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千里追蹤
三天時間,他們夜以繼日,緊趕慢趕終於趕回監獄。第四天早上,監獄召開大練兵動員大會。梁翼的動員讓鐵劍熱血沸騰,雖說曾經的偵察排長已經遠去,三十六七歲的鐵劍風采依舊:擒拿格鬥,五公里越野,各種槍支的定位,移動點射,連發,對他小菜一碟。政治處點將時,沒有把他分在五項全能這個組當組長,而是分在女子方隊當組長。五項全能的組長分給羅耘,而這個又是羅耘的弱項。羅耘不是行伍出身,監區沒人,讓他領銜組長,落得兩個不願。鐵劍一聽說帶女子方隊,就找到政治處老主任,死磨硬磨道:「寧可到男警方隊當隊員,不帶這群娘子軍,嬌滴滴難管!」老主任說服從大局,聽從組織安排,不要挑肥揀瘦,都是革命工作,崗位大練兵的需要等一些套話。鐵劍嘟著嘴沒出老主任的門,羅耘也嘟著嘴來找老主任,理由就是帶不了五項全能隊,他說:「主任,你就考慮考慮吧,按梁監樣樣爭第一的思想,我當五項全能組組長,是摘來葫蘆就當瓢,肯定搞錯了。我沒那本事,不是那個金剛鑽,怎攬那份瓷器活,換鐵劍吧!」羅耘情緒有些激動。
但也有個別既拉稀,又軍事技能太差、身體素質差的,被鐵劍調換回去。好在每個隊都有三五個預備隊員,頂上一個了事。
楊靈說完,放下話筒,看樓頂上的動靜,嘎魯站在水塔頂,絲毫沒下來的意思。梁翼從楊靈手中搶過話筒,對著暗影中的嘎魯喊道:「嘎魯,我是監獄長梁翼。在沙拉分監時,我就知道你,我們共同來到省一監,雖說我是監獄長,你是犯人,剛才金監區長還介紹,你表現好,正準備呈報減刑。你今天咋了,堂堂七尺男兒,為一個女人,撇下年老多病的父母,撇下嬌小娟秀的女兒,你想一走了之,這還算男子漢嗎?一個人想死很簡單,但任何一個自殺的人都不會像你這樣不負責任。你一跳了之,你是解脫了,但你的父母剛失去一個媳婦,又失去一個兒子,他們還能活嗎?你的女兒失去一個母親,如今又失去父親,誰把她撫養大?她終生為有你這個錯誤一犯再犯的父親羞恥,你是一個經不起風吹雨打的男子漢。你跳吧,民警們苦口婆心也打不動你鬼迷心竅的心,但跳前想想你成天站在路口盼你早日回家的父母,想想你那需要愛的呵護、天天盼見父親的女兒那雙圓圓亮亮的眼睛。你是犯了罪的人,你可以對整個社會不負責任,對監獄不負責任,對今晚苦口婆心勸你、熬更守夜的監獄民警不負責任,但你敢說,你能對自己的父母、女兒不負責嗎?如果這樣我也勸你跳,因你這樣無情無義的人死了也好,社會少一個不忠不義之人。」
監區長金曉龍不住點頭,嘴中「是是是」回個不停。梁翼打一個呵欠,說道:「天快亮了,不值班的,還可眯上幾個小時,就扁擔開花,各自回家吧!」
崗位大練兵一開始,監獄勞改系統就點燃競爭的烽火。梁翼參加過八十年代初部隊的大練兵,他雖然無緣正步走過天安門,接受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檢閱,但大練兵是全軍上下的事。那時他二十剛出頭,再大的苦也能吃,再大的累也能受,腿踢腫,腳磨泡,他都能忍耐。可以說崗位大練兵的所有科目他了如指掌,作為省第一監獄,他的目標是樣樣第一,這才和一監匹配。
政治處主任唯唯諾諾退出梁翼辦公室。這是政委李傑分管之事,李傑不急梁翼急,梁翼越權安排下去。李傑不是一個軟柿子,他亦可安排,但文件下發后,省一監成立崗位大練兵指揮部,梁翼是指揮長,雖說工作屬政工,但作為二把手,李傑沒當過兵,只是進了幾天公安幹校,軍事素質不行,加之一開始,他對監獄勞教系統開展崗位大練兵有不同看法,嘴上嘀咕:「監獄、勞教單位警察是公務員,和公安不一樣。公安要維護社會治安,權大無邊,監獄、勞教警察就那一畝三分地,犯人、勞教人員都關在大牆內,脫逃的機會都沒有。有犯人、勞教人員脫逃,有追捕任務,監獄勞教人民警察還有些陽剛之氣;沒脫逃了,這點陽剛之氣都損失殆盡。成天和犯人圈在一起,英雄無用武之地,用得著嗎?無非是嘩眾取寵,多此一舉,對民警是勞而無用。」
梁翼「噔噔噔」邁向石階,一進碉樓就問道:「下午巡察時這個犯人還好好的,轉眼間咋就要跳樓了呢?」
梁翼說著話,見魯壯壯已經從側面爬上水塔,嘎魯低著頭正聽梁翼說話,並不知魯壯壯已經爬到他身後,他的身子猛然被魯壯壯抱住,又衝上去幾個犯人,副監獄長雷湘全把嘎魯拽下水塔,大家的心才放下來。雷湘泉嘆息道:「好懸乎,要不是梁監富於煽情的話,難以阻止他一躍而下。」
「一個小小的失誤,引來一個大事故,充分暴露你們管理上的漏洞,真是亂彈琴。」梁翼罵著走出門。
采砂船伸入長江之中,勞工們吃住均在采砂船上,是逃犯最理想的棲身場所read•99csw•com。老闆不管啥人,只要有力氣,能給他掙鈔票的都用。當地派出所雖能管,但采砂老闆大多是當地人,公安民警一到,不是稱兄便是道弟,好酒好煙一招待,每逢節日不是請吃,就要送紅包,自然睜隻眼閉隻眼了事。加之誰是逃犯,「逃犯」二字又沒印在衣服上,打工者只要一個身份證。那身份證何難,到處都是辦假證的,什麼證辦不了?只要你給錢,哈佛大學博士畢業證、人民警察的持槍證都給你辦得來。造假已經深入到食品、醫藥等各行各業,那些造假高手,公章、鋼印算啥?人民幣都給你造得一模一樣。
「哪是抽不出人,是只顧眼前利益,不顧長遠利益所致,磨刀還不誤砍柴工嘞。八九百號民警,還抽不出百十個人出來,這不是扯淡嗎?二三百人監獄都抽得出,八九百民警的第一監獄抽不出人,不讓兄弟單位笑掉大牙?強制命令下去,政治處抽到監區、科室的男女民警,無論是誰,自己有多困難,單位有多特殊,家庭有啥問題,都必須無條件服從。不服從的監區、科室領導讓他們寫出辭職報告;不服從,怕苦怕累想當娘兒們的男女民警交政治處停職待分配,去安排吧!」
「這次訓練不是兒戲,要使出吃奶的力氣,猶如猛虎下山,蛟龍出水,要狠下工夫,刻苦練習。我們是省第一監獄,可不能給第一抹黑。五項全能,我們的目標和我們的稱謂一樣,個個第一!為此,政治處要嚴格考勤,各項目組長嚴格負責,封閉訓練,監獄做好後勤保障工作。你們流多少汗,吃多少苦我不管,我所要的是最終結果,隊列是排頭兵,五項全能是第一,處突必須獲各級領導稱譽。英雄之所以被人們尊榮,正是因為他們有為國家和民族的利益英勇獻身的一腔熱血。崗位大練兵亦如此,省一監民警不做孬種……」
梁翼聽到嘎魯的哭聲,心知話說到嘎魯的痛處。少數民族為人直爽,不喜歡彎彎繞繞,直來直去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耿直的性格與所成長的環境有著直接關係。梁翼在沙拉分監待了十多年,周邊是多民族雜居地,他和各種民族都打過交道,熟知民族習慣和文化。梁翼放下話筒,歇了幾分鐘。嘎魯的哭泣聲小了,梁翼知道此時此刻嘎魯心裏鬥爭激烈,又舉起話筒對著嘎魯喊道:「快快打消輕生念頭,下水塔來。你家裡的困難,相信我們能通過地方政府妥善解決,監獄不僅要發函而且要派人去,現在地方各級政府都有幫教接茬部門,你家的變故,他們不會置若罔聞。置之不理,那還叫啥父母官?家庭問題解決了,你才能安心改造。監區已表態,今年給你呈報減刑,你現在燒鍋爐,表現又好,只十來年的余刑,一混就出來了。回歸社會後好好孝敬父母,撫養女兒,還可重新結婚,世上好女人多的是,看你有沒有本事娶,這才是堂堂男子漢所為。選擇輕生,是最沒出息的人、心胸狹窄的人所為,那應該不屬於你嘎魯!」
省廳的人不可能跑中央氣象台。此時此刻,全省崗位大練兵的簡報不斷飛到廳指揮部,急得廳領導指著細雨綿綿的天空罵娘。
羅耘知道鐵劍是女子方隊的隊長,隊列方隊十分單純,只是行進間各種步伐。女警們做事認真,虛榮心能激勵她們吃苦耐勞,容易出成果,從某種程度上說比男警好帶得多。羅耘小眼睛一轉,望望無所謂的鐵劍說道:「偵察兵,五項全能是你的強項,調位吧?」
羅耘對鐵劍伸出大拇指。「鐵劍,有緊急任務,你和羅耘立即回來參加大練兵活動。而且你倆都被選為隊長,必須儘快回來。」電話那端傳來楊靈堅硬的聲音。「我們快見曙光了,明天就要回,這不半途而廢嘛,我倆不參加行嗎?」鐵劍回道。「不行,這是監獄領導命令,作為監獄警察,服從大局執行命令是天職,三天內必須回監獄報到!」鐵劍看羅耘一眼,他們的目光對撞一下,雙雙點點頭以示心領神會。「是,堅決執行命令,三天內返回監獄!」鐵劍斬釘截鐵說道。「注意不要打草驚蛇,封鎖追捕的消息,悄無聲息地返回。」楊靈又吩咐道。「知道,我們沒打草驚蛇,大練兵回來蛇就會露頭,我們會卡住他七寸,姑且讓他再逍遙法外兩月吧!」鐵劍說完,楊靈掛斷了電話。鐵劍「唉」地嘆息一聲,望著羅耘攤攤手說道:「服從命令吧!讓他再逍遙幾天。」羅耘在沙拉分監是監區長,因吳應泉脫逃,給監獄造成重大損失,分到省一監后,掛在獄政科,暫時還沒有安排職務,加之他對梁翼誓言旦旦,一股子不破匈奴誓不還的傻勁,梁翼也沒有考慮給他安排職務,先把他掛起來再說,這一掛就兩年。這次追捕,楊靈特彆強調道:「鐵劍是組長,你羅耘不論職務高低,此時此刻只是組員,關鍵時刻要聽鐵劍的。」
五項全能隊是各監區選出來的,三十來歲的民警居多,大多數是省司法警校畢業,也九九藏書有從部隊戰士退休安置轉入民警的。由於監獄警察是老爺警察,他們個個言勝於行,幹啥都用嘴支配,閑慣了,要完成五公里越野、擒敵、徒手奪刀、射擊、處突等項目,時間僅有一個月,真是時不我待。雖說鐵劍打鐵本身硬,但巴掌再大也撐不起天。一接任務,鐵劍就連夜做訓練計劃,第一周幹什麼,第二周幹什麼,第三周達到什麼程度,如何循序漸進、穩步前進,都縝密地體現在計劃中。但算路不跟算路來,剛一訓練計劃就被打亂。
訓練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省一監原來只出一個男方隊,但女警只幾個娘子軍方隊單調,梁翼主動請纓,找到大練兵指揮部要求成立一個女警方隊,指揮部自然允諾,正如梁翼在動員大會上所說:「這是鍛煉隊伍的絕佳機會,身為人民警察,是騾子是馬都要拉出遛遛,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好,好,趁你倆都在,人員是監獄黨委定的,各隊隊長也是黨委會議研究決定的,政治處無權否定黨委決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們互相交換隊長職位,這我能做主。」老主任望望鐵劍和羅耘說道。
「怕水的人,怎敢下海擒蛟龍,換就換,只要工夫深,鐵棒也可磨成針,誰怕誰!」鐵劍咕噥道。
意識決定了李傑的消極,所以,省一監遲遲沒有組隊。又經過幾天折騰,隊列、處突演練、射擊、擒拿格鬥等五項全能隊員共一百多男女民警到齊。在監獄大會議室動員時,平時儒雅的梁翼敞開嗓門道:「……監獄是准軍事化單位,是警察秩序中最特殊的警種,它有別於公安警察,司法警察,森林、邊防警察那些社會公權廣而大的警察。監獄一畝三分地雖小,但它是火山,弄不好就會噴出濃烈的火焰,把社會燒亂;是炸藥庫,管不好就會爆炸。作為監獄民警,沒有憂患意識,胸懷會被監獄的鐵門擠扁;假如我們目光短淺,被蛛絲般電網、高高的圍牆阻擋,心就不會開闊。鐵門、圍牆、電網圍著的是堡壘,黨和國家賦予我們堅守的職能,作為一名稱職的監獄民警,應胸懷全局,喜憂天下。
「今天,我們自己觀察,省一監隊伍如何,我說了不算,要融入全省全國大練兵中去比拼,方顯英雄本色。我們在前進,兄弟隊也不是吃素的,只看見自己的進步,那是井底之蛙。省一監的隊伍不肯稍遜風采,必須獨領風騷。你們的功夫還有潛力,還可以挖,還要繼續磨鍊,做到精益求精,運用得心應手,發揮省一監勇於開拓、樂於奉獻的精神,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說完,遠處傳來雄雞打鳴的聲音。
表演完,台上傳來經久不息的掌聲。梁翼在小結中說道:「自組隊以來,同志們發揚了一不怕苦,二不怕累,英勇頑強的精神,在短短一個月時間內,練出了監獄人民警察的雄風,表明這支隊伍是能打硬仗、能攻堅克難、守得住火山口、看得住炸藥庫、人民信賴的警察隊伍。現在雖說是和平年代,但未雨綢繆,縱然戰爭年代,這支隊伍也能衝鋒在前,為捍衛民族的尊嚴去戰鬥,去流血,去犧牲!這是一支能奉獻,能吃苦,能戰鬥的隊伍!
鐵劍也不管他們在監獄任何職,心想自己既然是隊長,就要負起責任,便對打哈哈的那些警察罵道:「又不是娘們兒,剛開始訓練就裝他娘的熊,你們都摸摸胯|下的東西,還是不是男子漢了!」
政委李傑在監獄分管政治工作,他沒當過兵,只能看看熱鬧,而梁翼是行伍出身,一看便知其門道。在路上,李傑就對梁翼說:「夥計,咱們說好,我只是陪同不說話,話不投機半句多,你說就行。」
「過程少說,說原因,人還在五樓上嘞,跳下來一條生命就沒了,一開年監獄就出一個自殺事故。」梁翼打斷監區長金曉龍的話。「好,事情是這樣,平時監獄不開通親情電話,嘎魯半年也沒親人接見,按監獄規定,春節期間開通親情電話后,嘎魯是下午五點二十分進親情電話室的。一共通了兩分鐘電話,通完電話,值班民警見他臉像紙一樣白,情緒低落至極,知道家中有了變故。值班民警詢問,他先無話,后才知道,嘎魯是彝族,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他特愛她,罪也是為其妻犯的。結婚不久,嘎魯和妻子到鎮上趕集,他妻子嬌美遇兩個小流氓調戲,嘎魯被迫出手,因用力過猛,一拳打倒一個小流氓,對方後腦勺砍在台階上當場死亡。他因此被判十五年。他和妻子感情很好,還有一個幾歲的女兒。很久妻子都沒來監獄接見了,他很失意。兩個月前,他妻子丟下女兒和別人私奔了,嘎魯父母年事已高,無力撫養女兒,要嘎魯回去。」金曉龍彙報道。
梁翼還一個軍禮回道:「按預定科目進行!」
「是!」楊靈答應一聲,敬一個禮轉一百八十度,跑步來到隊伍前,下達口令道:「表演開始!」隨著楊靈表演開始的口令,羅耘跨出隊伍,面對女警方隊吼道:「向前看,向左轉!」下達了口九_九_藏_書令。男女警方隊按科目走完。梁翼和李傑在觀望台不住地點頭。才一個來月,兩個方隊就如此整齊劃一,足見羅耘和楊靈煞費苦心,隊員們不知流下多少汗水。到鐵劍領導的隊,這個隊是大練兵的比賽表演主體。鐵劍按要領指揮擒敵拳表演,徒手奪刀等。到射擊時,只要槍聲一停,靶台掩體內就傳來「十環、九環……」的聲音。處突也很有特色,當一夥犯罪分子集聚準備暴獄犯罪時,獄內發出警報。執勤民警身穿迷綵衣,手持盾牌和電警棒,「嚓嚓嚓」邁著堅強有力的步伐沖入罪犯人群,分割人流,制服個別負隅頑抗的罪犯,平息一場獄內暴獄案件。
早晨是五公里越野,還沒跑上兩公里就撂下三分之一,才跑三四公里就撂下大半,五公里完沒剩幾個。鐵劍心想這是啥警察,他娘的一副熊樣!下午是吊磚頭,練臂力,一部分人就打起了哈哈。
梁翼抬手看看表,時針已經指向凌晨兩點,忙轉身對鑄造監區監區長說道:「監區要好好總結教訓,找出原因,做好嘎魯的工作,開竅了啥都好辦,刑期長悲觀絕望,是重刑犯監獄自殺猝不及防的原因。不開竅,今天你把他救下,明天他也會鋌而走險,知道嗎?」
梁翼說到這裏,打一個停頓,看效果如何。他想聽聽樓上的動靜。果然有效,梁翼的話剛完,嘎魯站在水塔上的軀體一下蹲下來,樓頂傳來「嗚嗚嗚」的哭泣聲。夜已經很深,沒有月,天上布滿閃閃爍爍的星星。迷濛蒙的監內,臉貼著窗眺望的犯人,被值班民警吆喝著睡覺了,他們第二天還得勞動改造。樓頂模模糊糊的,梁翼話停后,監內顯得很靜,靜得能聽到香河岸上竹林中蟲兒的「啷啷」聲,站在碉樓台階上的監獄領導和值班民警都互相聽到呼吸聲。
梁翼趕到監獄,鐵劍把他領進監房。省一監從城中搬到郊區來,已經擴建了兩次。監房外有一個二十來米高的碉堡,舊監獄拆除時,大家覺得這方型碉堡是標誌性建築,捨不得毀掉,保留至今,但它並沒廢棄,五層樓成為監管監區辦公室。柳河邊緣修有高高的外圍牆,碉樓被圈在監內,監房內上碉樓高出一截。嘎魯要跳的樓房緊鄰碉樓,臨時指揮部就設在碉樓。
剛上采砂船時,鐵劍差點掉譜,船老闆在岸邊的樹蔭下,扇著大蒲團扇問道:「你們是來打工的嗎?一看你們白白凈凈就不像打工人,剛出學校門吧!能吃苦嗎?」
廳指揮部急、監獄急,還有更急的,抽出來的民警更急。他們的工作都是其他民警擔著,熱火朝天訓練時,他們一個個曬得像泥鰍,大家知道那工夫深了,但天天下雨,監區嗷嗷叫,要求參訓民警回去工作和值班。監區叫,民警不好不去,不去怕監區領導給小鞋穿;去呢,隊里又不批准。兩個男隊還是偷偷摸摸走了不少人,讓楊靈和鐵劍大為頭痛。鐵劍知道,這一拖,很快成了深秋的柿子——軟了!再要它堅挺起來——難!就跑政治處主任辦公室叫苦不迭。
梁翼風風火火趕到,爬上碉樓的石台階,監房內已經熱鬧非凡。嘎魯站在鑄造監區監房的五樓頂水箱上,迷茫的燈光折射出他的影子。監房內,犯人們都緊緊貼著鐵欄窗觀看。民警們集中在碉樓的石階上。只聽楊靈正在喊話,以穩住嘎魯浮躁的心。
說完,鐵劍駐足,仰望著掛在西天的夕陽。夕陽被幾片殘雲切割,猶如剛從火爐口撈出的鐵片,橘黃色的火燒著天上的浮雲,光芒折射進滾滾奔流的江面。此刻,江面已經不是混濁的江面,像一爐倒入江中的鋼水,那紅紅的火星在江面跳躍,向前流淌。一群潔白的鳥鳴啼著在百舸爭流的船尾飛翔,尋覓著浪花中泛起的小魚小蝦,不時一個鷂子翻身衝進輪船濺起的浪花之中,那優美的線條直讓人傻眼。微風吹拂著兩岸的蘆葦,蘆花起白,蘆浪滾滾。江南的美景實在迷人,讓鐵劍流連忘返。鐵劍正看得入迷,手機的鈴聲響了。他忙打開,手機銀屏上躍出獄政科科長楊靈的號碼。他忙接道:「楊科長嗎?有啥好消息?」
嘎魯爬上水塔要自殺時,值班民警已經勸了很久,講得口乾舌燥都沒能說動嘎魯。他自殺的決心,彷彿鋼板釘釘,鐵了心的。值班民警看勸不下來,就穩住他,又派他的鐵杆魯壯壯爬上五樓頂勸說。因水塔高出樓頂兩米,魯壯壯邊勸他邊往水塔走,想邊勸邊抓住他,把他拉下來,自己能立功,又免除一起自殺事故。但嘎魯一見魯壯壯上到五樓,就喊他不要過來,過來就跳。魯壯壯見嘎魯歇斯底里地呼喊,也不敢貿然過去,怕自己的魯莽讓嘎魯憋不過氣,真一躍而下,後果悲壯,遂嘴勸說,駐足不前。
「這咋行,我不能越俎代庖,你講話,我檢閱,咱倆分工明確。」梁翼不能一人說了算,總要攬些在李傑的頭上。
政委李傑、副監獄長雷湘全、鑄造監區領導和值班民警正等著梁翼。梁翼問完,鑄造監區監區長金曉龍說道:「梁監,嘎魯從沙拉分監九_九_藏_書分流來,表現一般,情緒變化大,心情好時幹勁大,但心情不好時頂撞民警,抗拒勞動改造的情況時有發生。剛來時因不服民警管教,又和犯人魯壯壯打架,進過嚴管隊,出來后監區分他燒鍋爐。雖說監獄運動會,嘎魯和魯壯壯成了球友,但兩個人的脾氣都暴,不能在一個分監區改造。嘎魯自從到鍋爐房后,沒有違規違紀的記錄,已經得了一個勞積,監區準備呈報監獄給予減刑。」
監獄和勞教單位一接到部、廳文件,就厲兵秣馬、摩拳擦掌,想和兄弟單位一決高下。這次大練兵要求很高,監獄局、勞教局都不指揮,指揮評判權歸廳里,部里要派出參觀團,省委主要領導親自檢閱,中央各大傳媒、地方各家報刊渲染得沸沸揚揚。兄弟單位都組隊開始訓練了,省一監還遲遲不動。那天梁翼把政治處主任叫到辦公室,狠狠地訓了一頓。政治處主任一邊接受批評,一邊叫苦不迭說:「梁監批評得是,但各監區都說監管忙,生產任務重,抽不出人吶!」
「嘎魯,我是楊靈科長,我們在沙拉分監時就認識,你雖在採煤監區我在獄政科,但我們同時來到省一監,你要相信,有什麼問題都能解決……」
梁翼揉揉眼睛,睡眼朦朧匆匆下樓,司機老馬已經開來梁翼的坐騎——一輛帕薩特警車到了樓下。梁翼打開左後座車,人剛拱進車門,馬師傅就風馳電掣地向郊區開去。
羅耘一接手娘子軍,就遇刺頭,訓練當天不是說腰疼,就說例假。經不住這份折磨,急得羅耘像熱鍋上的螞蟻,他都生了請老主任的念頭。還是鐵劍支招道:「要端正思想,才能去拚命;要有比較,才能溢出幹勁。不行帶她們去女子監獄,看別人是咋練的,人一找到差距,定會迎頭趕上。」這招真靈,當羅耘帶她們去女子監獄一看,女子監獄方隊整齊的步伐,不亞於大閱兵走過天安門的女兵們,臉都給她們嚇白了,欷歔之聲迭起。回來后大家都表態道:「不給監獄民警丟臉,寧可練時多流汗,不在檢閱時出洋相。」所以,她們踢腳甩手都拉上繩子練,從基本功開始。
按計劃,省廳大練兵檢閱和五項全能比賽,于金秋十月在省軍區操場舉行。但按原計劃,必須請省主要領導檢閱隊伍,調定了,但省主要領導的時間不屬於他們,辦公廳已有安排,中央要開會,廳指揮部只能推遲。等省主要領導從北京回來,省領導回來了,天公又不作美,竟然淅淅瀝瀝落起雨。這秋天的雨不下則已,一下就沒完沒了,直到小陽春,老天才露出笑臉。不等人就等天,等來了天氣等不來人,按計劃推遲又推遲。大閱兵、大比武還沒開始,梁翼、李傑都有些急了,隊員像鼓足了勁的皮球,一磨,也磨起了沙眼,慢慢就軟下去了。
「古人云:『文官不斂財,武將不畏死,此乃國家之大幸也!』雖說現在物慾橫流,但作為一名監獄人民警察,你要從事這一職業,就應守得清貧。在政治上,敢於把自己放在陽光下晾曬。有的人一聽說崗位大練兵有吃不盡的苦頭,就想當縮頭烏龜,這是警察所不齒的。有人說,現在的監獄警察沒有追捕任務,不帶犯人上山勞動,下井幹活,雄氣衰退,逐漸變為娘娘警察。好啊,崗位大練兵不就提升我們的雄性嗎?不就磨鍊我們的意志嗎?可少數人又怕吃苦受累,沒有奉獻精神,就愧穿這身警服!
五樓上魯壯壯勸嘎魯不要自尋短見。碉樓台階上楊靈手拿話筒喊道:「嘎魯,民警苦口婆心勸你,好話說盡,你就是聽不進,你想當孬種,你的死輕如鴻毛,雖說你的死給監獄造成一起事故,但今晚駐監檢察官也在,知道不是監獄執法不公造成你的自殺,純屬家庭變故,是毫無價值的死亡。監獄做了許多挽救你的工作,梁監獄長、李政委、雷副監獄長,這些領導和全體值班民警為挽救你的生命,阻止你的輕生研究對策。你還執迷不悟,你還不下來,對得起他們嗎?你真死了,對得起你父母的養育之恩嗎?」
鐵劍回道:「要有信心嘛,線人提供的情報,準確說了,是這一段,並不是整個長江。不就是百十家采砂船嘛,這幾天不也走了十多家了嘛。老兄要有耐心,耐心是克敵制勝的法寶。」
梁翼喊話剛完,魯壯壯慢慢移動腳步,嘴中說道:「嘎魯,你狗日的是不是人,監獄長苦口婆心地說,駐監檢察官也在,你要不儘快打消輕生的念頭,你廝兒死也是進地獄去受苦刑,閻王爺在陰間也不饒你。你活著,今後還有好日子過,你他娘的死了,這輩子真完蛋了,死得比狗豬都不如。」魯壯壯邊說邊慢慢往水塔靠。
九月的江南,熱浪正烤炙著鐵劍和羅耘,半個月前他倆就已經來到長江邊上。他們從吳應泉同鄉的口中獲悉他已經來到長江邊,在一個采砂船上打工。
「有好事,你們任務完成得咋樣了?」電話那端傳來楊靈的詢問。「領導放心,就是長江里的泥鰍我們都能捉住,何況是一個人,我們儘快read.99csw.com抓捕歸案。」鐵劍答道。
有人回道:「鐵隊,摸不摸都一個鳥樣,都不當娘們兒。不流一把汗,練脫一層皮,要達到梁監提出的目標,那是扔石頭打天——遙遠得很嘞!」
就這樣,他們沿長江邊走了幾十公里,尋找了七八家采砂船,也沒發現吳應泉的蹤影,羅耘失去耐心,對鐵劍說道:「偵察員,怕情報有誤,照這樣,走到猴年馬月也難見吳應泉的影子。」
梁翼走到碉樓的台階上,舉目觀察。嘎魯站在高高的水塔上,嘴中喊著:「你們不要過來,你們不要過來,過來我就跳了!」喊著做出一副要一躍而下的姿勢。
李傑對雷湘全的話不以為然,說道:「我看嘎魯就是造勢,原本不想死,就想找一個托,引起監獄重視。」
梁翼聽完,嚴厲地問道:「平時樓頂平台的門都是鎖上的,犯人咋能上到五樓去呢?」
鐵劍和羅耘確認吳應泉不在這條船上,便回道:「老闆,我們是打工的,但這條船不適合我們,不是工資問題,我們怕江風大,早晚著涼!」說完,向下條采砂船走去。
全省監獄、勞教人民警察大閱兵和五項全能比賽前夕,監獄長梁翼、政委李傑來到封閉訓練場檢閱省一監的參賽隊員。
鐵劍和羅耘都做了認真的打扮,但天熱,鐵劍穿一件白色的圓領半袖襯衫、一條果綠色短褲,短褲兩邊鼓起兩個合包,一雙黑回力鞋,除臉色不像經風沐雨之外,一副打工者的裝扮。「老闆,原來在家搞養殖,不懂科學,上百頭豬,一場瘟疫吞噬了,傾家蕩產,走投無路才來打工,錢多錢少有碗飯吃就行。我這位兄弟和我命運一樣,要求不高,你就把我們收下吧!」鐵劍望著心不在焉的老闆回道。
「這就好,我領你們熟悉工作。」他說著站起來,他們緊跟在老闆身後走上跳板,蹬上采砂船。上了船的鐵劍和羅耘格外警覺,從船頭到船尾,每個旮旯都搜一遍。他們異常的目光和觀察引起老闆的警覺,老闆問道:「你倆哪像是來找工作,怕是來找人哦!」
老闆一聽這兩人要求不高,「噌」一下起來,上下打量著鐵劍和羅耘,心想還壯實,收下不又得兩個壯勞力嗎?便說道:「兩位,先說斷、后不亂,我這采砂船小,如今生意又難做,待遇低,你倆可不能挑肥揀瘦吶!」
這天黃昏,鐵劍和羅耘從采砂船下來。羅耘有些沮喪,感嘆道:「這樣拉網式搜法,長江上不知有多少採砂船,何年何月才能發現他的蹤跡?」
「我的羅耘同志,追捕需要耐心,切莫浮躁,才看幾條采砂船,這一帶有百十個采砂船,不走完,咋就能說吳應泉不在呢?」
他們一行來到訓練場,隊伍已經準備完畢,女警們英姿颯爽,男警英俊威武。楊靈跑步來到梁翼一行前,雙腳「嚓」一聲立正,行一個標準的軍禮道:「報告監獄長,省一監參加全省司法行政系統大閱兵、五項全能比賽的隊伍集合完畢,請你檢閱並指示。報告人——指揮長楊靈。」
「你是監獄長,又是黨委書記,你批評獎勵說了算,我今天只陪公子讀書,先說斷後不亂,你甭又把我推上去講屁話,不著邊際,不在點子上。」李傑戲言道。
監獄急,廳指揮部更急,電話不斷,向下回答的,向上請示的,還三天兩頭跑氣象台,氣象台的專家們回答很簡單,說道:「憑省氣象台的條件,只能預測未來三天,要長請你們到中央氣象台吧!」
鐵劍已經上了七八個采砂船。一到長江邊,鐵劍和羅耘就商量好的,他們不能說來找人,而要說來打工,但要天衣無縫,上船實地考察,工資高低無所謂。鐵劍和羅耘都認識吳應泉,主要是尋找吳應泉的身影。
第一周下來,不用畫彩,隊員們一個個曬得像沙漠人。第一周過後,鐵劍開始組織隊員練基本功。組合很巧妙,早上前後倒功練完,就練擒敵拳。一到下午,不論日頭暴晒,還是大雨滂沱,都在靶場,練五四式、六四式手槍,微型衝鋒槍。鐵劍要求每個隊員掌握各種槍支在不同氣候下的使用。他說:「五項全能訓練不是玩花架子,而是在於實戰,不能就比賽而比賽,而是練警察必備基本功!」
「不為難老主任,我們會拚命完成任務。」鐵劍和羅耘異口同聲地回道。
「咋會,老闆不看我們大半天都沒吃飯,有碗飯吃就行!」鐵劍憋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無力地回道。
但老主任每每攤攤手,搖搖頭說:「力不從心。」差點把鐵劍急出病來。正在楊靈、羅耘、鐵劍一籌莫展之時,廳指揮部的通知下來,一周后,全省崗位大練兵方陣檢閱、五項全能比賽在省軍區訓練場舉行,一下讓他們仨精神抖擻,喜上眉梢。
「你們確定交換,我就下文哈,甭說又幹不了嘞。」老主任見鐵劍和羅耘談妥,問道。
「監獄長,這就是我的失職,樓頂平時都是鎖上的,有一個犯人管鑰匙,今天犯人忘了鎖樓門。嘎魯打完電話,回監房情緒低落,值班民警教育工作沒跟上,他就爬上五樓水塔,要走自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