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多惠臉色依舊蒼白得像蠟紙,但是眼神發亮。
阿鈴睜大雙眼:「是阿母?」
「住手!」
「不,我沒有瘋。」阿先毅然地回答,「只是心裏有個黑色的痞塊。辰太郎頭子……」
玄之介不是說過了嗎?能看見陰魂的人,內心都懷有跟那個陰魂相同的感情糾葛。
聲音跟那天聽到的很像,但比那天更嘶啞尖銳,而且粗鄙。
多惠已經答應了阿鈴,不管阿鈴做什麼都不能干涉,她輪流望著阿鈴和阿高不敢出聲。因病而瘦削的下巴因為看到女兒粗魯的舉動抖動著。
她的直覺果然沒錯。林屋的島次和阿高正登上樓梯,辰太郎頭子的手下殿後。一直注意著榻榻米房內的騷動,竟沒察覺三人已經抵達。
「到我這邊來!」銀次喊道,「到我身邊來碰我,我就能和你合為一體,就能幫助彼此,打倒這些傢伙!你不想報仇嗎?」
銀次的身子再度變得淡薄,激烈地搖晃著,一瞬間失去人形,成為似人非人的扭曲異形。
阿鈴大叫:「阿由,不要聽這個陰魂的話!」
阿鈴眼睛貼在紙門縫隙,看見阿由總算被制住,全身擱著一圈圈的繩子,躺在房間角落。
「是,是的。」
辰太郎頭子輪流望著癱在榻榻米上的島次和哭泣的阿高,對一旁無力得快癱軟的手下說:「看來要抓的人還不少,你跑一趟附近辦事處,召集些幫手過來!」
「是的,我是陰魂。我被弟弟給殺了,妻兒和鋪子都被他奪走,眼下正是報仇的好時機。看,你看看躺在那裡的人,那就是我弟弟。」
阿鈴暗暗吃驚,輕輕打開面向走廊的紙門往外探看。
而一直坐在島次和手下之間、像個影子般無力垂著頭的阿高,竟想趁亂逃走,她越過房內眾人走向走廊。阿鈴扳開多惠的手說:「阿母在這兒等著。」
「阿母,你放心。」
阿鈴還是頭一次看到腰上綁著捕繩的人。她很怕,怕得舌頭像要縮回喉嚨深處。
「叫你不要出聲你就乖乖閉嘴!」
七兵衛伸手試圖安撫阿先,阿先只是仰望銀次,像個快從雲梯上摔下來的人死命抓住階梯般,猛力抓住七兵衛的手。
眼睛緊緊貼著紙門縫隙觀看的阿鈴,突然被一陣號啕大哭聲嚇了一跳,原來多惠懷中的阿高正扭著身子大哭。
「阿高,看著我,抬頭看著我。」
「我那時真的這麼想。」
阿靜抱著頭,阿陸抓著胸口,白子屋和淺田屋眾人圍住兩人,聚成一團。
阿鈴覺得自己好像臉紅了。又有腳步聲傳來,兩人往上瞧,阿先正一級級下樓,下到最後一級停住腳步,憂心地仰頭望著樓上。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她似乎是垂頭喪氣地走回廚房。
因為島次笑了,翻著白眼露出牙齒笑了。阿鈴想到以前在高田屋時,曾在戲棚子看過的偶人,那是一對結著島田髮髻的女人和年輕鋪子夥計的偶人(事後七兵衛爺爺對阿鈴說明這兩個偶人飾演一對陷入苦戀的情人)。偶人師的手操縱著偶人體內的裝置,兩具偶人就像活人一樣又哭又笑,思慕對方。但是當偶戲結束,偶人師的手自偶人身上抽出,向觀眾討賞錢時,偶人當下像失去靈魂般咔嚓一聲翻著白眼垂著下巴。由於變化太明顯,阿鈴當時直勾勾地盯著那兩具偶人不停地眨巴著眼。
果然是驅靈比賽前自稱是白子屋阿靜來到船屋的女孩,和那天像個大小姐的穿著打扮相比,今天她穿著縫了補丁的寒酸衣物,髮髻凌亂。大概很久沒洗臉,臉頰髒得發亮。
阿先事先叮囑過阿鈴不可以看罪人,不讓她在場,所以阿鈴躲在樓梯後面偷看。
手下朝房內呼喚,按住阿由的辰太郎頭子應了一聲「進來」。
阿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要是跟多惠一起行動,就不方便和幽靈們說話。玄之介和阿蜜也會顧忌多惠,也許不會現身。這時如果蓬髮大哭鬧事的話,該怎麼辦呢?
兩三個食案砰砰地摔了一地,女人們尖叫著起身。多惠當下避開紙門縫隙,阿鈴護著母親,緊貼著門縫。
「大老闆……」
「那,我們上樓。」
阿秀像鞭子一樣刷地回頭。
銀次畏縮地問:「你住在這間鋪子里?」
「我那時很痛苦。」銀次對著空中低語,「全身痛得像活生生被切斷一樣。肚子痛,胸口痛,每個地方都痛,痛得連睡都睡不著。」
阿鈴驚嚇過度,差點大叫地跳起來,可是抓住阿鈴手腕那人先比了個「噓」的動作制止,然後用另一隻手按住阿鈴,免得她一頭撞上樓梯。
「阿母,現在不要出聲。」
阿由被帶進房內坐下,榻榻米房裡傳來喧鬧聲。阿先應該會送茶上去,阿鈴打算等她上去后再偷偷上樓。
阿鈴覺得很不可思議。她和摟著阿高的多惠、七兵衛和阿先、癱坐在兩人身後的辰太郎頭子、張大嘴巴的阿由,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這陣風。這陣風拂過眾人臉頰,吹亂了大家的頭髮,不過他們的身體卻可以自由動作,對他們而言,這陣風就像初春第一陣南風那般舒服。
這時,有人用力抓住蹲著躲在樓梯后的阿鈴的手腕。
「你讓我變成死不瞑目的陰魂,還讓我附在弟弟身上殺了他。因為你的詭計,我成了殺死島次的兇手!」
「你還是照著七兵衛的囑咐,同廚房去吧。」阿蜜對阿藤說,「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如果想不明白,我會不斷出現在你面前說給你聽,直到你想明白為止。你也看到了,裏面現在這麼混亂,我沒閑工夫管你。」
「出現了。」阿鈴頭上傳來聲音。玄之介不曉得何時站在阿鈴身後,護著她。
「嗯,嗯,看到了。這人,」阿陸指著阿由說,「這人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破爛、瘦削的女鬼。」
玄之介一隻手貼在臉頰上,感嘆道:「看來這小子還是一樣偏執。」
島次的身體又成了空殼,銀次的魂魄從他身上脫離,站在島次身旁。
在這緊要關頭,阿鈴差點笑了出來。阿由和阿先雙雙望向銀次發問的方向,卻只看到紙門,兩人一臉茫然又回頭望著銀次。一直追隨兩人視線的眾人,則像被狐狸附身又上了狸貓的當一樣,面面相覷。
「阿鈴,有沒有睜大眼睛看好?」
「你,跟我,一樣。」
「不,我沒事。」
「哎,阿鈴,謝謝你。」
玄之介以他一貫的悠閑語氣反問:「你在問我嗎?」
「當時我太年輕,太蠢了,沒眼力看穿你母親的意圖。可是現在不同了。」
「這……」阿由說不出話,眼睛滴溜溜地問,「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大嬸,你瘋了嗎?」
「阿先大媽沒發現呢。」
臉色蒼白的阿先堅定地說。眾人一同望向阿先,但是阿先毫不畏縮,那是阿鈴熟悉的、堅強的阿先大媽。
這樣不行,阿鈴抓起她的手把她拖到多惠藏身的鄰房。
辰太郎頭子制止阿由說下去,拉曳著她上樓。「不要拉會痛啊。」「你這賤人給我住口!」阿鈴在樓梯后縮著身子聽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兩人激烈的叫罵聲,真想塞住耳朵。
阿鈴上前一步,玄之介在阿鈴身後盯著阿高,表情嚴肅但不像在生氣,像是在看一隻折翼的小鳥。
「阿高老闆娘。」多惠扶起阿高,阿高昏迷不醒,額頭流著血。
「你這像什麼樣子!」白子屋長兵衛滿臉通紅地說。才幾天不見,他眼角的皺紋似乎增加不少。坐在一旁的老闆娘阿秀彷彿想避開臭味似的,一直用手背掩著鼻子。她當然不是因為噙淚才那麼做。
「毒死你的不是島次,是我,是我殺死你的!」
銀次默不做聲。他的身子
九_九_藏_書如煙靄般搖搖晃晃,瞬間變得淡薄,馬上又恢複原狀。陰魂的內心感情會影響其外形,而內心的情緒波瀾也會讓外在變形。
「饒了我吧。」阿高喃喃自語,「饒了我,讓我回去。」
「不會啊……沒人這樣想的。」
白子屋長兵衛盛氣凌人地說。阿鈴愈看愈覺得討厭。多惠悄悄拉著阿鈴袖子低聲說:「阿母真不敢相信竟然有父親會對親生女兒說那種話。阿鈴,你要繼續聽下去嗎?小心晚上做噩夢。」
「快回答!」
是蓬髮。他駝著背蜷曲著高大的身子,長滿鬍子的長下巴悲傷地低垂著。
阿先舉手制止辰太郎頭子發問,雙眼直盯著銀次的背,指尖微微顫抖。
這時,頭子手下大概沒看到,阿高也背轉過身沒發現,但是阿鈴看到了。看到之後暗自慶幸阿母沒看到眼前的景象。
「我……」
「不準說我母親壞話!」
「玄之介大人。」
多惠想出聲,阿鈴用力摟住母親的手臂阻止。
阿由尖叫著,雙手依舊被綁在身後,滾著逃開。
阿高可能是嚇得腿軟,爬著逃向樓梯口。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女兒,真是丟臉。」
「沒必要道歉啊。船屋一開張就災難不斷,也難怪你會擔心。你比阿爸和阿母以為的還要堅強啊。」
阿鈴靠向母親。瘦削的肩膀、凌亂的頭髮,但是阿母身上的氣味和體溫仍跟以前一樣。
「既然你看得到我,表示你正在重蹈我犯過的錯誤。阿藤,在折磨你的心的,不是愛情,沒有那麼崇高,只是一種邪惡得無以名之的污穢情感。」
辰太郎頭子罕見地現出狼狽,上前抓住逃走的阿由。七兵衛和阿先則摟住對方一動也不動,七兵衛看似茫然自失,阿先卻是眼神銳利,散發出絕不屈服的光彩。
「我並不是真心想殺你,只是在做老鼠陷阱時腦中閃過的惡作劇而已。我想,要是給你吃一點老鼠藥,就只吃一點,你身體不舒服,會休息幾天不工作。到時你就不會像平常那樣每天神經緊繃,只要不想著生意的事,你大概會對自己、對老婆孩子比以前更加體貼疼愛——
「喂,阿由,」銀次威風地在空中呼喚著,「你不想和我一樣嗎?只要成為陰魂就不怕活人,可以盡情折磨他們。你不想報仇雪恨嗎?」
辰太郎頭子催促地推著她,阿由不由得腳步踉蹌,氣得像一隻餓狗般露出牙齒瞪著頭子。她的腰上綁著捕繩,雙手反剪在後,阿德在她身後緊緊抓住她的雙手。她抬起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腳踢向頭子。辰太郎頭子似乎早就料想到她會這麼做,巧妙地躲開並狠狠甩了阿由一巴掌。她猛然垂落下巴,臉頰上印了個大紅手印。
「阿蜜……」
阿先用圍裙包著撿拾的破片,挨著紙門坐著,嘴唇毫無血色,也望著銀次喃喃自語:「你是那個……」
「長坂玄之介俊光,」他緩緩說著,「這是,你的,名字。」
阿鈴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更害怕了,同時又氣自己這麼沒用。銀次出現了又怎麼樣!阿鈴鼓舞自己不能氣餒。
阿鈴並非只是擔憂多惠身子會著涼。從剛才起她就覺得冷,不過不是日漸轉涼進入秋天的那種冷,而是有一種極為冰冷的東西漸漸靠近的感覺——
「不用了,你放心。」多惠在樓梯下悄悄伸長脖子探看二樓動靜,說,「從這裏偷看,心臟怦怦跳的。就跟七兵衛爺爺喜歡的說書故事裡頭出現的密探一樣呢。」
「真是太好了。」
銀次雙眉緊蹙像兩把尖銳的鉤爪。
一個鎮定爽朗的聲音響起。玄之介慢條斯理地起身,躲開阿由步到房內中央。
「你以前也像這樣偷看嗎?」
她似乎還沒死心。阿鈴看著她上揚的眼角和撅起的嘴巴,覺得很可悲。
阿鈴追著阿高來到走廊。
席上又騷動起來,長兵衛大吼,辰太郎頭子抓著阿由髮髻斥責,七兵衛則揣著手愁眉苦臉。這時,淺田屋的媳婦阿陸突然雙手抱頭喊著。
在房內遊走,看起來神情愉快的銀次幽靈,仰頭叉腰大笑起來。
阿母看不到阿蜜。阿蜜一定也慶幸阿母看不到她,一定是的。
「老闆娘,你聽好。銀次先生說被弟弟島次殺死,所以很恨島次先生。他還說島次先生殺了他,又搶走你和鋪子,所以他要奪走島次先生的軀體,附身在他身上回到陽世。因此上次舉行驅靈比賽后,島次先生才會病倒,變得很奇怪。老闆娘應該也發現了吧?你應該發現島次先生已經不是原來的島次先生,所以才會那麼害怕吧。」
「我……我很怕你。」阿高抽泣著說,「你,你對我,對孩子,完全,不體貼。對生意,對生意,很熱心,但是你,很嚴厲,我們,都喘不過氣……」
多惠睜大雙眼緊貼在紙門縫隙。阿鈴打開壁櫥,拿出裹著坐墊的蔓藤花紋布巾披在母親背上。
「看吧,我是不是很冰冷?變成像我這副德行,長得再漂亮也沒有用。所以,你千萬不能步上我的後塵。」
「那這個讓下女懷孕的人又怎麼樣?」阿由冷笑,「女人一個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哦,哦,哦。」阿高呻|吟著,握緊一隻拳頭貼在唇邊,眼淚簌簌地落下,抽泣著說,「原諒我……銀次,原諒我。」
阿高兩手掩著臉,跪伏在榻榻米上,多惠則用包坐墊的蔓藤花紋布巾緊緊裹住身子。
「我是為了你們賣命工作。」
阿由對七兵衛吐出一口痰。
「請到這邊來,老闆娘,不可以逃。你要睜大眼睛好好看著銀次先生,說出真相。要是你不這麼做,不但救不了島次先生,銀次先生也不能瞑目!」
「阿先,你是怎麼了?」
「你以為這樣大吼我就會怕你?反正都要被砍頭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我來打發那女人。」阿蜜說,「她在場很麻煩。」
蓬髮眨了眨眼睛,微微歪著頭。
阿金大概是長兵衛年輕時染指的那個下女,也就是阿由的母親。阿由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大變,激動的態度跟之前很不一樣,眼睛睜得老大眼角像要裂開,黑眼珠發出憤怒的精光,不顧雙手反剪,跳起來撲向阿秀。
「你母親,」長兵衛瞪著阿南說,「在下女中也是個沒用的懶蟲。貪婪又嘴饞,知道我的母親厚待傭工,還三番兩次手腳不幹凈偷東西。你這種爛根子正是遺傳自你母親。」
長兵衛洪亮的慘叫聲似乎也傳到樓下,外面傳來一陣奔上樓的急促腳步聲,是太一郎和阿先。阿鈴和多惠緊緊摟在一起。太一郎和阿先迅速拉開鄰房的紙門沖了進去。
銀次的身體浮在空中,低頭望著阿高。
「請你把阿由帶走。先前那場驅靈比賽的騷動絕不是阿由跟島次先生串通的把戲。這女孩,雖然企圖讓白子屋丟臉,故意搗亂驅靈比賽,但是她跟島次先生無關,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直躲在這裏聽不到屋裡的動靜,接下來怎麼辦?」多惠問。
「太愚蠢了。」七兵衛呢喃著。阿鈴第一次看到爺爺臉色這麼蒼白。
鬧哄哄的榻榻米房內已經亂成一團,只有島次的軀體像是被抽掉骨頭般軟趴趴地靜坐著。阿由還在掙扎著推開辰太郎頭子,朝頭子的手下踢去想逃走,卻被緊緊抓住腰帶,狼狽地往前摔倒。地板的震動讓島次身體搖搖晃晃倒向一旁,他依舊翻著白眼。
「那、那個,」阿高縮著身子睜大眼睛大叫,「那個……果然是那人。」
異形消失,再度恢復成銀次的外形,但是他的聲音並沒有恢復。那已經不是銀次的聲音,而是一頭負傷野read•99csw•com獸的慘叫。
「是陰魂,頭子。」阿先哆嗦著聲音低沉地說,「這兒有陰魂,頭子也許看不到,但確實存在。」
「你……你……你……說……說、說什麼……」
阿鈴望著銀次。他的雙眼只剩兩個暗黑的深洞,直到剛才為止他還有一對炯炯生光的雙眸,就算那光芒是出自憎恨、憤怒及蔑視,那對雙眸的確映照出陰魂銀次的內心。
「你沒事吧?」丈夫松三郎誇張地摟住阿陸說,「阿爸,阿母,你們看,阿陸臉色很壞。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
阿藤雙手貼著地板仰望阿蜜,張著嘴巴問:「你,你是哪位?淺田屋還是白子屋的客人?」
阿高聽到辰太郎的聲音驚嚇得往後退,這名手下抓住她的手腕說:「老闆娘,不用怕,你只要老實說出自己知道的事就好。高田屋老闆和我們頭子並沒有要隨便抓人或責問准,只是想查出事實。」
阿先從廚房出來,阿鈴和多惠同時躲進樓梯底下,頭上傳來阿先一級級登上樓梯的腳步聲。阿鈴和母親對望,多惠用手捂住嘴巴縮著脖子。
樓上房內繼續傳來說話聲。阿由尖銳的怒罵聲似乎暫時平息了,但從傳出來的都是男人的聲音看來,也許辰太郎頭子此刻正在講述他如何抓到阿由的經過。
「沒錯,至少是我靈魂的休息處,至今從來沒有人進來鬧事過。」
多惠似乎看出阿鈴眼神里的認真。她一本正經地點頭,回握阿鈴的手說:「我明白了,阿鈴。」
「沒有啦。」
「林屋老闆娘,」這回說話的是辰太郎頭子,頭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調整好姿勢半蹲著,以便能隨時動作,「請你再把剛才說過的話說一次。你真的不是胡說,也不是染上瘧疾在說夢話嗎?」
——眼前的島次先生果然只是個偶人。
他走到阿高身旁,從正上方俯視她。
阿高把手縮回,想從阿鈴身旁逃開,阿鈴抓著她袖子不放。
「阿母竟然在船屋這種關鍵時刻病倒,給大家添了麻煩,真是沒用。自已都覺得很丟臉。」
「嗯,對不起。」
「我是這麼打算的,完全沒有想殺死你的意思!」
阿由蓬亂的頭髮貼在臉頰上,以她進房后最平穩的聲音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的,死了。銀次先生十年前就死了。可是你看,他的靈魂就在那邊。」
阿由雙手綁在身後,坐在靠近走廊一側,辰太郎頭子壓著她的肩膀守在一旁。
玄之介哈哈大笑說:「太佩服了,你要勸她當個陰魂嗎?」
一直和玄之介對視的銀次,眼角上揚卻依舊垂著臉,這時他直接對阿由發話:「喂,你叫阿由嗎?看來你好像能看到我。明明不是我老婆,竟然看得到我。」
「阿先,你……你是說,你看到陰魂了?」高田屋七兵衛抓住妻子衣袖瞪大眼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像你這麼堅強的人竟然會說出這種荒唐話!」
銀次止住笑聲,俯視阿由。這時,他總算髮現了在場的玄之介。他問:「你是誰?」
阿藤戰戰兢兢地轉著眼珠。
本來賭氣別過臉的阿由朝榻榻米吐了一口痰,打斷長兵衛的話。
「喂,那個女的!阿由!」銀次面目猙獰地叫喚著,「幫我個忙!你的身體借我用一下!等我解決問題后,再來幫你!我幫你解決白子屋,一定幫你報仇!這樣你就不會被砍頭了。看,頭子迷迷糊糊的,根本派不上用場了。」
「嗯,是的。」
「總算解決了。」
「你……」阿由喘著氣說,「你是誰?你也是陰魂?」
「阿高,」他喚著,「阿高。」
阿鈴驚訝得幾乎跳起來。原來阿藤大姨看得到阿蜜!
房內眾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發出呼聲,一連串的發展太令人震驚,眾人都搶著發問。
「這女人是准?」阿由撅著嘴問,從她來到船屋后臉上首次失去血色。
不只是這樣,待會兒島次也會過來,佔據島次軀體的銀次陰魂也會一起來。搞不好會演變成極為駭人的局面,這樣會不會影響到阿母的健康呢?
「老闆娘!」阿鈴厲聲叫喚,用力搖著阿高的肩膀,「振作點!銀次先生和島次先生不都是你的丈夫嗎?有什麼好怕的?」
玄之介走上前去,背貼著打開的紙門,像密探般悄然站著。
辰太郎頭子確實像具蠟像一樣獃獃坐著,聽不見這些失禮的話。頭子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被阿蜜的香味給迷住了?
銀次輕易地抓起尖叫著想逃開的阿高身體騰空拋出,阿高隨著拖長尾音的尖叫聲被拋向空中,撞在房內另一邊的多寶台上,台上的花器香爐隨著她的身體嘩啦掉落在地。
——在場的人,到底誰看得到什麼?誰又看不到什麼?
多惠愉快地偷笑說:「我去上廁所,發現你躲在這裏。看起來好像很好玩,我也想一起偷聽。」
「我有你這種父親才覺得丟臉呢,丟臉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是啊,你就是這種人。你一直對看顧你的我說這種話。」阿高哭叫著扭動身子,「你連對唯一的弟弟都懷著這種感情。就連衰弱得卧病在床時,你也滿心憎恨。自從你病倒后,島次從無怨言,連你的份做了兩倍、三倍的工作,這麼難得的弟弟,自己的親弟弟,你竟然一直懷疑他。我那時覺得看透了你的本性,甚至心想如果你就這麼一病不起就好了!」
「阿鈴,你放心。」
「雖然已經死了,但無法前往陰間,是只能沒出息地留在陽世遊盪的陰魂。」
阿陸痛苦地彎著身子,點頭說:「是,是,是的。她正在笑著,斜眼看著白子屋老闆娘。」
阿鈴靠近紙門,不禁打了個哆嗦。島次的表情很駭人,雖然無法指出是哪裡駭人,他看上去不過是個大病初愈的男人,五官也跟在船屋幫忙時沒什麼兩樣。長相併沒有改變。
「為什麼那樣笑?」阿高全身顫抖,牙關打戰,「為什麼那種表情?那人……之前從這裏回去后……明明是島次的身體,卻用銀次的聲音跟我說……我把你跟孩子們搶回來了,就那樣笑著……說什麼他不會再讓島次為所欲為……」
七兵衛倏地起身,揮動著袖子想抱住阿先:「阿先,你腦袋……」
阿鈴下定決心。「阿母,」她握著母親的手說,「阿母跟我在一起的話,接下來可能會發生讓阿母嚇一跳的事。也許阿母會看到很奇怪的事,可能我也會做出很奇怪的舉動嚇著阿母,可是這些全都有理由,我現在也交代不清楚,事後我會仔細告訴阿母的。所以,阿母什麼都不要問,聽我的話去做好不好?」
「嗚!」阿由全身發抖猛地回頭,銀次像是捉弄小孩子般,再度繞到她身後。
多惠瞪大雙眼望著阿鈴,小聲地問:「可是,阿藤大姐到底在跟誰說話?她怎麼也對著空中說話。」
「嗯,沒錯。就算死了失去身體,你還是你。你可以懷著生前的強烈恨意成為陰魂,再學我附身在憎恨的那個人身上,封鎖住他的靈魂,奪取他的肉體,回到陽世。」
——我看得到,全都看得到。看得到在角落搔著脖子的玄之介大人,也看得到在阿母身後像是守護著阿母、神情哀凄的阿蜜。
「這女人毒死誰了?」阿由轉頭問銀次,「你是被人毒死的?人都死了為什麼還在這裏?這事我完全不知情!難道你們想把這件事推到我頭上來?」
說話的是白子屋長兵衛,他正夾雜著辯解說明阿由的出生經過。淺田屋想弄清楚阿由和白子屋的關係,而且他們在懷疑是阿由跟白子屋串通好的。因此就算
九_九_藏_書是家醜,白子屋也不能省去這段說明。「啊!」阿高大叫一聲又趴在榻榻米上,「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
阿鈴又緊緊抓住阿高袖子,壓低聲音問:「老闆娘,你也看得到嗎?你是不是看到了銀次先生的幽靈?」
這時,阿由身邊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好、好冷,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令人發毛,為什麼我得待在這種鬼地方!」
阿蜜微微歪著頭,望著阿藤輕聲說:「不是的。很遺憾,我不是淺田屋也不是白子屋的人,甚至不是這世上的人。」
可是跟阿母挨在一起成為心意相通的「密探夥伴」這時刻,給了阿鈴無可取代的幸福感。她不想失去這一刻的幸福。
「雖然這樣……」阿鈴說了這幾個字就啞口無言。此時阿由在房裡大叫大鬧,想要踢打四處逃竄的白子屋和淺田屋眾人,鬧得天翻地覆之際,唯獨島次安靜地坐著,規規矩矩跪坐在一旁。他突然翻了翻向眼,垂著下巴張大著嘴。
「銀次。」玄之介單手揣在懷裡單手摸著下巴,沉重地問,「你要怎麼做?這回打算殺死老婆佔據她的身體回到陽世嗎?還是繼續用島次的身體,連你殺死的可憐弟弟的份,盡情享受塵世的快樂?」
阿鈴覺得身子逐漸冰冷,四周比剛才更冷了。她感覺得到多惠也在發抖。阿蜜無言地搖著頭,舉手拔掉梳子,捲成髮髻的一頭長發無聲地披散下來。
「我不要,我不要變成這樣!我受夠了!」
「為了要讓你們過上舒服的日子,我才那麼賣命工作。」
閃光的,則是他右手提著的白晃晃刀子的刀尖。
他直直盯著銀次。
不過阿鈴感覺得到一股強烈的情感刺入胸口,剜著自己的心,那是銀次的悲傷。
一句厲聲的叱喝傳來。是阿蜜。她迅速站起,擋在猶想追趕阿高的銀次面前。
「拜託你,千萬不能聽他的!」
聽到阿先這麼說,阿由喃喃自語:「這小子是陰魂?真的是陰魂?」
阿鈴用力地搖晃阿高,阿高雙眼圓睜望著阿鈴,她兩眼通紅,眼淚沾濕了臉頰。
「啊,好討厭,好討厭,我眼花了,頭好痛。阿母,快帶我離開這裏,拜託。」
——還看得到雙腳岔開站在房間中央,兩手無力垂落兩側,眯著眼瞪視阿高的銀次。
但是,就是很駭人。就算阿鈴不知道他身體里棲息的靈魂不是島次,不知道銀次陰魂的事,大概也看得出這個男人不尋常。路上的野狗若是看到他的表情會不會也嚇得逃開?貓兒會不會弓起背、毛直豎?阿高是不是害怕一不小心會跟走在前頭的島次四目相接,才那樣無力地垂著頭?
「老闆娘,」辰太郎倒吸一口氣,總算問出口,「你為什麼知道呢?」
太一郎和七兵衛並立在鋪子前迎接頭子一行。七兵衛看到前來眾人,說是不能讓料理沾染上罪人的穢氣,命太一郎回廚房,臉上則掛著阿鈴從未見過的嚴厲表情,站到阿由面前。
「你,真可悲。」他對阿由說。阿由全身僵硬,只能仰望著他。
「救命啊!」
「多惠?阿鈴?你們在那裡做什麼?」太一郎叫道。
「可是老鼠藥一點都沒有用,你還是很健康。所以我就每天增加一點藥量,但還是什麼事都沒發生。結果有一天,你突然痛苦起來……」
阿由的嘴巴一張一合,環視四周。不僅是頭子,七兵衛和阿先也一動也不動。
銀次伸展雙手,十隻手指彎成鉤爪,像要撲殺小鳥的猛禽般撲向阿高。
「今天早上她的表情很嚴肅。」多惠說,「大概是擔心今天的聚會,阿母也很擔心……」
「簡直像只狗。」阿靜小聲說,「父親,我想先回家,不想再待在這種地方了。」
「你的地盤?」
「高田屋老闆,這小妮子真的很難對付,」辰太郎氣喘吁吁地低吼著,「簡直像頭野獸。因為七兵衛老闆的請託,我才帶她到這裏,沒想到卻這麼難纏。這樣對我的手下實在不好意思,我必須先帶她回辦事處了。」
「銀次先生,也許你忘了,但我之前確實見過你一次。你曾跟著島次先生來高田屋吧?那時我看到了你那張充滿恨意的臉。」
「阿由,阿由。」
阿鈴壓低嗓子叫喚,阿高好像被東西擊中似的,縮著身子轉過頭來。她在哭。
「不可以逃走,老闆娘。」阿鈴跑過去抓住她的袖子說,「難道你不想知道島次先生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老闆娘應該不相信是島次先生和阿由串通好,破壞驅靈比賽的吧?」
眾人在房內坐定,七兵衛鄭重地乾咳一聲開口說:「淺田屋老闆,白子屋老闆,還有辰太郎頭子,今天勞煩大家聚在這裏只有一個目的。上次在船屋舉行的驅靈比賽宴席最後以失敗告終,我想揭穿那時不為人知的真相。」
「阿藤,只要看到你的臉,我就不禁想起年輕時的自己,想到我年輕時鑄下的大錯。」
然而此刻他的眼底一片漆黑。
「啊,頭好痛。很不舒服,我頭昏眼花。」
阿蜜的黑髮輕飄飄地晃動著,回頭看向阿鈴和多惠,接著說:「你看,她們母女倆多要好啊,你根本無法介入她們之間,破壞她們的感情。就算多惠消失,你也成功騙過阿鈴,太一郎也不會成為你的人,事情絕不會發展成那樣。硬要強求不屬於自己的事物,就會看見陰魂,變成陰魂,懂嗎?」
阿鈴吃驚地回頭一看,剛好和銀次四目相對。可是玄之介錯了,銀次並非在看阿鈴,他看的是阿高。他臉上雖然帶著微笑,嘴巴卻歪到一邊,笑得很詭異。
「老闆娘,你在跟誰說話……」
「你是誰?這次又是什麼?」銀次怒不可遏,「你也是陰魂?」
房內颳起一陣風,風勢夾雜著阿蜜的髮油香,以阿蜜為中心形成氣旋升起,銀次被這股無形的風捲動,在空中東倒西歪地飄蕩著。
阿先呢?阿先看得到嗎?
「你,」蓬髮微笑,「忘,了。忘了,很久。忘了,砍我,那事。」
「是你毒死我的?」
蓬髮用力甩頭,好甩開垂落眼前的頭髮。
阿先挺直背脊坐正,七兵衛吃驚地鬆手。
「是,是的。」阿先沒有看阿由,但她像要鼓勵又像是斥責阿由,堅定地大聲說,「好好打開你的眼睛和耳朵,你可不能變成他那個樣子。」
「老闆娘知道事實真相嗎?銀次先生到底是被誰殺死的?是島次先生嗎?他不是病死的嗎?」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明明還是個孩子,為什麼會知道?」
「我啊,是陰魂。」
已經先在榻榻米房等候的白子屋眾人看不出困窘或發怒的樣子,反倒像是鬆了一口氣。真正的阿靜今天穿著昂貴的印花布衣服,好像有喜事一樣,是為了慶助抓到了冒牌貨嗎?
「是嗎?」玄之介笑道,「那你是什麼?妖怪?狐狸還是狸貓?還是住在河道里的河童大將?不,不,你不是那塊料。」
阿高雙手掩面蜷曲著身子,趴在榻榻米上,痛苦地呻|吟啜泣。
是——手下不爭氣地怯聲回應,爬著逃到房外。
他移開視線,飄然移動身子挨近還在大鬧的阿由,緊貼在她的背部,像是探看她的后領般,俯視著阿由。
阿由仰天狂笑,說道:「聽到沒?頭子,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白子屋老闆娘竟然破口大罵!老闆娘,你也真有兩把刷子。再怎麼裝高貴,只要聽到你這樣說話,大家馬上知道你出生在什麼家庭。」
她驚慌失措地轉身爬下樓,爬到一半時昏了過去。
阿陸指尖指著辰太郎頭子肩膀附近,頭子嚇得九_九_藏_書跳著避開。
「因為血氣方剛,跟下女有了關係生下孩子,心想事情不妙就把孩子丟掉。連鳥都不會在有食物的樹枝上拉屎,你簡直比鳥還不如。」
「可是,阿母,你的身體吃得消嗎?不會冷嗎?我幫你拿外褂來好嗎?」
阿藤大姨看得見阿蜜,是不是表示阿蜜內心的糾葛跟阿藤大姨一樣?
阿藤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我跟陰魂不一樣。」
屋內眾人看不到銀次、玄之介和阿蜜,可是本來還在逞強破口大罵的阿由竟然臉色大變想逃到走廊的模樣,震撼了在場看不到幽靈的人。眾人如咒語束縛被解除般哇哇大叫,或手牽手或攀住對方竄逃,踢翻了食案、踩著食器,連滾帶爬地奔向走廊。
阿先依舊瞪視著銀次,移動膝蓋挨近阿由,雙手抱著阿由瘦削的肩膀。
「我聽說他們願意讓我見白子屋長兵衛才來的,不是來聽你這不知底細的老頭子說教的。」
玄之介笑著說:「這句話應該是我的台詞。你這個身份卑賤的小商人,連該如何對武士說話都不懂,真是不可饒恕。反正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身份,就不和你計較了。但是,你問我在這裏于什麼,我可就不能聽而不聞了,這兒是我的地盤,擅自闖進來的可是你。」
阿蜜笑了笑,回到阿鈴身旁。
「阿母,我的胸口很難受。」白子屋阿靜扭動著身子說,「頭很痛。拜託,讓我離開這裏。」
阿由的牙齒想當然落了空。辰太郎頭子吃了一驚。
是銀次的陰魂在操縱他。哦,加上這股惡寒!阿鈴緊握雙拳準備迎接即將發生的事。
「不,我跟你是親生姐妹,再怎麼討厭我,你身上也流著跟我一樣的血!」
「哎呀,是嗎?」不待長兵衛開口,阿由探出臉對阿靜說,「千金小姐果然不一樣,像白砂糖一樣既優雅又不知骯髒。可是啊,你千萬要記住,我可是你的姐姐!」
你根本沒看到任何東西。阿鈴握緊拳頭忍著不叫出聲來:吵什麼,你閉嘴!人家阿由才是真正看到了!
阿藤嚇得縮叫手說:「什、什麼?」
「你倒下來之後,身體惡化得很快,我才知道給你吃了過量的葯。我看著逐漸衰弱的你,暗自祈禱你能趕快好起來,在心裏向你合掌賠罪。」
「什麼樣的女人?右臉頰有黑痣嗎?嘴角下垂的女人?」
太一郎迅速拉開隔開兩間房的紙門,躲在門后的阿鈴等人全都現身在眾人眼下。就在其他人發出質問之前,阿高的哭喊聲已響徹四周。
「銀次先生,不是病死的嗎?」阿鈴聲音壓得更低,但清晰得足以讓阿高聽清楚,「老闆娘知道真相嗎?」
阿由出聲嘶啞地問:「這小子,是誰?」
「快,快上去!」
阿由抬起眼把臉挨近七兵衛問:「你是誰?」
「銀次,聽到了嗎?阿由說她不想成為像你這樣的陰魂。」
阿靜泫然欲泣地說:「你才不是我姐姐。」
「為什麼?」銀次問。
阿蜜的手湊近阿藤打著哆嗦的嘴角。
「這麼說來,我跟鳥糞差不多,咚一聲落地就沒下文了。」
「啊,啊……」
多惠溫柔地望著阿鈴說:「不過,看到你好像變成辰太郎頭子的手下,一臉認真地躲在這裏,阿母突然覺得畏畏縮縮的自己很可笑。才想,好,今天就當阿鈴的手下,看看白子屋的糾紛要怎麼收場。」
阿由罵完后爬著想逃開,卻摔倒了。
「為什麼?他說的是我的事。」
「咯,咯。」銀次在阿蜜招來的強風中掙扎著離開格子窗板。阿蜜又甩了甩長發,颳起一陣更強烈的龍捲風,再度把他吹飛到格子窗板上。
「你到底是誰?」
「我也看到了。」
「你,不能聽,這男人說的。」蓬髮溫柔地對阿由說,「不能,變成,男人那樣。」
趴在榻榻米上哭泣的阿高,背部像被鞭子抽打一般抖動了一下,她抬起頭,臉頰被眼淚濡濕,頭髮蓬亂。她像叩頭般蜷曲在銀次腳下。
阿由奮力掙扎想站起來,辰太郎頭子差點被她踢倒,阿靜和阿陸同時大叫地逃開,茶杯里的茶全潑在阿先努力擦拭過的食案上。
「我的胸口……房裡到處都是陰魂,陰魂的晦氣害我眼前發黑。」
「可是……銀次是我……為什麼現在才……」
阿由橫躺在榻榻米上,凌亂的衣服下擺掀到膝蓋上,手腳掙扎著。辰太郎頭子對這場面也束手無策,眼睛不知看哪邊好。房裡亂成一團,七兵衛和太一郎挺身護住女客,阿先臉色蒼白,在眾人之間穿梭爬行,撿拾掉落在榻榻米上的器皿碎片。
阿高放聲大哭,說道:「比起賣力工作,我更希望你多對我們笑一點!
「真是個窩囊的男人。」阿蜜烏黑的長發隨風飄動,「世人都說羡慕嫉妒是女人的本性,其實男人的嫉妒才更可怕。」
「嗯!有。」阿鈴回答后靠著多惠,望向阿高。
阿鈴回過神來,看到阿藤站在走廊上小心翼翼地往屋裡探看。她大概奉命守在廚房,卻忍不住好奇上樓來吧。
「阿鈴,」玄之介出聲,「銀次在看你。」
「阿先,怎麼回事?」
島次瘦削的身子裹著條紋衣服,臉上浮現目中無人的笑容,踩著像喝醉酒般的步伐蹣跚前進。阿高則是低著頭抓住袖子,由於頭子的手下緊跟在後,兩人看上去好像罪犯。
「這小子,竟想咬舌自盡!」
阿高神情恍惚地半張著嘴點頭,嘶啞地叫著:「銀次。」
突然一旁有人出聲,阿鈴嚇了一跳,原來是阿蜜。她插著梳子的髮髻蓬鬆,看起來嬌艷迷人,她坐在窗沿上,說:「我會守著多惠和阿高,你只需專心應付你該做的事就好。」
「頭子,我把林屋老闆夫婦帶來了。」
房裡的所有活人里,只有看得見銀次的阿由和阿先目不轉睛地望著銀次,其他人則張口結舌地望著兩人。
銀次敵不過阿蜜召喚來的風,整個人貼在格子紙窗上,手忙腳亂地苦苦掙扎,他瞪著玄之介,吊著眼角。
淺田屋阿陸也不認輸,她倒在丈夫臂彎里,胡亂揮舞著雙手說:「啊,太可怕了,那裡有個骨瘦如柴的女幽靈……」
「這全是我當年血氣方剛犯下的過錯……」
「島次先生!」太一郎跨過癱坐在地的淺田屋為治郎,奔到島次身邊叫喚,「振作點!島次先生你怎麼了?」
「不滾!」阿蜜拒絕。鬆開的長發如瀑布般飄起。
「我在問你是誰?」銀次又問,「你在這裏幹什麼?」
多惠輪流看著正對著空無一物的空中講話的阿鈴和窗沿。
阿由馬上叫道:「那我為什麼要在場啊?這不是很奇怪?我應該被押送劍傳馬町監獄吧?還不趕快帶我去啊!」
「如果你們也是陰魂,為什麼要出手阻攔?」他咬牙切齒不甘心地說,「如果你們也是因為留戀而留在陽世,應該懂得我的遺憾。你們是嫉妒我已經報仇雪恨,所以才出手阻攔嗎?」
阿由像瘋狗一樣齜牙咧嘴地撲向阿秀,一口咬住上前阻止的長兵衛手腕。長兵衛大叫一聲,辰太郎頭子和手下兩人拉住阿由,她仍低吼著緊緊咬住長兵衛,反倒讓牙齒咬得更深入,鮮血滴答直流。
「你明白嗎?你和我看到的是陰魂,隱藏在你我內心的某種感情把陰魂召喚出來了。」
啊——阿鈴雙手按住嘴巴。這麼說來,阿由也看得到銀次。阿由跟銀次一樣心裏積聚著對手足的憎恨,所以看得到銀次。
銀次還在放聲大笑,邊笑身體邊抖動。玄之介揣著手皺眉看著,表情猶如咬到苦澀的東西。
「有,是真的。看到你躲在這裏時我就知道了。」多惠單手貼read•99csw.com在心臟上,「那感覺咚一聲就跳進我這裏,告訴我說,阿鈴已經不再是個頑皮孩子了。」
「你說什麼?」銀次威嚇性地往前跨一步。他的腳掠過躺在榻榻米上的阿由眼前,阿由竟然有勇氣想要咬住那隻腳,嚇了阿鈴一大跳。
頭子抓住阿由髮髻往後拉,阿由痛得大叫:「幹什麼!你們都有病嗎?那男人是誰?他為什麼會在這裏?」
「因為我看得到。」阿鈴凜然回答,「我看得到纏住島次先生的銀次先生。我現在也看得到銀次先生,他正笑著站在島次先生旁邊。老闆娘,快回答我,你是不是也發現了?」
「你這婊子,怎麼可以這樣對七兵衛老闆說話!」阿德在阿由身後推搡,「你知道你給船屋添了多少麻煩嗎?難道連聲抱歉都不會說?」
目瞪口呆的頭子忽然聽到阿先叫自己的名字,一時反應不過來。
銀次眨著漆黑的眼窩。
翌日,白子屋和淺田屋眾人聚在屋裡,各懷鬼胎靜候著。捕吏頭子向島辰太郎和手下阿德也押送阿由來了。
「你殺了我。」
阿高眼淚也沒擦,全身顫抖地說:「辰太郎頭子跟我說……要是我不把丈夫帶來,就要把我抓到辦事處……可是事情演變成這樣,根本就亂七八糟。」
「你這麼想知道我是誰的話,那我就告訴你。」玄之介鬆開懷中的手,搔著後頸說,「我是陰魂,銀次,跟你一樣。」
「滾開!」
「她在說誰?」辰太郎環視房內眾人,他的臉因為莫名的抽|動微微出汗,「高田屋老闆,這女人腦筋有問題,看來撐不下去了。這種鬧劇再繼續也沒用,島次那模樣看來也不能說話。」
阿蜜彎身在阿藤身邊蹲下,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
「住口!」阿秀咬牙切齒怒斥,「再污辱我女兒,小心我扭掉你脖子!」
阿由臉色大變問道:「你……在說什麼?」
「哦。」玄之介回應。他微微蹙眉,看起來很困惑。
阿蜜說完飄過阿鈴身邊,從衣服下擺露出雪白的小腿,徐徐步入走廊。她挨近阿藤,輕飄飄地站在她眼前。
阿由對著長兵衛伸出舌頭,躲在長兵衛身後的阿靜看了皺起眉頭。
「不要說話,給我乖乖坐著。」
「阿鈴,你在跟准講話?」
「歡迎光臨。」他從丹田裡擠出絲毫聽不出歡迎意味的聲音說,「你該不會說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吧,這裏正是你干過壞事的料理鋪。」
「是阿金!」阿秀大叫,「阿靜她爸,是阿金的陰魂回來了!那賤人,她還想對你作祟!」
「原諒我啊。」阿高伸出手卻撲了空,「我當時好怕,好幾次差點說出來。因為你……你開始責怪島次。你說,你會這樣一定是島次害的。你說,那小子嫉妒你,也許是他讓你吃下了不好的東西,也許是他下了毒。」
長兵衛似乎回了什麼話,阿由大聲痛罵著。阿鈴在嘴唇上豎起指頭示意多惠,然後雙手輕輕擱在紙門上,挪動紙門騰出半寸縫隙。房內的人都在專心聽著當事者的對話,完全沒察覺鄰房有人在偷看。
阿鈴硬把阿高帶進鄰房,讓她坐在多惠身邊。多惠嚇了一跳想起身,阿鈴抓著阿高蹲在母親身旁很快地介紹:「來,老闆娘,坐這兒。阿母,這是林屋老闆娘。」
「阿由,我想問你一件事。」七兵衛沒受到干擾,「你認識這個廚師島次吧?」
阿由聽從銀次的話,轉頭看向活像一張人皮般癱軟在榻榻米上的島次。
阿由求救似的望著阿鈴,阿鈴反覆地說「不可以」、「不可以」。
阿高拒絕地不斷搖頭,放開聲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是啊,你誤會了。你一直錯怪他了。你不是說過,你要是死了,要我提防島次,你不是說過他的目的是我嗎?那都是你在胡思亂想。島次總是為你著想。他老說你們兩兄弟相依為命,他要幫你的忙。他常一臉開心地跟我說,大嫂,我哥哥跟我這個沒用的人不同,他有長者之風,將來一定能將林屋的規模擴大,不會一直只是外送料理鋪的老闆,總有一天他會開一家出色的料理鋪……」
銀次望向阿先,緩緩眨了眨眼說:「咦,你是高田屋老闆娘。」
銀次狠狠地瞪了玄之介一眼,視線馬上轉回阿由身上,說:
「你這賤人!這回輪到你了!」
「可是得讓這女人和島次對質,要他們招出在驅靈比賽搞鬼,企圖破壞船屋的聲譽……」七兵衛說到這裏,總算髮現島次不省人事躺在一旁。不止是七兵衛,所有人到此刻為止,全都忘了翻著白眼、無聲無息昏倒在地的島次。
「阿德先生,算了。」七兵衛說,「反正是個人面獸心的殺人兇手,我根本不期待她會說人話。」
但是辰太郎頭子說的話大半都沒落進阿鈴耳里,因為銀次在中途插嘴,他沉重、冷酷的尖聲蓋過了頭子的聲音。
阿由躺在榻榻米上問道,眼珠子浮出暗淡亮光,像水缸水面上的油圈。
「林屋老闆娘,不可以!」
一直默不做聲的阿秀,突然探出身子湊近阿由,甩了她一巴掌。啪的一聲,阿由的臉歪向一旁,臉上浮出掌印。
銀次嘿嘿笑著說:「反正你是殺人兇手,遲早會懸首獄門。我教你一件好事,既然你那麼恨白子屋長兵衛,又那麼嫉妒同父異母的妹妹,說真的,最好跟我學學。」
兩人彎著腰迅速登上樓梯。阿鈴牽著多惠的手溜進眾人所在房間的隔壁空房,兩個房間只隔著紙門,透過紙門上方的格子窗可以清楚聽到席間對話。
阿蜜嫣然一笑,用手指示意:「你看看隔壁。」
玄之介看似有點累,阿蜜則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由。
阿由冷笑道:「我確實殺了人沒錯,但是要說到人面獸心的話,我可比不過他們。他們到了吧?我光聞臭味就知道!就是白子屋那伙人!聞他們身上的臭味就知道他們根本是一群畜生!」
「阿鈴……」多惠低聲呼喚阿鈴,一把摟住她。多惠睜著圓眼看著全身顫抖的阿高的背影,無比鎮定地柔聲問道:「林屋老闆娘,阿高老闆娘,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不要哭成那樣子,振作點。」
躺在地上的阿由身子微微一顫,一隻眼睛不知是亂中被打中還是自己撞到牆,眼皮腫脹得睜不開。阿由盯著仰天大笑的銀次。
「幽靈?」阿高精神恍惚地復誦著,她半張著嘴猛力搖頭像在抗拒什麼,「我……但是……那人已經死了……」
「阿鈴,對不起嚇你一跳。」
「白子屋老闆,我懂你的心情,不過不要再責怪阿由了。」七兵衛平靜地說,「阿由講話確實不幹凈,至今為止也給白子屋添了不少麻煩,可是這女孩也有三分理啊。」
——那時已經為時已晚,無法搶救了。阿高哭著擦眼淚,向銀次伸出手。
阿蜜撅起嘴唇朝阿藤臉上呼出一口氣,阿藤當下頭昏眼花,一手按住頭、一手撐在牆上,才總算沒倒下。她的臉色很蒼白。
蓬髮沒有回答,卻轉頭望向玄之介。
「那小子從沒對我這麼說。」銀次眨著漆黑的眼窩,在空中移動身子,回頭俯視著活像一件被人脫下的衣服的島次。銀次說:「我以為島次討厭我,一心認為他雖然看著我的臉色,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但是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陷害我,奪走我的一切。」
「啊,是我不對,我錯了。銀次,原諒我。全都是我做的啊!」
看來阿先大媽還記得銀次。阿鈴背部冷汗直流,不禁在心裏大叫:是的,大媽,大媽看到的是對島次先生作祟的銀次幽靈啊。
銀次緩緩向前跨出一步,衣服下擺隱約露出蠟白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