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他者」的異己
Chapter 3
奇怪,恰恰此時我根本就不想搞什麼獨立行動。
我感覺黑暗使者會不順利。好像守夜人巡查隊的頭兒格謝爾干預進來了。而且至少還有兩位法力非常高強的魔法師在那兒,在滑行到停泊地的飛機旁。
我用力不重。我不想殺死她。
「下一步怎麼辦?」我發愁地想。
一秒鐘以前看起來堅如磐石、牢不可破的光明魔法師的兩堵牆彷彿一張用糯米紙做的屏障般消融了。兩個魔法師被擊倒,拋在雪地上,在地上被拖了十來米遠,幸虧有擋在路邊的柵欄才保住他們不至於被拋到汽車輪子下面。雪霧騰空而起。
外衣很暖和。比看起來暖和些。
往下。向前。現在向右。
「是我!」森林那邊傳來回答聲。
巡查隊在忙著自己的事。指揮部在不張揚之中沸騰著——似乎沒有人在跑來跑去,沒有人在忙忙碌碌,但是緊張的氣氛簡直就懸挂在空氣中。我覺得不自在——因為我是指揮部惟一無所事事的人。有什麼東西在提醒我,在近幾分鐘內我還是沒法幫忙。
「那就跟他解釋吧,」埃德加爾聳聳肩,縮了縮身子,像是被凍壞了似的,「或許還是面子不夠大?」
我也裝成被迷惑的樣子。實質上,他者是非常無憂無慮的,特別是那些年輕的,被那種自己優越于普通人的感覺大大地沖昏了頭腦的,只有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才可能明白,有時做普通人比做他者簡單輕鬆得多。
我的這兩位多嘴的魔法師匆忙地把食物裝進塑料袋裡,踏著顫動著的藍色毛茸茸地毯,一路小跑地匆忙離去。
小虎被擊得一縮一伸,骨架咯吱的碎裂聲甚至透過發動機的轟隆聲和有穿透力的鳴叫聲憤怒地爆發出來。魔咒就像小孩揉搓塑料小人兒似的,把這隻變形的野獸揉得皺成一團。折斷的肋骨扎破了皮膚,像一大堆血淋淋的零件一般扎進雪地里。頭被壓成了一張薄餅,壓成了一張扁平的帶條紋的薄餅。頓時——那美獸也變成了一堆血糊糊的肉團。
自由於大地的桎梏。
「在他面前——我會解釋的。」格謝爾冷冷地說。隨即朝我轉身。「你的目光如永恆之物深不可測。滾出莫斯科,」他幾乎毫無表情地說了句,「就現在!坐火車,坐掃帚,坐研缽見鬼去——滾。你已經殺了兩個人了。」
「找到了。在休息室,候車室旁,在隔壁那棟樓里。」
只不過關於黃昏界一句他的插話是多餘的。活下來的幾位沒有在黃昏界中廝打,而小虎已經無處回歸了。
自由於惡,自由於善。
「我做一次偶然選擇,」我想感受一下控制的感覺,「和命運玩一把。」
從雪地里勉強出來,我環顧四周。雪仍然讓人覺得無人觸動過。但是遠處的某個地方我分辨出郊區電氣列車車輪那種典型的相互交替的撞擊聲。
小虎復讎了。向我復讎。因自己的委屈和損失向黑暗使者復讎。替被殺死的安德烈復讎。是啊,理由多著呢……她無論遇到什麼都不準備停止。
「變成獵手?」我又問了自己一遍,「這個……」
「是的,」對面圓木上有人回答,說著有人迅速跑過去一點點。那邊,在幾棵樹之間幾座架起來的帳篷隱約可見。
自由。這是惟一我們真正感興趣的東西。自由——自由於一切。甚至自由於世界的統治,讓人難以置信地感到遺憾的是,光明使者無論如何也不能明白這一點,不能相信這一點,因此胡說八道,無休止地製造陰謀,因此為了像從前一樣自由,我簡直被迫擋住他們的去路。
呼喚聲立刻停止了在我上方的發號施令。儘管聲音並沒有停止。我整了整褲子輕輕地甩了甩腦袋。
攔竊魔咒似從天而降——註定在街心花園要發生的一切沒有引起普通人太多的注意。小轎車繼續飛奔著,忙著自己的事,而稀稀拉拉的行人停頓了片刻,又無動於衷地走開了,哪怕停頓之前已經接近我了。
哎喲喲,原來一切如此簡單!恢復在「激|情」街心花園所耗費的力量——只不過是區區幾秒鐘的事。至於大門入口是光明使者的——這個絲毫沒有使我感到為難,因為力量的本質終究是相同的。
連我自己都頗感驚奇的是,我百分之二百的正確。首先,森林邊緣確實沒有雪團,其次,找到了一條小徑。一條被踩踏得正合適的小徑。之前在影子里我根本就沒發現它。
其實沒想要它殃及周圍的人,哪怕在附近幾個十字路口再來幾次衝突我的力氣都夠用。
我用有針對性的最後一擊將小虎的靈魂拋進黃昏界中。
保存什麼呢?這個該死的讓我傷筋動骨的東西嗎?
門被打開了。一位全神貫注的中年婦女(女巫)和兩位男士(魔法師)出現在門口。
「你讓我驚訝,」格謝爾承認,用目光直盯盯地看著我這個人物,「再讓我驚訝一次吧,讓『靈爪』回來。」
格謝爾馬上做出反應——向留在那兒的幾位擲出一張網,隨即便消失了,只留下女魔術師。
他挪開了雙腳,你得說謝謝。
可是我開始眨巴起眼睛來。
「你!」
「可惜不是啊。」我小心翼翼地雙手一攤,生怕弄灑了咖啡,「否則我不會放過格謝爾的。」
「那今天,你感到失望了還是怎麼的?」女巫不屑地說。
「他趕不走我們的,」埃德加爾指著我斬釘截鐵地說,「跟他在一起——他趕不走的。難道你不明白?」
「那就是我們優勢的末日。我們不能在近期內擠垮黑暗使者。」
自由於敵意,自由於祈禱,
「再清楚不過了。」我發牢騷地說,我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認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別無緣無故地攻擊和平的黑暗使者,」我氣憤地想,「不是我追逐她——是她惹我的……」
沙戈隆趕緊擺了擺腦袋。看樣子,他曾經跟這位女巫交過手,而且交手中他不是勝者。老大是她。
由於耗力過多——我記不清我是怎麼被帶回來的,被推到電梯,帶進辦公室,安排坐在圈椅上,然後他們又遞給了我一杯咖啡。勞累過度的肌肉酸痛得厲害,剛剛被黃昏界的力量控制著的我,此時周身疼痛不已。我畢竟是大戰了一場——光明使者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記住這次交鋒。而且攻擊我的人不是什麼小兒科——我估計那兩個光明使者力量都不會低於一級。
我當真期待飛躍到下一個階梯。因為即便是我目前的能力也足以讓我明白——我暫時還不能與格謝爾抗衡,他會把我撕成碎片。倒不是不費吹灰之力——畢竟我已經沿著透明的力量之梯向上攀到了足夠的高度,但是——他會把我撕成碎片的。
我把他的手杖凍住了。輕易地就把它變成了一根長方形的冰棍,接著向他發出一個拒絕咒。碎冰塊兒像古怪的煙花一般從光明使者的手中四濺出來,同時轟隆一聲,釋放出的能量達到了頂點。
「『靈爪』在哪兒?」
既然已經開始,我就無權停止了。
「沒問你。」女巫埋怨地對埃德加爾和尤拉說,之後才朝我瞥了一眼。
對付這辟邪物費了我整整兩秒鐘。我必須用一般的「三層短劍」割斷拋向我的網,但是花在這一最簡單的魔咒上的力量,大得足以把整個莫斯科中心燒個精光。這時另一個想用伯利恆之火來鉤住我,但是這位光明使者的攻擊只能使我大為光火,而且,好像我變得更強大了。
「我!」兩位女巫立刻齊聲答道。
這很正確。如果自由對你真的很珍貴的話。
「假如我從當中明白了點什麼,」魔法師尤拉說話了,「這是命運。這解釋了一切——日益增強的力量,『靈爪』的失蹤,光明使者的行為。他們只不過企圖在『靈爪』沒得手之前迴避或者哪怕是與之隔絕,否則接下來就為時已晚了。」
「九_九_藏_書誰知道呢,」女巫又把目光盯向我,「也許,他們只不過是沒來得及跟上他?」
「『靈爪』?」我優美地彎了彎眉毛,「你說什麼,同行?」
在星兒冰冷的悄語中,
光明使者在這一招上費了相當大的精力。為了讓這呼喚聲避開旁人的耳目,也費了相當大的精力。算他們走運,守日人巡查隊的頭兒不在莫斯科——否則光明使者使什麼花招都騙不了他。
鼻子挨著地板可不那麼舒服。我直起身子,掉轉頭。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是我幾乎沒有保存下來的記憶。它們從哪裡冒出來的,從我意識的某一深處嗎?我不知道。
自由於惡,自由於善。
兩隻狗又叫起來,隨之跑到黑暗中去了。
「我可不建議這麼做。」我對他說,同時擊退了衝過來的小虎。
埃德加爾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你的身份是黑暗使者嗎,維達里?」他說。
而那兒正在上演一場動真格的砍殺——我真的是連皮膚都感覺到了能量的迸發,辟邪物的威力和魔法師們的能耐,感覺到了那可以用來對付其他的什麼,而非用於相互對立的一切魔法手段。光明使者在其正義之戰中真是僵化透了!他們甚至想都沒想過與我們達成一致,他們立刻就衝過去進攻。
「我的,」她宣布,「我叫塔瑪拉。」
我不明白,這一次我的新能力卻對魔法師的呼喚聲不敏感。我聽得到它,但是繼續完全控制著自己。這好理解,我把意識和呼喚者隔離開來,以便它不懷疑由夢遊者變成的犧牲品變成了獵手。
呼喚聲——這是一種特殊的禮物,一種解脫。只是我要解脫還為時過早。
「我們會考慮的,」女巫答道,「嘿,行動啊……」
為什麼他們以人類的面目,而非黃昏界面目出現——我一下子沒弄明白。直到當我在人類世界中看了他們一眼,並不知所措地大笑起來時,我才想起:黃昏界面目——是他者下意識的理想——它可以是各種各樣的……
「假如我求援趕赴那呼喚聲,有可能一秒鐘之內就被桎梏住了,」我解釋說。「不,當時就得毫不掩飾地孤身前往。所以我就去了。在『激|情』街心花園他們企圖抓住我——我不得不掙脫。我三次甩開那小虎,勸她停止,直到後來我才當真給了她一下。」
傳達室里兩個默默無言的妖師放我暢通無阻地通行——難怪埃德加爾要吩咐把我的登記註冊標記錄到工作基地。我來到特維爾大街——走進莫斯科又一個夜晚所產生出的黃昏界之中。我走出去,去迎接呼喚聲,但是自由於它。自由於這世上的一切。
我是自由的!這是真的,不是夢。
「所有的事情總會有第一次的。」馬特維依像個哲學家似的指出。
光明使者低聲交談著。這兩位身上都被巧妙地施了擺脫旁人注意力的魔咒,而且是相當具有異國情調的一種類型。這魔咒是某位非常高強的人施下的,我很注意聽。
篝火旁有十多個人。附近垂直架著的粗松樹枝上用鐵鏈掛著很大一口鍋。鍋里的東西沸騰著,令人期待。那群人坐在兩根圓木上,大多數人手上拿著鐵杯子,有人猛地一下又打開了一瓶伏特加酒。
「埃德加爾,」女巫說,「光明使者孤注一擲了。這樣無法無天的行為他們自四九年開始就沒有組織過了。他們破壞和約應該有極為重要的原因!」
「就是他?」其中一個魔法師看著我問道。
我剛一想到狼,從左邊的某個地方就傳出犬吠聲。是狗的叫聲。狼的叫聲不一樣。再說狼也不會在冬天叫。
當海盜中的第三位與我並排時,第四位突然猛地進入到黃昏界更深處。
嘿。見鬼的魔法師,黑暗正門入口的控制者。想打開正門入口——就開了。至於把它鎖到何處——可沒去過問了。這不,結果是我既沒穿外套,又沒戴帽子,只穿著一件可憐的毛衣孤身出現在冬日的森林里。
我不知道變形魔法師從何處獲取變形的原料。這姑娘以人的面目出現時體重恰好四十五到五十公斤。現在變成了由肌肉、肌腱、爪子和獠牙組成的分量足有一百五十公斤的野獸。
他們一趕上我,右邊便突然閃出有「烏拉爾」載重車那麼大小的深藍色火花。所有處在黃昏界中的人都被拋到地上。
「祝賀你,」我說。弄得有點沮喪。我真的後悔,沒什麼可送給她的,要塞給她一張一百美金的鈔票又沒好意思。那樣的話就變得像是我所施與的某種慷慨的小費似的,僅僅為了體面而變換了方式而已……
兩位女巫著手去感覺——哦不,是對周圍受到使天氣變化的魔咒影響的物體進行掃描。我感覺到甚至很多其他的他者感覺不到、也看不到的敏銳的能量之源,像嚴密的風扇一樣掃射過來。倒不是其他的他者發現不了它們——大部分只是不善於發現。氣象魔術一直是女巫們和一部分女魔術師命中注定要乾的事,到處如此,其中有其自身的微妙之處。
我差點沒被壓扁——兩位魔法師一下子從兩面夾擊。但是他們低估了他們的獵物——攻擊只能針對那個除非是服從於呼喚的我。
但是我感覺——在那兒,在透明的帷幔后即將發生什麼事兒。
究竟是誰需要我呢?光明使者中沒有吸血鬼——我指一般的吸血鬼。所有的他者——都是能量吸血鬼,都有從人身上吸取力量的能力。從他們的恐懼中,從他們的歡樂中,從他們的痛苦中吸取力量。實質上,我們與黃昏界中的青苔的區別,僅僅在於我們會思考和運動,而且不僅僅把積蓄的力量作為養料去利用。
「他們必須走。你什麼也做不了。他們在我的保護之下。」
「他們在幹嗎?」
街心花園小道上均勻地覆蓋著一層雪。一年中的這個季節里在空蕩蕩的長凳上,灌木叢上,將車道和人行道間隔開來的用柵欄圍起來的隔板上也是如此。
「我有帽子,」像小學生似的扎著小辮的胖乎乎的姑娘說,「這就拿來……」
我沒有猶豫太久,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一條通往篝火處的小路分岔口,我朝篝火方向走去。
埃德加爾用手指吧嗒吧嗒地敲著桌子,不耐煩地斜瞟著門。
我們燒毀最後一座橋,
電梯向下滑行,穿過黃昏界層和普通層。我自由了……
也許,我本該把他們全部殺死。但是感謝地獄或是蒼天,我沒走到這一步。
我把外衣忘在指揮部了,所以到入口處不得不跑過去。風吹來小小的碎雪,於是我想:要是坐到從奧德薩來的飛機上去會怎樣呢?雪,黑暗,天氣——天寒地凍。對了,還有光明使者,想必也在努力,儘可能地破壞。但是如果飛機不降落——它能去哪兒呢?還是會重新飛到另一個機場?去貝科夫機場或者達莫傑多沃機場?
「嘿——嘿!」埃德加爾發火了,「他們是罪犯!他們哪兒也不能去,以和約的名義!」
「奧列克,我們需要所有的力量,明白嗎?所有的,毫無保留。『靈爪』不可能落到黑暗使者手中——那將是大家的末日,世界的末日……」
「呼喚聲!」我嘶啞地說,咳了咳,試圖喝一口咖啡,但被燙了一下,痛得輕輕地「哎喲」了一聲。「呼喚聲,」當我又能講話時,我說:「它們把我關閉在夢境中。」
「頭兒,」格列馬爾不滿又無可奈何地說,「十五分鐘前光明使者已經在符努科沃機場設立了指揮部。請您考慮這一點。」
但是酒吧仍然是我記得的那個樣子。吧台,高腳凳,閃閃發光的啤酒龍頭。角落裡的一台電視機,只是裏面播放的完全是另外一個音樂短片。一個長著一雙讓人懷疑的紅眼睛的小伙,在雨中吻著穿大紅連衣裙的姑娘的手。接下來都是老一套——如虎似狼的大嘴等等。我特別喜歡當過了一段時間后,不知為什麼現在穿著姑娘的那身紅色連衣裙的小伙走到酒吧廳內變成幾隻狼的那一刻。還有最後一九九藏書個畫面我也很喜歡——姑娘突然衝著客人們露出發紅的眼睛……
呼喚聲越來越強烈。這我感覺得到——這意味著交鋒即將到來。
非常遺憾,他們當中一個他者也沒有。哪怕是未激發的也不存在。
尤拉注視了一下我的眼睛,他霎時覺察出,我沒有遮掩自己——用得著嗎?
「反正會有打鬥的,安東對我說過:黑暗使者那邊來了位外地的巫師——在『激|情』街心公園他對法利達和達尼拉使陰招兒。他還殺死了小虎。這個惡棍……」
「又是你……」
「怎麼稱呼你啊?」頭號大鬍子說,「我叫馬特維依。」
他對海盜們說。光明使者並沒有注意在比任何人都靠近正門入口的地方晃來晃去的我。
我的頭頂是寂靜,
格謝爾咬咬牙——我清晰地看到他頜骨上的肌肉在顴骨上顫動。
「我叫維達里,」我提醒道,「很高興認識您。」
「您好,安娜·季洪諾芙娜。」沙戈隆趕緊打招呼。他似乎比女巫強,儘管如此,還是有點兒怕她。當然,他做得對。女巫的力量與魔法師的力量性質有所不同。女巫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制服法力非常強大的魔法師。
古人云,路總是引向那些開創它們的人。再說我也沒有其他出路了。於是我沿小徑而行。我走了起來,後來則是跑了起來,以便暖暖身子。
我覺得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使飛機墜落,這樣事情就完了。但是光明使者——畢竟是光明使者。即便是在這種情形下,他們也關照普通人。再說,還不清楚飛機失事是否會給來自伯爾尼的生物贗象帶來損害。有可能不會。力量就是力量。
「趁現在不累,我還要跑,」我想,「然後我到黃昏界中去……取暖。」
機場大樓里暖和而舒適。從外面進來,我立即來到二樓,去了那間我曾經跟波良斯基候機時在一起喝過啤酒的酒吧,我們在火車上聽過那首簡直就是在折磨著我們的關於「夏天到了,一切都成為往事」的歌曲。
但是我仍舊是——自由的。
「那格謝爾只是在危急時刻才干預進來呀,」沙戈隆插話道,「而且……僅僅是保護撤退而已!」
「我說,你們去感覺一下,究竟怎麼回事兒……」
「我們反正會被封鎖的,」觀察員沮喪地反駁道,「特別是小虎和安德烈死後。」
「我的確沒法制止他,」我抱歉地承認,「對不起,埃德加爾。」
「唉,這下該是彼德羅了吧?」壽星帶著期盼的神情說。
我置身於像列寧大道一樣筆直的林間通道上,這林間通道寬達十五米。左邊是——森林牆,右邊是——森林牆,而前方,無人觸及過的雪地上閃著銀光的地帶上方是月亮。幾乎是圓月。
「他們總不會毀了乘客吧。」安娜·季洪諾芙娜生氣地說。
我點了一杯啤酒和兩個漢堡,側身對著電視機,背對著吧廳坐下來,胃裡早就有餓得「腸子貼著腸子」的感覺,所以我決定哪怕部分地結束這種狀態。
從二樓往下降佔了我兩三分鐘時間,而且我儘可能地加快了速度。奇怪,我以為黃昏界會把我弄得筋疲力盡,但是恰恰相反,我精神大振,像是沖了個淋浴,喝下了一百克酒似的。太驚奇了。
「哎喲,」觀察員懷疑地表示反對,「什麼末日啊……」
我停下腳步,仔細瞧了瞧。樹與樹之間閃著深桔色的光,除了犬吠聲,還傳來其他的聲音。是人的聲音。
「所以對誰也沒說?」埃德加爾在困惑與不滿之間尋找平衡,「你真是很前衛啊……」
呼喚聲甜蜜而誘人。它遮掩著,撫摸著,輕輕地推擠著,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抗拒它。它時而像音樂聲,時而像歌曲聲,時而低語般地呼喚著,而且不論以何種形式出現它都是那麼美,是我孤獨內心的寫照。
「對……」
命運又一次給我選擇了基別洛夫和馬夫林專輯里的歌曲。這一次是另一首歌。
後備魔法師立刻著手抓住辟邪物,而另一位用手摸索著找到女巫的手掌。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集中精力,最後三位女巫閉上眼,手握著手,陷入類似迷睡的狀態中。
「我覺得,」我儘可能平和地說,「剛才是他們企圖殺我。我只不過是防衛。」
當我意識到有人在叫我時,我醒來了。彷彿吸血鬼在呼喚犧牲者一樣呼喚著。我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就站起身,在椅子上摸索著找到衣服。
留在那兒的幾位海盜停在原地一動不動,而我——四肢站立的我再一次伸直身子躺在地板上,這回是面朝下,恰似高速公路上的一隻青蛙。我覺得就像開過來的自卸車上的一塊預製板倒塌在我身上——我既不能喘氣,又不能動彈,真見鬼。某種東西,某種橢圓形的、有點兒彎曲的東西壓在胸口上真讓人難以忍受。
我像雙膝被擊中一樣——又猛地跳到了下一個階梯。
「維達里,」我握了握伸過來的手,「冬日森林里的生日——平生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生日慶祝會。」
而周圍是延伸著的森林。
「你早就凍壞了吧?」大鬍子問我。
「不是,」我遺憾地回應,「我不是彼德羅。可以取暖嗎?」
在他的聲音中我覺察不到仇恨的影子,只感到無盡的倦意。
我不想說,她沒什麼好要復讎的——巡查隊員總是在戰鬥,而我一般用事物本身的名稱去稱呼事物。但是我也不打算去死。
「對不起,」我喘了口氣,「我有些小麻煩。」
尤拉從某個地方冒出來。我很不合時宜地想,為什麼頭兒不在時,老大的義務由埃德加爾來承擔,儘管埃德加爾就力量而言是在二級水平?尤拉讓我覺得更強大些。但是守日人巡查隊的事輪不到我去參与,因此我只是躺到角落裡來估算了一下——是否能溜走十分鐘,去一趟餐廳。技術人員已經用手指在鍵盤上到處敲來敲去。
其實,飛機可能轉向卡盧加或圖拉之類的地方,假如那邊的天氣好一些的話。也完全可能在此降落,光明使者的氣象魔法師們顯然在儘力使它到達符努科沃機場。
「請坐。」有人立刻挪了挪身子。他們差點沒使勁拽我坐下,而且立馬把一杯伏特加塞到我手裡。
這很美,美輪美奐——灑滿月光的林間通道,夜晚,白雪……我甚至想欣賞個夠。
「……已經到這兒了。頭兒說,可能會有交戰。」一位魔法師悄悄地說。
我是自由的。自由地懲罰擋在我道上的人,拒絕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那首歌想對我說的不正是這個嗎?
兩條狗立刻向我撲來——一條幾乎在白雪背景下分辨不出來的白色卡羅利阿萊卡犬和另一條尾巴圈成個小圓圈,黑得像煤炭似的毛茸茸的紐芬蘭犬。萊卡犬像你的鈴鐺兒似的大聲叫喚,紐芬蘭犬低沉地呼呼直吼「汪!汪!」
「你是——超級魔法師?」他問。
「很遺憾。」愛沙尼亞人動了動雙唇說。
好像,這是科利亞。
我站起來,抖了抖衣服。
自由於愛情,
「呼喚聲?」沙戈隆驚奇地說,「光明使者已經三十年沒使用過它了……」
光明使者悄悄地進入到黃昏界之中,帶走了犧牲的女戰友的遺體,消失在第二層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埃德加爾埋怨地瞧了我一眼——看來,他對我抱有極大的希望。
魔法師又噴出了幾道火舌,然後走進更深層的黃昏界空間。
「謝謝,」我說,「很樂意。」
「看樣子在對天氣施妖術。」不知是誰說了句。
但是不再有痛楚。
「『靈爪』還不在我們這兒,」尤拉指出,「誰能保證它會來?順便說一句,科利亞完全正確:我們打算跟『靈爪』一起幹什麼呢?僅僅是古老而強大的力量,這我明白。但是如果一時糊https://read.99csw.com塗喚醒它……恐怕我們就不能安坐在這圈椅上了……」
「在巡查隊的大樓你被呼喚聲圍住了?」埃德加爾不敢相信地又重問了一遍。「是嗎?再沒有其他任何人發現這呼喚聲?」
「他們在驅趕雲層,」其中一位女巫傳達,「需要力量……」
「科克奇·法弗尼拉。」
剛進來的魔法師中的第二位相當平靜地回答道:
「什麼?」
好痛啊……
我的目光與躺在身邊的海盜的目光相遇。
低沉的轟隆聲交匯到黃昏界中。這時播音員開始廣播:「從奧德薩飛來的1505航班已經降落。」我沿著樓梯衝到樓下,費勁地在移動的人群中前進。
「今天我不予評價。光明使者掙脫了韁繩,而我們這兒扎武隆又不在。格謝爾加上那個女魔法師,再加上奧莉加,還加上伊戈爾,伊利亞,加里科,謝苗,即便不是盡全力……跟他們作對我們挺不住的。」
我剛剛開始吃第二個漢堡時,感覺到有光明使者,背部直接感覺到。於是立刻隱藏起來——這我已經會了。我十分準確地知道,他們還沒有發現我。
我用意念靠近那位沒起任何疑心的女魔法師,盡我所能地從她身上吸取力量,直到她醒悟過來,從正門入口補充了一些,這一切都十分迅速,儘可能地迅速。
「你是他者!」
光明使者共兩位。守夜人巡查隊的頭兒和一位可愛的年輕女人,是位力量叫人印象深刻的女魔法師。
跳過旋轉柵門,我來到夏日田野的入口旁。
「是我。」
滿是火焰的天空。
「不是。我有個問題,我們需要他嗎……」
我們最先到達機場,傑尼斯卡把車停在工作入口附近。兩輛車——沙戈隆的「寶馬」和另一輛載著技術人員的中巴飛馳而來。巡查隊員們行動起來異常協調——立馬設立了一個信息咒,使我們在普通人中間辟出了一塊空地。一列拿著手提電腦的技術人員一直排到門口,有人已經選好了指揮部的位置——一間掛有「會計室」牌子的寬敞的房間。普通人的工作人員已經被趕到隔壁一間不知是辦公室還是會議室的地方,讓他們陷入怡然自得的暫停狀態。假如是我,就會選擇這個大廳做指揮部,但是格列馬爾說,會計室里電話線多些。
於是我悄悄溜走了。起身悄悄溜進黃昏界中。然後深入其中,深入到第二層空間。
「守日人巡查隊,」這時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了一起襲擊黑暗使者的事件,從黃昏界中現身吧!」
我突然清晰地明白了,為什麼吸血鬼的犧牲者們嘴上都掛著微笑。當呼喚聲響起時——他們是幸福的。
「是黑暗使者,」我很樂意地確認,「沒有比我更黑的了!」
不過什麼也沒有發生。也許,與格謝爾交鋒的時機還未來臨吧。
周圍人管他叫傑尼斯卡。他是個魔法師,車比沙戈隆開得還好。沿河大道,奧爾登卡街,列寧大道,接下來是西南大道,環行大道……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周圍的一切。沙戈隆和埃德加爾就無影無蹤了。尤拉和科利亞也不知去向。留下我和安娜·季洪諾芙娜以及三個女巫。我時不時捕捉到她們向我投來的感興趣的目光。也許安娜·季洪諾芙娜吩咐不許動我,所以誰也沒試圖來跟我交談。後面行李架那邊一個胖乎乎的變形人笨重地坐在那兒。當傑尼斯卡又來了一個緊急超車時,他嘿了一聲。車輪吱吱作響,呻|吟起來,發動機均勻地發出嘟嘟聲,如同勤奮的五月雄蜂。
川流不息的小轎車衝破泥濘的小雪粒飛奔著。細小的雪粒兒在車燈射出的光線上構成了一個奇妙的小圓圈。
我一定要成為自由人,
「烏拉—拉—拉!」所有在場的姑娘們齊聲叫喊起來,「彼德羅萬歲——救世主!」
老實說,首先我根本不是為了取暖。我想弄明白,我現在在哪兒。免得連蒙帶猜地去穿越森林,還是直接走出森林去電氣列車站好了。
「上等的一級魔法師,」他對大家說,「儘管的確有些缺陷。要是在昨天,我們當中這種魔法師的出現只會使我十分開心。」
光明使者喜歡這個。
唉。帶有幾分憂鬱的預言。而我何時來得及燒毀一座橋呢?也許,我是為此而走出套間,而不是為了再上一層樓去了解一下某位強大的『靈爪』的命運?但是,那個剛剛不久前隱藏在我身上的東西將我推向呼喚聲。
「是這樣,」埃德加爾一躍而起,「行動指揮部——去機場!關注天氣變化!切斷與光明使者的聯繫。他們是狗屎一堆,什麼觀察家!」
希望我的力量既夠用於奔跑,又夠用於進入黃昏界。
「我們有『靈爪』和這位……維達里等等,」女巫反駁道,「再說扎武隆總是會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寒冷而昏暗。冬日的莫斯科。
我是自由的!像天空中的鳥兒。
滿是雨點的天空。
「安娜·季洪諾芙娜,」我誠懇地說,「關於『靈爪』的存在,我是晚上知道的,從那時起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格謝爾轉過身背對著我——他願意聽。他不願和把他最好的鬥士,更準確地講是女鬥士永遠送到黃昏界中的黑暗使者講話。
只有我沮喪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我靈魂中不再有你的位置。
但是我生怕他們變成了另一個人。我用意念展開雙手,制止了兩堵準備相撞然後把我裹住的牆。制止住了,吸了一口能量,將他們推開。用力不太大。
我的靈魂懸在刀刃上。
寒冷把我凍得半死,即使是莫斯科的無數個冬天都不會製造出這樣的寒冷。
大門入口依然開著。
為了萬無一失,我記下了組合的名稱——Rammstein,以便以後找到這張短片,認真一些聽聽。
「我自己也不知道,被什麼東西驅使著,它說去吧——所以我就來了。剛下火車就捲入女吸血鬼和守夜人巡查隊事件。真可謂下了海船就直接到舞會上來了……」
「怎麼回事,見鬼?」我叫喊了一聲,「還是在莫斯科就習慣這樣?」
「過來吧!不用怕我的狗,它們不會咬人的。」
大家全體起身忙碌起來。有的拿起電話,有的從保險箱里掏出上足了電的辟邪物,有的向行動隊員大聲命令……
我在「激|情」街心公園畢竟耗費了太多的力量。
雨兒淋透了我的身體,
埃德加爾嚴厲地說,而且不帶任何暗示。
我猜中了——旁邊,在透明的屏障后,在行李大廳,在藍色的煙霧中正門打開了。黃昏界中刺眼的白色光芒異常明亮,直射雙眼,如往常一樣見不到一絲影子。這是一種令人恐懼的奇特場景——無法忍受的通明透亮的光線,一丁點兒影子也沒有。
半道上我被企圖拉到卡列特站那邊去。
他們走過,幾乎是跑過大廳,從我身邊跑過,向出口跑去,朝飛機場前面那個如同明亮的光點般突出的停車場跑去。
魔法師已經爬起身,企圖再一次捆住我,但是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貪婪地搖搖晃晃的線繞成一個結拋給它的主人們。他們兩個又衝擊了兩下子,但這次沒人從背後進攻——我只是把他們的動力歸還給他們。大熊站在一旁,威脅地在原地左右搖晃著。他弓著身子,像是準備用后爪直立起來。
大熊在原地沒動彈。看來,他明白了,儘管他們數量上佔優勝,但力量上遠不及我。而那隻小虎仍然沒有安靜下來,她固執地向我撲來,活像一隻因自己的孩子被仇敵侵犯而失去理智的母虎。她那如教堂蠟燭般的黃色雙眼散發出掩飾不住的仇恨。
大概光明使者們明白了,光用法術是制服不了我的。於是兩名變形人衝到前面。兩個變成了野獸的東西。
魔法師糾正說:
「別再鬧喜劇了,黑暗使者。『靈爪』在你那兒,它不可能有別處可去。我不再感覺到它,但是這並不九*九*藏*書會改變事實。你現在就把『靈爪』交給我——我再重複一次——永遠從莫斯科消失。請你好好考慮:你是第一個我第二次平和地建議消失的人。很長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個。我已經解釋清楚了吧?」
兩位魔法師不打算投降。其中一個雙手握著充足了電的無帶手杖,手杖發出熊熊火光;另一個——手上拿著鐐銬似的辟邪物。也不是最弱的那種。
埃德加爾只點了點頭。
「已經找到光明使者了嗎?」安娜·季洪諾芙娜問。
「到!」他一本正經地說,「符努科沃機場!從奧德薩過來的1505航班兩次因天氣原因推遲飛行,剛剛起飛了。一小時二十分鐘后降落。『靈爪』——在該飛機上。」
「你為黑暗效力……」
我沒有冒險從格謝爾身上吸取力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我:暫時不值得和他決一勝負。你可以營造一個蠶繭,格謝爾沒有準備不會去瞧它的。你可以從完全有可能成為偉大魔法師的女魔法師身上吸走能量——這是公然的頑皮,只能做一次。但是捲入與守夜人巡查隊頭兒的公開對決——對維達里·羅戈扎,他者,黑暗使者而言暫時還早了點兒。
我不知道,我從未見過海嘯。但是當我評判這一推的後果時,最先闖入我腦子裡的概念便是海嘯。
「當然沒有。」我又試圖喝一口咖啡,這次順利地喝了一口。「但我決定偵察光明使者在搞什麼勾當。」
向右。到「激|情」街心花園。
像是設計好了似的,有人敲門了。那個剛才來過的叫格列馬爾的手提電腦的統治者出現在門邊。
我們火速到達符努科沃機場。那輛外形美觀的中巴車由已經筋疲力盡的年輕小伙開著。
自由於命運的預言,
基別洛夫聲音的吸引力不亞於呼喚聲。他唱得如魔法般迷惑,他就像真理本身一樣堅定不移。我突然明白了,我是在傾聽黑暗使者的頌歌。這是他們被踐踏的、分辨不清的靈魂的界線和規則的理想化身。
飛機正在降落,精確的時間是——差五分鐘二十點至二十點過五分。
「我們誰是學氣象的?」安娜·季洪諾芙娜問。
「嗬,好傢夥,」我想,「這可是守日者巡查隊的迎賓館啊。這裏四處充滿了法術。這裏的保護——那可是哎呀呀了不得。還有呼喚聲在行動……已經採取了行動?」
光明使者頓時停止了交談,走到有三個人排成的隊伍前,輕易地迷惑了所有人,包括酒吧間侍者。
我合上雙眼,集中注意力去尋找力量……我發現旁邊實際上有取之不盡的力量的源泉。
「斯傑潘!你好像有件上衣的?」大鬍子繼續安排。
「我已在此。」他含糊不清地說,沮喪地觀察剛剛戰鬥結束的地方。
我說了聲謝謝就一頭扎入了幾米高的雪堆中。我周圍黑糊糊的,頭頂上只有月亮。
「謝謝,夥計們。」我誠懇地謝了他們。主要不是因為他們殷勤好客,而是因為沒有用各種問題向我發問。
「請隨便坐,安娜·季洪諾芙娜。」沙戈隆把自己的圈椅讓給女巫坐,而自己走到正在欣賞寬敞窗檯的兩位魔法師身邊。
我是自由的!與狂野之風比肩。
這時我明白了一點:有什麼事情已經開始了。光明使者彷彿聽到命令似的把頭扭向夏日的田野,立刻走進黃昏界中。一秒鐘過後,我也走了進去。
我已經做好準備起身,但此時格謝爾返回來了。他全身發出白色的光芒,就像田園農民想象中的天使一般。他一隻手抓住因失去自由而變得順從,但企圖逃跑的海盜。一步,兩步——放走的海盜像只布木偶似的挪到自己的同伴身邊。但在格謝爾臉上我看到的不是高興,而是另一種東西。
光明使者們安息了,連大熊也不再跺腳。
又有四位穿過機場大樓的牆沖了過來。當然,他們都是他者。都像是經過精挑細選般身材高大魁梧,淺發藍眼。那種二十世紀和二十一世紀之交的典型的海盜。戴著同樣的「阿拉斯加」帽,同樣的包。沒帶帽子的頭髮都豎起來了,有跡象告訴我,這根本不是風吹所致。
我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稍稍抬起頭——像一隻巨大的水母般曼妙而搖搖晃晃地懸在空中。
「對你解釋?」格謝爾朝愛沙尼亞人斜瞥了一眼,「你面子太大了吧!」
看樣子,談話者對我的話很不在意。
「那為什麼他們不讓自己的女魔法師起作用呢。」埃德加爾問,又有點兒把母音拖長著說話。看來,只有在激動和全神貫注地關注某件事情,而不是自己的話語時,他的口音才會表現出來。
做好了該做的一切之後,我走向電梯,等待著命運給我選擇。
光芒穿透我身體,
「於是你就聽從了這呼喚?」
但是格謝爾爭分奪秒地靠近我。
我瞅了他一眼,埃德加爾知道我清醒過來了。
「科利亞?」
「不太久,才十分鐘。不過請別問我,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帶了!」彼德羅高興地肯定道。
「你來莫斯科幹什麼?」她嚴厲地問。
女魔法師為了萬無一失又向我們扔出一塊「預製板」——海盜壓低嗓門嘶啞地叫喊起來,從我的胸口中也發出類似的呻|吟聲。
格謝爾又轉向愛沙尼亞人:
我悄悄地摸了摸懷裡的盒子。看樣子是藏著神秘的科戈奇·法弗尼爾的盒子。我想,到明早之前可以放鬆一下,可以沉浸在他人節日的從容時光中。篝火旁的這群人沒有刻意地注意我——像是自己當中的一員一樣往我杯子里倒了些香檳,然後給我一盤子熱氣騰騰的抓飯,就好像每天夜裡都有半光著身子從森林里來的路人光顧他們一樣。
至於「使陰招兒」——這是光明使者在撒謊。那場對決我付出了很多。
「我們正在慶祝生日,」雙手捧著一件青綠色登山服走過來的斯傑潘對我解釋說,「拿著吧。」
光明使者一個接一個地從黃昏界中悄然出現。一共四個。兩位魔法師和兩位已處於戰備狀態的變形人。身材魁梧、蒼白如雪的大熊和紅棕色的小虎。
「但它不在我們這兒!」女巫從嘴裏擠出一句,說著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掃視所有在場的人,「或許並非如此?沙戈隆?」
「把這個保存好!」
他匆匆看了女魔法師一眼。她不安地縮緊脖子——我感覺到她在掃描我們所有的人。
在夏日的田野里,黑暗使者中不知是誰站在滿是白雪的地帶,手杖伸在身前;長長的火舌舔著冰凍的混凝土。一次,又一次。魔法師在從奧德薩開來的飛機降落之前傾聽著跑道的聲音。裹得像雪團的光明使者從機場大樓里急沖沖地趕過去。
我沒敢不服從。喉嚨一下子暖和了,幾秒鐘過後我已經徹底忘掉,我是在冬日的戶外。
「也許吧……」
不,姑娘。我的蠶繭你是擊不破的!
「這總體上可能嗎?」觀察員的話語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極大懷疑,「千百年來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肩並肩地存在。千百年來一直在戰鬥。巡查隊已經競爭了多少年。但是要知道還有不允許平衡遭到破壞的宗教法庭啊……」
「你帶回來香檳了嗎?」塔瑪拉喊了一聲。
「忍忍,」他們粗暴地打斷我的話,「快下樓。別再搞什麼獨立行動……」
「喝吧!」
「他會把你們趕小豬兒似的通通趕走的。」光明魔法師中的一位氣憤地說。
「我們離開這兒。」他吩咐自己人。
「守日人巡查隊要求立即召集軍事法庭會議,」埃德加爾聲音可怕地說,「暫時勞駕把守夜人巡查隊的頭兒叫來。」
「是他,尤拉。」
「彼德羅,是你嗎?」斯傑潘出乎意料地用壓根不像他說話時嗓音的響亮的男中音叫了聲。
我跑了大約十五分鐘;一絲風兒也沒有,因此我稍稍暖和了些。林間通道仍在延伸著延伸著,雪地仍然泛著銀白色銀白色的光。在此處奔跑的不應該是我,身穿翻皮上衣、腰配迷人短劍的古代勇士在此奔跑要恰如其分得多。幾步遠的前方還應該有一條忠實馴服的狼……
「我們不問,九_九_藏_書」大鬍子答應,「抓飯馬上就好了。我們在這兒一直要呆到明天。能找到地方讓你過夜的,多餘的睡袋也能找到。明天我們就去莫斯科,你可以跟我們一起,也可以不跟著我們。」
兩隻狗確實不咬人。萊卡犬一直在四米半左右的距離外警惕地躥來躥去,而紐芬蘭犬乾脆來到我腳邊,聞聞鞋子,又呼哧呼哧走到篝火旁去了。
我把那隻「熊」當作「凹進去的盾」,抽得它像只陀螺似的順著街心花園團團轉。一開始我避開了小虎。
「你說說!」他建議道。
其實,假如我站在下水道地道口,蓋子突然消失,其效果一定相反。對格謝爾和其他人而言——我只是不見了而已。消失了,然後失蹤了。
科利亞在此處自由自在。有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情感……一位誤機乘客的情感足以在一晝夜內餵飽所有這些未吃飽的像偃伏灌木般滋生於此的生物。我也從方圓凳上一躍而起,沒喝完的啤酒留在吧台上。透過機場的牆實際上分辨不出夏日的田野里發生的一切——我只看到他者頭上生物電場彩色斑點的模糊影子和釋放出來的一團團黏性的力量。同時我還看見大廳的內部和在塑料椅子上耐心等待航班的人們。
「能幫忙的,來幫幫忙呀。」安娜·季洪諾芙娜吩咐道。
埃德加爾聳聳肩,簡短地解釋道:
假如基別洛夫是他者,他一定是黑暗使者。誰也不可能如此來歌唱自由。除了黑暗使者,沒有誰能在這歌聲中聽到其真正的、最深刻的內涵!
那就是說,會有狩獵發生啦。這很有意思。
那位正在與另一個獻殷勤的大鬍子男人接吻的姑娘停下來說:
我隱約覺察到有人巧妙地在空間重組力量。接著在我身邊出現了一位皮膚黝黑,臉部輪廓分明的男子。他穿著色彩繽紛的東方睡衣,在這大雪覆蓋的街心花園中央看起來真是荒唐透頂。
「沒有。這呼喚聲微弱而巧妙。感覺它彷彿被偽裝在住房層的自然背景下。」
我又盡我所能地匆忙吸取了一些力量——車道旁頓時發出沉重的敲擊聲,玻璃被打碎的聲音,接著又是一聲巨響,隨後——是一陣刺耳的碎片落地聲。
我畢竟是法術高強的他者,儘管經驗不豐富。而這兩位最多不過是受雇的幫手。一個是二十一二歲左右的弱小魔法師,另一個是初出茅廬的觀察員。我感覺,對於未來我比這位觀察員看得清楚得多——我看到了所有各種可能的方案——我能比他更準確地預言這些方案中最有可能的幾種。
「什麼意思?不讓飛機降落?」
我的頭頂是寂靜,
「彼德羅!是你嗎?」篝火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指揮部管不管填飽肚子啊?」我不知道問誰,「我已經吞了一天一夜的口水了……」
很快我就明白,沿著雪團行走是否是樂趣還值得懷疑,我只好選擇往森林那邊走——我做出正確判斷,樹那邊雪應該少些。
「趕緊催催分析員們,」埃德加爾對其中的一位下屬吩咐道,「我想最終弄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情。」
「我……」
順便說一句,第二種情形要是能實現有多妙啊。
「哦,好傢夥!」當我走出黑暗來到亮處時,一個地質隊員模樣的鬍子拉碴的小夥子說,「只穿著毛衣呢!」
衝出黃昏界,我朝隔壁那棟樓走去——這是一幢與以尖頂加冕的行政樓截然不同的用玻璃和混凝土構成的長方形物體——是五十年代建築計劃的紀念性的美觀而宏偉的建築。
後來我想了想:何苦呢?
把守夜人巡查隊叫過來很愚蠢——這些進攻者本身就在巡查隊里服務。那麼,也許應該呼喚守日人巡查隊?何況就在附近,辦公樓近在咫尺,剎那間就能飛奔而來。只是這對我有幫助嗎?
於是我反擊。用幻影變換術進行反擊。
「你在我的控制下了,」格謝爾大聲說,迅速而簡潔地做了個實施催眠術的動作,「起來吧!」
「嘿!」我喊了一聲。「停一停。要不,我們談談?」
我開始吸取大門入口的力量。慢慢地吸取,這樣光明使者一下子沒法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格謝爾!」埃德加爾精神起來,「你好,在頭兒不在的情況下,你只好對我解釋了。」
我對自己大為光火,摸到懷裡那長方形的硬傢伙,想暫時不撕下蠶繭,沿著月光下奇妙的無人走過的林間雪道慢悠悠地朝月亮迎面而去。
尤拉是位年長而法力高強的魔法師,這我立刻就明白了。我還知道尤拉——不是他的名字。這種人的姓名隱藏在難以置信的深處——永遠無法到達的深處。
從我身邊跑過。
「這不我們在為此而努力嘛,」女巫婉轉媚人地說,「埃德加爾,分析師說什麼?」
我試圖弄清楚,誰是波良斯基,但我連他的長相都回想不起來。更不用說我們坐車、乘機去哪兒、幹什麼……不知為什麼出現的只是擺脫不掉的回憶,在他的房間里,還是在久遠的蘇聯時期,有一個巨大的便后沖洗池。的確,是個不能用的……再說,的確,一個蘇聯人需要奢侈的便后沖洗池幹嗎呢?
「那是誰的生日呢?」我感興趣地問。
我暫時不能幫忙。更準確地講,我能耗費在此事上的能量與辟邪物的力量沒有可比性。
格謝爾也沒法擊穿它。這一點我可以從又一個新階梯的高度肯定地對你們講。
唉。總之大家把「另一個世界的變形人」想象得很壞。就像時尚作家佩列文習慣描寫的現實的狼身變形人,貪婪、饕餮、邋遢的狼身變形人。但是拍得很美,不容置疑。沒準兒狼身變形人塞錢買通了製片方,影響了音樂人——所以就得到了一個關於他們的美妙而浪漫的音樂短片。在不久前俄羅斯吸血鬼們就這麼干過。
「二十個漢堡,一箱果汁。」魔法師吩咐,又對同伴轉過身去。
順便說一句,這主意應說給埃德加爾或安娜·季洪諾芙娜聽,以便分散地派一些巡查隊以防萬一……
但是海盜已經閉上了雙眼,無言的對話只持續了片刻。
呼喚聲引導我沿特維爾大街而行——一直引到通往克里姆林宮,引到通往白俄羅斯火車站的方向。我走在夜晚的人群中——像是中了招,獨自走著,是的,我是中了呼喚的魔招。沒有人看見我,發現我。誰也不需要我——汽車裡暖身子的女孩,靠賣淫為生的人,坐在停靠在路旁的進口車裡冷酷無情的年輕人——都不需要我,誰也不需要。
我打開了自己的正門入口。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同時我從黃昏界中走了出來。
這時我平靜地穿好衣服,傷心地想,這下我去飯店喝一碗熱雜拌湯,然後再來一點櫻桃汁做的鴨子什麼的願望又得無限期延後了,我隨意地設下三個保護咒就走出了房……啊,對了,是套間。這裏叫套房,所以不應破壞這個傳統。我把薄餅形狀的隨身聽別在腰間,把耳機的小耳塞塞進耳朵里,把帽子低低地壓在前額上。
我是自由的!忘了恐懼為何物。
說實話,聽到用「這個」或「他」說自己——誰會高興呢?
其中一個海盜斷斷續續地用英語惡狠狠地說了些什麼。格謝爾給予回答。我鬱悶地感到遺憾:我一個字也沒聽懂。接著海盜們站起來,服服帖帖地朝正門出口走去。我打算站起來,甚至已經四肢著地地站起來了。
還是那輛不變的「寶馬」把我載到守日人巡查隊的辦公室。這下子——我在莫斯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很累。
我重獲自由。
從一開始我就不喜歡她。
最開始我輕輕地從自己身上卸下一些重量——成功了,而且我不能說這特別難。接著我抓住了在我身下的東西,把它抓成一團繭,揣到懷裡,依舊在地板上蠕動。看來女魔法師開始擔心起來。
召喚聲繼續著。
「分析家說什麼呢……」他嘟噥著說。
所有人都墜入到深淵。
催眠糖漿從我體內流了出來。流出來,流到地底下,不知去向了。這是加工過的光的能量,暗淡無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