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嘎魯的心思
梁翼走在前面,很自然地回一個禮,詼諧道:「我們又不是廳局領導,搞得如此正規,我們無非是例行巡視巡視。」
他又說道:「省局目標管理之嚴,誰能保證這百名犯人按時回來?不回來誰負責?這目標扣分就是扣錢,不是危言聳聽,我們要未雨綢繆,千萬不要不碰牆壁不拐彎,碰了牆壁才拐彎,悔之晚矣!要知道,放犯人出監是騎驢挑擔子,力全壓驢身上,如今監管安全壓力,好比七十多的老叟挑百斤重擔,在他肩上加碼,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到三樓大廳,二十四個女警忙著接線,回答全監犯人提出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那緊張的工作狀態,不亞於當年郵局的接話員們。女警們見梁翼、李傑一行進來,沒起立,只是微笑著向他們點點頭,表示知道監領導來視察工作了。梁翼一進門,楊顯能就彙報道:「按照監獄領導指示,我們在全國首家建立女警教務中心,在警力配置上,充分填補了高度戒備型警獄女民警比例過高、男民警警力不足、女民警不能參与改造罪犯的空白,把四十多個女民警用於改造罪犯的崗位上。她們雖說不能成為改造罪犯的主力軍,但在教育上增強軟實力,為監獄改造罪犯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通過一年多實踐,罪犯的改造效果比較好,犯人違紀違規率大幅度下降,『犯人有問題,找教務中心的女警』成為時尚語言,證明監獄黨委創新教育改造理念的正確!」
因梁翼給監區長張新下達的口令沒讓犯人停工,犯人都聚精會神地操作機器。梁翼巡視一圈,又問張新一些話,就離開了機械監區。他們一行又來到鑄造監區,鑄造監區是和機械製造配套的監區,為機械監區生產毛坯鑄造件。車間已經沒有了犯人,但鑄造車區那高高的煙囪還冒著青煙,證明鑄造車間的爐子還在燃。他們想去看看,剛走到鍋爐房前,沒民警執勤,鑄造監區鍋爐房犯人嘎魯從一間小鴿房走出來。嘎魯在沙拉礦就認識梁翼,一出門瞧見監領導,忙立正站直。
梁翼還個禮回道:「按規定,民警堅守崗位巡邏執勤,犯人繼續勞動。」回答完,張新領路,他們一行五人來到機器轟鳴的機械車間,這個原來生產牛頭刨床的分廠現在和一個大型機床廠合作,配套生產零部件。活太多,分廠忙得不亦樂乎。生產任務不忙的監區都放犯人過節了,而他們還忙搶任務。車間雖說機器轟鳴,但門頭的紅燈籠已經掛上,車間拉著赤橙黃綠小彩旗,一派節日氣氛。
「梁監,我正想彙報嘞!都說高戒備監獄的犯人流氓成性,但從女警教務中心心理諮詢室這二十四門電話,一年多一對一通話,沒一句挑逗惹惱女民警的話。實踐證明,犯人也是人,他們不是動物,他們的人性、良知沒滅。原來成立之初,大家都擔心女警和犯人一對一通話,犯人挑逗女警,辱罵女警咋辦,但迄今為止,沒一個犯人說一句流話、髒話和侮辱我們女民警的話,相反每給犯人解決一個問題,犯人千感恩萬感謝,對犯人的改造,功莫大焉!」
梁翼、李傑一行踏進監門,直接走到監獄生產區。監獄是一個等級嚴格的地方。監獄兩巨頭一道進監的情況,還是比較少的,黨委一個班子齊刷刷進監也有,但那必須是監獄的重大活動,重要節日,重量級人物進監視查。
副監獄長雷湘全剛彙報完,政委李傑第一個反對。他把反對的理由簡單說道:「上面有準假規定,但准假與否要根據各監獄實際而定,不能照搬照套。省一監監管任務壓頭,放一部分犯人離監探視,分級處遇不假,但對沒有回家的犯人帶來的負面影響大。甲一類都符合條件,甲一類有幾百人,你說精挑細選,誰能保證這裏面就沒有關係戶?走的人當然皆大歡喜,但沒有走的犯人就會說監獄執法不公。從司法部提出陽光工程以來,監獄犯人的減刑、假釋、保外就醫,也包括離監探視,哪樣不放在陽光下暴晒了又暴晒,評議了又評議,公示了又公示,已經做到了穿草鞋的和穿皮鞋的在同一起跑線上?但這次符合條件的有幾百,你們只放少部分人走,這對沒有走的人會帶來怎樣的心理影響?還有風險,你們考慮過嗎?」
但政委李傑心裏沒那麼痛快,咧著嘴說道:「我有事,你和雷監去吧!」梁翼知道他心裏不痛快,風趣地說道:「老夥計,心裏憋氣了,工作上有分歧很正常嘛,不要肚子鼓得像氣球似的,進監走走,氣就釋放出來了,甭像個娘兒們。」
梁翼一行從左側門的電子監控室上到二樓,省一監教育科科長楊顯能早就站在二樓恭迎。楊顯能是沙拉分監分流來的,梁翼了解他的文化底蘊,所以在黨委會上推薦他任教育科科長,和楊靈一個文件任命。原來的科長比較刻板,下監區當黨支部書記、教導員了。
梁翼、李傑一行巡視了接見室,又到生衛科監內超市逛一圈。副監獄長雷湘全對梁翼和李傑說道:「梁監、李政委,接見室,監獄超市,這九-九-藏-書是面上的。你們上女警教務中心看看,那裡更熱鬧,是無形的,是電話線路忙,女警們回答犯人們提出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別有一番味道,可謂風景那邊獨好嘞!」
梁翼、李傑、雷湘全、楊靈、鐵劍一行人走進監房,由衷感受監內過節濃濃的氛圍。楊靈和鐵劍不知道監獄領導要進監巡查,是副監獄長雷湘全用監內小手機通知他倆的。接到通知,楊靈放下手中的事,叫上鐵劍進監。鐵劍和羅耘追捕逃犯吳應泉已經半年有餘,他們從嘎木、箐上到省城,拉網式搜索,哪有信息就奔襲到那,可以肯定吳應泉不在省內,鐵劍已經從吳應泉的一個同鄉那裡獲得了一些可靠的信息。年前監獄人少事多,科里忙不過來,楊靈要他們先回科里工作,節后再出省追捕,只要信息可靠,縱然藏在千里之外,也能把他揪回來,只要不打草驚蛇。雖說追捕罪犯是一件動態的事,有諸多不確定的因素,也正是這些不確定因素,才使得追捕有強烈的誘惑力,在不可捉摸之中讓你思考、推理和判斷,它強烈的衝擊和濃烈的特徵讓每個頭戴國徽的人民警察魂牽夢繞。
「放就放吧,雖說會散了,但我收回意見。老夥計抓監獄倒有股子勁,才來兩三年,第一年抓住地理位置的優勢,思想寬一點,『三產』搞得火火紅紅;地域優勢變為經濟優勢,監獄企業搞三來一補,監獄企業的盲點解開了,監獄的勞動力優勢發揮了,經濟也走出困境,設備陳舊、產品老化、周轉資金不足的問題迎刃而解。當年我還對你有意見,現在看來,老夥計還真是肚子里藏棒棒——胸有成竹嘞!」
李傑的父親是山東鄆城人,和宋江是同鄉,人氣雖沒宋江旺,但豪氣有過之而無不及,李傑也秉承其父的豪氣。豪氣的人心裏容不下髒東西,為人做事喜歡竹筒倒米嘩啦啦,倒完心胸寬。
回到家,天色已經暗淡下去,梁翼感到有些累,畢竟四十多歲的人,歲月不饒人。他隨便刨了碗飯,橫躺在木沙發上便睡去了。輕微的鼾身驚擾全家,妻子斜他一眼,給他蓋條綠色的毛毯,說他為監獄「兩個安全」累壞了,讓他美美睡一覺,做一個好夢。不料,手機響了,他一撳通話鍵,手機里傳來楊靈急促的聲音:「報告梁監,鑄造監區嘎魯要跳樓自殺,請你回監!」
會後,李傑嘟著嘴一臉的不高興,心裏嘀咕:一把手就是一把手,平時無論你咋跳,決策權都掌握在一把手手中,這就是他這個二把手的差距。他心裏的沮喪都寫在臉上,平常紅潤的臉龐,此時此刻淡而發青。
鐵劍和領導進監,一般都是走在前面,目光不斷環視前後左右,他和梁翼的距離不遠不近,保持三五米適中,他沒有巡查任務,而是帶有走在前清場,有點保衛的意味,這隻能意會不能明說,雖說一監之長、一監政委進監是家常便飯,從級別上達不到保衛等次,但首長的安全對鐵劍說來是大於天的事。有亂竄的,見鐵干來了,都會剎那間閃進室內,有個別犯人從門縫伸出頭來,看一眼走來的監領導,頭馬上又縮回去。
「那二十四門電話都是一對一的,在每個監區,每層樓道都設有電話亭。有犯人調戲女民警的語言嗎?」梁翼又問道。
一進監獄,李傑的臉色就由陰轉晴,也許是職業的原因。他和梁翼並排走著,嘴就沒閉過:「我在黨委會上談犯人離監探視,並非是阻止這件事,是怕犯人真的不回來,被局裡認定為脫逃就慘了,目標考核那幾萬元就泡湯了,辛辛苦苦幹一年,年底還是窮光蛋,所以如此。梁監你是知道的,慎細不是我的風格。」李傑邊走邊說。梁翼今天穿一套新警服,那警服的摺疊皺紋還十分明顯,再佩戴高級警官標誌,穿著潔白的襯衣,雖說領帶都是天藍色的,但警監們配發的藍領帶柔和許多,從料子上看都有別於一般領帶。這套行頭穿在梁翼身上,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愈益顯得精神抖擻。
梁翼聽完嘎魯的話,轉身對李傑說道:「你管幹部,什麼是監獄的管理死角、監管安全的隱患?這就是監獄的死角和隱患。說直管,這些崗位咋直管?不可能讓民警在生產區睡覺,為一兩個犯人執勤,但犯人逃離民警的視線,就可能出問題,甚至是大問題,要探索一個管理的辦法。」
監獄小賣鋪這幾天大量銷售商品,犯人手中有錢,按監區購物時間安排,民警們帶著一排排的犯人在監獄超市購物。進去時犯人們兩手空空,待出來時手裡林林總總又提又抱。雖說監獄超市多是一些日常用品,但春節食品供應量增大,監獄生衛科盡量滿足犯人的消費,進了許多犯人喜歡的香煙、臘腸、麵包等商品。
嘎魯答道:「停產後,犯人收監了,民警們回監房執勤去了。」梁翼又問道:「那你為何不進監房?」嘎魯答道:「我在鑄造車間負責燒鍋爐,原來是兩個犯人管爐子,另一個犯人滿刑走了,監區人少,監區長讓我一read•99csw.com個人頂一陣,來新犯再搭手,所以,吃住都要在這工棚里,二十四小時不離人!」
監獄內犯人、民警都正忙著過節的事,接見室人頭攢動。每逢佳節,來探視犯人的人絡繹不絕,有省內來的也有省外的,有全家出動的,也有單個來的,接見室那幾個民警,忙成一團。好在近年司法部明令禁止給犯人送香煙、衣物、熟食等物,只能送錢,管物品登記的輕鬆了,但管錢上賬的民警忙碌了,登一天賬下來手都抬不起,簡直就像工商銀行營業所的櫃員。人都關在牢里,親人朋友總得表示表示,中國人講情,當一個殺人犯殺人時,遭到從親人到他人的唾棄,但一旦要把殺人犯捆入刑場,又惹來一片同情憐憫之心,情緒化的東西很多。殺別人血淋淋時遭人恨,殺人償命時又被人同情,人性的弱點暴露無遺。
梁翼、李傑一行來到女警教務中心資料室,從牆上的挂圖上能了解犯人提出最多的問題,特別是執法問題、生活問題、民警有無違紀問題。再查看那一本本裝訂好的資料,梁翼對楊顯能滿意地點點頭。
這是羊年最後一次黨委會。只有三天就過春節了,節前安全大檢查,節日加班、值班,節日中犯人的活動安排、親情電話的開通,這些問題黨委會都得研究,特別是教育科提交的春節七天的文藝活動安排,必不可少。「每逢佳節倍思親」,犯人的思親情緒濃,民警們知道,節假日是監獄最容易出事時候,特別是情緒引起的問題,往往讓監獄民警猝不及防。所以,最有效的防範辦法:一是開通親情電話,一根線連起親情,讓犯人獲取家中平安的信息;二是佔據他們的時間。春節七天讓每個犯人吃得好自不必說,除夕夜往往八菜一湯、十菜一湯的,讓他們覺得,在家過年無非如此。晚上電視台節目精彩,好戲連台,中央台、省台、市台都有拿手好戲,一展各電視台高招絕活。中國的電視平時節目好壞不論,除夕到正月十五,明星大腕都成飛人,在電視台間飛來飛去,此刻他(她)們的忙碌,換得財源滾滾,鈔票如雪片飛入賬,電視台花大把大把的錢,以能請到大腕為榮。笑星、歌星能滿足犯人的精神需求,但一到白天,犯人無事就會生非,所以,監獄白天要開展一些喜聞樂見的活動,監區與監區之間、分監區與分監區之間打籃球、拔河這些項目必不可少。為使犯人更廣泛地參与,還有猜謎語,盲人摸象,象棋、圍棋、撲克樣樣俱全,這些活動花樣紛呈。省一監們民警知道「哀莫大於心死,惡莫大於厲降」的道理,對犯人的改造以攻心為上,多年來春節都十分祥和平安。
梁翼看著,機械監區監區長張新跑過報告道:「監獄長同志,機械監區監區長張新正在執勤,請你指示!」
「依我看,現在一個監區在監房內有五六個民警執二十四小時班,太多,可分出一個來執生產區的班,一個民警管理一兩個犯人,應該沒啥危險,有民警管,犯人雖說脫離監房,也不會危險到哪。可能的話,讓監區再配一名工人協管,就萬無一失了,我來落實這事。」梁翼一說完,李傑就回道。
李傑對梁翼刮目相看,雖說一二把手間不存在互相吹捧,但有些東西是發自內心的,是心靈深處自然的流露。
他側身看一眼李傑,見剛剛的不愉快煙消雲散。李傑身材矮胖,長一副羅漢臉,不笑都似笑,只要嘴一咧,臉就收縮,非笑臉也燦爛。梁翼見李傑來神了,便回道:「我雖然同意獄政科提出的方案,但心情和你一個樣,這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不吃螃蟹咋知其味,與其左顧右盼,莫如單刀直入,放出去看看。風險肯定有,但風險也是雙刃劍,也可驗證一下我們的改造成果嘛!你老兄的擔心何嘗不是我的擔心,但假如我們一班人這不敢做,那也不敢做,縮手縮腳,要創建現代化文明監獄,那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梁翼問道:「生產停了嗎?」嘎魯答道:「報告監獄長,今天停了!」
「那要涉及監獄以外的問題呢?」梁翼又問一句。「這好辦,是政府的,我們開通了對外專線,尋求黨委和政府的幫助。涉及房屋財產的,我們查詢市房管局、產權處等部門的電話,詢求他們幫助處理和解答,效果都很好,犯人亦滿意。」楊顯能口若懸河地回答道。
楊顯能戴著一副深度眼鏡,見梁翼、李傑一行上樓來,忙道:「報告梁監、李政委,教育科科長楊顯能率全科民警正在工作,請你們巡查批示!」
梁翼宣布散會後,眼偷偷斜李傑一下,即刻就移開了,見幾個黨委成員都走出會議室,忙對李傑和雷湘全說道:「被煙熏了幾個小時,進監房透透新氣,感受感受監獄節日的氣氛。」
「老兄,你那位置我可不敢爭,你是魔鬼思維型,我是直率衝鋒型!干具體事可以,你確定好目標,讓我沖衝殺殺,炸堡壘都可以;要我動腦筋,我可沒你能,那是你的強項、我的弱項。https://read•99csw.com一把手挑不準方向,這工作沒法干,就如教育創新那套,叫啥女警教務中心,遠程可視接見,心理矯治和監內法律援助……我幹了一輩子監獄工作,聞所未聞,你把社會上人性化的東西引進監獄,讓刻意攻擊我們人權的帝國主義都汗顏。我們比它們那套保障物質、把罪犯眼關綠,人關出神經病的人權理念,要強百倍、千倍,西方攻擊咱們的人權是放他娘臭屁,政見不一拿咱們社會主義國家出氣!」
李傑說到這裏,斜雷湘全一眼,見雷湘全嘟著嘴,臉色有些沮喪,又看看其他黨委成員,有的吸著煙,煙霧從他們的嘴中噴出來,一副不分管漠不關心的模樣。只有梁翼正認真聽他說話。
有人就選擇了中庸,說道:「都同意。」有人說:「沒意見。」說「都同意」、「沒意見」的人是泥鰍,想滑進爛泥中,梁翼生氣地說道:
李傑說完,梁翼看一眼雷湘全,不想讓他們再爭論,就柔和地說道:「對問題的看法是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樣而已,我們是黨的會議,就應該這樣,有觀點痛快淋離地竹筒倒米,只有真言,才能看到事物的本質,爭論的目的就是要達到對立統一,意識形態放射著對立統一罅隙處的光芒,它讓我們慢慢品味出真理,理應提倡。它不是誰和誰過不去的問題,而是科學地工作、提高認知的必然途徑。」
「老夥計是不是想換位?我做夢都想當政委,政委多好,俗話說管政工,得輕鬆!才當幾年監獄長,我都扛不動了,下次我給廳、局政治部建議,我們交換一下。監獄『兩個安全』壓在分管副監獄長的肩上,但分明是騎毛驢挑擔子,壓力還在驢身上。從上到下都是一把手負責。一把手負責,只要監獄一出事,板子都是打在一把手的屁股上,屁股給你小子打紅腫、打潰爛,看你還能坐這一把手的交椅不成。當政委管政工,彈性十足,監獄安全有分管副監獄長,監獄企業吃不上飯,有分管企業副監獄長和監獄企業法人代表。這職位有待遇,有位置,領目標獎,也是正職獎項,墄在空空中過日子,當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位職,我也想乾乾。可反過來講,人得認命,一生是牛馬命,上蒼都安排好的,想掙脫亦難!」梁翼聽李傑一說,也邊走邊大發感慨。
距春節還有三天,監獄里的節日氣氛已經很濃郁。全國千家萬戶正忙碌著採購年貨。農村一片豬叫聲,許多人家殺年豬都要賴到大年二十七八,農村殺年豬像娶媳婦一樣熱鬧,殺豬飯是敞開甑子吃的。一個人放不倒一頭壯如牛的公豬,必須三五個壯勞力,幫忙的人都要狠狠飽餐一頓,誰家屠豬殺羊都要煮一大灶血旺心肝外加鮮嫩的肥瘦肉片。男人們喝著苞谷燒,划拳必不可少「魁五首、六六順……」
梁翼和李傑邊走邊說著話,雷湘全和楊靈緊隨其後,沒他們說話的份,任他們兩個主要領導瞎侃。他們說話間來到機械製造分廠。分廠一副紅彤彤的門聯吸引著梁翼的眼球,他駐足,慢慢品味著對聯,上聯是:「機器轉動,紅紅火火迎新春。」下聯是:「思想改造,真真切切奔未來。」橫批是:「辭舊迎新。」
雷湘全和李傑從沒這樣擰過,不論資歷還是職務,雷湘全都不敢和李傑擰巴,但作為分管監獄管理的副監獄長,他從改造一盤棋上考慮,肯定對自己提出的問題據理力爭。「照你看來,我李傑保守嘍。國家需要創新,創新是一個國家和民族的靈魂,但在犯人改造上不適合創新,創新要考慮執法的嚴肅性和社會承受力。眾所周知,個別監獄放甲一類、兩年以下的犯人離監勞動,早出晚歸,還美其名曰讓犯人適應社會,這不被有關法律監督部門質詢為變相私放犯人嗎?還有的讓犯人出去創業,每月給監獄交納多少錢,這不是把法律視為兒戲一樣踐踏嗎?監獄就得像監獄,嚴格執法,讓犯人深深感受刑律的莊嚴神聖,不容絲毫的質疑。觸犯法律就必受懲處,要罪犯在服刑中感受其痛苦性,犯罪的人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這個代價不僅是把他們囚禁起來,而且通過嚴格的管理和處罰性勞動,讓罪犯從心靈到筋骨都知其痛苦,對社會方有震懾作用,一味的寬容和刑法的宗旨背道而馳,基於此,我認為大規模放犯人離監不適合。」
「現在生產正忙,鍋爐停不下來,只能如此了。」梁翼回一句,帶著大家離開生產區,來到監房。
有點文化的還編出花樣,諸如「一剪梅,八匹駿馬跑,七星關鬧鬼嚇死你,九九艷陽高照……」似神仙過日子。
「你們什麼東西沒意見,又同意什麼?話說得沒牙沒縫的。」幾個成員見梁翼垮下馬臉,有說不同意放的,也有人說應該靈活性和原則性相結合,同意放犯人回家的。骨頭又踢到梁翼面前。李傑雖是二把手,但和梁翼是搭檔,多數時間梁翼都支持李傑,但放犯人回家的方案是梁翼默許的。因此,他最後集中道:「春節放甲一類余刑兩年以下九*九*藏*書的犯人離監是一種嘗試,是多途徑提高教育改造手段的一種探索,既然是探索,就得摸著石頭過河。我認為先放第一批試試,如果準時回來,在監內影響好,給刑期短的犯人帶來希望,再放第二批,這也是實踐檢驗我們改造效果的一個途徑,是騾子是馬總得放出去遛遛嘛!」
城市和農村春聯沒上門時,監門和生產區所有門上都貼上了火紅的春聯。這些春聯和社會上的有所不同——社會上家家戶戶上門的都是喜慶聯,而監房裡的春聯都是犯人自編自寫的。
雷湘全是副監獄長,監區又是他分管,一把手發話了當然樂意陪梁翼進監房走走,加之黨委會上樑翼明顯支持了他,心裏有一種舒坦的感覺。
梁翼岔開李傑和雷湘全的話鋒,為幾個黨委成員表態留下話茬。往往在兩種不同意見中,他們覺得都有道理,這時最好是沉默,但黨委會又不允許沉默,只有表態,態度鮮明,梁翼方可集中。
「看你說得圓泛,還不是黨委決策正確,集體的智慧結晶,咋把功勞記在個人頭上。」梁翼謙虛地回道。
節日的監房一改平常死氣沉沉的局面,許多監區的犯人都收監了,有的部分收監,雖說時隔大年三十還有兩三天,各監區靈活處理,監獄沒硬性規定什麼時間收監,春節七天假,犯人也享受此待遇。
李傑斜梁翼一眼,心中雖有不願,但被梁翼連推帶搡戲說著進了監門。
省第一監獄是高度戒備監獄。犯人都不到省分流中心二次分流,直接由各看守所送到省一監。省分流中心分流的都是二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人,直接送到省一監的全是死緩和無期,或顛覆國家安全、外國籍、涉黑頭目這些特殊犯罪類別。監獄按照分級處遇的要求把犯人分類,是什麼級別的犯人床頭掛不同顏色的牌,犯人身上掛的牌和床頭一致,民警一看就知這個犯人是什麼級別的處遇。掛綠卡的一般都是在監獄服刑多年,短時間就滿刑的犯人,在處遇上屬甲一類。按上級規定,甲一類的犯人可以一年享受一次假,一般假期不超過七天。按條例規定,犯人因家中發生重大事故可請假處理,但少數犯人請假后不回來了,在法律上不屬脫逃,只能算久假未歸。既然請假在外不屬脫逃,不屬於法律懲罰的範圍,請假出去的犯人堂而皇之,給監獄帶來許多麻煩。後來監獄遇零星犯人請假就派民警帶,這樣加大監獄執法成本,所以有些監獄乾脆不準犯人請假,父母雙亡也不網開一面,對犯人思想改造不利。後來司法部規定,監獄可按百分之一的比例春節放甲一類的犯人回家省親。這雖對改造犯人有利,但也發生個別犯人不歸隊現象。所以,監獄有主給假派和主不給假派,每年春節都有一番舌戰。
從臘月二十三祭祀灶神開始,直折騰到除夕,人們肚裏已經腸肥油溢,吃得肥壯膘實,到年三十吃團圓飯時,女人們已經吃得腰粗臀圓,男人們天天泡在苞谷燒中,更是喝得地庫飽滿,天庭方圓,到除夕闔家團圓吃正餐時,油腥就不想了,只揀那些清淡的吃。老人們直誇太平盛世好,泡在糖里了。一些中年人熱量攝入多,到不了老年就患上富貴病。
監獄教育科、女警教務中心、監獄廣播電視台、心理矯治室、法律援助站都在監獄教育大樓內,和犯人育新學校、圖書室、電腦中心、監獄育新報社同一棟樓,一共五層。一樓中間是犯人進出監門,兩個側門安裝有電子測控小門,是檢查犯人出入監時是否帶有金屬物,有金屬物電子會發出「茲茲茲」的警報聲。大門的左端是一個電控室,同時也是女警們上樓的通道,右邊是監獄門衛和總值班。只要梁翼當班,他總在值班室,有時到天亮,有時半夜才回辦公室休息。值班的民警都願遇梁翼當班,梁翼不抽煙,往往把中華、小熊貓等好煙拿到監房散給那些執勤的民警。茶葉更不用說,梁翼喜歡品茗。別人送的茶他品不完,就一盒盒送到獄內值班室,讓那些當班民警品味。雖只是品品,但幾乎監獄值班室的茶葉一年四季都由梁翼供應。所以,只要一逢梁翼值班,監獄值班和監區值班的民警總愛來湊熱鬧,找著碴來值班室和梁翼閑聊,弄得梁翼和他們像親兄弟一般。同時也印證了梁翼在中層大會或幹警大會上常常講的兩句話:「監獄領導一定要創造條件,盡量讓民警在監獄的高壓環境中體會工作的快樂,在快樂中完成工作。班子成員要學會面對民警微笑。」這純屬一個企業家的人文理念。
省一監有九個黨委成員,分管改造的副監獄長雷湘全彙報道:「各位黨委成員,按上級規定和各兄弟監獄的慣例做法,為穩定監管秩序,著力貫徹寬嚴相濟的監獄管理方針,符合春節離監探視要求的甲一類犯人近四百人,我們從中又好中選好,精挑細選,余刑在兩年以下、在監獄表現好的有一百二十名犯人,擬提交黨委,讓其離監探視,名單就不一一念了。獄政部門研究,力主分兩批。第一批六十五人,臘月二十九九*九*藏*書放行,正月初五歸隊,讓他們回家過小年和家人團聚;第二批次五十五人,正月十二放行,正月十八歸隊,讓他們回家過大年。我省是一個多民族省份,有的罪犯路途遙遠,雖說如今交通四通八達,但仍然有個別犯人回家需兩天。由於民族習慣,有的過正月十三,有的過正月十四,有的過正月十五。所以我們讓他們十二離監,讓每個犯人都能回家過節。當否?請黨委審議。」
梁翼環視一下大家,正想說幾句打破沉寂的話,副監獄長雷湘全又開口了,他說道:「我剛才彙報的方案,是管教口提出來的,作為分管副監獄長、黨委成員,我的意見不言而喻。剛剛政委提出的觀點我認為值得商榷,所以話到嘴邊想一吐為快。從《監獄勞改隊管教工作細則》到《監獄法》,都允許犯人離監探視。司法部如此規定,其基本點是要求監獄要搞好分級處遇。如有些監獄允許表現好的犯人家屬探監時同居,有些監獄允許表現好的犯人家屬探監時共進午餐,最核心價值就是監管場所不能生硬地所謂執法。犯人需要關懷,這種關懷是實實在在的獎懲,是對穩定監獄管理、促使罪犯改造必不可少的,它並非可有可無,所以我們看問題切不可粗淺,應該透過現象看本質,揭開面紗看新娘,方能由表及裡,更彰顯改造手段的威力!」
「火車跑得快,全望車頭帶,群雁高飛,領頭的掌握方向,一個班子沒有一個勇於開拓且廉潔的班長,這個班子只會瞎扯淡。一把手的性格,即一個單位的命運,政府如此,企業更是如此。為何組織上對一把手的任用慎之又慎,選了又選,考察了又考察,道理不言而喻。」李傑感慨道。
梁翼和李傑並排走著。李傑已沒會議室的失意。他是第一代監獄民警的子弟,從小耳濡目染,也是一個直腸子。他父親是南下老幹部,當年組織上留他父親在省廳當處長,他父親一百個不情願。那一代人是哪裡艱苦就強烈要求到哪裡去,到邊遠艱苦的地方工作是他們最高追求,和當下有天壤之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榮辱觀,追求的價值取向亦不一樣。在他父親強烈要求下,省委組織部把他父親分到一個城郊大型農場監獄擔任監獄長直到離休。
梁翼又問道:「民警呢?鍋爐房咋沒民警?」
楊顯能得到老領導的首肯,信心大增。他饒有興趣地邀請梁翼一行參觀電視台廣播電台、矯治室、犯人宣洩室,但天色已晚。梁翼瞅瞅政委李傑,李傑從眼神理解梁翼的意思。忙對楊顯能說:「你們的工作很出色,開中國教育改造的先河,但累了一天,民警們都下班了,可視電視遠程接見、監獄文化廣場音樂會這些下次再巡視吧!」說完,一行人離開教育大樓。
當監獄黨委討論甲類犯人是否准假回家時,分歧產生了。監獄是一個特殊的生存空間,畫地為牢。高牆電網把這些犯國家王法的人圈起來進行思想和勞動改造,監獄根據戒備等次不同分為高度戒備、中度戒備和低度戒備監獄。犯人也分為死刑緩期二年執行、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的。罪犯根據其刑期長短分為甲、乙、丙類,在犯人的床頭都掛有紅、黃、綠三種不同顏色的小卡片,標明犯人的等級。
說到這裏,梁翼打住話結,呷一口茶,巡視其他成員一眼,又慢慢說道:「看其他成員有啥意見,都說說!」
「楊科長,高帽子少戴,廢話少說。結論不要下得太早,這種教育創新不是短時間奏效的,理應持之以恆!」梁翼說著,走到一個女警電話台前,拿一張記錄表看著。楊顯能忙湊過去釋疑道:「梁監,你甭小看這張表,它把每個犯人的基本情況都記錄在案:基本情況、提出的問題、解決的情況。女民警們每天都在學習,就怕回答不了犯人們提出的問題。屬於監獄業務的,她們自己找答案,找不到的就請求獄政科幫助;是監區執法不公,考核有疑的,就轉給監區;思想問題歸我們教育科配合監區解決;涉及法律問題的請法律援助站幫助。一個電話一張表,一個問題一張表,不回答問題不考核。才一年多已有一萬多問題和答案,教育改造的功效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
梁翼見會議氣氛一下嚴肅起來,大家都沉默不語,煙霧在空中繚繞。梁翼不抽煙,但成員中有一半是煙槍,每次開黨委會、監獄長辦公室會、中層以上領導會,他都被動吸煙,會後,身上都能聞出煙味,還有縷縷青煙飄。他雖然叫辦公室在會議室貼上「禁止吸煙」的標語,但一張紙擋不了吸煙成癮的人,那些癮君子們置若罔聞,看都不看那標語一眼,一落座第一件事就是摸出香煙,吞雲吐霧地抽起來。
副監獄長雷湘全的提議,作為政委的李傑第一個持不同意見,而且言之鑿鑿,這讓黨委會一下嚴肅起來,其他黨委成員都在思考如何表態。既然作為議題提交黨委會,按梁翼的習慣,他一般都是三緘其口,要聽完其他成員的意見,他才往集中這個模式走,討論人事等重大問題,他絕不先發言定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