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迎著吹過河道的風,阿鈴對主水助述說玄之介的事,告訴他船屋眾幽靈的事。聽著阿鈴的話,長坂主水助那對轉動的眼睛也逐漸穩定下來,回歸原位。
「之後,一直,墮落。一直,往下,往下,墮落。為了錢,砍人。砍了,很多人。也,喝酒。用砍死,那人,的鮮血,當下酒菜,喝酒。」
銀次的舌尖像在討好般上下舞動,對著阿由點頭。這場面實在太恐怖太詭異,讓阿鈴全身毛髮倒豎,雙腿發軟。她第一次在船屋碰到這麼恐怖的事。
有著阿蜜發香的風溫柔地拂過臉頰,阿鈴感覺得到那風的溫暖。
這麼說來,玄之介是死在寺院內?
大家不安地望著七兵衛。他看起來極為困惑,雙手擱在膝上,蜷曲著身子。
玄之介微笑著,用下巴示意像十字架般貼在格子窗板的銀次。
多惠探出身子,一隻手撐在榻榻米上,仰望丈夫鼓勵他說:「至今為止不也是這樣?我們可以再利用那壞風聲啊。」
令人驚訝的是,在經過這麼多事,眾人仍恍恍惚惚無法行動時,最先恢復過來並付諸行動的竟是多惠。受到多惠的鼓舞,阿鈴和阿先也打起精神,三人一起在鄰房鋪上被褥,讓昏迷的阿高和冰冷頹軟的島次並排躺著。
實際發出聲音說出來后,阿鈴覺得眼前視野開闊起來。
阿先向自己道歉的當下,阿鈴什麼都明白了。自己數度否定的那個可能——剛才阿爸的冷汗——移開視線的阿母——
太一郎忽然喃喃地重複了「孤兒」這個字眼。所有人聽到這句話,都同時望向他,他慌慌張張地摸著臉,小聲地補充說道:「我是說,這兒也有孤兒的……陰魂嗎?阿鈴跟那孩子很要好?」
阿先彷彿在對孩子說話般放軟聲音,對七兵衛說:「你的人生打小就歷盡艱難,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當然不是一條容易的路。可是,在人生路上,你從來沒怨過誰也沒陷害過別人,更別說做出背叛關照你的人的事。你一直活得堂堂正正,活得坦率,坦率得近乎笨拙。像你這種人,當然看不到陰魂。」
多惠想接著說,阿藤卻一臉不快地打斷。
滴答,滴答。
「然後,終於……」
「夠了!往後我再也不踏進這間鋪子!」
「你敢說不可能嗎?」阿先平靜的問話聲中透著威嚴,「你認為阿鈴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嗎?」
「跟你,一樣。」蓬髮微笑著說,「不是,自己的,錯,但總是,累贅。我,恨,大家,恨,嫌棄我的,父親。恨哥哥,擁有,所有我,沒有的東西。」
「哎,」阿先從懷裡掏出手紙擦眼淚,小聲地問,「那是鄰家的……」
七兵衛眯著眼疑惑地望著阿先,問:「阿先,你真的看到蓬頭散發的武士嗎?」
現在可以告訴他事實了吧。他一定會相信的。阿鈴卸下了心防。
「啊,真是沒出息。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親手殺了丈夫。你要是個成熟的女人,好好看看自己做的事,用腦筋想想該怎麼做才能贖罪。這種事根本用不著我來教,你早該明白的啊。」
「我,成為陰魂。」
「我問她怎麼了?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或是多惠在我打盹那時死了,變成幽靈坐在那兒。她那時瘦得可憐,一臉蒼白,氣息奄奄,實在不像活人。
他張開大嘴,再度露出牙齒,這次真的是獠牙。從兩排尖牙間,伸出一條血紅色的粗大蛇信。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阿藤的表情猙獰起來。或許是一直支撐著阿藤的那根支柱突然折斷了,她連姿勢都顧不得了,垮著身子。
是舌頭。那條舌頭像是擁有生命,蜿蜒蛇行,在半空宛如抬起蛇首,環視一圈,最後停在阿由面前。
然後,頭顱瞪大了眼睛。
「你大概也知道,太一郎和多惠以前曾有兩個孩子夭折,那之後太一郎自暴自棄起來,有陣子過得很荒唐,七兵衛爺爺還一度氣得打算把他趕出高田屋。
阿鈴確信自己在最後一刻看到了真正的銀次。
「嗯,是長坂大人。」
「生下來,那時起,我,就沒有任何,安居地方。所以,我,很羡慕,哥哥。」
「還是向島次先生說出一切,跟他商量往後該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得到他的原諒。之後再看島次先生的決定,決定林屋和孩子們的下一步。」
阿鈴不想哭的,可是眼淚卻不停湧出,眼前一片模糊。
「阿由也看得到蓬髮。」阿鈴說,「因為她也有著同樣的心結,這種人看得見陰魂。」
「太一郎和多惠,是你的阿爸和阿母啊!」
「爺爺……」這話不僅是對七兵衛,也是對在場的所有人說,「我有話要告訴你們。」
阿先利落地下達指令,阿鈴按照吩咐做事,榻榻米房很快就打掃乾淨了。
「老闆娘,她是我的孩子,是神送給我來代替死去的孩子。這孩子是我生的,是不是?多惠哀求地對我這麼說,我實在不忍心拒絕。那時我也擔心,要是硬去報案,多惠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不過不只是這樣,其實我也一樣,為你湊巧來到高田屋,來到多惠身邊這不可思議的奇迹而深受感動。
「別管他們了,又和我們無關。啊呀,真是失禮,那個被捕的女孩是白子屋老闆的女兒。可是對我們而言,她只是外人啊。所幸淺田屋沒有一看到女人就失去理智想要染指的色情狂,也沒有跟男人串通恐嚇親生父親的不孝女。」
「那時已經是半夜,正值九月寒氣增強的時節,四周一片蟲鳴。我醒過來時,發現多惠的被褥是空的。那時我簡直快發瘋了,心想得去找多惠才行,撐著榻榻米好不容易才站起來,心裏一直在想,多惠一定不想活了,不是跳河就是上弔,反正一定是想尋死。膝蓋哆嗦得不聽使喚。
太一郎低聲說道。阿藤猛地抬起臉,厲聲說:「太難看?太一郎老闆,你說我太難看?」
蓬髮憔悴得像個病人——阿鈴突然注意到這件事。蓬髮說是玄之介砍了他,因此喪命;不過,在那之前他是不是因為喝酒或生病,早就有病在身了?
放心,我不會哭的——阿鈴正想這麼說,多惠無聲地倒在一旁。
「哦,阿鈴,」他直眨著眼,「這真是……又碰面了,你在做什麼?」
「那個叫乖僻勝的,綽號真難聽。那孩子個性真的很彆扭嗎?」
阿鈴內心滿溢著光亮。以這種方式看到鬼魂還不壞嘛,一點也不壞。
「那時,太一郎和多惠處得不太好,理由當然不止是連續失去兩個孩子,還有其他原因。再那樣下去,兩人遲早會分開,大媽都做好心理準備了。所以當多惠又懷了第三個小孩,太一郎知道后像是從頭頂淋了一桶水,整個人振作起來,大媽看了高興得簡直快跳起舞來。大媽心想,啊,太好了,這樣那兩人應該不會有問題了。
「什麼?」
男人們此時總算有所行動,只是似乎不知道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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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
蓬髮再度望向阿由,他溫柔的眼神里夾雜一種極為悲哀、求助的神色。
「那個蓬髮武士,剛才升天了對吧。」阿先平靜地說,她的口氣甚至稱得上溫柔,「那人因為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情、對兄長的嫉妒,加上生前殺人無數的懊悔,凝聚成一團混沌的感情。只要感覺附近有年輕女孩鼓動的心,或是手足間爭執和憎恨的感情,就會忍不住出來鬧事。」
「通常撿到孩子時必須到辦事處報案,但是多惠不願意這麼做,因為那樣很可能會失去你。也許辦事處會送給別人,上頭會怎麼做誰也不知道。所以多惠不願意報案。
蓬髮又將手貼在阿由手上,讓她手上的刀刀尖對準自己。然後,為了讓阿由能夠揮刀,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銀次先生雖然佔據了他的身體,但他好像還沒死。雖然很微弱,還是有脈搏。」
阿高不安地看著熟睡的島次,問道:「可是,這人呢?」
小白蹦蹦跳跳,把牽繩自主水助的手中扯離,興奮地跑向阿鈴。它是一隻不認生的狗。阿鈴也跑向小白和主水助。
銀次發出野獸般的號叫,蓬髮沒有停手,掬起的刀沒有猶豫,他大大地揮動手臂,在空中畫出圓形,又自上往下揮砍,刀刃畫出的軌跡橫切過銀次的脖頸。
啊呀,是玄之介大人。阿鈴也遠遠望著船屋的窗口。
「戀愛……」多惠喃喃說道,手指抵在嘴上,望著阿藤又看看丈夫。太一郎則是目瞪口呆地望著阿鈴。
「阿藤大姨,你剛才見過阿蜜吧?」阿鈴不禁脫口而出,「你看到阿蜜了吧?你跟她說過話了吧?那人也是陰魂。」
阿先微笑著又說:「你也痛苦了這麼多年,雖然這樣還不足以贖罪,但銀次先生也升天了。你老實說出真相,他總算得以解脫。往後你要認真考慮的,是林屋和孩子們的事。」
阿鈴和阿先沿著河道走著。
阿鈴安撫著在腳邊撒歡的小白,走到主水助身旁。主水助又張大了嘴,像在腦中搜索話語嘴巴一開一合地,說道:「我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
阿藤的嘴一張一合,忙向七兵衛和太一郎喊冤:「這簡直是誣賴!發生這麼多事,阿鈴是不是腦筋不正常了?她說我看到陰魂,這怎麼可能?」
「第二天我遣人去通知太一郎。多惠起初打算瞞著太一郎,跟他說孩子平安生下來了。但是我反對。我認為還是坦白對太一郎說比較好,夫妻之間不能有事隱瞞。再說,就算死去的嬰兒已經在童子冢安息,已經升天了,也許很快就會轉世投胎,但她或許也想見阿爸一面吧。太一郎也會想去墓前合掌祝禱吧。我對多惠說,隱瞞不好。多惠也覺得有道理,於是我們全跟太一郎說了。
蓬髮緩緩地搖著頭。
「不,不是,你是上天賜予的孩子。」阿先再次強調,「你聽了可能會認為大媽在哄你。不過,大媽絕不是想用場面話矇混過去。阿鈴,你只要仔細聽我說,一定會懂為什麼大媽這麼說。」
頭顱沒有流出血來,不見血肉也不見骨頭。蓬髮和阿由揮下的刀宛如切開雲朵般,輕而易舉砍進銀次的額頭。那一瞬間,陰魂的頭顱彷彿化為水潑在火盆時激起的飛灰、一團熱氣,砍下去毫無感覺。然而下一剎那,卻看到頭顱有表情,竟是充滿了憤怒、嘶吼、憎恨。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蓬髮繼續說,「你的,父親,妹妹,不是,你的東西。父親和妹妹,不是你,的份。是外人。爭,沒有用。當你,想爭時,跟人爭時,你想要的東西,你想要的份,那些東西,就已經消失了。全部,消失了,全部,沒有了。所以,你,應該早點,到其他地方。」
之後形體逐漸消失,彷彿用木棒在雪地上畫出的一張臉,在陽光照射下逐漸溶化般,銀次那張鬼臉逐漸消失,與其說在空中融化,不如說是被吞噬。就像在大水缸里滴進的一滴墨水,溶入水中后瞬間失去原形,連那抹黑也消失了。
這時阿先用眼神暗示阿鈴,她便向長坂大人介紹了阿先。兩人忽然一本正經地打起招呼來,阿鈴覺得很好玩,心情輕鬆起來。
「是嗎?她大概很想跟你們一起玩吧。」阿先說。
「哥哥,知道,是我做的,向我,拔刀。所以,我,砍了哥哥。砍了,再出奔。」
阿先說完,又對阿鈴說:「阿鈴,島次先生的事交給林屋老闆娘,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你,回去。」
玄之介和阿蜜不知何時也消失了。阿鈴一直盯著戰戰兢兢環視四周、像在尋找可怕東西的高田屋七兵衛,他緩緩望向阿鈴,猶如探看來歷不明的人物,表情益發黯淡。阿鈴雖然習慣挨七兵衛爺爺的罵,也喜歡被他逗弄,但像這樣被他用深沉懷疑的眼神打量,這還是第一次。
「長坂大人,您一定很喜歡您的叔父大人吧?」阿鈴小聲問道。
「可是,不走怎麼做下去?船屋不是廚師待的地方,這裏需要的是法師或和尚。」
長坂主水助那雙眼距稍遠的眼睛,各自朝不同方向轉動著。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想必一直在為這件事情苦惱吧。你要原諒我們。」
玄之介伸手探向腰上的佩刀,他還沒來得及握住刀柄,蓬髮已經舉起右手,動作看似隨意,卻毫不遲疑,刀刃自下而上,像要掬起落下的東西般劃了道弧線,斜斜砍向凌空撲過來的銀次,自他的側腹一直斬至肩膀。
多惠愣愣地張大嘴巴,太一郎也吃驚地回望阿藤。
「多惠生產時我也在,知道嬰兒沒了氣息,我一心想著這下完了,多惠八成也活不下去了,嚇得簡直掉了魂。我衝進寢室,多惠的眼睛像兩個黑洞,獃獃地望著天花板,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應。我不停地喚她,她才流下眼淚,那晚她就這樣一直無聲無息哭著,後來啞著嗓子說,太一郎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剎那間銀次失去頭顱的軀體無力地滑落在地,宛如濕浴衣從竹竿上滑落。
蓬髮用手背擦著嘴。
阿由望著蓬髮,又看看手巾的長刀,再望向蓬髮。
「我,我……島、島次呢?他人呢?」
阿鈴無聲地挪動膝蓋,伸手摸了摸島次的臉頰。啊,暖暖的。
「我想……他大概不會原諒我……可是,我再也不想逃避了。」
他平靜地對阿由說:「生在,有門第,的家,但是,我,是姨太太,的孩子,是累贅。」
「是的。可是,你還來得及在淪為比殺人兇手更可恥的東西前止步。」
銀次的白眼像是蛋白,微微抽https://read.99csw.com搐著,閉上——
阿由顫抖地說。她臉頰沾滿淚水,堅決地抬起頭繼續說:「我……不要!」
蓬髮抬起眼,越過阿由的肩膀望向玄之介,玄之介也迎著他的視線。
「我……」
「說起來都是白子屋老闆你,提議辦什麼無聊的驅靈比賽……」
阿蜜尖叫一聲,彷彿被隱形的手推開晃了一下。銀次用憤怒戰勝風的束縛,像只可怕的大蜘蛛伸展手足,凌空撲過來。
「咦,你沒聽到我丈夫剛才說的嗎?要說幾次都可以。下流女兒跟下流父親真是絕配!」
「嗯?」長坂大人眨著眼,又用手背擦拭額上的汗。酷似鮟鱇魚的臉略帶羞怯。
「真有陰魂一直住在船屋,惹了很多事端。阿鈴一開始就知道內情了?」
「在成為陰魂之前。」
「不過,阿鈴,你絕對不孤單。對太一郎和多惠來說,你是他們無可替代的心愛女兒。對七兵衛爺爺和我來說,也是這世上唯一的孫女。事到如今才對他坦白這件事,七兵衛爺爺也許會生氣。不過,他是氣我們瞞了他這麼久,不是氣你。畢竟爺爺有多疼你,多麼滿心希望你能幸福,沒人會比我這個大媽更清楚。我可以向你保證。
「不用說了,老闆娘。關於這件事,我不贊成你的意見,我支持太一郎老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在船屋做生意,那你自己做,我會跟老闆走。」
玄之介閉上眼,皺著眉頭,垂著的下巴幾乎快頂到胸前。他似乎在拚命回憶碰觸不到的遙遠往事。
仔細想想,船屋的幽靈里,只有阿梅曾經離開房子到過外面,一次是在這條河道旁,另一次則是乖僻勝住的大雜院。
兩家人顧著消遣對方,吵鬧不已,間或傳來不知道是阿靜還是阿陸的哭聲。又不知道是不是大門倒塌了,咕咚嘩啦的聲響好不熱鬧。
「你,砍了我。那時,寺院,已經起火……但是,你,還是,衝進火中。你,為了,找和尚,衝進火中。我,直到斷氣,一直看著你。」
河道水面無聲地映著湛藍的天空,不知何處飄來了花香。右手邊是船屋,左手邊是長坂大人的宅邸。來到這裏,阿鈴說出筒屋宴席當天在這裏看到阿梅的事。
阿鈴看到。那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故事中妖魔的眼睛,像是撒了金粉發出精光,瞳眸像是一根黑針。轉眼間銀次的髮髻鬆脫,頭髮像無數的蛇蠕動起來。
阿先安撫了兩個驚慌失措的男人,再讓多惠在被褥上躺好,才對阿鈴說:「你阿母不要緊的。阿鈴,來幫大媽做事好不好?樓上房間不清掃不行,阿高和島次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遇見,跟我,一樣,殘忍的,殺人兇手。遇見那個,殺人和尚。」
多惠說完,讓我看了那嬰兒。我接過襁褓,感覺到剛出生的嬰兒體溫,聞到嬰兒的奶香,也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阿鈴,那嬰兒就是你。」
多惠吐出一口氣。阿鈴望著母親,母親看似噙著淚。阿母,阿母你也可以看到蓬髮嗎?可以看到幽靈嗎?
「她就在丟石子玩的我們旁邊。」
阿鈴。有人小聲地呼喚自己,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阿鈴回過神來。昏迷不醒的阿高頭擱在多惠膝上,多惠正望著自己,原來是她伸長了手握住阿鈴。
儘管如此,阿高仍是想逃。
「這是陰魂的真面目。」玄之介說,「是銀次靈魂的最終下場。阿由,你恨過人,憎惡過人,羡妒過人,受這些感情驅使一再犯下罪行。如果你就這麼死去,也會變成這個樣子,淪落至這種凄慘下場。要是你覺得變成這樣也無所謂,我不會阻止你,隨你便。你可以用手抱住那小子的頭,跟他臉貼臉親熱一番。」
「長坂大人出來散步嗎?」
主水助大吃一驚地說:「是的,可是,我對阿鈴說過這件事嗎?」
「做得漂亮。」玄之介說完,總算鬆開擱在刀柄上的手。
「他正是我三十年前過世的叔父大人啊!就跟他過世那時完全一個模樣。」
多惠也很害怕。阿鈴不知道阿母究竟看到了多少,能看到阿鈴看到的幾成景象。但是阿鈴很清楚阿母害怕得縮成一團,不過她沒有認輸,堅強地想趕走恐懼。
滿地狼藉的杯盤也像暴風雨肆虐后的景象。摔壞的容器與食案、撕裂的紙門、被糟蹋的料理……而比這些更慘重的,則是「受創的人」。
「多惠自從上個孩子過世,傷了元氣,成天病懨懨的。所以這次懷孕,一定得特別留意身子。普通的孕婦直到臨盆前一月,不管挺著多大的肚子都得繼續工作,多惠前兩胎也是這樣。但是這回不一樣,多惠一直到生產前都躲在押上的宿舍里做些裁縫手工,平靜過日子。因為高田屋的工作很忙,太一郎在高田屋和宿舍之間兩頭跑,留意著多惠的身子,扳著手指數著孩子誕生的日子。
「是的,我看到了。」阿先輕輕將手擱在丈夫膝上,「我確實看到一個那樣的陰魂。不過,你也聽到阿鈴說的吧,我看得到陰魂,是因為我的內心和那位可憐的蓬髮武士一樣,都存在著陰暗的心結。那位武士因此成了陰魂,無法升天。幸好我還活著才沒有變成陰魂,但是我很清楚,我的心裏有著不好的執念。」
主水助張大著嘴巴。
「然後再吸引想辦驅靈比賽的客人上門嗎?」太一郎搖頭,「那種客人根本不在乎菜肴的好壞。你看,今天我做的菜,全都白費了。我想做菜,想讓我的廚藝得到世人的讚賞。但是,如果一直拿幽靈當招牌,菜好不好吃根本是其次又其次。」
阿鈴耳里傳來母親微微顫抖的聲音:「對不起,大姐。我一直沒察覺你的心意——」多惠說完這句,垂下頭。阿藤抱頭大哭起來。
太一郎低頭自語:「這算得上好事嗎?」他無力地垂著肩膀,又說,「這回船屋是真完了。」
「事情發生在多惠分娩后第三天的夜裡。那時,死嬰承蒙地主好意幫忙,厚葬在附近寺院的童子冢。儘管我還是一想到死去的嬰兒就掉眼淚,總算稍微鬆一口氣,結果陪在多惠枕邊照料她時,不小心打起盹兒來。
「你打算怎麼做?阿由。」玄之介堅定地問。
一聲吶喊。
蓬髮笑了,連蓬亂的頭髮似乎也跟著一起笑了,搖晃著。
「老公……」
「你放心,辰太郎不會逮捕你的。」阿先說,「今天這間房裡發生的事,不是這個世上會發生的事。在那種時候,一時昏頭的你不管說了什麼,沒有人會當真。何況像辰太郎頭子那種死腦筋的人,怎麼可能光憑那些話就逮捕你呢。」
「啊?」
下樓時他發現昏倒在樓梯上的阿藤,扶她起來后才離開船屋。阿由一直在哭泣,她的側臉和無力下垂的肩膀已失去了先前找人吵架的挑釁架勢。
船屋靜謐得如暴風雨過後。
「我幫和尚,殺人。殺了,很多人。因鮮血,飛濺,九-九-藏-書眼睛看不清,喝酒,肚子穿洞,揮舞刀時,搖搖晃晃,腦筋,不正常,說話,也不正常,我,還是,繼續殺人。」
「結果後門卻傳來多惠的呼喚。她叫著,老闆娘,老闆娘。
阿鈴微笑著。結果,這次換阿先哭了,用袖子遮著臉。
聽阿鈴這麼說,阿先笑出聲來。長坂大人宅邸那邊似乎在回應順著水面傳過去的笑聲,傳來汪汪的狗叫聲。是小白。
阿由也恨白子屋長兵衛,恨妹妹阿靜。
「我,愛上,哥哥的,未婚妻。」蓬髮羞恥地垂下眼,「為了,污辱他,讓他,丟臉,我,想,搶走他的未婚妻。我,做了……很壞,很壞的事。」
「我……可是我……」
睜大雙眼跪坐著的阿由,突然止不住地簌簌掉淚。
又不是親生的孩子——這句話在阿鈴腦中嗡嗡作響。但是,奇怪的是,阿鈴並不覺得心慌。果然是這樣,原來如此,原來我是撿來的孩子。
「是的,我聽說了。」
聽他這麼一說,阿鈴想起了一件事。對了,還有孫兵衛大雜院的房東啊,這回更應該去見他了。
「這說法不對。」阿先斂起笑容堅決否定。她轉向阿鈴,蹲下身直視阿鈴的眼睛。阿先身上比花香更濃郁、更溫暖的味道,包圍住阿鈴。
阿鈴大聲呼喚。對方這時才回過神來,放下舉起的手,全身震了一下。
「什麼、什麼?阿鈴到底在說什麼?」
「你想想看,淺田屋和白子屋的人會怎麼大肆宣揚這件事?壞風聲會……」
阿蜜撫著頭髮往後退,坐到窗前,她沒看向蓬髮,不是因為不屑,而是出於憐憫而不忍看。
一滴,再一滴。阿高簌簌地落淚。
「我上次跟你提過我叔父大人的事了啊。」
「我,跟你,一樣。」
「可是,我做了無法彌補的事。」阿高又哭了出來。
「長坂大人的叔父叫玄之介大人吧。雖然個性放蕩,劍術卻很厲害,也教過長坂大人對吧?」
他歪著下巴感慨地說。再度仰望船屋的窗口。
當然大媽的「要求」不僅如此,她是想跟阿鈴兩人單獨談話。阿鈴立刻答應了。阿先支開了一臉憂慮的七兵衛和太一郎之後,和阿鈴手牽著手登上樓梯。
眾人移步到樓下太一郎和多惠的小房間,阿藤一個人坐在距離稍遠的紙門旁,其他人都圍坐在阿鈴身邊。多惠坐在阿鈴身後,像在保護著瘦小的阿鈴。
蓬髮像第一次跟阿鈴說話時那樣,口齒不清,不知是因為講了太多話,還是因為講到自己的事、轉述自己的感受時才會那樣。
「阿先大媽。」阿鈴清楚地說,她心裏很高興,「我懂了,我真的明白了。」
「為什麼會完了?蓬髮已經不會鬧事了。」
「可是啊,世事就是這麼不如意。多惠比產婆預計的日子早了二十天分娩。結果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是個女孩。
「結果他喚來了憎恨島次先生的銀次先生,也喚來了阿由。」多惠接著說,「不過,正因如此,蓬髮才得以升天,這不是很好嗎?」
蓬髮滿是傷疤的臉上浮出溫柔的笑容,好像在望著自己年幼的小妹。
蓬髮離開阿由,長刀仍握在阿由手裡。阿由像握住救生索般握著刀柄,卻不知該拿這把刀怎麼辦。她回頭望著蓬髮。
又傳來小白的叫聲,這次的吠聲很接近,汪汪叫著好像在呼喚阿鈴跟阿先似的。阿鈴回頭望向長坂大人宅邸的方向。
「我相信阿鈴。」阿先堅決地說,又環視在場諸人,「我相信阿鈴說的,陰魂恰恰映照出觀者的內心。」
阿藤大姨像是不吐不快似的。她從來不曾說話這麼不客氣,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不,難道現在這樣子才是真正的阿藤大姨?阿鈴覺得背脊發冷。
「現在,明白了。看著你,我,明白了,」
阿鈴凝望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因此她清楚看見了,這過程中陰魂的表情像是在哭泣,不,不只是哭泣,他又哭又笑的。那是喜極而泣的表情,好像在說——啊,總算得救了。
「可是大老闆娘……」
阿由含糊不清、夢囈般不經心地說。阿鈴第一次聽到阿由這麼說話。
「這有什麼好爭的?總之先逃命要緊。我受不了!」
「這人還活著,不久就會蘇醒過來。」
「我是殺人兇手……」
阿先一走出船屋便停下腳步,感慨良深地望著道路對面曾經是興願寺的廣闊空地,然後轉身朝阿鈴伸出手,兩人手牽著手邁出腳步。
銀次突然哇哇大叫,從張大的嘴裏露出細長的牙齒,阿鈴瞬間看成獠牙。銀次髮髻蓬亂,垂落的頭髮隨著阿蜜操縱的風擺動。他的白眼滴溜溜地轉,好像快要迸出眼窩。銀次大喊:「怎、怎麼可以讓她逃走——」
「那種女人才不是白子屋的女兒!」
「你,砍了,我。」蓬髮似乎覺得羞恥,臉上掛著淺笑繼續說,「那事,很正確。是,正確的。」
「船屋……在你家二樓的窗口那邊,」他瘦削的手指指著窗口說,「站著一個我認識的人。那人正望向這裏,我看得很清楚,嚇了一大跳。」
「可是頭子他們……」
聽到主水助的提議,阿鈴和阿先緊握著彼此的手,點了點頭。
「可是,爺爺,我不是說過了嗎?玄之介大人、阿蜜和笑和尚他們,都沒有想讓我們為難的意思。阿梅也只是對我扮鬼臉而已,那孩子是個孤兒,我想她一定很寂寞。」
「原來有……這種事?」
隨意穿著便衣的長坂主水助正站在被風雨打壞的板牆外,一手握著小白的牽繩,另一隻手罩在眉眼上。遠遠望去,他好像很吃驚的模樣。
玄之介大人——砍了蓬髮?他剛剛這樣說?真的這麼說?玄之介困惑不已的臉上閃電般地閃過其他表情。因為速度太快,阿鈴看不清那是驚訝或是憤怒。
「老闆娘,真不可思議。我聽到嬰兒的哭聲,以為是死去的嬰兒在叫我,半夢半醒地來到這裏,這孩子竟然就在門外,她被擱在外面。你看,睡臉好可愛,是女孩子,老闆娘。」
「你沒看過親生父母,就這點來說,也許你的確是孤兒,所以你才看得到那個叫阿梅的幽靈,跟乖僻勝看得到阿梅是一樣的道理。阿梅會接近你,或許也是因為這點。再怎麼說,留在活人內心的疑問、心結和悲哀,正是跟幽靈相通的關鍵,這道理,我今天比看戲更近距離地看得清清楚楚。
兩人安撫阿高,讓她看躺在一旁的島次。阿高縮成一團,阿先使勁按住她的雙肩,直視她的眼睛說:「老闆娘,現在正是你人生的關鍵時候,好好聽我說。讓你痛苦不已的前夫,銀次的怨靈已經不在了。他升天了,已經消失了,所以在這裏的是島次先生。」
銀次張開手臂,在空中定住不動。阿蜜的風已經停止,她大把攏起長發,悄然退到阿鈴身後守護著她。玄之介仍把手擱在刀柄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銀次。蓬髮揮下的九九藏書刀尖對著自己的腳,盯著自己腳邊。
阿鈴以為島次這次真的死去了,但是阿先探了探他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脖頸,發現還有一絲脈搏。
「你有哥哥啊……」阿由問。
太一郎別過臉,不看被淚痕弄花臉的阿藤。
七兵衛雙手抱著頭。阿鈴還是第一次看到爺爺這樣。
「你去叫醒島次先生吧。」
「總之,我先帶你回辦事處。」
於是阿鈴開始講述從搬到船屋之後遇見的幽靈,興願寺以及寺院以前發生的恐怖事件,一五一十全說出來。
阿由重新握住長刀。她雙眼發光,脖子挺直,卻像被人操縱般全身軟綿綿的。
阿高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掉了一滴眼淚,在阿鈴看來,那滴眼淚的顏色跟她至今為止的並不一樣。
然後他望向阿鈴,開心地說:「我,走了。」
阿鈴也回握多惠的手。
阿由像是被噩夢迷惑,直直地盯著銀次的舌頭。
「她快醒了嗎?」阿先小聲地問,「先叫醒阿高比較好。要是她醒來一睜開眼,發現島次先生躺在一旁,可能真的會發瘋。」
「什麼在孩子面前!」阿藤咬牙切齒地說,「又不是親生的孩子,你們不過是把撿來的孩子養大而已!」
殺人和尚。是興願寺住持,是三十年前那起事件。
這時阿鈴總算明白蓬髮笨拙話語中的真意。蓬髮說的「這裏」,指的不是船屋。而是白子屋,是遺棄阿由的父親長兵衛的地方。昔日讓她痛苦的地方。他是這個意思。
刀身映著阿由的臉。阿由看著自己映在刀身上的臉,看著自己的眼睛,最後抬起頭,對著陰魂的頭大喊:「我才不要當陰魂!變成這樣誰受得了!」
「所以我當然也看不到陰魂!」阿藤忽然喊道,「我沒做過壞事!我也跟大老闆一樣,一心拚命做事,為了太一郎老闆盡心儘力。」
「不知是幸或不幸,因為多惠突然陣痛,所以還沒來得及向高田屋報告這件事。宿舍里只有我、多惠和阿藤。於是我跟多惠說,太一郎還不知情,就算知道了,太一郎也不會像你想的那樣,說什麼不原諒你,絕對不會。我跟她說,太一郎可能會哭會感嘆會悲傷,但是絕不會生氣。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比任何人都痛心的你,在你冷靜下來之前,我不會遣人到高田屋通知這件事,過一陣子再說。五天、十天都好,直到你恢復精神,覺得可以跟太一郎見面之前,我不會對任何人說這件事,也不會讓任何人到這兒來,你儘管放心。
他正在看向船屋,睜著那雙酷似鮟鱇魚、眼距稍遠的眼睛,入迷地看著什麼。
「阿藤,別說了。」阿先也制止她,「那件事,以後再說。」
「咦,淺田屋老闆,你怎麼這樣說?先提議的不是你嗎!」
阿鈴聽到喘氣聲。是阿由,她的身體仍被蓬髮支撐著,雙手握著長刀,大汗淋漓,喘不過氣來。
「阿藤,你不要誤會,我還沒有決定要離開這裏。」
「到哪裡?」
「是的。」阿先用力點頭,「阿高老闆娘,你一直膽戰心驚地過日子吧?比起那種苦日子,往後還有什麼好怕的呢?日子再怎麼苦,恐怕都不及從前的一半吧。」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事不宜遲。明天我們就去怎麼樣?」
「難怪我看得到阿梅。」
只有頭顱留在半空中。
「才不好。不過,我應該主動和她交朋友才對。」
叔父大人那晚到底做了什麼事?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人世的?主水助透過內心的執念和對叔父的思念,才看得見玄之介。
「阿先大媽。」阿鈴覺得自己的聲音聽來很遙遠,「這麼說,我真的是孤兒嗎?是阿爸和阿母收養我,把我養大的嗎?」
阿先自言自語說:「可不能失禮。」急忙擦了擦臉,整了整下擺。可是長坂主水助依舊紋風不動。小白在叫。明明要去散步,主人卻一直不往前走,小白等得不耐煩地汪汪叫著。
阿由還未喊完,銀次的頭已經開始膨脹,像是鐵網上的烤年糕,膨脹變形,鼓脹得很大。他嘴角裂開,吊著眼角,倒豎成旋渦狀的頭髮里伸出兩隻角。陰魂張開大口露出獠牙,對準了阿由脖子咬過來。
他慢條斯理地轉過頭,輕飄飄地邁開腳步挨近阿由,俯視著她。右手依舊提著長刀,刀尖筆直向下,刀背面向阿由。
不過也僅僅如此,一切似乎都靜止了,阿鈴覺得自己也靜止了,只能獃獃地仰望蓬髮。
「可是,大姐……」
「阿母,我怕。」
阿由沒有退縮,也沒有閉上眼睛,她縮著肩膀,但是握緊長刀的手沒有動搖。蓬髮的手和阿由的手化為一體,朝撲過來的陰魂頭顱砍去,長刀揮向空中發出閃光,自化為妖鬼的銀次額頭中央切成兩半!
沒有人說「不是」。雙親臉上失去了血色。
七兵衛忽然喃喃說道:「我什麼也沒看到。」
「是興願寺。」蓬髮說,他對著玄之介,像在懇求一般加強語氣說,「你們,都被,那寺院,束縛。去找。去……回憶。跟我,一樣。」
他擦著臉,抹去汗珠。
「你打算怎麼辦?」阿先問,「趁著島次先生還沒醒來,逃到遠方,永遠不再跟他見面?帶著孩子逃,還是你一個人逃?」
沒錯,應該早點親近阿梅的。
「在孩子面前……阿鈴面前別這樣,太難看了。」
「你,回去。」蓬髮重複說道,「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你,應該,更早,到其他地方。」
一直在原地不動的蓬髮這時總算抬起頭,他動作迅速地繞到癱坐在地的阿由身後,揮動刀刃斬斷綁住她雙手的繩子。他蹲下身子,像要從背後擁抱阿由一般將手貼在阿由的手背,讓阿由握住刀。
「那晚鈴蟲在叫,像是有成千上萬的搖鈴在搖,聲音清脆,從腳底湧上來包圍我們。
「至於這麼做是好是壞,我一直覺得自己沒做錯,多虧了當時那麼處置,才得到了你這個寶貝。
「如果你想見你的親生父母,我們會設法幫你找。如果你想跟真正的父母一起住,我們也會認為那是當然的。雖然傷心,但是我們不能攔阻你的心。不過,阿鈴,要是你固執地認為自己是個孤兒,這對太一郎和多惠來說,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殘酷的懲罰了。對我來說,也是無可挽救的悔恨。他們從來沒當你是孤兒,一刻都沒有。他們認為,就算你不是他們親生的,卻是上天賜予的心愛孩兒。這是個擺在眼前的事實,用不著時時停下腳步、閉上嘴巴、在心裏一一確認的。
「如果是這樣,」玄之介徐徐開口,「你是被並非出自真心的感情蒙蔽了,而且還為此淪為殺人兇手,真是不幸。」
「到,你自己,的地方。」蓬髮笑著說,龜裂的薄唇間露出骯髒的牙齒,「你,跟陰魂一樣,留下,因為憎恨,留下。你,到其他,地方去。這裏,已經沒有,你的份。很早以前,就沒有,你的份。」
「直到read•99csw•com,最後,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然後死了。所以,成為,陰魂。」
「阿蜜對你說,她跟阿藤大姨一樣對吧?阿蜜說,阿藤大姨跟她犯下了同樣的過錯。她還說,那根本不是戀愛,對吧?所以阿藤大姨才看得到阿蜜。」
那是成為陰魂之前留在銀次體內的最後一絲理智。
「紙門和格子紙窗都得換了……榻榻米也要翻過來……」阿先用束帶綁起袖子,頭上矇著頭巾,微歪著頭說,「大概要花二兩錢吧。還不算損失慘重。順便也買個新掛軸和花器吧。我跟一家舊貨鋪很熟,他們有好貨。」
阿鈴點頭。看著七兵衛沮喪的模樣,她覺得很內疚,也很悲傷,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會,像我,這樣。」蓬髮像在鼓勵阿由,堅定地對她說,「你,能夠,救我。你,只要,砍我,就不會,變成,我這樣。」
刀尖對準銀次。
阿鈴輕輕打開隔間紙門探看鄰房。島次依舊保持躺下時的姿勢,阿高可能是聽到了聲音,呻|吟了一聲,頭在枕頭上動了一下。
「長坂大人的叔父大人,現在就在船屋喲。」
「好,這孩子就當做是你生的。萬一上頭髮現這件事要懲罰,我一個人承擔。等到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這樣答應了多惠。
阿先摟住阿鈴的雙肩,直視著阿鈴的雙眼,回說:「你阿爸和阿母的確不是你的親生父母。不過,阿鈴,你不是孤兒。對太一郎和多惠來說,你是上天賜予的孩子。」
阿藤嚇得縮成一團,瞬間,她用恨不得殺死兩人的憎恨眼神瞪著太一郎和多惠,轉身離開房間。
主水助喃喃自語,似乎忘了身邊的阿鈴和阿先,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
阿高倒吸了一口氣,縮著雙手。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先開始說起——不過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阿由的手動了,長刀揮下。
「大雜院大姨說,他是孤兒,個性才那麼乖僻。」
在阿先的這一席話之間,阿鈴不知何時停下了眼淚,臉頰什麼時候幹了。只是,待她察覺到時,眼前那片朦朧已經消失,在一陣輕風中,她再次清楚看見了彼方的船屋。
阿鈴笑著望向阿先,阿先也微微笑著。主水助一臉困惑,像要找借口似的又說:「我上次也說了,叔父大人當年被牽扯進怪事而喪命。對長坂家而言,他是個麻煩人物,因此從來沒人對年幼的我說明叔父大人臨終前的事,我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現在腦海里還是時常浮現叔父大人那晚幹勁十足的表情,還曾夢到過叔父大人。」
「太一郎和多惠一樣,覺得和你之間的緣分很不可思議,很感謝上蒼。他說,這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哭著摩挲著你的臉,當場給你取名叫鈴。說你是在鈴蟲鳴聲守護下出生的,這名字不是正好?
阿由發出嗚咽。
「非常乖僻,乖僻得不得了。」
「……死了。」蓬髮回說,「自盡,死了。」
「那個『無法彌補』的事指的是殺了丈夫,還是在辰太郎頭子面前坦承你殺了丈夫?」
「是啊,那種女人才不是我姐姐!」
「是啊,多惠老闆娘。」阿藤在紙門旁撅著嘴說,「你也稍微替太一郎老闆想想嘛。」
「不過多惠沒有變成幽靈,她好好活著。活著,而且在笑。
「好了,阿鈴,我說完了,沒隱瞞任何事。並不是秘密被揭穿了,我才說出來,我本來就打算等你長大以後,告訴你這件事。我雖然沒對太一郎和多惠說,但我一直都這麼打算。
「之後,你,砍了我。」蓬髮對著玄之介說,「你來砍,殺人和尚,砍了我。我,想砍你。到最後,我還是,跟那和尚同夥……打算砍你。」
阿藤慌慌張張挪著屁股後退:「阿鈴,你在說什麼?」
明白后,阿鈴瞬間覺得輕鬆起來,原來「恍然大悟」就是這麼回事。可是,那個瞬間過去后,胸口忽然怦怦跳起來,她幾乎快喘不過氣。
阿先是故意要刁難她,阿鈴明白這點,所以沒有多話,默默地把手巾遞給阿高擦眼淚。
沒人出聲,也沒有人動。手腳張開貼在格子門板上的銀次,不知何時翻起白眼,嘴唇微微抽搐,像瀕死的魚的魚鰭一樣。除此之外,房內還在動的只剩下不斷簌簌落下的阿由的淚珠。
「是的。想必是你的親生母親生下你后,認為沒辦法養活你,才決定送給別人。但是她沒有把你丟在路邊或橋下,也沒有把你丟在寺院前,而是把你留在高田屋宿舍的後門外。她把你裹得緊緊的,讓你不覺得冷,你那時睡得很香甜。我想,你的親生母親可能是希望高田屋收養你,才把你託付給我們。多惠也這麼想。
大概是剛才那場動亂時在樓梯上暈過去一陣子,阿藤的雙眼有點浮腫,臉色也很蒼白。
「我果然是孤兒。」剛說完,眼淚便簌簌落下。
蓬髮緩緩地眨著眼。
「那女人後來怎麼樣了?」阿由問。她的臉幾乎跟蓬髮的貼在一起,手中握著的長刀對著天花板。
「我們三人商量過後,決定瞞著七兵衛爺爺,告訴他嬰兒平安生下來了。阿鈴,我想你也清楚,爺爺很頑固……做事中規中矩,當然,他絕對不會反對收養你。可是他經營高田屋這麼大的鋪子,在町內也頗有聲望……站在他的立場,也許會說,違反上頭規定,把撿來的孩子當成自家孩子畢竟不好,不,他一定會這麼說。因為有這層顧慮,我們決定瞞著爺爺。
「總之,這幾個幽靈都沒有做壞事。第一次筒屋宴席時的意外,也是蓬髮一時衝動……」
「我也很喜歡長坂大人的叔父大人喲。」阿鈴情不自禁大聲說道。
「我,我,」跟眼淚一樣,阿由的嘴巴也掉出話語,「我……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從來沒……思念過阿爸的。」
「我幾乎是爬著來到後門,看到穿著睡衣的多惠手裡抱著一個裹著襁褓的嬰兒。她緊緊抱著嬰兒,可是沒有力氣起身,就坐在泥地上。
「剛才,我也只看到活人,沒看到任何陰魂,更沒看到那位蓬髮武士。」
「好懷念啊,他的長相就跟從前一模一樣,跟我小時候看到的一樣……」
「可是,這麼一來,只要問叔父大人……啊,不行,既然連叔父大人自己都忘了三十年前那晚的事……到底該問誰呢?有誰能知道興願寺事件的來龍去脈呢?」
太一郎怒吼:「住口!」
「長坂大人!」
「另外,那時阿藤也在場,她知道來龍去脈,而且她也贊成我們的做法。所以這件事可說是我、多惠、太一郎和阿藤四人之間的秘密,我們一直隱瞞到現在。
這時,樓下正好傳來白子屋和淺田屋眾人不知在為什麼爭吵的聲音。也許他們剛才就在大聲嚷嚷了,只是房裡的人無暇他顧,現在才傳進耳里。
是啊。阿鈴迅速挨近阿高枕邊,搖醒她。阿高皺著眉醒來后,突然瞪大眼睛,嚇得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