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監獄的危險地帶
吳應泉此時表現得十分低沉,他進門時目光與鐵劍相遇,慌忙壓低眼帘,楊靈說話,他都沒聽清,慌亂中似是而非地回道:「是,我們要好好改造,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魯壯壯聽了嘎魯的介紹,點點頭算是回應。吳應泉瞅瞅爐膛,爐膛火紅紅的,他又抬眼巡睃四周,心想嘎魯這廝兒混得個好崗位,也許有利。出去,首先要有一個好基礎,尋找一個實施計劃的眼點,再尋找天造地設的機會。他心想著,便伸手握握魯壯壯的手,說道:「常在食堂相遇,但不很熟,請魯哥見諒!」
下監區不久,鐵劍第一次走進鍋爐房。鍋爐房緊挨著監獄外圍牆,按部頒標準,建築物隔外圍牆必須五米,但第一監獄是老監獄,許多建築物隔外圍牆均不足五米。鐵劍走到鍋爐房,用眼瞄瞄外圍牆到鍋爐房的距離,最多三點五到四米。鍋爐房不大,紅磚砌的煙囪高高地聳立著,煙囪冒著青煙。
「能出去還講個屁,關鍵是咋能出去?」魯壯壯回道。「只要我們三人一條心,誰也不當孬種,辦法總是有的。最早半年,最遲一年。狗都有打盹之時,何況人,他防我們千日,我只要他一時,跨過這道圍牆,是完全能做到的!」
鐵劍圍著鍋爐走一圈,回到爐膛口,爐膛的煤正燃得火紅。監區正是大忙季節,雜工段雖說不直接生產,但鍋爐鑄造等工種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壯爺說得對,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耗子拱不翻石磨盤,你還能不讓打土洞?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你能斷了它騰飛的念想?事在人為,看有沒有那個膽。」吳應泉看說話時機到了,在魯壯壯的話尾放一把火,他知道這把火已燒在魯壯壯的心坎上。
一進入年底,監獄里各種幫教活動就多起來,省市關工委、人大、政協及一些社會團體都組織不同的人到監獄幫教。那天,市政協又來省一監開始幫教活動。為幫教面寬一些,監獄破例不勞動,全體犯人都到大操場接受幫教。在大會上發言的兩個人都是政協委員,先發言的是市檢察院老檢察長,他從法律的角度,教育犯人要認罪伏法,痛改前非;第二個發言的市政協委員,是浪子回頭今為企業家的方智。當方智走到台上,嘎魯、吳應泉就認出來了。方智是從沙拉分監出來的。只不過當年的方智瘦小文弱,勞動不咋樣,喜歡自學。當時吳應泉就戲謔方智道:「學個,這是監獄,不是大學,再學也當不了秀才,出去了,勞改犯仍然沁透骨髓,誰還用你!」殊不知這小子真能,才幾年,不僅打拚成全市有名的企業家,還辦起了一所方智特殊兒童學校,專收父母都在監獄服刑子女,現在學校里有上百名特殊學員。方智口若懸河說道:
監獄工作會一開,所有犯人都從大牆外收入大牆內,斬斷犯人逃跑這條路。如此一來,監獄長們都往沿海跑,找項目拉外協,尋找加工客戶。
鍋爐房屬於監獄的危險地帶,近來兄弟監獄不斷發生「三防」案,通報一個接一個地傳達,鐵劍所管的雜工組又都是分散勞動,且許多犯人背後都有這樣或那樣的關係,關係犯最易出事。
報告會結束,市政協給每個犯人都發了一樣紀念品,鑄造監區把犯人帶回監房正布置討論。嘎魯和吳應泉被通知接見,接見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方智。在接見室,方智正和楊靈、羅耘、鐵劍等幾個老沙拉分監來的民警談笑風生。方智見嘎魯和吳應泉沉重地走來,又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和他倆拉拉,摸出中華牌香煙往嘎魯、吳應泉手中遞,一副抽不完的派頭。
羅耘上任不久,鐵劍在維多利亞咖啡廳鬥毆事件被監獄知道了,分局往監獄政治處發了一封函,函上說:
嘎魯和吳應泉被送回監房,他們又閑聊幾句,方智一定要請楊靈、羅耘、鐵劍吃飯,但楊靈和羅耘都說值班走不開,只有鐵劍今天不當班,但一個人無趣,方智說改時間再約。楊靈、羅耘、鐵劍把他送出監獄大門,給他開車的是一個靚麗的女孩,已經把那輛黑色的寶馬越野車開到身前。他向大家招招手,上車揚長而去。
那天,趁休息的空隙,吳應泉四處瞅瞅,見大家不在意,身子一晃,來到嘎魯的鍋爐房。嘎魯正和魯壯壯閑聊,鍋爐房火正旺,嘎魯彷彿預感有人來一般,早把鍋爐里的煤添足。魯壯壯剛來,吳應泉就推門進來了。
「他娘的,一條小小的采砂船,老闆大坨大坨掙錢,我們這些打工者拚命為他賺錢,只得點零頭老子不服,抱一坨就犯事了,否則他們抓不了我!」吳應泉所指的他們正是鐵劍和羅耘。哪裡知道,他早就裝進鐵劍和羅耘的口袋,只不過是崗位大練兵讓他多在外逍遙幾天。沒想到他見錢眼開,作案后被公安布控,法網神不知鬼不覺就罩在他身上。
主任去找楊靈,一聽說把鐵劍放下監區,楊靈來火了:「鐵劍是獄政科骨幹偵察員,剛https://read.99csw.com抓回逃犯吳應泉,功沒立上又要下放監區,滑稽。真是狡兔死,走狗烹,誰能保證監獄就不跑犯人了,不就打架那點屁事嘛,一紙空文你們就當令箭,公安局咋了?他還求老子收犯人嘞,我找監獄長說理去!」楊靈衝著主任橫三豎四就是一頓。
嘎魯的刑期只十年了,而且還有一個勞積,現在燒鍋爐,自由,白天躲在這間小屋,每每監區任務重,加班時他就睡這裏,小屋裡有一間小木床,民警同意安的,他的工作讓人羡慕。
梁翼知道雷湘全並非只是匹夫之勇之人,敏銳的思想閃著火花,屬於只要給他翅膀,就能搏擊長空,把困難融進心裏,把自信寫在臉上,由表及裡都充滿自信和魅力的那類人,所以,對雷湘全的態度格外在意。
「現在政策好,沿海到處缺勞動力,中國都變成世界工廠了,還愁沒工作干?好好乾,早點出來,沒地方就來我的房地產開發公司,兄弟我不會虧待你們!」方智信誓旦旦說道。
吳應泉被加刑,在監獄嚴管隊待了幾個月,在嚴管和集訓期間,沒再違反監規隊紀。嚴管監區向獄政科寫了解除吳應泉嚴管,分入生產監區勞動改造的報告。報告送到獄政科科長楊靈手中。楊靈對吳應泉知根知底,心想:下監區也不能便宜這小子,讓他在監區勞動改造,就在報告上簽字:「同意嚴管監區意見,分鑄造監區勞動改造。」
嘎魯不知鐵劍今天遇哪路神仙了,筋膨凸出來,橫挑鼻子豎挑眼地和他嘎魯過不去。在沙拉分監,嘎魯了解鐵劍剛硬,是沙拉分監的追捕能手,吳應泉第一次脫逃,正是鐵劍隻身抓回監獄的。知道鐵劍厲害,現在又在他的直接管轄下,心還是有些顧慮,便抬出前任隊長,現在已經升為分監區長的樊勤松。
「三大幹事都有民警,我去把別人擠走,太不地道,還是下到分監區吧!這樣更現實些。」
方智說完,嘎魯忙說:「不會的,放心吧!」吳應泉聽方智一說,眼珠子賊溜溜轉兩轉,斜一眼羅耘說道:「既然方智提及,羅監區長,調我到鍋爐房。鍋爐房原本兩個人干,犯人滿刑后,一直都是嘎魯頂著,太累了,就這一點小小的要求。」
鐵劍又走幾步,不注意「啪」一下,踩在一堆石灰上,他又吼道:「你這鍋爐房咋亂七八糟的,石灰都堆進來了?」
梁翼近來忙於企業的兼并破產工作,如果企業政策性破產成功,一個億的債務就會扔得乾乾淨淨,債權也能收回一部分。所以,他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裏一趟,那裡一趟,且會議不斷,工人的思想問題成堆。金蟬脫殼,監獄企業一破產,依附在監獄軀殼上的企業工人擔心無人問津,能買斷工齡的成天打著小算盤,看是否划算。雖說監獄和企業要剝離,試點省份已經取得了成功的經驗,監獄就是監獄,所有監獄民警都要求正本清源,但幾十年的淤積,咋能一下分得乾淨?
「你老兄刑期倒下十年了,可我呢?兩次逃跑,刑都抵滿了,要出去,只能另尋途徑了。」吳應泉斜一眼眉飛色舞的嘎魯回道。
一到年底,各種評審如期進行,監獄的犯人也像囹圄之中的農人,正是收穫的時節。嘎魯因在鍋爐房干兩個人的活,又沒有違規,政治學習、文化課都合格,鐵劍在他的評審表上籤署「同意給予勞改積極分子稱號」上報監區。魯壯壯這幾天情緒不好,原因是勞改積極分子問題。魯壯壯得了幾個月表揚,但中途和犯人打了一架,被罰關了一周的禁閉。按監獄考核規定,當年被關禁閉和送嚴管集訓的犯人不得評為勞改積極分子,這就等於一年干到頭,勞改積極分子變成水中撈月。沒有勞改積極分子,就不能得到減刑,等於白乾。魯壯壯在犯人小組評審時被刷下來,所以眼裡含著淚水,心痛得滴血。犯人在工地不準串崗位,在監舍不準串號室,但午飯是在車間吃。魯壯壯和吳應泉一吃完,眼珠子轉幾轉,瞅幾瞅,見沒民警,他倆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進嘎魯的鍋爐房。吳應泉來鑄造監區就是沖嘎魯來的。吳應泉在沙拉分監合併前脫逃,捕回省一監后,環境變了,沒熟悉的犯人,知道嘎魯在鑄造監區,監區長又是羅耘,所以要求來黑、大、粗,苦、臟、累的鑄造監區,表面上給民警印象好。一到鑄造監區,嘎魯就把鐵哥們魯壯壯介紹給吳應泉,不久后就形成一個鐵三角。
省一監對吳應泉來說,是新環境。它不像沙拉分監,煤礦、硫黃礦都沒有圍牆,脫逃的機會多多,其他監獄農場勞改也在荒郊曠野,犯人都在田野地里勞作,一個民警要看幾十個犯人,只要有人想逃,機會有的是。可現在變了,省監獄局陳躍決心很大,提出了三個轉移,也就是「大牆外勞動向大牆內轉移」、「分散關押向集中關押轉移」、「井下勞動向井上read.99csw.com轉移」。這是監獄史上劃時代的,許多礦山農場監獄都想不通,說:「礦山託管了,那麼多犯人無事干;農場土地荒蕪了,工人咋辦?」陳躍在監獄工作會上強調:「三個轉移是新時期監獄工作的偉大創舉,想得通要執行,想不通也要執行。礦山託管,農場承包給企業,犯人進監搞原料加工,勞動力是資源,就看你怎樣佔有它。一個犯人多少加工收入,黨委正在研究,到年底對監獄長進行考核,執行好的給獎勵,監獄設立年終考核獎。」
鐵劍一到鑄造監區,政治處送鐵劍報到的民警一走,羅耘就問道:「兄弟,鑄造監區的工作,最好是三大幹事,幹啥都行,咱倆誰跟誰,好說。」
李傑在黨委會上的表態,雷湘全深知肩上的責任重大,雖說作為第一監獄監獄長、企業法人,梁翼是「兩個安全」第一責任人,但愛者欲其中,雷湘全對分管的工作恪盡職守,雙眸像鷹一般盯著,可細微之處見管理,在監獄改革的大趨勢下,監獄安全,省一監不能出大婁子,也表態道:「請梁監放心!我會竭盡全力,雖說一個人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子,還有近千名監獄警察嘞!」
吳應泉下到監區,被分在翻砂分監區勞動改造,這翻砂分監區是鑄造監區最累的一個分監區。
「嘎魯常提你,名字都灌進耳朵了,都混出去了,咋又犯事回來嘞!」魯壯壯知道他的根底,隨意說道。
嘎魯又說:「哎,方智給我們沙拉分監露了臉,但我肯定學不到,出去有那個心,可沒那機會嘍!」
「你小子是光吃不拉——胃倒是飽了,撒尿捏鼻涕幾頭都得了,我們可是碰壁才知鼻痛,啥也沒撈著。」
「鐵……鐵隊,是不是給魯壯壯打一聲招呼,免得他問我要。」嘎魯聲音顫顫地回道。
「你是黃鼠狼想吃天鵝肉,做美夢嘍!誰不想早出去,生不坐監獄,死不下地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坐牢的人沒有一個不想早一天出去的,要是監獄圍牆陡然間倒了,有病的人才不跑出去。現在高高的圍牆,蜘蛛網般電網,一個個的崗樓,荷槍實彈的武警兵,你插翅都難逃。不要做夢娶媳婦,喜上眉梢,還是老老實實地熬吧!」魯壯壯斜吳應泉一眼回道。
嘎魯悠閑地鏟著煤,一鏟鏟往爐膛撂,把爐火燒得旺旺的。爐火映得臉膛似紅雲一般。加之近來心情好,他嘴角都掛有微笑。
「就你們把勞積看得比天還重,辛辛苦苦幹一年得一個勞積,減幾個月刑,要減到何時才能出去?好不容易磨完刑,頭髮不掉牙齒都掉了,咋就不想早點出去呢?」吳應泉見魯壯壯一臉苦相,便振振有詞說道。
「鐵隊,這是樊隊長同意安的,因生產車間經常加班加點,常常回不了監舍,加班熬夜時偶爾睡睡。」
「報……報告鐵隊,這石灰是監區刷房子剩餘的,監區找不到存放處,暫時堆在這裏,過不久就運走。」鐵劍正雙腳「啪啪」地篤著地,聽嘎魯說完,他沒說什麼。
主任知道鐵劍是亂調侃,微笑著說道:「那就到鑄造監區報到吧!」
嘎魯見吳應泉推門進來,忙說道:「坐下喝水!」吳應泉亦不客氣,挪條小凳子坐下來。嘎魯忙遞上茶缸,那茶缸是白瓷的,但邊沿被茶垢結痂成褐黑色。吳應泉接過茶缸,瞅瞅魯壯壯,眼投去疑惑的目光。嘎魯知道吳應泉的心思,忙介紹道:「他就是魯壯壯,我給你說起過,只不過沒有坐下來聊,是我的鐵哥們,有話直說不妨,這裏說話無耳,有啥掏心窩的話都說,四邊都是不透風的牆!」
方智又對嘎魯和吳應泉說道:「省一監大到監獄長、獄政科科長,小到監區長都是沙拉分監出來的,你倆在改造中有啥困難都可對他們說,但要好好表現,千萬不要鬼乎乎的,盡打歪心眼小九九,給民警出難題!」
「這有啥,你選上哪個位置,就上哪個位置,你是機關來的,又是為我擋箭,才落此下場,咱倆從沙拉分監一路走來,這點事算啥?」羅耘總覺欠鐵劍一點什麼東西,欠啥,他說不清,情義無價,他知鐵劍是重情重義的漢子。「擠別人位置總不好,我已是一泓水中的小魚,咋整也長不大了,還是到分監區直管犯人踏實。」鐵劍回答。「你執意要到分監區,那就去直屬分隊吧,管雜工,管鍋爐房,就像在採煤監區管雜工一樣,輕鬆一些。」羅耘說道。
方智在台上講著,嘎魯和吳應泉在台下竊竊私語,吳應泉道:「這小子三天不見,真他娘的刮目相看,真牛逼!」
吳應泉不是把刑期坐短,而是把刑期拉得老長,他原來就十余年刑,這次犯搶奪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加之脫逃罪兩年,合併執行期超過二十年。按《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之規定,數罪併罰超過二十年的,合併執行二十年。
鐵劍在沙拉分監時就認識嘎魯,那時嘎魯是沙拉分監刑期最長的犯人。嘎魯也https://read.99csw.com認識鐵劍,知道吳應泉兩次脫逃都是鐵劍抓回,他原來在獄政科當獄偵幹事,現在下到鑄造監區,是雜工段的管段民警。犯人稱呼民警,都稱謂「幹事」和「隊長」,雜工段只有鐵劍一個民警,犯人也只有十來個,大家都叫他鐵隊長,鐵劍也不反對,所以,嘎魯也這樣稱呼。
嘎魯應道:「當年他瘦得像猴精,現在發了,肚子都膨起來,這廝兒是機會好,你我心比天高,命他娘比紙還薄。」
政委李傑分管邊緣性工作,諸如政工、勞資、工會、婦聯之類,他知道梁翼忙,便坦誠地回道:「梁監儘管放心,我一定配合雷監,抓好監獄安全,確保監獄平安,以推進監獄企業破產、體制改革等工作。」
他們聊了一陣,方智看看表,從懷中摸出一個皮夾,從皮夾中拿出一千元人民幣,對鐵劍說道:「鐵干,給吳應泉和嘎魯賬上各上五百元錢,以表心意。」鐵劍接過錢答道:「放心吧!我會給他們上賬的。」
「機會有的是,就看你抓得住不,你不拚命掙勞積,就不可能減刑,不減刑你坐到猴年馬月!」羅耘瞪吳應泉一眼說道。很顯然,這話不僅說給嘎魯,更是說給吳應泉聽的。
「是,謝謝科長,謝謝監區長,謝謝鐵隊長,更謝謝方智不忘舊情!」嘎魯邊頭點邊回道。
「有好途徑誰不想出去,可惜一切都只是痴心妄想。」嘎魯回道。「我覺得吳應泉說得有道理,早死早翻身,早出去早做人。空中不行,不會走地面,地面不行就走地下,陰溝封了有下水道,下水道封就挖地道。總而言之,只要能出去,走啥路都行,用什麼手段都干!」魯壯壯說著說著聲音也提高了。
鐵劍之所以要來鑄造監區,主要原因還是羅耘。在省一監,像鑄造這樣臟、黑、大、粗的監區,民警都避之不及,鐵劍主動要求來,足見其和羅耘「鐵」至啥份兒上。作為勤雜管段民警,鐵劍很快就熟悉了所管的工作和犯人情況。
鐵劍站在鍋爐台問了幾句嘎魯不痛不癢的話,如家中還有啥人,余刑還有多少云云,嘎魯一一作了回答。鐵劍一轉眼,望見門後有一間小屋,屋中有一間狹窄的床,一張自拼的小桌上有一盞檯燈,一盒帶刺的仙人球放在桌上。鐵劍陡然間升起一股子無名火,聲音尖硬地問道:「誰讓你安床在鍋爐房,這不嚴重違反犯人不準在生產車間留宿的規定嗎?你看看這房間,已經成了安樂窩,這不和監獄對著幹嗎?真他娘的亂彈琴!」
所以當梁翼在黨委會上提出:「政委,我現在抓監獄企業政策性破產,如果成功,監獄企業扔掉一個多億的債務,監獄和監獄企業都能輕鬆上陣,這是忙一時、利今後的大事,監獄管理你就費心了,好在你輕車熟路。部里、局裡一個『百日安全』、兩個『百日安全』地搞,關鍵時刻,要確保省一監萬無一失嘞!」
「典型是炫耀,出來這些年機遇好,路走得順,關鍵還是在監獄那幾年學了不少東西,真是把刑期當學期用。在監獄學與不學沒啥意義,但一踏上社會,知識的價值,無處不閃光,多虧沙拉分監這個舞台啊,不怕你有犯罪前科,有一身缺點,就看你有沒有真本事,在社會的舞台上花旦、小丑各顯其能。但所有的角色都用文化來支撐,沒有文化,你武藝再高,本事再大,機會來了都會溜走。有些機遇是稍縱即逝的,所以赳赳武夫,難成大氣候也!」
「打啥招呼,叫放掉就放掉,他問就說我放的,看他咋樣!」鐵劍回道。鐵劍說完,看都不看嘎魯一眼,又走幾步,指著牆上的一些舊鐵鏟和廢鐵屑說:「這些廢品不準堆這裏,收進監區的廢品堆!」鐵劍說著轉過身,見嘎魯還獃獃地站在那兒,便吼道:「站著幹啥,還不把鳥放了,把鐵絲解下來,難道還要我親自動手不成!」
「監獄是犯人勞動改造的場所,不是花圃鳥園,甭說犯人養鳥,民警養的也不行,把它放了!」鐵劍嚴厲地說道。
吳應泉說到此,站起來又說道:「到時間了,我先去勞動,過幾天再合計!」
「……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一看你是不是浪子,二看你是否回頭。是浪子你真回了頭,所謂金不換,是社會這個大舞台提供的機會多。出監后我也迷惑好一陣,但是我始終相信,是金子,在哪都閃光。但必須從心靈上,從骨子裡改惡從善。要相信社會,相信自己,看準正確的道路,九頭牛也拉不回,用成就回饋社會,多做善事,洗滌心靈深處的污垢,相信自己能,就能……」
「是,我一定改頭換面,痛改前非,努力改造,重新做人!」吳應泉又回道。
嘎魯幾天前就知魯壯壯今年掉了勞積,所以,一見面,魯壯壯就大發牢騷。
鑄造監區是搞翻砂鑄鐵件的,是與機械廠配套的監區,如今停產了,各監區自己找活干,只要完成監獄下達的任務,多數監區都承擔材料加工,干勞read.99csw.com動力密集型的產業。
方智神采飛揚,有得意后的誇誇其淡,亦有成功者的傲氣。但對成功者,翻過來葫蘆倒過去瓢,都是他們說的。弱國無外交,貧者氣短,縱觀當今天下,無不如此。
吳應泉聽說分到其他犯人都不願意去的鑄造監區,別人嫌那裡黑、重、粗,幹活又臟又累,但吳應泉不嫌,這並非他悔悟,他知道,鑄造監區新任監區長是他在沙拉分監時的老監區長,省一監唯一的鐵哥們嘎魯也在鑄造監區,他心裏打起了小九九。
鐵劍下監區一晃半年過去了。這半年鐵劍也很少回家,經常給別人帶班,睡在監房值班室。他回家只能睡沙發,睡沙發往往只能睡半拉子覺,好在周瑾已經預訂下一套一百平方米的商品房,這房緊緊挨著香河,隔監獄也不太遠,也在城郊接合部。城中的房子往往上萬元的天價,周瑾不敢問津,城郊接合部有一半的價差,她先交了百分之三十的首付,其餘用鐵劍的公積金貸了款,因公積金貸房款利率要低於商業銀行房貸,但房子要一年後才交付。鐵劍雖說已到不惑之年,但雄性激素還強烈,周瑾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她知道在家沒有同房的機會,就在狹窄的服裝店安了一箇舊皮沙發,白天有客人時就座,每隔幾天周瑾就叫鐵劍過去,打著鋪面的幌子。他們關門后很晚才回家,這讓小鐵鎚猜疑地問周瑾道:「媽媽,你和爸爸在鋪面里談啥,天黑好久好久才回家,有時我等不及都睡了,也不知你們好久回來的。」
「沒什麼,革命戰士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都是小列兵,在哪兒干都一樣!」主任又說:「好,君子坦蕩蕩,你說到哪個監區?」
尾隨於后的嘎魯沒想到鐵劍會圍著鍋爐檢查,沒來得及把鳥籠藏起來!他知道鐵劍厲害,忙回道:「報告鐵隊,鳥不是我養的,幾個月前,魯壯壯在圍牆邊撿來的,剛撿來時,是一隻幼鳥,是我幫他喂大的。」
「那就好好改造,甭又生出脫逃的念頭。」羅耘又說道。
吳應泉兩次脫逃,第一次讓監區長周世恆下台,第二次讓羅耘的職務甩掉好幾年。他們都是從沙拉分監過來的,彼此清楚。羅耘聽吳應泉答完,扔下一句:「只有好好改造才是唯一的出路。」說完又對直管民警說道,「我還要到其他分監區。」走出翻砂車間。
鐵劍推門走進鍋爐房,嘎魯正一鏟鏟往爐口拋著煤,汗水從他古銅色的臉膛流下,足見在高溫下勞動強度之大。嘎魯一抬頭見是鐵劍,忙放下手中的活,說道:「報告鐵隊長,鑄造監區雜工段犯人嘎魯正在勞動改造。」
吳應泉正在翻砂車間幹活,羅耘下到車間,陪著羅耘監區長來的民警不斷介紹翻砂車間的情況,羅耘一眼瞅見汗流浹背的吳應泉,便指著吳應泉向直管民警說道:「吳應泉是我和鐵劍追捕歸案的歷年逃犯,下到翻砂分監區表現好嗎?」管理民警回道:「來這幾個月,表現好,學習認真,勞動肯出力,沒有什麼違規跡象。」
「沒有勞積就掙勞積,掙到勞積得減刑,減半年少半年,減一年少三百六十五天。齊頭並進,這刑期不就縮短了嗎?」嘎魯愉快地說道。
吳應泉對嘎魯耳語道:「要像他,只有一條捷徑,否則,把牢底坐穿,黃花菜早涼了。」
政治處火急火燎給監獄長梁翼彙報,氣得梁翼吹鬍子瞪眼地罵道:「鐵劍這小子平時就是一塊榆木坨,不聲不響的,追捕有兩刷子,但惹事也不含糊,檔案中有立功的材料也裝有處分的材料,要生在戰爭年代,他就是一匹牙尖齒利的野狼。分局都來函了,還在獄政科干不適合,放他下到監區去吧!」
嗄魯勞動的鍋爐房與吳應泉勞動的翻砂車間近在咫尺,但吳應泉進嘎魯的鍋爐房是到鑄造監區三個月之後的事。雖說吳應泉也知曉嘎魯的工作,但剛來到監區,只能當一隻毛毛蟲,慢慢對周圍的環境、人物熟悉之後才能放鬆腳步,還要爭表現。雖說監區長是沙拉分監採煤監區老領導,但其他民警,吳應泉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誰。況且要得到民警的信任,表現至關重要。
「要對他加強改造,他是一個脫逃成性的犯人。」羅耘又說道。「請監區長放心,省一監圍牆套圍牆,內外圍牆都有電網,他插上翅翼也飛不出去。」民警回道。羅耘走到吳應泉身邊,問道:「吳應泉對法院的判決有異議嗎?」吳應泉正幹活,猛一問,讓他心一驚,抬頭一看是監區長羅耘,立正答道:
「誰同意的也不行,立即把它撤掉。」說完,他拉開方桌的小抽屜,從裏面收出一塊小菜板和一把小刀,離開鍋爐房。
嘎魯剛吃完飯,見吳應泉和魯壯壯進鍋爐房來,放下碗,興高采烈地說道:「我今年獲勞積了,只要直管隊長簽字,分監區、監區都不會節外生枝,刑期又可縮短九個月。」嘎魯原判十年以上,按最高法有關犯人減刑假釋的規定,十年以上刑期之犯人,一
read.99csw.com個勞積可減刑九個月。而原判十年以下的犯人只能減六個月,三年以下短期犯人原則上不給予減刑,所以嘎魯喜露於色地說道。省一監以機械製造為主,早就放棄了老產品,大搞「三來一補」,效益也好。鑄造監區是機械製造配套產品,雖說黑、大、粗,但任務總是干不完。
鐵劍知道吳應泉是一個不好剃的頭,但管一個是管,管兩個也是管,他抬頭看看方智,都是老熟人,監區長都講了,自己不答應情面上過不去,加之現在方智今非昔比,事業上飛黃騰達,政治上是政協委員,經濟上富甲一方,不便推辭,只好點點頭表示答應。
「哎,說好混也好混,說不好混也難混,坐牢,坐牢,不坐不勞咋能出去呢?四周圍牆電網,壁壘森嚴,圍牆上還有荷槍實彈巡邏的武警哨兵,縱是插上翅膀任你也難飛越。」嘎魯插嘴道。
「吳兄,我們被關憨了,刑期還有十多年,拼死拼活干也要十來年。他娘的,這牢真難坐。古人說『生不坐牢獄,死不下地獄』,千真萬確。要能出去,老子一天牢也不想坐。」魯壯壯說道。
「報告監區長,法院判決是準確的,我沒異議。」
「你別找了,我哪做得了主,這是梁翼的決定。」主任聲音壓得低低地回道。楊靈一聽是梁翼的決定,不敢吱聲了,只是嘴上叨叨道:「鐵劍走了,我科里的工作咋辦,他的那塊交誰管吶!」主任找到鐵劍傳達梁翼的決定,鐵劍胸有成竹似的,對著主任和藹可親地說:
嘎魯聽吳應泉說完,輕輕問道:「哪條路?」吳應泉對嘎魯又耳語道:「一個字。」嘎魯又問道:「啥字?」吳應泉回道:「溜!」
「這要求還小?那是相對自由的工種,要表現好的犯人才能去,你刑期長,表現嘛,近久來分監區反映還可以,但這不是我監區長能決定的,要看鐵劍幹事願不願收嘍!」羅耘知道吳應泉,不敢貿然答應,一腳踢給鐵劍。
嘎魯先愣一下,嘴中「」地答應,慌忙掏下鳥籠,抽開門。那鳥先是驚恐一下,頭不斷擺動,眼睛警惕地睜著,當看到抽開的籠門,頭往前一伸,張開雙翼「嚕」一下躍出籠門,向窗外飛去。
「誰讓你養鳥的?犯人行為規範有養鳥的規定嗎?」鐵劍指著竹籠,虎著臉問道。
鐵劍瞅瞅這兒,瞅瞅那兒,圍著鍋爐剛走半圈,在煙囪和鍋爐連接處有鳥叫聲。他抬頭一看,一根細細的鐵絲上,掛著一個竹編鳥籠,一隻鳥在籠中跳上跳下,那鳥時時想衝破竹籠,飛向浩瀚的天空,「唧唧」的叫聲,彷彿是對人無情的抗議。
在鑄造監區,他們常見面,但在鍋爐房見面,這還是第一次,吳應泉也認識魯壯壯,但沒有更深的交往。在犯人中,不知心不說話,誰都知道,監獄民警在犯人群中設有耳目,稍不留意,秘密舉動變得不秘密了。
「看在沙拉分監分上,幫教團走後,方智單獨留下來,就是想見見你們。」獄政科科長楊靈對嘎魯和吳應泉說道。
嘎魯忙用手壓壓,示意魯壯壯小聲點,嘴中嘀咕道:「小廝兒,不怕隔牆有耳,監獄耳目隱蔽得無孔不入,你小子不要羊肉沒吃上,惹得一身騷!」
羅耘那晚被鐵劍支開,就是怕禍事纏身,壞了他的大事。羅耘趁著混亂衝出門,一夜沒睡,等鐵劍發信息過來,看情況咋樣,但一宿也沒收到鐵劍的信息。他撥鐵劍和陳松的電話,又總是無法接通。直熬到天亮方曉鐵劍回來,知道沒有多大危害。監獄不知羅耘參与鬥毆,監獄黨委的任命下了,任命羅耘為鑄造監區監區長,同時還被任命為鑄造監區黨支部書記。
「空中不行,不能走地下?地下不行還不能想其他法子?人是活的,總不能任尿憋死,就看你有沒那膽,願長痛還是短痛的問題,只要能出去,外面海闊天空,任你自由自在。」吳應泉進一步煽動道。
鐵劍下到鑄造監區,羅耘知道他是為自己背的過,委屈了鐵劍,但從沙拉分監到省一監獄政科,從崗位大練兵到長江的采砂船上追捕吳應泉,他們像兄弟一般,羅耘比鐵劍長几歲,彼此間互相尊重。
「乖兒子,爸爸和媽媽在鋪面里談事,晚了,做完作業就和外婆睡,少過問爸爸和媽媽的事!」每每如此,周瑾便輕描淡寫地回道。
「哎,方智是沙拉分監里飛出的金鳳凰,真是淘盡黃沙金閃光,方智都成了金不換的典型人物嘍!」楊靈微笑著說道。
鐵劍道:「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工作都一樣,去最艱苦的監區吧!」
鐵劍在維多利亞咖啡廳酗酒鬥毆,造成極壞的影響,有損人民警察的聲譽。派出所調查期間態度不好,本應行政拘留,但都是警察,且鬥毆中對方亮出了兇器,希望監獄黨委教育處理。
梁翼忙於監獄發展的大事,監獄管理的工作基本壓在副監獄長雷湘全肩上,好在還有政委李傑掌舵。李傑早先也分管監獄管理,對省一監的犯人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