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共同的敵人
Chapter 2
可我現在要找的不是富麗堂皇的旅遊景點。
這也是東方特色?
「他沒提過這事,」我支支吾吾地說。是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可是格謝爾也不該犯這種迷糊啊?世界上的主要語種他者都得學習——當然是藉助魔法力量來學。更強大、經驗更豐富的魔法師可以把不太常用的語言灌輸到我們的意識當中。格謝爾就可以,但阿利舍爾不行……
「我叫阿方基。是智者的意思。」老頭用嚴厲的目光掃了一眼巡查隊員們。「要不是因為我有智慧,黑暗力量早就喝盡了他們香甜的腦髓,吃光了他們筋絡密布的心肝!真希望黑暗力量的傢伙們痙攣而亡,在地獄里被燒得焦焦的。」
「嗯。」我頓了頓,「謝謝你的解釋。」
「好像讓你們失望了?」我好奇地問。酒都一起喝了,彼此應該可以坦誠相待了。「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你們對阿利舍爾為什麼是這種態度呢?因為他父親是傑翁那嗎?」
「不能用葡萄下白蘭地!」
「別以為我完全是因為她的緣故才想單獨行動一段時間。」阿利舍爾笑了笑。「我覺得你一個人跟當地巡查隊員先聊聊會更好。給他們看看格謝爾的信,跟他們商量商量……我過一兩個小時再去。」
「我們是在監督他們啊,」鐵木爾審慎地回答。「如果他們就在近旁,那麼還容易監督些。如果要滿城跑,那我們的編製就該增加四五倍!」
「這個名字有什麼含義嗎?」
大伙兒都笑了,一點不覺得尷尬。我掃了一眼阿方基的生物電場——老頭子的能量處於最低等級。他在撒馬爾罕巡查隊里扮演的就是一個耍寶的角色。正因如此,大家才不會去計較他的言行,他也不會讓大家感到難堪。
「你們好,」他跟以前的同事打了聲招呼,就像昨天才分別似的。「我們有麻煩了。」
「不啊,」鐵木爾有點慌。「幹嘛要用奶煮羊羔……」
「不過還是不該那樣,」我說。「請理解,我並不想說什麼,這是你們的城市,你們負責維持秩序……但的確不太合常理。」
諾吉爾摸了摸自己硬硬的黑髮,果斷地說:
我知道自己快要抑制不住情緒了,就要脫口而出的話是一個受到如此熱情款待的客人不應該說出口的。幸好這個時候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阿利舍爾走了進來。
「你當然該去看看她,」我說。「我想,我自己能找到巡查隊辦公室。」
「守夜人巡查隊,」我漫不經心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光明力量……」
諾吉爾和鐵木爾哈哈大笑起來。
「我帶你看看全城,免費導遊哦!」
阿方基嘆了口氣,狡黠地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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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深沉地說:
我聳聳肩。車開得的確不快。不過這並不讓人覺得惱火。
「納茲古爾是個人名。不是美國電影里的那些魔戒幽靈,」諾吉爾笑著說,露出他潔白的牙齒。「有個人叫這個名字。他去年死了。這老頭很長時間以來總那麼奄奄一息的,他的老婆很年輕,請了個女巫來施邪法把他弄死。我們發現之後逮捕了女巫,教育了他老婆,該做的我們都做了。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把邪法給解除了,弄得很成功。儘管老頭子挺壞的,又凶又貪,雖說上了年紀,但又貪婪,又好色。他死的時候大家都很高興。不過我們還是按規矩解除了邪法!」
我這才回過神來,這裏畢竟不是俄羅斯。撒馬爾罕巡查隊不受我們管轄。如果是在別爾哥羅德或者鄂木斯克,我倒還有權提些意見。但對於撒馬爾罕的巡查隊員而言,我的命令無效——儘管本人是高級光明使者。
我簡直太討厭東方的這套繁文縟節了!難道日常生活中他們自己人之間也這麼說話嗎?「老婆,你把大餅給我熱好了嗎?」「喔,老公,難道熾熱的愛撫還代替不了一塊大餅?」
「當然,我們很高興他回來!」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馬上表態。「很久都沒見到阿利舍爾了,是吧,小夥子們?」
「因為智慧都是苦澀的,愚蠢和無知都是香甜的!」吃完桃子,阿方基又把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喂!喂!蠢貨,你要幹什麼啊?」
「空的吧,老大爺?」
「您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學家。」我笑了。
「魯斯塔姆……我好像聽說過……」她猶猶豫豫地說。「不過……這段歷史已經很久了。非常久遠。有上千年了,安東。」
「阿方基,進來,我們來客人了!」
「安東。」
「別太得意忘形了,阿方基,」鐵木爾提醒他。「我們的客人迫切需要見到魯斯塔姆。」
「讓他們看到好了,」諾吉爾說。「市裡各種各樣的機構還少嗎?如果東躲西藏,連塊牌子也不掛,更容易招人懷疑。要麼警察會不請自來,要麼綁匪會上門敲詐。我們這樣做大家就都明白了,無非又是一個國家部門,沒什麼油水可榨,不去碰它也罷……」
撒馬爾罕分部
他的表情我一點也不喜歡。如果他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倒不會覺得吃驚。有可能他終於發現自己學生時代迷戀的對象已經嫁了人,生了五個孩子並且變得肥胖不堪,還把他給徹底忘掉了——這可是絕對值得鬱悶的理由。
無論是乘飛機還是坐火車,大清早抵達另外一個城市都非常不錯。全新的一天剛剛拉開帷幕。
「是的,他在我們巡九九藏書查隊。」
顯然,這個消息並沒讓他們感到高興。鐵木爾和諾吉爾的表情倒說不上難過,但有些不自然。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搖了搖頭。
「真的?」
門上居然連鎖都沒有。
我走出機場,顯然,這裏才剛改建過,看上去挺現代化的。我手上只拎著一個挎包,還有一個免稅店的袋子。我停下腳步向四周望了望。藍得耀眼的天空,儘管還是大清早,可是已經熱氣四伏……乘客不多,我們的飛機是清晨抵達的第一個航班,下一班飛機要一個小時之後才到。拉私活兒的司機立刻就把我給團團圍住了,七嘴八舌地介紹自己的服務項目:
「那你就不要用葡萄就白蘭地。」
「她叫什麼名字?」我問。
守夜人巡查隊就坐落在這樣一個街區里,只不過城市不同罷了。我不需要地圖,自己能感覺到應該怎麼走。我花十來分鐘就從市中心的市場走了過來。我彷彿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不,不是進到了絢爛的東方童話當中,而是來到了一個混雜的地方,既像在蘇聯亞洲部分的國家,又像在土耳其或者南歐某國。有種半歐半亞的感覺,不過,這裏所吸納的並非是兩個大洲最好的特點。儘管滿眼都是綠樹,但優點也僅此而已。房屋上布滿了塵土,髒兮兮的,顯得破敗不堪,而且都只有兩三層高。如果它們不那麼千篇一律,遊客們可能還會更喜歡一些。不過就連這點也沒做到。一切都毫無神采、單調乏味。到處都是斑駁的牆壁、灰濛濛的窗玻璃、敞開的大門,還有院子里晾曬在繩子上的衣物。從我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一個片語——框架式的蘆葦板建築。儘管這個片語聽著有些過時,而且還公文味十足,但它卻最為準確地界定了這類房屋,它們是被當作臨時建築修起來的,但立在那裡已經超過了半個世紀。
阿方基一下就躥到了門口。他看上去很不像樣子。腳上的運動鞋沒系鞋帶,藍色的牛仔褲外面扎著蘇聯士兵用的那種皮帶,白色的尼龍襯衫上釘著顏色各異的扣子。尼龍是一種很牢固的材料。大概他這件襯衫已經有二三十年的歷史了。阿方基的鬍子倒是颳得乾乾淨淨的(從下巴上用報紙片貼著的傷口來判斷,這事他做得挺費勁的),看上去是個六十來歲的禿頂老頭子。他滿意地瞅瞅桌子,把長長的掃帚靠到門框邊,直衝我走過來。
在場的人全都笑了。
「下次吧……謝謝你們的邀請,」我含糊地回答,接著便回到守夜人巡查隊的辦公室,並隨手帶上了門。
我們一邊喝著味道還不錯的白蘭地,一邊吃水果。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讓諾吉爾擔當酒司令。我客客氣氣地聽他們講烏茲別克巡查隊的歷史沿革——從遠古神話時期到鐵木爾時期,再到今天。原來,這兒的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並非一直都相安無事,也發生過許多血腥殘忍的事件。不過我覺得,烏茲別克兩支巡查隊之間對抗加劇的動因是我全然不知的。普通人相互殘殺時巡查隊還能妥善保持中立。而在赫魯曉夫時期和勃列日涅夫執政初年,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之間卻展開了激烈戰鬥。正是在這個時期犧牲了三位高級魔法師——兩位守日人巡查隊的和一位守夜人巡查隊的。鬥爭還毀掉了一批一級和二級他者。
諾吉爾合情合理的解釋讓我安下心來。但我突然瞥到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的目光——友善中夾雜著寬容與同情。
守夜人巡查隊的辦公室是一幢面積不小的平房,同樣很破舊,周圍是小花壇。我覺得,這樣的建築用來做個小小的幼兒園倒不錯,裏面應當是些皮膚黝黑的黑髮小孩。
「安東,你沒必要這麼做吧,」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的話中帶著責備的語氣。「他們不會偷聽的,我們這裏不時興這麼干。」
「我得跟魯斯塔姆見一面。」
門外也是個花壇,門上同樣有塊牌子:
我明白,在如此豐盛的宴席上我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喝酒這一關的。我懷疑,阿利舍爾之所以不願立即到巡查隊來,不僅是因為想知道自己學生時代女友的近況——這個原因當然是說得過去的。儘管長期以來莫斯科的高級魔法師已經不再以上級的身份來這裏,但對於撒馬爾罕的巡查隊員而言,莫斯科依然是極其重要的中心。
半小時之後穆拉特回來了,手裡拎著幾個裝得滿滿的袋子。其中的一些東西直接就被搬上了桌。其餘的則被穆拉特提進了巡查隊辦公室旁邊的小廚房。美食經驗告訴我,他們要做手抓飯。
「我們隊里的第五個隊員。」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有點兒不好意思。「您是有數的,他的能量是七級……主要做些內務。萬一他能幫上忙呢?」
一位黑暗使者和顏悅色地說:
很快,有關「誰是這裏的頭兒」的疑問就煙消雲散了。
「夥計們,趕快收拾桌子,」瓦蓮京娜吩咐。「穆拉特,你開車出去兜一圈,順便去趟市場。」
光明使者們的表情看上去有幾分窘迫。
「阿方基,你在幹嘛呢?」
「也許他在莫斯科有所改變。」鐵木爾接著說。「不過他總是想打仗。真是有些生不逢時。」
我稍加思索,然後坐到了嘎吱作響的輕便椅上。的確,即使懂烏茲別克語也沒什麼用。問題不在於語言,而在於民族性格。
但不是現在就去。
「掃院子,」撒馬爾罕巡查隊的第五名隊員理直氣壯地回答。聽聲音不僅能感覺到他出生於三百年前,而且還能覺察出他的體格不太好。
我好奇地看了看這位年輕的魔法師。格謝爾的提醒當中可沒這條。有關自己的親戚朋友的事——準確地說,有關自己沒有親戚朋友的https://read.99csw.com事——阿利舍爾已經全盤托出了啊。
「阿方基,咱們的客人是高級魔法師,」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告訴他。「你還祝人家升到第二級?」
「那有誰認識魯斯塔姆呢?」在阿方基開始曆數格謝爾的光榮功績之前我趕緊插了一句。
諾吉爾立刻走到門邊朝他喊:
「緊急出差。沒時間收拾行李。」
「阿方基,是魯斯塔姆親自激發你的?」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問。
說著她交給穆拉特一把保險柜的鑰匙。小夥子從一個又大又舊的柜子里取出一堆紙幣,還竭力想把這個動作做得隱蔽些。
「帶了,」我點點頭。「去市場怎麼可能不帶錢?我該付給你多少錢?你收蘇姆還是盧布?」
「這幫傢伙還乳臭未乾呢,」他嘟囔著說。「我敢說他們肯定沒好好招待你。善良的朋友,怎麼稱呼你?」
當然,也不難猜出一個二十來歲就離開家鄉的小夥子想見的會是什麼人。
我搖搖頭,突然瞥見一位上了年紀的烏茲別克男人,他安靜地站在一輛老式的「伏爾加」旁邊,車身上畫有計程車專用的小格子。
「是啊,過來坐坐!」另外一位也連聲附和。
「他早就來了,」穆拉特在廚房裡答道。「在掃院子呢,我透過窗戶能看見他。他大概覺得一會兒得讓他做手抓飯……」
「也就是說,他認為你沒必要學,」阿利舍爾若有所思地說。「有意思……」
「行了,諾吉爾!」阿方基急躁地回答。「不跟客人同桌共飲就是對他的不敬!」
飛機抖動起來,飛行員放下了起落架。
「你好,貴客!祝你能量的增長勢頭就像小夥子扯下姑娘的衣服時那麼迅猛!祝你很快就能升到第二級甚至是第一級!」
「你們好,」我用烏茲別克語說,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想賣弄小聰明的傻瓜。為什麼格謝爾不教我烏茲別克語呢?
「的確不錯,」我表示贊同。
司機點點頭:
「問題不在於他的父親,」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說。「阿利舍爾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但他……很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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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吸血鬼啊?」我被完全弄糊塗了,猜不出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行李嘛……哦—哦—哦!不會是丟了吧?」
「可以問問阿方基,」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若有所思地說。「他等級不高,不太……不太機靈。但他的記性好,已經活了三百年了……」
「空調?如今所有司機都給乘客許諾說他們的車裡會很涼快。難道我們的祖輩和曾祖輩知道空調是什麼玩意兒嗎?他們一打開車窗就感覺挺涼爽的!」
「但你們應該監視黑暗力量!」我提高了嗓音。「監督他們!」
「安東·戈羅傑茨基。高級他者。」我又重複了一遍。
「我當然認識,」阿方基點點頭。「格謝爾是誰啊?」
我稍微比劃了一下,把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辦公室區隔開來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圈藍色的光暈。在撒馬爾罕未必能找到可以解除高級魔法師所施咒語的他者。
如果司機看到我從市場的入口走過,大概會非常傷心。不,我當然想去那裡。工作是工作,但總該帶著一些對這座城市的印象離開吧?
「她是個普通人,」阿利舍爾小聲說。「不過有個好名字,很陽光。我們一起讀過書……」
「那你呢?」
大家紛紛點頭,一下子來了精神,顯然都很樂意提起那段趣事。
「阿方基!」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詫異地兩手一拍,「你怎麼可能沒聽說過大魔法師格謝爾呢?」
「尊敬的光明使者,歡迎您辦完事以後到我們這邊坐坐。我們很少有莫斯科來的客人。」
我沒說話,跟著諾吉爾走進隔壁房間。兩個黑暗力量的他者朝我友善地笑了笑,一個年輕的和一個中年的,分別是第四級和第五級。
「所有名字都有含義。你沒讓格謝爾給你灌輸一些烏茲別克語知識?」阿利舍爾很是吃驚。
「您別介意,太寒磣了,」諾吉爾不急不忙地說。「我們年輕的同事很快就會從市場上回來,一會兒我們再好好地吃點兒。現在先填填肚子。」
撒馬爾罕分部
「怎麼啦?」鐵木爾正準備就著葡萄喝白蘭地,聽到阿方基的話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安東,你是說傑翁那?」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問。「他去莫斯科了……一九九八年的時候。在那裡遇難而死。我們以為格謝爾知道此事呢。」
瞧,我才剛落地呢,不知怎麼就已經開始用「老大爺」這種稱呼了。而司機的回答更是充滿了東方的智慧。我問他:
「就在圍牆外面。」
「為什麼啊?」
「哪裡?」我問。
「安東,我們分開幾個小時你不會反對吧?」
「阿方基快來了吧?」我想從這個尷尬的話題上轉開。
在飛機上阿利舍爾還是一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幾乎睡了一路,阿利舍爾則一聲不響地望著窗外,彷彿在夜色當中看到了遠方地面上有趣的東西。到了早晨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他才問了我一句:
他不吭聲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我們已經開到了市裡,很快司機就給我細數開來——到了撒馬爾罕我應該抓緊到哪些地方去看看。構成城市中心廣場建築群的三所九-九-藏-書穆斯林學校、比比-哈內姆清真寺……這些建築正好都位於撒馬爾罕最出名的錫阿比市場旁邊,司機剛從我這裏獲悉,清真寺的盛名早就已經傳到了莫斯科。市場的確該看看,甚至值得一開始就去。不去那裡實在是不應該。既然我是個好人,這樣的錯誤是不會犯的……
諾吉爾轉過身,抱歉地攤了攤手,又喊道:
「緊急?我們這裏沒什麼事是緊急的。一千年前、兩千年前、三千年前這裏就有城市了。它已經忘了何謂緊急。」
「您怎麼認識他的呢,阿方基?」我忍不住地問。如果不是我女兒曾經提起過他,我肯定會認為這個愛吹牛的老頭是在戲弄我。
「我全說了,聰明人肯定都聽明白了,」阿方基奪過鐵木爾的酒杯,回答說。「即使對傻瓜重複一百遍,他也弄不懂的。」
我從市場門口喧鬧的人群中擠了過去,周圍是一隊日本遊客,(他們居然跑這裏來了!)毫無疑問,他們個個都掛著袖珍相機和攝像機。我朝著比比-哈內姆清真寺的方向走。它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巨大的圓頂,陶瓷表面在陽光下閃著藍光。正門的入口處非常開闊,在我看來甚至超過了巴黎的凱旋門。牆上雖然沒有浮雕,但閃亮的藍色磚石上面卻刻有精巧別緻的圖案。
從他們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我的地位立刻從非常之高變成了不可思議之高,高到了宇宙,高到了對於他者而言無法再高的地步。
「可魯斯塔姆有必要跟你見面嗎?」
「我理解。不過,讓黑暗使者就這麼在隔壁坐著,這在莫斯科是不可能的……」
「這是哪位偉人說的吧?」
「格謝爾……」老頭子若有所思地念叨著。「格謝爾,格謝爾……是不是在賓肯特當過首飾匠的那個光明力量魔法師?」
「您坐到桌子這邊來呀,」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友好地說。「您這是幹嘛?就跟個外人似的,坐在角落裡。」
我推開門——它當然沒上鎖,走進大廳。東方國家的建築一般沒有過廳。的確沒必要弄出這麼一塊地方來,撒馬爾罕根本就沒有嚴寒。
「嗯……這在我們那兒很自然,」我說。「莫斯科是個大都市,生活節奏更緊張。不過阿利舍爾很想家。」
「坐我的,我車子好,有空調!」
阿利舍爾沒有回答,這就已經是答案了。
「啊!格薩爾!」阿方基點點頭。「對,對,對,天神之子,打敗晁通、魯贊和薩當的那個。誰不認識格薩爾啊?」
「我不是正式到訪,也不完全是私事……」我想解釋。不過沒人聽我說話。諾吉爾打開牆上一扇不易被察覺的門,走進旁邊一個房間。我吃驚地發現,隔壁也有這麼一個寬敞而空蕩蕩的大廳。
「不,不,我說的不是傑翁那!」我連忙表態。「格謝爾讓我找找魯斯塔姆。」
「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菲爾先科,四級他者。」
別無他法。我點點頭,朝「寒磣」的桌子走過去。
「為什麼啊?」瓦蓮京娜饒有興趣地問。
「這是我爺爺說的。他當過紅軍,後來成了人民的敵人,再後來又做了國營農莊的領導。是的,他的確很偉大。」
桌上還擺著兩瓶本地產的白蘭地,這讓我著實有些害怕。
「走啊,親愛的!」
「是的。」
我點點頭,好奇地問:
「我用得著烏茲別克語嗎?」我問他。
「千萬別這樣!」我懇切地說。「我完全不是正式拜訪,而且就待很短的時間。我只是想提幾個問題……還得去一趟守日人巡查隊。」
老頭點點頭,滿意地往嘴裏塞進去半個桃子。他的牙口很好——他可能不太注意外表,但對牙齒這樣的重要部件卻十分上心。
「這倒是。」阿方基得意地表示。
「阿方基,客人已經在屋裡了!你還掃什麼院子啊?」
「阿多拉特,」阿利舍爾毫不掩飾地回答。「我想見見她,看看她怎麼樣了。」
「他不在巡查隊工作,」我肯定地說。「當然,他還有其他名字。我想,他換過不少名字。我只知道他是高級光明使者。」
「嘿,諾吉爾!用不著你教我如何接待客人!客人還在院子里的時候就該打掃屋子。客人已經進屋了就該打掃院子!」
「這很困難,安東。我們烏茲別克有一個高級魔法師。他在塔什干。不過他比較年輕。如果能量很強的老魔法師想要躲起來,他肯定能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要找到他,不僅需要能量夠強,還要夠聰明。格謝爾應該自己來找。對不起,安東,我們沒辦法幫你。」
「我們這裏工作人員很少,所以沒在機場設崗。在塔什干一切可都是守規矩的……諾吉爾,去告訴吸血鬼們一聲,就說莫斯科的高級光明魔法師戈羅傑茨基來我們這裏辦點兒私事。」
「女人少插嘴!」阿方基放開我的手,坐到桌子旁。「你沒看到我的祝福這麼快就實現了,而且人家還超出了我的預料?」
「應該快了,」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有些擔心。「已經兩點多了。」
後來一切都消停了,八十年代的「停滯」彷彿也涉及了他者。從那時候起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的關係就處於隱隱的矛盾當中,但主要是挑撥和嘲諷,並非真正的敵意。
「讓他們坐著就是了,這有什麼?」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已經不再生氣。「他們都乖乖地坐著,當然,工作也不輕鬆。但如果有情況出現,我們是不會喪失原則的。夥計們,你們還記得三年前阿利亞-阿帕想讓納茲古爾老頭中邪斷氣那件事吧?」
「你跟那些同事們不太合拍?」我小小心翼翼地問。
「這是因為你們離歐洲更近,」諾吉爾分析。顯然,他並不認為烏茲別克與歐洲毫無關聯。「我們這兒無所謂。和https://read.99csw.com平時期大家完全可以同坐一個屋檐下。」
每座城市都有一些不太祥和的街區。它們並非全都位於市郊。有時是在陰森的廠房旁,有時是在鐵路或者公路幹道邊,有時則靠近某個公園或者在市政當局毫無理由保留下來的一條斜坡附近。大家不願搬去這些地方居住,也很少有人從那裡搬走——他們好像都被綿長的夢魘給扯住了似的。那裡的規則和節奏與眾不同。
屋子裡沒了動靜,顯得有些尷尬。
「哦,那邊是守日人巡查隊的辦公室,他們那兒可沒吸血鬼啊。我們只不過這麼叫他們……熟人之間的玩笑叫法而已。」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笑了。
「人只有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才會有空,」他的回答富有哲學意味。他俄語說得極好,一點口音都不帶。「坐吧。」
「未必吧。幾乎所有人都懂俄語。只有傻子和現在的小孩才沒學俄語……反正你也不會被當成烏茲別克人的。」阿利舍爾微微一笑。「阿多拉特是正義的意思,很美的名字,對吧?」
「你們好……」我用烏茲別克語嘟囔了一句,穿過屋子(一切都跟隔壁一樣,就連茶炊也是同一種)並打開了大門,它和剛才我進去的那道門是並排的。
守夜人巡查隊
「是嗎?也許是吧……我在莫斯科讀的博士,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頓了頓。「不過現如今心理學家可不吃香。開計程車還賺得多些。」
車子駛出了停車場,我把臉迎向從車窗外面吹進來的風。空氣溫暖清新,跟莫斯科完全不同。即使按照對首都的要求來衡量,道路也算不錯。兩旁的樹牆濃蔭蔽日,給人感覺已經到了城市裡。
「隨便你吧,阿方基!」諾吉爾笑著說。「當然是你更清楚啰。反正我們會接著吃葡萄,喝白蘭地。」
小夥子們故作熱情地表示同意。就連穆拉特也從廚房裡冒出一句話來,說他很想念阿利舍爾。
「這很困難。」阿方基突然嚴肅起來。「魯斯塔姆已經遠離塵世。十年前有人在撒馬爾罕見過他。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跟他說過話,一個也沒有……」
阿利舍爾好像無法想象格謝爾會犯錯。
其實我並沒有坐在角落裡。鐵木爾正在那裡擺桌子。鮮艷的桌布轉瞬之間就把兩張辦公桌連成了一張大餐台,上面擺好了一盤盤水果:鮮紅的和翠綠的蘋果,黑的、綠的、黃的和紅的葡萄,個頭跟小香瓜差不多大的石榴,看著就覺得很好吃的家常熏腸,切成片的熟肉,肯定是用魔法加熱的烙餅。我想起格謝爾偶爾憶舊時總是對撒馬爾罕的大餅讚不絕口——味道好,放一星期也不會發硬,吃的時候只要加加熱就可以了。你就使勁吃吧,停不下嘴來的……當時我以為他說的這些只不過是人老了以後的感傷回憶,就像「我們年輕的時候……」一類的話。現在我口水直冒,才突然發現,原來格謝爾也沒怎麼誇大事實。
「我完全不是正式到訪。」我揮了揮手。
「我是分部的頭兒,」她接過話茬,最後一個跟我握了手,就像巡查隊里最年輕的工作人員似的。儘管如此,我猜她至少也有一百五十歲,不會比這更年輕,她的能量也比其他幾個男的強。
看來這番話令巡查隊員們吃驚的程度不亞於我。穆拉特呆若木雞地站在廚房門口,鐵木爾把本應倒進杯子里的酒灑了出來。
「只不過騰出了一些地方給他們。市政費用太貴了,還有租金……」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攤攤手。「我們兩個部門這樣合租已經十來年了。」
年輕的烏茲別克他者們面面相覷,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蹙起了眉毛:
「阿方基!你怎麼可以把大魔法師格謝爾跟一個首飾匠混為一談?」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很是震驚。
「去哪兒?」
不過,這幢房子里的小朋友早就長大成人了。我繞過停在圍牆邊的一輛「標緻」車,推開大門,穿過花壇——裏面的花草顯得乾枯萎靡,都在做垂死的掙扎。看到門上掛著蘇聯時期官僚式的牌子,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方基嘆了口氣。「撒馬爾罕曾經有個老頭子,糊裡糊塗的,就跟這幫乳臭未乾的傢伙一樣。他在市裡邊逛邊嚎,因為他什麼吃的都沒有。突然迎面走來一位威武的勇士,他目光炯炯,飽滿的前額充滿了智慧。勇士望了老頭一眼,說:『老大爺,你幹嘛愁容滿面的啊?你沒發現自己身懷能量?你可是個他者啊!』勇士用手摸了摸老頭,他立刻獲得了能量和智慧。勇士又說:『記住,大魔法師魯斯塔姆就是你的師傅。』兩百五十年以前在我的身上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我點點頭,很高興話題自然而然地轉開了。
「讓誰中邪?」我忍不住問。
「牌子呢?牌子是怎麼回事?『守夜人巡查隊』、『守日人巡查隊』,普通人都能看到的啊!」
「阿方基,弟子總是可以召喚師傅的。」我說。
「他是叫魯斯塔姆嗎?」我饒有興緻地問。
旁邊是用烏茲別克語書寫的相同內容,我還從那兒學到了「巡查隊」用烏茲別克語該怎麼念。
我記得莫斯科就有這樣一個街區。那裡有條單行道,旁邊是一片雜木叢生的斜坡。它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住宅區,可感覺卻像噩夢一般。我是在冬天的一個傍晚接到謊報的情況之後趕到那裡去的。結果,製造迷|魂|葯的女巫確實持有許可證。單位的車先走了,我留下來做關於互不索賠的筆錄,結束之後便出門去打車——我實在不願打電話叫車,然後坐在女巫家裡等。儘管時間不算太晚,但天色已暗,還飄著雪。街上連個人影也沒有,看來,人們從地鐵站出九-九-藏-書來之後走的都是另外的路。汽車也不知躲哪兒去了,好不容易偶爾有一輛經過,可都不願意停下來。斜坡旁有一個用低矮圍牆圈起來的小遊樂場:售票亭、兩三組旋轉木馬、兒童鐵路——直徑十來米的一個鐵軌圈。四周一片寂寥,細雪狂飛亂舞,在這個黑漆漆、陰森森的遊樂場里,一輛拉著兩個車廂的玩具火車頭一邊轉圈,一邊發出轟隆的響聲,車身上閃著彩燈。前排的位子上坐著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他一動不動,身上裹了一層雪,頭上戴頂碩大的皮帽,手裡攥著把小塑料鏟子。可能是售票員的孩子,家裡沒人帶……好像也沒什麼不對勁的,但我感覺特別不舒服,所以趕忙攔下一輛路過的卡車,從那兒溜回城裡去了。
「我開玩笑呢。從莫斯科來的?」
「不,他叫拉舍德。」
「阿方基?」我大吃一驚。
「阿方基,猶太人不用奶煮小羊羔!」
巡查隊員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他還好吧?」諾吉爾禮貌地問。「我們聽說他已經是四級魔法師了?」
起初我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後來通過黃昏界瞅了瞅才發現不是,這塊牌子上寫的東西千真萬確,黑色的底子,黃色的字母,蓋在上面的玻璃開裂了,還掉了一角,「巡查隊」的「隊」字已經破損褪色了。
「我知道為什麼心肝是多筋的,」諾吉爾一邊倒酒一邊說。「可為什麼腦髓是甜的呢?」
「您好!」那個胖胖的女人回答。她皮膚黝黑,頭髮也是黑的——但顯然有斯拉夫血統。她的外貌已經發生了一些驚人的變化,與所有一生下來就長期在東方國家居住的歐洲人一樣,這些變化不需藉助魔法就會自然而然地發生。她身穿一條色彩鮮艷的長裙,連衣著打扮都跟烏茲別克婦女一樣。她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我感覺手法嫻熟但信號微弱的檢測咒語觸碰到了自己的身體。我沒加排斥,讓其能夠獲取信息。緊接著她的面部表情就起了變化,並且從桌子後面站了起來,小聲地說:
不過他們還是忙開了。跟我問好,自我介紹——穆拉特,六級;鐵木爾,五級;諾吉爾,四級。我覺得他們看上去就跟自己的真實年齡差不多,只有二三十歲的樣子。格謝爾說過,撒馬爾罕守夜人巡查隊有五個他者……按照阿利舍爾的說法,塔什干巡查隊的工作人員更年輕。還要怎麼年輕啊?難道雇中學生幹活?
「小夥子們,來貴客了……」
「我啊!」阿方基驕傲地說。
「邊境檢查的地方沒有他者,黃昏界里掛了塊牌子,上面說光明使者入城之後需要在守日人巡查隊登記,黑暗使者則要在守夜人巡查隊登記。」
「事實上是格謝爾讓我來的……」我說。
「說得對!」司機滿懷激|情地稱讚。「人應該明白往哪裡去,為什麼去。一飛來就直接去市場。沒有行李,沒帶妻兒,沒有其他瑣事——就應該這樣!不過,你去市場,錢總帶了吧?」
「我知道有客人,所以才掃地啊!」
「應該馬上就來。」
「那我們去什麼地方?市裡有撒馬爾罕賓館,還有……」
守日人巡查隊
可阿利舍爾顯然是處於驚恐當中。
我回想了一下。的確,阿利舍爾在我們隊里總願意幹些外勤活。巡邏、衝突、拘捕——他一次不落……
大廳的陳設很簡單,有點像個小小的警察分局,也類似於蘇聯時期的辦公室。門口是衣帽架和文件櫃。三個年輕的烏茲別克男子和一個年紀稍長的俄羅斯胖女人正坐在一張辦公桌旁喝茶聊天。桌上一隻碩大的電動茶炊冒著熱氣,上面繪有霍赫洛瑪裝飾畫。當然,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在俄羅斯,我最後一次見到這種裝飾畫是在伊斯梅洛沃藝術裝飾品市場上,它們和套娃、皮帽子等賣給外國遊客的紀念品擺放在一起。另外幾張辦公桌旁都空無一人。稍遠的桌子上一台舊電腦正轟隆作響——早該換風扇了,顯示器也太過笨重。
「基本上可以算是三級了,」我說。「可以讓他自己說說。他也來了的,不過他先去看望熟人了。」
「阿方基,我認識你才一會兒,就已經增長了不少智慧,我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好好消化消化。」我加入到他們的對話當中,想吸引老頭的注意力。「睿智的格謝爾派我來找他的老朋友,此人有個名字叫魯斯塔姆。你認識他嗎?」
「老爺子,借您的吉言,」我說。「您的祝願的確實現得非常之快。」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屋子裡。諾吉爾大概察覺出了我的反應,已經溜掉了。
「美元和歐元也可以,」司機無所謂地回答。「你看著給吧。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那還有什麼必要討價還價呢?如果付給窮司機的錢太少,好人會不好意思的。他付得肯定比我想要的多。」
「我對此幾乎毫無疑問。」我點了點頭,想起娜久什卡的話。「他在哪裡?」
「你以前怎麼沒講過這件事?」鐵木爾問。
我疑惑地看看他,他笑了:
「格謝爾讓我尋找他的一位朋友,」我接著說。「他住在烏茲別克……」
「多謝了,不用去賓館。我不是來睡覺的。我得去市場,老城的錫阿比市場。」
我倒是很想看看分部的頭兒會如何解釋這種明顯的混亂局面。可瓦蓮京娜·伊利尼奇娜只是點了點頭:
「沒有緣由啊。」
「阿利舍爾不喜歡這樣,」鐵木爾強調。「他還在莫斯科?」
「這就跟用母羊的奶煮小羊羔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