那李教授是個老頭,你認為陳若梅……」
「人類文明?」亦水岑的心被觸動了一下,「您是說她是很適合研究學問的那種人?」
「真是怪事!」申宣說,「這是你辦的案子,為什麼非得讓我們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周立的生活經歷是很清楚的。他在萊辛城一所專科學校畢業,幫各類公司做一些業務,很頻繁地跳槽,兩年換了四家公司。」
「你那位朋友是誰?」鈍刀問。
「路東今天在東湖邊拍戲,也許你該抽時間去看看。」南宮邊開車邊說。
「你不是沒時間嗎?」
「你要叫他過來嗎?」
「當然可以。」
「你自己拿主意吧。」亦水岑轉身就走。
「你是個陌生面孔,你猜他知道你是警察嗎?」亦水岑對南宮說。
她咽下一口食物,忽然大聲說:「我知道你是誰!」
「對,當時我正出差在外。回來時才知道若梅死了,而殺她的男友也畏罪自殺了。我當時無比悲傷,就像死了女兒一樣。」李教授眼睛直視著牆壁,彷彿進入了傷感的回憶中。他沉默了好一陣,才又慢慢地開口:「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善良,對學術很執著,現在很難找到這樣的研究生了。她研究古希臘哲學和歷史,充滿了對人類文明的悲憫性思考,如果不死,她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學者,而不是那些沽名釣譽之徒……」
「這麼說周立可能真是孤兒?」
「他那個阿姨呢?」
「別的持牌人遇害都是公開的,為什麼偏偏她會消失呢?說不定她在這迷局裡具有某些關鍵作用。」
對方餵食的動作停下了,似乎在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一個男人,他剛才就離我們不過百米,看見你后就立刻躲開了。你現在還可以看到他,正在人群里走動的那個。穿綠衣服的。」
離開李教授的公寓后,南宮問亦水岑:「你覺得這李教授正常嗎?」
作家嘆了口氣,「這個叫陳若梅的女孩,曾經是我的戀人。」
「路東,那個演員,在你的門口徘徊了一陣。」
「路東還沒來,而我通知過他了。」
她立刻明白過來,這傢伙是用了某種改變聲音的設備,目的是為了不讓她聽到他真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