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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另一種力量 Chapter 4

第三部 另一種力量

Chapter 4

伊戈爾抬起頭,他們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後來伊戈爾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安東的手說:
「是我,是我。謝苗帶了一瓶對的。可是我想讓你記得……紅色容器中裝的不總是……好的內容。」
伊戈爾切了冷盤,又輕柔仔細地擦凈高腳杯。打開酒瓶塞子時,安東簡單地向他轉述了莫斯科不久前發生的事件。
「格謝爾想儘快把斯維特蘭娜變成偉大的女魔法師?」
「你看看,」伊戈爾盯著他的眼睛說,「讓我們把象棋的類比進行到底。」
「安東,你今天別走,」伊戈爾請求道,「我反正不睡覺……很快就可以徹底地好好地睡了。老實講,我那邊冰箱里還有三瓶伏特加……再說餐館就在下面第五層。」
「不,安托什卡。你一點兒也不明白。你認為我是因為那個小男孩淹死而懺悔嗎?不。」
「第三層面——奧莉加重寫了某人的命運。扎武隆一得知她的權利得到恢復,馬上就明白他自己被騙了。他中了最普通的轉移視線法的圈套。於是他們開始尋找。葉戈爾卡,可憐的人兒,被考驗了七、八次——突然他的命運之書被改寫……」
「謝謝。我那兒有把吉他,我們唱點什麼吧。還是我自己來唱。你知道,為自己唱——就好像是……唉,你明白的,還不只是明白。」
「她是卒子,」安東說,自己對自己的話感到驚訝。「斯維特蘭娜充其量是名小卒子,將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是!她將積蓄力量,學會控制自己的能力,獲得經驗……她比我強大……曾經比我強大。但是假如我站在另一戰線,我一定能對付她。」
這一下伊戈爾最終還是微笑起來。
伊戈爾一直在巡查隊里當行動隊員。他是戰後最初幾年來巡查隊的——那時工作非常多,一方面是崇高情感的迸發,另一方面——在艱苦的歲月里孳生繁衍出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廢物……再加上籠罩全國的無神論情緒,人們很難意識到自己是他者。而伊戈爾很輕鬆很高興地接受了自己的本質特徵。似乎覺得,對他而言——是從降落傘上跳到法西斯後方炸橋,還是在莫斯科大街上捕到吸血鬼和變形人沒什麼特別的區別。他具有實實在在的三級魔力,有一點點向上提升的可能,但即便是三級魔力——如果加上經驗、勇敢和不錯的反應,已經很了不起了。
伊戈爾盯著安東的眼睛不吱聲了。他等待著,似乎無權自己念出這幾個字。
「我早就準備好了,」伊戈爾小聲說,「不用擔心……」
「我很替小男孩惋惜,」伊戈爾繼續說,「很惋惜。只不過我什麼事都見過……事已至此,人們死了,因我的過失。有孩子,有婦女和老人。你遇到過,比方說,沖向誰,去救誰,是救未經激發的他者還是普通人的選擇嗎?我——遇到了。你面臨過明知一群人中百分之九十可能會有兩個人挺不住而自殺但仍要從他們身上吸取——徹底吸儘力量的情況嗎?我——遇到了。」
「你忘了補充,她曾經是扎武隆的玩物,」伊戈爾用死人般的聲音說,「莫斯科黑暗使者的頭目樂於以黃昏界面貌與她玩性遊戲,她還參加過帶有古祭祀儀式的巫婦狂歡會和有組織的狂歡暴飲。你怎麼不說話了?你說呀,反正我都知道。格謝爾給了我完整的專案文件……他的努力好極了。我知道這一切。」
「對我而言,她是另一個樣子,」伊戈爾答道,「是很想愛上某一個人,又第一次自己愛上了別人的被扭曲和不幸的小姑娘。她被黑暗使者先發現,這是我們的不幸。最初,在她靈魂中黑暗多於光明的那一刻她被選中。你是知道的,這在少女身上很容易發生。而後來一切都很簡單。黃昏界吸走了她所有的善良。黃昏界把她變成後來這個樣子。」
「不確信,安東。糟糕的就在不確信。我對她說……吩咐她滾開。但這隻是當我們剛剛明白對方是誰的最初那一瞬間。在沒有任何理智,只有腎上腺素的時候……」
「安東,我相信一切就是這樣安排的。你自己判斷——世界中閃爍著宗教信仰的光芒,一切都同樣有可能這樣或那樣地等待著世界末日和新的事件……其實這是一回事兒。」
「不用,謝謝,」安東從伊戈爾身邊退回來,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說,「我自己趕過去。」
「那是誰的?」
「從斯維特蘭娜開始?從命運之筆開始,」伊戈爾認真地看著安東表情的變化。他滿意地笑了,「怎麼,真的猜著了?你的想法也一樣?」
「然而奧莉加用命運之筆的另一半重寫了某人的命運,」伊戈爾冷冷一笑,「這已經是波里什涅婭的秘密了……」
伊戈爾默默地倒了四杯酒。酒杯上面蓋了一片麵包,把一杯推給安東,最後一杯自己拿起來。
「如果她愛你,」安東說,「她就會離開的。只需要找出說法……」
「耶穌是最偉大的光明使者,」安東說,「我甚至都不知道,這裏可不可以說『魔法師』……耶穌是光明本身……但是……格謝爾希望新救世主的到來?」
「那當然!」安東得意地肯定,「最純正的用火煨過的天然伏特加,酒精,用龍頭裡的水灌注的。是我特意挑選的,你都不會相信——現在商店裡很難買到假伏特加酒了!」
「就是那時我變成這個樣子,」伊戈爾重複了一句,「成了魔法師。行動隊員。永遠年輕。愛所有的人……又誰都不愛。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愛上任何人。女伴們九_九_藏_書是一回事兒,愛情則是另一回事兒。人是不能愛的——人類很脆弱,他者不能愛——他者要麼是敵人,要麼是戰鬥中的同志。我就給自己制定了這麼一條生活原則,安托什卡,而且儘可能地遵循它。好像我至今都是那個要愛上誰還早得很的從前線回來的年輕小夥子。在舞會上跟在小姑娘後面轉是一回事……」他低聲笑起來,「或者在迪廳大汗淋漓光著身子在紫外線燈下蹦一蹦……爵士樂,搖滾,垃圾音樂——有什麼區別,裙子多長,長筒襪是用什麼做成的……這個——什麼都行。這個可以,這是對的。我看過這樣一部美國動畫片——講彼特·潘的?我就有點像他,只不過不是愚蠢的小孩,而是愚蠢的青年。有一段時間……很長一段時間我很好。普通人所放棄的那種期限我好像已經活過了。抱怨是種罪過——既沒有無助的老年,又沒有其他的問題,所以別無緣無故難過,安東。」
「當然。如果我們看得見黑暗的生物電場,而黑暗使者他們看得見光明的生物電場我們想都不會想到去愛對方。但是我們被安排不期而遇,安東。我們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而且別無選擇……」
「我難看極了?」伊戈爾問。
「我明白。有什麼辦法呢……你去找吧。」
伊戈爾嘆了口氣,很激烈地、據理力爭地重新變回一名往日作戰隊員的樣子說道:
「從何開始呢?」安東問,自己內心感到驚奇。難道他接受了伊戈爾的話?同意認為他是從棋盤上被拿下的棋子……好吧,就算不是被拿下的,但是是已被註定必將滅亡的,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向之伸來的棋子……
「但仍然愛她?」安東遲鈍地問。
「是真的。」
安東微笑著拿出包在紙裏面的酒瓶。
「伊戈爾,這早就很明顯了,我們所有人都是小卒子,但有些人有機會成為王后。斯維特蘭娜就有,你沒有,謝苗沒有……到達棋盤盡頭的路十分漫長,所以黑暗使者沒有必要如此匆忙地去消滅斯維特蘭娜!」
埃德加爾坐在窗邊,抽著煙,悠閑地飲盡杯中所剩的香檳。還是挺美味的……
「為夥伴們乾杯,」他說,「願光明對他們仁慈,為小虎……為安德柳什卡……」
伊戈爾向他抬起沉重的眼神,搖搖頭:
「我再活著沒什麼意義了,安東,」伊戈爾悔恨地攤開雙手,「請你明白,沒有意義!你知道,我大概也是一生中第一次愛上一個人。我原來有過妻子……曾經有過。四五年我成了他者……我從前線回來,年輕的大尉,胸前掛滿了獎章,毫髮未損……總之我很幸運,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是他者的潛在能力救了我。我了解了關於巡查隊的真情……新的戰爭,明白嗎?而且完全正義的,接下來沒地方可去!除了打仗,正經事兒我一樣都不會。我當時就明白了,我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工作。很漫長的一生。還有,對我而言將不會有任何人類的痛苦,令人沮喪的疾病,買食品的長隊……你都沒法想象,什麼是最普通的飢餓,安東,什麼是真正的黑麵包,什麼是真正的火煨過的伏特加……什麼是——第一次譏笑法西斯末日組織特別處人員酒足飯飽的嘴臉,愛理不理漫不經心地回答『既然橋在取消登陸的第三天已經炸毀,為什麼您還在敵方的領土上呆了兩個月?』這樣的發問。」
「是的。」
「不,安東。你本來會朝她開槍的。對任何其他一個撲過來保護女罪犯的吸血鬼你都會開槍的。但是站在你面前的不僅僅是個吸血鬼,還是你的好友……好吧,就算不是好友,只是朋友。所以你住手了。你想想看,要是有選擇——放下手槍或者放走女罪犯,給她自由。」
「我會開槍的,」安東堅決地說,「也會對科斯佳開槍的。沒有選擇。我同意,我會很痛苦,但我……」
「你愛的不是阿利莎本人,」安東說,他沒發現,講到東尼科娃時他用的是現在時,「你愛的是她的理想化的……不是,是二者必居其一的形象!那個不曾有過,現在也不存在的阿利莎!」
安東一時衝動地向前邁了一步,抱住伊戈爾,輕聲說道:
「你確信她不會走嗎?」安東問。
「這是我們大家的。奧莉加說你一定要先讀她的信。不過尤莉婭和蓮娜也這麼說了。所以你自己選擇吧……」
安東沒打算撒謊。
「你說說,伊戈爾。」安東換了口氣。他沒拿起伏特加,交談儘管已經超出了充分信任的範圍,但沒有帶來一份輕鬆。「你說說,為什麼你當時不幹脆把阿利莎趕出夏令營的地盤?不向格謝爾尋求幫助和建議?否則你可以保護人們,而且……」
「那請你給我解釋一下,伊戈爾,為什麼扎武隆要加害於阿利莎和你呢?」
「我不會對與嫌疑者的交流規範作出官方警告……因為你們是光明使者……要不要等等您,戈羅傑茨基?」
伊戈爾點點頭。
現在站在安東面前的他者看起來既不強大,又不樂觀。伊戈爾瘦了許多,雙眼飽含著無望而凄涼的哀傷。還有——他似乎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一會兒把手放在身後,一會兒抓住手掌。
他不由自主地注視著伊戈爾的眼神突然中斷了。在嵌有玻璃的柜子的大酒杯之間擺著一隻盛著半杯酒的高腳杯,杯口上放著一片發酸的麵包。
「順便?」安東搖搖頭,「行了,就算是順便吧……但這是事實的第二層面。我相信還有第三層面。」
「實質上,他們在遊戲之外。他們是棋手,而我們對棋子感興趣。你看看,斯維特蘭娜出現九九藏書后什麼發生了變化?」
「我有東西轉交給你,」安東用同樣諷刺的語調回答,試圖抓住這條脆弱的生命之線,「給東西吃允許嗎?」
「格謝爾的想法也如此……」安東低語道。
而最重要的是——他擔任何種角色?
「你急著去哪兒嗎?」伊戈爾斜了安東一眼,問道。接著倒出再生的伏特加。
「海關人員大概像看神經病似的看你吧。」
「我歸來了,來看我的維蓮娜,看我年輕漂亮,每天給我,我不是撒謊,真的是每天給我寫信的蓮諾奇卡·維蓮諾奇卡。你要知道那是多麼柔情似水的信啊!我看到她很高興我的歸來——因為我完好無損、沒變成殘廢,而且還是英雄!那時如此的幸福很少降臨到哪個女人的頭上。但她非常害怕那些嫉妒的可憎的女鄰居們把這四年間經常光顧她這裏的所有男人們的事抖出來,害怕講出她沒有受過苦不是因為有我的軍官證明可以領取食品、給養……你就是現在也沒法理解我一半的痛苦,對嗎?可我突然一瞬間看見了一切。而且越是看著她,就看見得越多,全部細節、詳細經過,而且不僅僅看見了她所有的男人——從卑鄙的投機倒把分子到像我一樣越過野戰醫院柵欄擅離職守的久經沙場的老油子兵……也聽到她怎樣對一位團長竊竊私語:『他恐怕早就爛在土裡了……』順便說一句,那位團長是個普通人。真正的人。他起身下床,朝她臉上猛擊,穿上衣服揚長而去。」
「我們當中的某個人沒有按扎武隆的計劃進行遊戲,」伊戈爾回答,「有人沒有走這一步,在這一步之後鏡子本可以完全消滅作為個體的斯維特蘭娜……可能小虎和安德烈的死拯救了她?鏡子不完全是一個他者中的黑暗使者,他與巡查隊的區別在於他不直接參与行動。你明白嗎,也許他還等待著某種打擊?比方說,從你這一方面講,從格謝爾方面講,進攻沒有隨之而來……所以他也就沒有充分地回擊。」
「那怎麼樣呢?你瞧瞧,有多少魔法師能有與她相近的水平!」
「不是一切……」安東揮開手說,「別偷換!」
伊戈爾嘆了口氣,他的臉變得陰沉下來。
安東完全呆若木雞似的喝下滿滿一杯。他搖搖頭。
「不,對葉戈爾所做的一切都是誠實的。改寫的不是他的命運。」
「這是你說的,不是我,」伊戈爾回答,「讓我們為光明乾杯。」
「但是斯維特蘭娜不想介入,」伊戈爾點點頭,「剩下小男孩葉戈爾與自己的命運獨處。」
「我不會允許出現這樣的情形。不可能允許走到這一步!」
「然而……」安東突然止住。他不知道,即便是在辟邪物的保護之下,要不要對伊戈爾講實話,講已向他揭示出來的事實。
安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紙包里拿出一塊「鮑羅廷」麵包,一條香腸,塑料袋裝的腌黃瓜,幾顆淡紫色的雅爾塔蔥頭,一塊腌肥肉。
伊戈爾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疊信,點點頭:
「我走過了自己的道路,安東,」伊戈爾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聲音說,「你別那麼悲傷。我懂,你帶著讓我振作、讓我把愚蠢的想法拋到腦後、讓我完成指令的希望而來。只是辦不到。我是真的昏了頭,看上了黑暗使者。我殺死了她,結果也殺死了自己。」
「站起來擺個姿勢,你們看到沒有……或者坐下來擺個姿勢,更確定地說一聲『我錯了,我承擔……』」他滑稽地模仿伊戈爾,「那我們怎麼辦?特別是現在,沒了小虎和安德烈?你知道,格謝爾決定把我們那些搞程序設計的姑娘們也召集起來?」
伊戈爾嚴肅地搖搖頭:
「伊戈爾,我很惋惜,」安東低聲說,「不是惋惜女巫阿利莎……別問我這一點。我不會為她流一滴淚。但是我很替你惋惜。我非常希望你留下跟我們在一起。希望你堅持住,別毀了自己。」
「伊戈爾·傑普洛夫,就您的問題進行的法庭審議將於明晚本地時間七點舉行。六點半會有車來接您,您到時準備好。」
「是的,當然。只要我們吹一聲口哨——他們就會招之即來,拋下家庭,拋下工作和普通事務,拿起武器站起來,還能怎樣呢?如果巡查隊作戰隊員蒙受恥辱,袖手旁觀,放棄責任……」
「波里什涅爾。」安東機械地糾正。
「不是啊,你說什麼啊。一切條件正常。」
他們甚至覺得吸血鬼和變形人都不值一提。
他的變化多大啊……
「什麼,筆?格謝爾準備利用還不曾有自己命運的小男孩葉戈爾,由他創造出……」
「不要吧……我想頭腦清醒地迎接自己的最後一個早晨。」伊戈爾嚴肅地說。他皺起眉頭,一隻手在酒瓶上和兩杯滿滿的酒杯上抹過去。液體頃刻間發出檸檬黃色的光。伊戈爾內疚地說:「允許施一些低級的魔法。」
「因為她是女巫,」伊戈爾非常平靜地說,「因為她帶來罪惡和痛楚。因為守夜人巡查隊隊員無論何時何地在任何疆域內都保護人們免遭黑暗使者的傷害,不顧『個人對事態的態度』。你從來沒有仔細想過,為什麼章程有這樣的明確說明?關於個人對事態的態度?應該說是『個人對黑暗使者的態度』,但是這聽起來有點可憐。所以用『為……』的委婉語繞過去說……」
伊戈爾又喝了一杯。安東沉默著舉起酒杯點點頭,表示贊同那沒發出聲,但不說出來也明白的祝酒辭。
「不,但是這……伊戈爾,這可是與純潔力量的遊戲!與宇宙根基的遊戲!怎可以冒險?」
「是的,」伊戈爾說,「正是如此。你明白嗎,現在九_九_藏_書是什麼時候?」
安東雙手一攤。
「她挑撥……,而不是迷惑你,這我明白,但她終歸愛她自己。」
「我試圖理解,」安東低語道,「是真的,試圖那樣。阿利莎·東尼科娃是個很普通的女巫,不比其他的好也不比其他的差,聰明、漂亮而殘酷的女巫,給人留下的是罪惡和痛楚。你怎麼可能愛上她?」
「是的。」
「是的,多半是。我對此想了很多,安東。看樣子,在布托沃的那次交鋒也完全是黑暗使者策劃的。高層的,扎武隆還有一兩個黑暗使者策劃的。列緬舍娃可能知道。埃德加爾和女巫們不知道。」
「……變成了任何一個棋子。」
「那為什麼黑暗使者如此積極地行動呢?他們幾乎違背了和約,只要能耗費光明的力量。」
「我畢竟是巡查隊員。這一點我不會忘記——你不用懷疑。而且我覺得,在所有這一堆麻煩中——我只是一名小卒子……不,也許不是小卒子,是撞到了其他棋子,而且站在火力控制區域的軍官。而我與棋子的區別僅在於我會思考。我希望,你也不要對此全然不知。我反正無所謂了,安東。但是是誰的一盤棋——對我而言不是沒有區別的!讓我們一起來想想。」
「在十二小時內任何人都看不見我們,聽不到我們。」
伊戈爾的一切能力都綽綽有餘,惟有經驗稍稍欠缺,他在巡查隊工作了大致三年時間。也許,他不像伊利亞或者加里科那樣精於算計,學識淵博,不像謝苗那樣參加過讓人印象深刻的行動,但是「在野外」能與之抗衡的不多。還有一點安東一直很喜歡,那就是——伊戈爾永遠年輕。不僅是身體上年輕,這對他那個等級的魔法師不構成任何問題,而且還有內心的年輕。誰會高興地同意與來自分析部的十五歲的尤麗婭做伴去參加年輕的組合「傑基拉爵士樂」的「一千五百萬步」唱片首髮式?誰會醉心於與意識到自己身上有他者特質的充滿複雜情感的半大男孩玩耍?誰會僅僅為了有根有據地檢驗他者之中極限運動員數量偏高的原因,而在五年內忘我地從事極為複雜困難的飄降運動?誰會第一個自告奮勇地準備替同伴換崗或者去執行最乏味的任務?最危險的任務恰好不乏志願者。也許這是個錯誤,但是不知從何時起安東開始認為,如果在你背後掩護你的是可靠而樂觀的,而不是強大和由於有經驗而變得聰明的人,那樣會有益得多。強大而聰明的人總是會被吸引到比保護某人的背部更重要的任務上去……
他們沒有碰杯就將酒一干而盡。安東好奇地盯著伊戈爾。伊戈爾咳了一聲,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高腳杯:
「我不相信,」安東說,「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格謝爾也說了這個,但是……」
「那又怎樣?這難道是生孩子的障礙?」
他好像打開了房門——看到那兒有什麼東西……不,不是被禁的某種東西……不,不是無恥的某種東西……是一種完全格格不入的東西。我明白了,在每一扇門后,如果上帝保佑得以開啟這扇門,便能看見某種完全格格不入的……個人的東西。
「祝一切順利。」吸血鬼走出去時客氣地說。
「不是一切,但足以使人類等待的洪流開始重組現實。如果稍稍幫一把,如果重寫某人的命運……格謝爾孤注一擲。格謝爾想吸收一個其力量黑暗使者無論如何都對付不了的他者到我們的隊伍中來。不論是扎武隆,還是加利福尼亞一個樸實的農場主,不論是西班牙小旅館的擁有者,還是日本的流行歌手……誰都不能。」
安東拿起高腳杯,一口氣喝了下去。
「那再倒一些啊。」
伊戈爾又倒了些伏特加。
「那你回答我,」安東不打算寬恕伊戈爾,但是話說出來還是很難,「你為什麼殺死她?」
「就算吧。最主要的是,行動還是成功了。在斯維特蘭娜身上沒成功——在奧莉加身上成功了。再說格謝爾順便給奧莉加恢復了權利。」
「不太像。」
「正是如此,安東。」伊戈爾靈巧地從第二隻酒瓶里給自己倒伏特加。第一隻酒瓶早就到桌子底下去了。「正是如此!斯維特蘭娜舉足輕重地加強了守夜人巡查隊的力量。在未來完全可以和格謝爾並駕齊驅。但這是幾十年,或者幾百年以後的事情!」
「安東……等等……伏特加是火煨過的!」
「太糟糕了,」安東點點頭,「行了。你自己也明白,我接受了秘密的命令和臨別贈言——找回你對生活的意志。」
「我信。」
「我就知道。還有什麼拿出來。」
「委婉語。」安東流露出欣喜的神情。
「怎麼,這是從家鄉帶來的?」伊戈爾仍然皺著眉頭,他弄明白了。
「沒關係,我們可是他者。我想談談,找人訴訴苦。我開始害怕黑暗,你信不信?」
宗教法庭在對待被拘捕者方面是不吝惜的。旅館十分體面,房間儘管不是豪華間,但也是像樣的兩人間。
安東沉默著。一切皆為空虛。他人的憂愁,他人的痛苦湧上心頭。結果是,他不是給生病的朋友轉交捎來的物品,而是跟他坐在一起,坐在為悼念他而設的酬賓宴上……
伊戈爾被弄得有點兒疲憊不堪了,他現在說起話來語速很快,憤憤不平……根本不像從守夜人巡查隊出來的年輕魔法師在講話……
「允許,」伊戈爾點點頭,「我簡直就……一口都吃不下,你明白嗎?書也讀不進,又不想灌醉自己,也不想九九藏書與誰交流……打開電視看……一直到夜裡三點……早上起來又打開。你相信嗎——已經完全學會了捷克語。非常好懂的語言。」
安東把厚厚一疊信放在桌上。每一個信封上只寫了名字——寫信人的名字。
「那接下來呢?」
「斯米諾夫牌伏特加,二十一號,」伊戈爾說,「是真的嗎?」
「伊戈爾,你看過阿利莎·東尼科娃的專案文件彙集嗎?也許看過的!」
「你應該相信格謝爾,」伊戈爾痛苦地笑了笑,「我愛她,安東。現在仍然愛她。還將愛她——麻煩就在這兒。」
「我做得不對,」安東聳聳肩,「應該審判她。所以我停下來……」
這究竟是誰的陰謀……守日人還是守夜人巡查隊的?
「你確信?」伊戈爾追問道,「信息空白不會引起宗教法庭的戒備?」
「你沒有為她在桌上放一杯酒,就為這個也得謝謝你……」安東覺得他周身的憤怒沸騰起來,「謝……」
「走在棋盤底線的小卒子……」
「你好……你怎麼會這樣,到這種地步……」
「那你從何而知?」
「格謝爾是很有頭腦的,」伊戈爾贊同地說,「那我們呢?怎麼樣,我們這次就試一試不是用自己的手,而是用自己的頭腦去想一想。」
「你很幸運,安托什卡。」
「遇到過,」沉默了片刻,安東說,「是的。但不是這種情況。」
他的話里閃過某種諷刺的意味,彷彿他談論的是坐在動物園籠子里的野獸。
「看樣子是這樣。天才、漂亮的一步。她周圍沸騰著如此超強的力量之海洋,乃至簡直就不可能發現她命運之書的行動。而且黑暗使者不能去檢查她的命運之書——檢查無異於宣戰。」
「不,我哪兒也不急著去呀。」安東回答,「我還是與你坐坐,聊聊天好。你知道我為什麼還換了一瓶酒?」
「不是。她自己愛上了。她甚至沒有懷疑我是誰。」
難道真的如尤拉所暗示的,是充當那個像阿利莎一樣的犧牲品的角色?
「停,」安東警告地揮揮手,「我和你現在把自己給弄糊塗了!可以相信任何一種假設,但是讓我們還是來看看其他事件!比方說鏡子?」
「正是。」
「現在確實是不存在了。但你還是不完全對,安東。我愛的是她所成為的那個她,失去了他者的功能的她。哪怕是剎那間解脫于這張灰色蜘蛛網的她。你說說,難道你沒遇到過原諒別人的時候?」
他倒滿伏特加,還沒等安東喝就很快一飲而盡。他又倒滿高腳杯,然後說:
安東抱住頭坐著。不吭聲。
「得了……別說俏皮話。瞧瞧,是個什麼樣的排列。我們與黑暗使者曾經是平衡的,儘管搖擺不穩,但是曾經有過平衡。這是我方達到三級力量的魔法師……這是與他們等量齊觀的黑暗使者……既有正在起作用的,也有可以馬上調動徵召入隊的。」
安東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用黃色粗線條畫出來的圓圈。他說:
「千年之末……」
「試一試,」安東點點頭,「不過……」
「豈止,比死人還難看。人家會覺得你苦得只吃麵包和水。」
他在口袋裡摸索著找到格謝爾給他的辟邪物,他緊緊地擠住小球,感覺到細細的骨頭針刺傷了皮膚。真是沒有痛楚一事無成……他說:
「那既然贊成……」安東說。
「創造出什麼人?」
「預言家,哲學家,詩人,魔法師……不知道。某個帶領人類走向光明的人。也許是鏡子?像維達里·羅戈扎一樣的鏡子。不過是走向我們這一方的鏡子?」
「等等。這是黑暗使者有意識的行動。扎武隆的陰謀。成功的陰謀……」伊戈爾低下頭,聲音低沉地說,「不過這能改變我對阿利莎的什麼態度呢?」
「那我們就在桌邊睡著算了。」
「我引開了他們的視線。我可是出差——有充分的權利。」
「也許。現在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呢?」
「我會開槍的……」安東低聲說,「反正會開槍的。」
「格謝爾腦袋瓜子真聰明。」伊戈爾微笑著重複了一句。
安東瞅了伊戈爾一眼——伊戈爾的聲音突然集中多了,有力多了。
「戈羅傑茨基……用不著跟我講大道理。你還沒出生我就在巡查隊里了。我都懂!但是我錯了,所以我承擔對自己的懲罰。」
伊戈爾冷冷一笑。
「我也遇到過不得已而為之的事,伊戈爾。」
「你昏頭了,」安東嘟噥道,「你徹底昏頭了。伊戈爾,你要明白——她是女巫啊!」
「你是發起人?」
「委婉語,」伊戈爾冷笑了一聲,「正是。你記得嗎,在屋頂抓女吸血鬼時,你用槍口頂住她,但這時你的吸血鬼鄰居出現了,於是你放下了手槍。」
伊戈爾一聲不吭地舉起高腳杯。他倆在這一晚上第一次碰杯,但仍然沒有說出任何祝酒辭。
「什麼為什麼?那為什麼我給你帶『鮑羅廷』麵包來?我在任何一家布拉格店裡買一塊新鮮美味的黑麵包不就得了!香腸也是,腌肥肉也是。只是大蒜不得不帶過來……」
「不是吧,」伊戈爾搖搖頭,「這一切我太喜歡了。是謝苗建議的,對吧?」
「耶穌基督降生兩千年。」伊戈爾冷冷一笑。
「為什麼,」伊戈爾喊出聲來。
「就算她之前不知道!但是扎武隆是知道的,請你相信!所以把她扔向死亡,調換了兩個棋子!為什麼?」
「是的,我明白。那次颶風……那你還胡說八道什麼?你不相信問題不在於那不幸的小夥子?問題在於我愛上了黑暗使者?」
「為什麼,伊戈爾?我明白,人的死亡總是悲劇,更何況是因你的過失,但是你也無法預見……」
「安東……」他終於開口了,沒有微笑,只是帶著一絲高興的影子,「你好,安東。」
「不,你什麼也不懂!」安東兇狠地叫起來。
「斯維特蘭九九藏書娜的?」安東恍然大悟,激動地喊出來。但馬上又想了想,要是任何一位黑暗使者處在他的位置都會喊叫起來:「我的?」
「那要看將她作為什麼棋子,」安東謹慎地說,「現在她是一級女魔法師……更準確地講,她曾經是。」
「我也想知道。」伊戈爾雙手一攤說道。
他那位平靜而滿足的女友安詳地睡在隔壁房間。其實這姑娘挺不錯,是個德國女大學生,還有某種斯堪的納維亞的血統,熱情適度。不過用埃德加爾的眼光來看在性方面太別出心裁了。與自己大部分的同行不同,埃德加爾在這個問題上十分保守。沒有參加過狂歡作樂的晚會,沒有交過幼齡女友,在所有做|愛的姿勢中更喜歡傳統的「天主教的」姿勢。
「這也許是事實,」安東承認,「但是斯維特蘭娜現在喪失了力量,而且會喪失很長一段時間。」
「排除。這違背和約。再挖深一點。」
「這是偶然的,」伊戈爾嘟噥著說,「我是說阿利莎……」
「明白了。好的,我現在準備好一切。你給我講講,我們那邊都發生了些什麼事兒。他們給我略微說了一些……最好還是這樣:你跟我說說安德烈,說說小虎……說說那個無法無天的傢伙。」
埃德加爾美美地伸直身體,小心翼翼地將玻璃窗扇稍稍打開。他站起來,呼吸著冰涼、寒冷的空氣。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且,有可能,今晚法庭就會作出判決。那時將可以平靜地度過節日,而不用滿腦子的陰謀。
「羅戈扎沒有消滅掉她!只是廢了她的魔法,但這也……」
「安東,我都懂。你是個聰明的小夥子,你現在對我發火是對的。你試圖激勵我對生活的意志……試圖說服我去鬥爭……但是請你明白一點——我確實不想鬥爭!我確實認為自己有錯。我確實……決定離去。去到虛無之地,去到黃昏界之中。」
「命運之筆。」伊戈爾說。
「得了吧,安東!不可替代的他者是沒有的。莫斯科巡查隊的後備部隊有成百上千的魔法師和女魔法師!」
「小男孩由我照顧。是格謝爾吩咐的,當時已經很明顯,黑暗使者一定會尋找機會設圈套。」
伊戈爾點點頭。
安東聳聳肩: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這個樣子。我掛著獎章,在維蓮娜的嚎啕大哭聲中離開了自己的家。『她們全都對你撒謊,這群母狗,我是忠實的!』我走在大街上,某種東西在內心乾枯了。那是五月的事,安東。四五年的五月,格謝爾在德國投降后立刻把我從前線拉回來,他說:『現在你的前線在這兒,傑普洛夫大尉。』而那時的人是……是另外一種人,安東。每個人的臉上都閃著光。黑暗使者的壞蛋多極了,沒什麼可隱瞞的!不過光明的力量也很多。當我沿街而行,周圍小孩子躥來躥去,瞅著我胸前的獎章爭論著,哪一種獎章是因何而得的。男人們和我握手,叫我去和他們一起喝一杯。女孩子跑過來……親吻我。就這麼簡單,腦子裡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就像親吻還未從前線歸來的或者已經消失的自己的小夥子一樣,就像親吻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兄弟一樣。有時號啕大哭,親吻後繼續走下去。你懂嗎?不,未必懂……你是替祖國擔心,你想,現在這一切多不好,我們所有的人都在一個洞里……你擔心,為什麼光明使者在莫斯科廣闊的範圍內不會援救。但你又不知道真正的洞在哪兒,安東。我們知道!」
那張紙被迅速地畫上一個個小圓圈。伊戈爾動作幅度很大地將紙畫成兩半。一半的上方寫著「格謝爾」,另一半的上方寫著——「扎武隆」。他解釋道:
「喂,你瞧……」伊戈爾在桌上攤開一大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泡沫塑料吸水筆,「我已經畫下了這樣一些圖表……而且某些東西是一致的。這是我們的斯維特蘭娜。」
站在門旁的維傑斯拉夫小聲地說:
「好吧。假設,你看得清楚些。但終究——這是一次挑撥離間的行為。是對一切都十分清楚的扎武隆策劃的……」
然而在這種姿勢中——不得不承認——他能達到完美。
「鏡子……」伊戈爾皺起了眉頭,「鏡子是由黃昏界產生的。扎武隆不能直接利用它……但是把攜帶生物贗象的愚蠢的宗派信徒硬拉到莫斯科來給羅戈扎提供力量則完全可以,而且提供力量的目的顯而易見,那就是消滅斯維特蘭娜。」
「不會出現空白的,」安東說,「據我所知,如果這裡有他們的觀察器或者監視魔咒——那觀察器或魔咒上會出現一份偽造的假相。非常逼真的偽造品。」
「如果這不是要好的熟人,而是你心愛的女人呢?人類的女人或者不管哪種類型的他者的女魔法師呢?」
「還有呢?」
「別生我的氣,光明使者兄弟。別輕視我。如果你沒法理解——那你就走吧。去布拉格街上散散步……」
留下兩位光明使者單獨在一起。
安東在向伊戈爾邁出腳步前,遲疑了一秒鐘。
「我抓鬮。行了,你去做吧。我不是指信。」
安東看了看小圓圈,拿起泡沫塑料吸水筆從斯維特蘭娜那兒向上畫上一道鮮紅的線條,又畫上一個小圓圈、一個空心圓圈終結了這條線。
「她不會走的,」伊戈爾堅決地說,「要知道,她有合法的理由呆在『阿爾台克』。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安東?她恢復的權利被扎武隆討價還價地跟格謝爾交換成恢復三級魔法師力量的權利!也就是我!這一切是如何糾纏在一起的,你明白嗎?」
「那麼,你應該明白,她手上有多少血債?她身後有多少罪惡?我本人與她交過幾次手,由於她,我們的行動失敗,她……她忠實地效忠於扎武隆……」
安東想拚命破口大罵一頓。所以這麼做了,之後他說:
安東拿起高腳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