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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三十九節

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三十九節

「三枝先生既沒有逃離那針氈,也沒有找借口推卸責任。至少我認為,他的做法很了不起。」
悅子垂下眼,腦中浮現織江的臉,母親正笑著。
「那是個怎樣的人?」
義夫轉頭看著悅子。
「當時,我是覺得無可奈何。當然,要說不生氣,那是騙人的。不過,悅子,有時候也只能覺得無可奈何。」
義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往由佳里身邊一躺,然後面向天花板說:「新日本飯店失火時,他如果想保住自己記者的身份,大可以丟下你媽逃走,也沒必要幫助其他客人逃生。這樣的話,他也就不會受傷。」
悅子皺起臉,因為她覺得好像在別處也聽過這個名字。
潟戶町似乎都位於斜坡上,坡道特別多。在東西狹長的鎮中央有個私鐵車站,繁華街也集中在車站四周,可以在一早就開門營業的咖啡店先吃點簡單的早餐。
悅子轉過頭,湊近看著義夫。
「那是現在才能這樣。」義夫笑了。
「可是那個人……那個姓三枝的,現在頂多才四十歲吧?」
「結果,他們就分手了?」
「當時在東京日報的社會組,他以前是個記者。」
「他在新日本飯店失火時,救了你媽媽。火燒得很快,在那場將近半數房客都不幸罹難的大火中,你媽媽住在最頂樓還能逃出來,都是因為有他。」
悅子扭過頭,朝友愛醫院聳立的方向看去,不論在鎮上什麼地方都看得見,那座形似要塞的建築物似乎隱隱藏著不祥的陰影。
「可是他卻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也許是不忍不這麼做吧。像這種人,你說還不值得信賴嗎,悅子?」
「爸爸,這你相信?」
「對不起。」
悅子眼中浮現出昔日在電視上看到的火災現場。逃生無門,只好如同被擊落的鳥兒一樣,從飯店窗口墜下的人們……
「爸爸,你太寬大了。」
「說是原諒,好像有點不對。你媽媽的心要跑到別人身上,又豈是我能夠原諒或不原諒的?」
「四十三。十八年前,他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五年啊。就一個人從妻子外遇的打擊中振作起來的速度來說,這算是快,還是慢呢?或許也有人永遠都笑不出來吧。
悅子想起幸山莊命案在報端喧騰之際,常有人說這個鎮是靠友愛醫院支撐的。也曾聽說,發生凶殺案的別墅區本來廣受期待,盼望能因此改變這個鎮的性質。
「這是應得的報應。」
「我想,一定是要冒很大的風險吧。」
慵懶地送早餐過來的女服務員出乎意料地親切,告訴他們附近就有不錯九_九_藏_書的旅館。
義夫笑了出來。「悅子,你講話怎麼像個有潔癖的十三歲小女生。」
義夫在床邊坐下,看著由佳里熟睡的模樣點頭。
「爸爸,你還沒回答我呢,你為什麼相信那個人?」
「到了三十四歲才知道母親三十七歲時有外遇,當然會想來罐啤酒。」
義夫點點頭,仰望窗外的蔚藍晴空。
「他說,因為接受審判的並非那場火災真正的負責人,真正的負責人另有其人。他說在沒把那個人用某種形式揪出來給予正當制裁之前,他絕對不會放棄。」
「現在……倒是不會。不過,他幹嗎這樣做?」
朝陽照耀下的建築物,悅子覺得「簡直就像個要塞」。就建築物的大小來說,窗子少得可憐。由於周圍沒有房子,一眼便可看清醫院圍著高高的警戒網,簡單把高地用推土機推平做成的紅土停車場上停放著數輛車。
「我啊,一直很欣賞他。」義夫若無其事地說著,把罐裝啤酒放在邊桌上。
義夫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拿捏時機,彷彿正把回憶放在看不見的天平上,等待指針停止晃動。
「太誇張了。」悅子說著攤開雙手,「我沒想到媽媽竟然會是這種女人——」
「他們兩人等於是你牽的線?」
聽到義夫的問題,女服務員打開窗戶,伸出粗臂指向鎮西的高地。
「那麼了不起的人會跟有夫之婦偷情?」
金色的曙光渲染海面,光芒逐漸彙集,最後形成一彎光輝的弓形。如果天天看著這幅景象,說不定再也不會相信什麼地動說。在這裏看到的太陽,只是照亮天空的裝飾品。
「真是個可怕的案件。」義夫說。
「你看,就是那個。」
即使追溯記憶,悅子仍然想不起來。義夫的同事或東京日報的記者常常來家裡玩。哪個是哪個,她根本無法一一鮮明記起。
悅子又坐回椅子,往後一躺,雙臂交抱,蹺起二郎腿。這還是她第一次當著父親的面,擺出這麼盛氣凌人的架勢。
悅子這才察覺,談這件事其實很殘酷。
「那個姓三枝的男人就是你媽媽的救命恩人。」
「那也不能因為這樣就理直氣壯地偷情呀。」
「那,他是你的朋友?」
「我笑了,這不是該笑的事。」
悅子忽然在腦中想象,織江大概會說「都是因為我想背叛老公才會遇到這場火九_九_藏_書災」吧。
「悅子,人可不是養的狗。」
「那個人呢?」
女服務員好像吃到什麼酸東西似的皺起臉。
「不喝酒就聽不下去嗎?」
「我屆齡退休的時候,報社的人不是替我辦了慰勞餐會嗎?那時,有個以前跟三枝同事、現在在電視台工作的人也出席了。在三枝離職后,他和三枝好像還一直有來往。我想三枝應該是通過他得知我們的消息吧。」
「為什麼你會覺得無可奈何?」
首先,最重要的是能夠救出小操的時間。上面寫道,應該是今晚十點左右。不過,也許會提前或延後,所以從九點半起,就得把車停在指定地點等候。他說的「指定地點」是潟戶友愛醫院背後的雜樹林。旁邊好像就有醫院的「四號便門」這個出入口,他還附上簡單的地圖。地圖下方寫著之前見面時他再三叮囑過的話:「總之,你們什麼也別問,一旦救出小操,就立刻離開那裡,折返東京。詳細情形改天我一定會解釋。」旁邊還畫線特彆強調。
從窗口看出去的景色美得不可方物,甚至讓她原本疲憊睏倦的腦袋清醒了過來。由於他們在天亮時抵達,站在高處俯瞰,正好看到朝陽從水平線彼端升起。她把在後座睡覺的由佳里也叫醒,讓她看窗外。
悅子不禁屏息。
「爸爸,你為什麼相信他?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
「你答應過的,爸爸。」悅子深深坐進窗邊的椅子說,「關於那個三枝的事,快告訴我。」
「他也辭去了報社的工作,因為這種事紙包不住火。」
「據說那天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在飯店幽會。不過,你媽媽說,什麼也沒發生。到了最後一刻,她說她就是無法越過界線。」
義夫又沉默了。
在女服務員推薦的旅館要了房間,一切安頓就緒已是上午十點左右,由佳里立刻又鑽進被窩。
義夫是這麼說的:「那個三枝隆男,十八年前,有一陣子——只有短短一陣子……曾是你媽媽的情人。」
「那真的是一場很慘的火災。有些人雖然保住一命,卻留下一輩子也治不好的嚴重燒傷疤痕。也有攜家帶眷的房客,父母都燒死了,只有小孩得救。我雖然在新聞界混了這麼多年,那次卻也幾乎快受不了。諷刺的是,那家飯店很忌諱『四』這個數字,沒有四樓也沒有四號房。可惜那種迷信的玩意兒根本防止不了真實的火災。」
「請問潟戶友愛醫院在哪裡?」
「因為地上已經鋪好那種像氣墊一樣的東西。可是,他跳下來的途中撞到樓下的凸窗,導致九_九_藏_書腳部複雜性骨折,是右腳,所以現在還留著那次受傷的後遺症。」
「事實上,你媽媽也是那場火災的房客之一。」
悅子垂著臉,點點頭。
她略作思索,想了起來。麻布那場飯店大火,罹難者高達四十一人,死傷慘重。
悅子想起三枝拖著右腳跛行的身影。
義夫想了一下。
如果按照紙條上的指示,等到今天下午再來潟戶町也來得及。可是,悅子早已急得坐立難安,而且白天路上可能會塞車,再加上義夫也表示最好先去潟戶町和友愛醫院偵察一下,因此真行寺一家人半夜就從東京出發,來到潟戶。
「她沒有受傷。因為她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了。」
「你媽媽和他。」
「我在公司一向風評很好,和那些記者也真的建立了良好的信賴關係。所以,當大家發現他和我的老婆偷情時,他想必是如坐針氈吧。」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離開報社后,好像換過不少工作。其實我也一直惦著他。」
「不能算了,悅子。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會相信他嗎?」
「過了多久,你才笑得出來?」
「火災發生的時候,他和你媽媽在同一個房間里,在那家飯店的最頂層。」
「那場火災早已審判終結,受災者也獲得理賠。可是,三枝先生沒拿到理賠金。因為他根本沒提出申請說自己也是受災者。」
悅子點著頭,心裏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小操被移送到發生過那種可怕案件的地方,她身上到底出了什麼事?
「你媽媽既然這麼說,一定就是這樣。」
「案發後,別墅區怎麼樣了?」
「大概五年左右吧……」
他到底打算做什麼?
「對呀。他來我們家跟我和織江三人一起吃過飯,也一起喝過酒。悅子,你不記得了嗎?他還來家裡玩過呢。他替我們煮不過濾的現燒咖啡,大家邊笑邊喝。」
「呃……可以這麼說吧。」
三枝到底打算在那兒做什麼昵?
「為什麼?」
義夫閉上嘴,悅子也不發一語,屋內一片寂靜。由佳里翻身夢囈發出雜音。
雖然如此,織江……母親她,居然和小她自己整整一輪的男人談戀愛?
三枝交給義夫的紙條上,用稜角分明的獨特字體交代了各項事情。
女服務員告訴他們:「如果要帶病人去,挂號處八點半才開門哦。」語氣就像告訴他們公交車發車時間一樣理所當然。
悅子把啤酒罐往旁邊一放,搖頭說:「那可不見得。都過了十八年了,人是會變的。」
「當時不知道,直到火災發生。」他的手放https://read.99csw.com在脖子上,來回撫摸,「因為我忙著工作,家裡的事全都扔給你媽。」
枝江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呢?幾乎只憑一張照片相親、在二十歲結婚、婚後立刻生小孩——或許每當腦中浮現這種疑慮,懷疑自己的選擇時,她就用這句話來說服自己吧。而這句話,在三十七歲的那場意外后,從此變成發自心底的真心話?抑或她的心情仍和之前一樣,只是像念咒般喃喃自語而已?
「爬上屋頂,最後,你媽媽是搭雲梯下來的。」
「什麼東西?」
兩人幾乎同時拉開拉環,發出響亮的聲音。不知為什麼忽然變得很可笑,悅子不禁笑了出來。
「悅子,十八年前,新日本飯店的火災,你還記得嗎?」
那也難怪,這是人之常情,她想。付出大筆金錢,買下別墅或是來度假飯店住宿,就是想要逃離壓力。既然如此,當然不可能故意選擇一個會造成另一種壓力的場所。
「你很生氣吧?」
「幹嗎道歉?」
悅子忽然很想哭,為了掩飾心情,她大口猛灌啤酒。她覺得義夫既可憐,又有點可憎,彷彿能理解織江的心情,又很想責備她。
義夫慈愛地說:「我想他大概是去看你。可是,又不敢開口叫住你。」
義夫彷彿看出悅子心中的疑問,說:「正因為這樣,三枝先生才會去看你吧。不,他是通過你看到跟你媽媽的回憶。你媽媽去世的事,他應該也知道。」
「像這種情形,就叫養狗反被狗咬吧?」
真行寺悅子踏上潟戶這個地方,才想起這裏就是幸山莊命案的案發現場。在電視上看過無數次的景色,此刻就在窗外飛馳而過。
悅子默然。
「他們倆是在什麼情況下湊到一起的,這我不知道,我沒問這麼多。老實說,我也不想問。」
「那時候,她沒有偷情。」
不,那不能叫戀愛,明明就是偷情嘛。
「你這麼大聲幹什麼,悅子。」
「也不見得吧。」義夫喝著啤酒,「至少,我每次想起這件事總會稍微笑一下。只有一下,多了笑不出來。」
悅子看著父親的臉。
那當然,悅子想。
「可是……噢,不過,那我為什麼不知道這件事?」
悅子瞪大了眼睛。
十八年前——悅子想。當時,母親織江多少歲?織江是二十一歲生下悅子的,所以是三十七歲吧。
義夫對著悅子點點頭:「沒錯,村下猛藏就是那家潟戶友愛醫院的院長,幸山莊命案兇手的父親。」
「這句台詞倒是可以拿來拍廣告。」
「別提了,了無生氣。高爾夫球場還算好,度假飯店就門可羅雀九*九*藏*書了。別墅推出后也找不到買主,就連原先訂購的買主好像也全退掉了。」
「不過,悅子,我想你媽媽那時一定很寂寞。爸爸整天忙著工作不在家,你又上了高中,講話已經像個大人似的,成天只想著玩的事情和朋友,離她越來越遠……」
「戀愛不都是這樣嗎,悅子。因為那時,他已經進報社第三年了嘛……」義夫忽然低語,「身為記者,或許在各方面都遇上了瓶頸吧。像這種例子,我已經見過很多,所以我很清楚。他大概是因為那樣才……有點迷惘吧。」
對於悅子的問題,義夫緩緩回答:「火災發生時,有幾家雜誌曾經提到村下猛藏這個名字。」
「來看我……」
「算了……別說了。」
「是怎麼逃出來的?」
「那,以前昵?你還是原諒了媽媽吧?」
真不敢相信。
「他幫著一起爬到屋頂的其他房客全都下去后——那時躥出的火苗和濃煙已經使得雲梯無法靠近,因此他只好跳樓。」
「昨天,他說過『要報仇』。雖然這句話的意思我只能想象,但應該是相當危險的事吧。因此他在出征前,跑來見你和我最後一面。」
「那個人還跟蹤過我。」
「可是……」
終於,義夫幽幽地拋出一句:「她說什麼也沒發生……」
義夫點點頭。
「是那個人從飯店大火中把媽媽救出來的?」悅子半開玩笑地笑著說,「那,他是消防員?」
「所以就跟蹤我?」
悅子站起身,總之她現在不想跟義夫面對面。她打開冰箱,拿出兩罐啤酒,遞一罐給義夫。
織江看起來一直比實際年齡年輕,過世的時候看起來也像是不到五十。三十七的時候,或許看起來頂多也才三十二三歲吧。
悅子一邊預期著義夫接下來會說的話,一邊啞口無言地坐著。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都不知道。十八年前,我已經十六歲了。媽媽如果受了傷,我應該會立刻察覺才對。」
「不可以批評你媽媽。」義夫嚴肅地告誡她。悅子放下雙手。
大概是因為三枝的同事和上司也都趕到了火災現場吧。
義夫微微一笑,搖搖頭。
「從八樓跳下來,虧他還能活著。」
悅子不禁拔高了音調:「媽搞外遇,又不是家裡的事!」
(我要報仇。)
那是悅子打幼年就耳熟能詳的話。
「嗯,我記得。」
(她爸,悅子就拜託你照顧了。)
義夫撓撓太陽穴。
悅子想起織江生前的口頭禪——「小悅,你爸爸是個了不起的人」、「媽媽能嫁給你爸爸真的很慶幸」。
「那個人是誰?」
「爸爸,你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