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個『討厭的事』跟阿鈴母親有關?」
世上真有這種事嗎——阿鈴也答不出來。這時外面傳來喧鬧聲,聲音很快地接近。
她們兩人的爭吵會不會出現在阿鈴的噩夢中呢?阿先大媽竟然說出那種話,而阿藤大姨也毫不客氣地反駁,實在難以置信。阿鈴想著這件事,一顆心搖擺不定。不過那畢竟是實際發生過的事。那晚阿藤大姨吐露了隱藏許久的秘密。現在這樣正面相對,阿鈴總算明白那是躲避不了的事實。
玄之介抱著手臂,嘴巴彎成「へ」字形望著阿蜜。阿蜜已完全失去往日神采,垂著頭讓長發遮住自己的臉。
「長坂家每個長男都叫小太郎。那小子從小就是那張臉,我以為只要好好訓練,他也許可以成為劍術高手,畢竟他的視野應該比一般人更寬廣。」
「你又說這種話。」
「他叫玄之介。」主水助回說,「他身邊的女人有時也喚他阿玄,我父親極不喜歡這個稱呼,說是很像花|花|公|子的名字。」
「什麼事?」
「您的叔父大人叫什麼名字呢?」
「可是,這樣對阿母身體不好!」
「父親接受了處分,被迫辭去御先手組的工作加入小普請組。上頭嚴厲命令我們搬家,父親特別要求搬到這裏。可見父親是想打探叔父最後在興願寺做了什麼。」
「她殺了自己的情夫,殺了那個賭鬼橋二郎。」
阿蜜沒回答,她默默用手指把玩了一會兒頭髮,才說:「阿玄,那孩子知道一些你臨死前的事吧?」
「為什麼?」
在阿鈴心目中始終很了不起的高田屋七兵衛,在世人眼中似乎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大人們忙得團團轉,阿鈴只能跟玄之介無聊地坐在二樓空房單。隔壁的榻榻米房將用來舉行宴席,阿先和阿藤已經細心打掃過了,聽說連屏風和插花都想用跟那天一樣的。阿鈴尋思先前驅靈比賽時到底插了什麼花,哪知竟完全想不起來。
「你真的忘了死前的事?不是故意對那孩子撒謊吧?」
「不是胡說。長坂家每隔幾代就會出現那種長相,兩眼之間相隔兩寸。」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就算阿藤大姨沒那麼做,阿鈴也是喜歡她的。為什麼不那麼一直維持下去呢?
「沒什麼起色。雖然病得不嚴重,短期內還是很難起身做事。飯也吃得不多,臉色跟阿蜜的一樣蒼白。」
「是嗎……阿鈴,你阿爸他們今晚一定很忙吧?今晚你陪你阿母睡好了。」
玄之介握起右拳咚咚敲著自己的頭。
多虧了阿先和阿藤每天擦拭,樓梯板光可鑒人。
阿鈴聽著阿爸不勝佩服地喃喃自語,自己也只能「嗯、嗯」地點頭附和。雖然尊敬七兵衛爺爺的心情始終沒變,不過關於這件事,阿鈴始終覺得爺爺腦筋太頑固。島次怎麼可能和阿由串通,故意破壞驅靈比賽呢,事情怎麼可能這麼湊巧。
「阿蜜……」
多惠雖然也很驚訝,但打心裏高興。不過她還是擔心自己的病會傳染給阿鈴。阿先一直幫阿鈴說話並安慰多惠,醫生說過這病不會傳染,多惠總算安心答應。
阿鈴可以想象七兵衛現在一定吃驚地倒抽一口氣,九_九_藏_書她自己也是瞠目結舌。
阿高雖然醒轉,卻還是頭昏眼花無法走路。美鮮親切地跟阿鈴說:「我照料那人,你先回家一趟。」阿鈴感激地決定聽從她的話,實際上她此刻正腳底發癢,很想趕回船屋。
身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玄之介正一如往常悠然地坐在樓梯中央。
「哎,阿鈴,你那樣瞪著大姨,大姨會害怕呀。」
「為什麼您不早點告訴我?」
「會,一定會。」玄之介信心十足,「卡在那小子心裏的……手足的糾葛,加上年輕女孩,條件不都全了?不可能不出來。」
「沒什麼。」阿蜜背著玄之介說,「只是……看到討厭的事,勾起討厭的回憶罷了。」
「這不用擔心,先擔心他要是又大哭起來該怎麼安撫他吧。」
阿鈴追問,玄之介垂下雙眉,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阿藤姐,就一晚上不打緊。」多惠幫著阿鈴說話,「再說有阿鈴陪著,我反而比較有精神。船屋這麼忙,我什麼都幫不上,覺得很沒面子也很對不起大家,有阿鈴在讓我寬心不少。」
玄之介調侃道:「看大家好像都想去,大概環境還不錯吧。」
「也許我不能升天的原因就在這裏。因為全忘了,靈魂才徘徊在人世。」
「請問高田屋七兵衛先生在這裏嗎?我是向島辰太郎捕吏頭子的手下阿德,高田屋老闆在這裏嗎?」
七兵衛臨時從高田屋調來三個廚師,做太一郎的幫手,其中兩個人是高田屋的老手,阿鈴也很熟悉。他們雖然不勝懷念地對阿鈴說你長大了,卻也沒時間多聊,一到船屋馬上就投入籌措食材和事前準備的工作。宴席定在明天中午,太一郎說,今晚得在廚房挑燈夜戰。
白子屋主人長兵衛遺棄的私生女阿由,在正式接受橋二郎凶殺案審訊前,先被帶到了船屋。再度召集曾經出席驅靈比賽的人,也喚來林屋島次,準備聽阿由招供。
玄之介一本正經地用手指比出兩寸距離。阿鈴破涕為笑,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落下來。
有個衣服下擺塞進腰帶的矮小男子,重重踩著腳步揚起塵埃風風火火地奔進船屋,趴在木地板邊緣問道:
「那小子?」
玄之介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仰望著大花板,打了個呵欠說:「阿鈴,這回可能是抓住那小子的良機。」
「真拿你沒辦法。那,老闆娘,你可別忘了喝葯。」
「那,阿玄,你就去吧,我不想去。」
七兵衛嘩啦拉開紙門跑出來。
「我在這裏。」
阿鈴實際待在母親房裡才深刻體會到,就算周遭的人不是刻意的,病人也會強烈地感到孤獨,而且免不了會興起被大家冷落的感覺。急促的腳步聲、吩咐事情的聲音、哄堂大笑聲,這些聽起來似乎都很遙遠,遙遠得無法靠近。原來這種孤單一人被流放到荒島的寂寞竟是這麼難受。
「船屋每個人都很忙,只有你阿母身體不舒服躺在房裡,她大概會覺得自己被丟下了吧。而且你阿爸要熬夜做事,她想必更加寂寞。阿鈴,你今晚陪阿母睡吧。」
「是,夫人也很溫柔。」
七兵衛和太一郎在榻榻米房內商量事情,阿藤和阿先正在更換格子紙窗的窗紙,多惠似乎睡著了。阿鈴為了避免大人注意,縮著脖子躡手躡腳走著read.99csw.com,來到樓梯底小聲呼喚:「玄之介大人?」
我也想知道謎底。
阿鈴輪流望著長坂夫妻安詳溫和的表情,聽完這個漫長的故事,她悄悄地調勻呼吸,心臟怦怦跳著,決定問出逐漸浮上心頭的疑問。
阿蜜眼裡閃爍著走投無路的悲哀黑影。
二十三歲的英俊男子,而且喜歡女人。
「嗯,早上有去向阿母請安。」
「這是事實吧?我每次從窗口看到主水助夫人時,總是咬牙切齒地想,那個鮟鱇魚臉實在配不上那樣的美女。」
「不是打諢。那你呢?你喜歡眼前這種狀態,還是比較想去什麼西方凈土?」
「三十年前那個刮大風的夜晚,興願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為什麼會喪命?為什麼打算殺了興願寺住持?之前又殺了誰?又為什麼殺了對方?」玄之介一口氣說到這裏,望著空中繼續說,「我全都忘了。既然小太郎這麼說,看來我真的打算在那晚殺進興願寺,之前也的確在寺院周邊探查過吧。可是我完全不記得了,記憶從腦海里消失得一乾二淨。」
「您已經說得很過分了,玄之介大人。」阿鈴仰望他認真地說,「您乾脆現身在長坂大人夫婦面前如何呢?然後把三十年前那晚發生的事告訴他們,這不是很好嗎?」
「不愧是老闆。」
「關上窗戶吧。」阿鈴手伸向格子窗板。
玄之介想了一下,他在想剛才阿蜜跟阿鈴的對話。
當然這是七兵衛的提議。照理說,即使是半天的時間也不允許將正準備押送拘留所的殺人罪嫌移送到別處,不過七兵衛還是打算這麼做。這不是有錢或是有門路就辦得到的事,除非這兩個條件湊在一起,加上提出要求的人值得信賴,否則根本行不通。而七兵衛在聽聞阿由在淺草弁財天神后一帶落網的消息后,當天太陽還未下山前便已安排好一切。
主水助那酷似鮟鱇魚的臉綻開笑容,笑著對阿鈴說:「不過,家父雖然有此心愿,但也沒有認真追查,他只是覺得整件事很奇怪而已。當我繼承了父親的地位時,也連帶繼承了那份『很奇怪』的心情,但我也沒能解開謎團,只守著這間破屋悠閑地過著窮日子。每逢初春刮大風的夜晚,我偶爾會想起那場大火和我叔父英姿煥發的表情……每天平靜過日子。」
「挨罵了。」
阿蜜沒看玄之介,望向窗外說:「你是說,那孩子會去調查興願寺事件?」
阿鈴緊張地看著阿母喝下湯藥,要是有一喝就見效的神奇藥物不知有多好。
「不用了,阿鈴,你這個年紀要多多曬太陽。」阿蜜飄然屈膝斜坐,一手手肘擱在窗框,笑道,「阿鈴,你今天到阿母房間探望了嗎?」
玄之介笑著說:「放心,那小子不會砍阿鈴。」
「蓬髮會出現嗎?」
「阿鈴不是個好孩子嗎?你也很疼愛那孩子吧?」
因為太過悲哀和氣憤,阿鈴說不出話,只是用堅定的眼神筆直地回望阿藤,彷彿在告訴她:「我聽到了,全都知道了。」
「阿蜜,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好地方嗎?」她小聲地說,「西方凈土。」
阿鈴用手擦拭臉頰,手背沾著眼淚黏糊糊的。
阿蜜面不改色,跨過玄之介來到阿鈴身旁。阿鈴坐在窗前,臉頰映著明亮的午後陽九九藏書光。陽光也映在阿蜜身上,身體照到陽光的部分顯得比較淡薄。
「有點。」多惠笑著。
「我不想讓那孩子知道我生前是一個多麼壞的女人,也不想讓她知道我因為嫉妒而走上歧路。可是……我又不忍心看那孩子因為失去母親而悲傷,不能讓那種事發生。怎麼可以從小孩子身邊奪走母親呢?」
「請問一下!請問一下!」
「你聽主水助說了吧?我是父親跟一個十來歲的下女生的孩子,母親在我襁褓間就嫁到別處去,後來一直沒有消息。當我入贅親事談定后,總算跟她見上一面,那時她是下谷一個小商人的妻子,身材剛開始發福,有一雙大眼睛,長得很討人喜歡。入贅后,母親的臉老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實在沒法定下心來。」
玄之介接著說:「主水助小名叫小太郎。」
玄之介鬆開懷中的手使勁搔著後頸。阿鈴想起剛才長坂大人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阿藤大姨喜歡阿爸,認為阿母很礙眼。之所以在阿鈴面前裝成疼愛她的好大姨,是岡為她認為這樣做,阿鈴也許會喜炊她更甚於自己的親生阿母。
阿鈴嚇了一跳,怎麼突然這麼說?玄之介翻個身手肘支著頭望向這邊。
玄之介笑了出來:「不知道,沒經驗,所以不知道升天到底好不好。」
儘管如此,阿爸恢復了久違的朝氣,聲音也顯得很有精神,光是這點阿鈴就很高興。畢竟廚師要是沒菜可做也提不起精神。
「要是出來了該怎麼辦?」
阿鈴自己也這麼認為,就像玄之介也不適合板著一張臉說話。
她指的是多惠。
倖存的寺院下人在寺社奉行所嚴厲審問下招供——他並不清楚住持的惡行,只知道從幾年前開始住持便時常從町內帶回無業武士或遊民,讓他們在寺里住下,一陣子過後那些人突然不見蹤影,這樣的事一再發生。而且下人說,約莫一個月前,有位年輕武士來找住持,之後便時常出沒,聽說那人是宅邸位於寺院不遠的旗本長坂家的人。
「玄之介大人,請您出來,我是阿鈴。」阿鈴爬到樓梯中央呼喚著,「我想跟玄之介大人說話,拜託您快點出來。」
「她相信那樣做能幫我們升天的話,一定會去調查。實際上她已經去找過孫兵衛大雜院的房東了,而且好像也認識了長坂家的小太郎。」
「哦,是阿德,什麼事?」
阿蜜的語氣懇切溫柔,阿鈴覺得心痛了起來。阿蜜實在是個好人,經阿蜜一提醒,阿鈴才覺得的確如此。阿母現在一定很寂寞吧,不能陪在總算振作起來的阿爸身邊幫忙,不知道心裏有多不甘心。
「玄之介大人,您不要使壞。」
七兵衛下令這天的宴席菜色必須跟上次一樣,突如其來的差事讓船屋內外忙得人仰馬翻。雖說菜單不變,但這回缺了島次做幫手,太一郎一個人根本準備不來,何況這回又多了見證人七兵衛和頭子的份。七兵衛還性急地打算,說要是能讓阿由供出在驅靈比賽搞鬼的花招,事後要吃紅豆飯慶祝。要太一郎獨自準備這麼多菜,他怎麼可能忙得過來?
「主水助連這種事都告訴你了?真是個多嘴的傢伙。」
這時,阿鈴發現阿藤眼底閃過一絲像是憤怒的光芒,但阿鈴沒有因此膽怯。昨晚和阿先激烈爭執時,阿藤九九藏書眼裡也閃現過那種眼神吧——看清了阿藤至今努力隱瞞的真心,阿鈴覺得此時更不能畏縮示弱。
「怎麼了?阿鈴,為什麼哭喪著臉?」
阿先先是以「怎麼可以讓殺人兇手進到招待客人的鋪子」為由,反對阿由進船屋,但她也很清楚七兵衛話一旦說出口使絕對不會改變主意的性子,索性就靜下心來幫忙。阿藤也是忙進忙出,沒時間照料阿鈴。阿鈴猜不出阿藤對這次宴席抱著什麼心態,也不知道她昨晚跟阿先之間的爭執解決了沒有。
聽阿鈴這麼說,阿蜜單手輕輕攏著頭髮,微微皺著眉。
據說最後還是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
「胡說。」
「這件事……日後再談。」玄之介緩緩開口,「明天中午會有其他滿懷嫉妒的人要在這裏一決勝負,雖然跟你口中的男女關係的嫉妒不相同,但就妒羡別人的人生這點來說,也算得上是另一種嫉妒。我說的就是阿由、島次跟銀次。」
「我沒說謊,記憶真的都從腦袋裡消失了。」玄之介起身,「不過也許阿鈴她……可以幫我找回遺忘的記憶。」
玄之介望著阿蜜苗條的背影問道:「阿蜜,你怎麼了?」
玄之介看著阿鈴的臉笑著說:「主水助雖然是窮旗本,但是人很親切吧?」
「說我是長坂家的人?嗯,這個嘛,」玄之介笑道,「因為我跟那個鮟鱇魚臉的主水助是親戚這件事說出來太沒面子了,不太好意思說。」
「因為我全忘了。」
連阿鈴自己也不懂為什麼,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她覺得很奇怪,伸手擦去眼淚。
她跟玄之介很親近,也清楚對方是個幽靈,不但不能觸摸他,他的身體也是半透明的。儘管如此,阿鈴卻從來沒想過、也沒想象過關於玄之介的「死」。人死了才能成為幽靈。可是對於一個經常見面、彼此有說有笑的朋友,根本沒有必要去思考對方是怎麼死的。
多惠和阿鈴相視而笑,沒多久,兩人手牽著手睡著了。又過一會兒,阿蜜出現在房內角落。她看著兩人的睡臉,雙唇微微嚅動著像在唱著歌。
真不知道玄之介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阿藤垂下眼睛。她應該沒有看穿阿鈴的心思,不過顯得有點膽怯。
「而且相當漂亮。」
「就算不砍我,砍了其他人也不好。」
「不會!」
阿蜜突然問道:「你真的想升天?」
「啊,討厭討厭!」阿蜜搖晃著頭髮,鼻子對著天花板說,「人,為什麼這麼骯髒呢?為什麼就不能活得更清高呢?」
自稱阿德的那個矮小男子氣喘吁吁:「您在找的那個阿由找到了!那女孩躲在淺草弁財天神后的射靶場二樓。今早她在那兒殺了人,被人押送到辦事處。」
誰知玄之介竟然一本正經地說:「阿鈴長得跟我母親很像。」
「要是跟筒屋宴席那次一樣胡亂揮舞長刀呢?」
阿蜜點頭,又很快回頭說:「總之,船屋內有一隻嫉妒蟲,那隻嫉妒蟲四處爬來爬去,彷彿自己是主人。」
那晚,阿鈴懇求阿先,總算得到和多惠同睡的許可。阿鈴說,大家都很忙,阿母一個人太可憐了。阿先很驚訝阿鈴這麼懂事,馬上便答應了。
母女倆天南地北聊了很多,菜色的話題、天氣的話題以及阿鈴還是到私塾去上課比較好,等等。夜裡,阿藤送來睡前的湯藥
九_九_藏_書,看到阿鈴鑽進多惠身邊的被褥,狠狠責備了阿鈴一番,阿鈴堅持說是阿先大媽答應的。玄之介眨眨眼說:「是啊。」
「不過,」玄之介揣著手說,「這樣也好,糾纏在一起的線也許能就此解開。」
剛感覺一陣冷風吹來,就看到阿蜜從走廊飄進來,意外的是她今天沒有結髮髻,甚至也沒有攏成梳子卷,長發像剛洗過一樣自然垂下來,長達腰際的黑髮發出光亮,彷彿秋日陽光下的河道水面。
「嗯,我不哭了。不過,您也不要岔題。明明就住在隔壁,為什麼您不在長坂大人夢中出現,告訴他以前的事呢?您也可以像現在跟我說話一樣和長坂大人講話嗎?」
「玄之介大人果然已經死了。」阿鈴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活,大哭起來。
「阿鈴,你絕對不能舔湯藥碗玩啊。」阿藤厲聲叮囑后,端著空碗離去。
長坂主水助根本不知道阿鈴認識玄之介本人,這樣非難他實在沒道理,阿鈴不禁撲哧笑出來。
阿蜜微笑著目送跑出房間的阿鈴。玄之介躺在手肘上轉著頭,抿嘴笑著。
「你別打諢。」
「啊呀,總算不哭了,這樣才像阿鈴嘛。」
「因為這樣,上頭得知叔父的事,長坂家也無從隱瞞了。而且我父親一開始就不打算照叔父交代的,狡辯叔父已經跟家裡斷絕關係云云。他很好奇到底叔父查探出住持什麼秘密?為何那晚會獨自一人殺進寺院?還有那晚殺進寺院之前,他到底砍殺了什麼人而全身沾滿鮮血?我父親實在很想解開這些謎團,明知會因此受到懲罰,還是主動接受寺社奉行所公役的審問,可是……」
「我是說,這屋裡有個女人打算趕走多惠。」阿蜜單手貼在榻榻米上探出身,「可是,如果我要向那孩子說明我為什麼知道這事,不就得向她說出我的過去?說我生前也做了同樣的事,說我為了從某個女人身邊奪走心愛的男人,做了一模一樣的事。這種話我哪說得出口?那孩子會因此討厭我吧?」
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時,阿鈴當下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掉淚。
「長坂大人,我想請教一件事。」
「可是,那小子不但劍術不行,算盤也很糟,字寫得丑,口才又不好。在他父親那一代就失去公職,對他來說或許是好事,那麼沒用的男人實在罕見。」玄之介揣著手不勝佩服地搖著頭,「不過跟他比起來,我更是個大飯桶,也沒資格說得太囂張。」
阿蜜沒回答。她將長發攏成一束垂在左肩,頭靠著窗口。
「會苦嗎?」
「知道的話就不用吃苦了。」玄之介說完,微微笑著。
「這要看那小子出來做什麼。」
阿鈴撅著嘴問:「所以玄之介大人就跟媳婦的姐姐要好,惹出一場風波?」
「這個嘛……辦不到。」
「啊?」
「是嗎?阿母身體怎麼樣呢?」
「哎呀,簡直像剛從井底爬出來似的。」玄之介躺著嘲弄地說,「姐兒,要多少錢?」
「嗯!我會的!」阿鈴很快站起身,「我現在就去看阿母!也許她正想要什麼東西呢。」
「蓬髮啊。」
「到底殺了誰?」
「怎麼了?姐兒,今天表現可嘉啊。」
「原來……你到長坂宅邸了?」玄之介的手支在下巴上學著小孩子托腮的樣子喃喃自語,「我就知道總有這一天,畢竟你們是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