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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鍋爐房計劃

第二十一章 鍋爐房計劃

「……」
梁翼還一個禮,從懷中摸出手機,自覺地放在門崗的一個小塑料籃子中。梁翼進監一般都不帶手機,上級規定手機不允許帶入監房。為此,省監獄局還和中國電信開通了專供獄內使用手機。梁翼許久沒進監房了,監獄企業的事讓他焦頭爛額,好在曙光初現,監獄企業破產在即,監企分開運行提到議事日程,監獄正本清源已經指日可待,不論是監獄企業的老總還是監獄長都今非昔比,肩上的擔子要輕鬆許多。
在單位英雄氣短,這是不爭的事。近來兄弟監獄老出事,不是犯人越獄脫逃,就是犯人行兇殺害民警,鬧得系統內雞犬不寧。一人生病,全民打針式的管理模式讓原本就被犯人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監獄民警又背上沉重的包袱。鐵劍所管轄的雜工組點多面廣,直管只是一句空話,警力短缺,民警值班是家常便飯,一個監獄民警付出的往往比一個國家機關公務人員多一倍。監獄民警成天工作,在囹圄之中,胸懷不被高牆圍窄,就被大鐵門壓扁。工作時,微笑對監獄民警是個奢侈的東西。
「土地老兒都害怕,地皮刮盡千金了。
這天黃昏,嘎魯下地道了。嘎魯在地道中略顯吃力,他的骨骼比吳應泉大,吳應泉瘦小許多。吳應泉在坑道中比較寬鬆,現在坑道已經掘進三米左右,應該說距離他們的目標不甚遠。吳應泉正用水攪拌著黃泥和煤,然後拋入火中,鍋爐火很旺,火苗泛著綠光,火膛一片紅。突然,「篤篤」兩聲的響動,他知道魯壯壯來了,這是他們設的暗號,吳應泉立即放下鐵鏟,給魯壯壯開門。
「咋辦?還不是你說咋辦就咋辦,出力我嘎魯沒說的,但讓我動腦筋,頭裡就像塞了一塊木頭榆子,總是開不了竅。我也想通了,都這樣了,與其讓人扶著走,不如自己拄拐走,死心塌地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就那樣嗎?縱是一條死胡同,也走到底!」嘎魯瞅瞅吳應泉說道。
「你倆個廝兒做夢娶媳婦,高興得太早,泥是鏟完了,但挖到石頭了,可能是外圍牆的石基!」嘎魯平靜下來說道。
「藏金躲銀盡奢侈,人財跨出國門了。
陳鬆口若懸河,叨叨念著。「你套用人家曹老頭的《好了歌》,這哪是別人唱的,就你陳松大律師唱的,這是對官員形象的詆毀,對領導幹部的污衊,你廝兒是以偏概全,我們也屬政府官員,我們咋就兩袖清風,一身正氣?罰酒一杯!」羅耘聽陳松說完,第一個跳起來吼道。
「要跑不出去呢?你廝兒不是飛蛾撲火——找死嘛!」嘎魯噴然回道。「有這樣好的條件、這樣隱蔽的環境,鍋爐房內,煙囪道下挖洞,當年八路軍對付小日本,不就用地道嘛,真挖了,神不知鬼不覺,民警咋知?」魯壯壯又說道。
吳應泉眯著眼,沉思片刻。嘎魯和魯壯壯的談話,他似聽非聽,他的心思正放在越獄上。挖洞越獄,只是他的一個嘗試,他知道挖洞肯定沒問題,但行得通行不通天知道。但做事哪有百分百的把握,干大事更沒有百分百,有百分之二三十就干,陰謀是成功的基礎。
梁翼進入監獄通道,通道兩邊是監獄企業,廠房兩邊,「爬壁虎」把壁面緊緊纏繞,嫩葉罩住牆面,青翠欲滴,前方十多米是監獄內值班大樓,大樓后就是「田」字形監獄。梁翼走到大樓前,正遇鐵劍帶雜工組犯人出工。
「咋辦?神都請了,香也燒了,不能神一陣,仙一陣。是懦夫,就退縮,這隻是一點小小的阻礙,有阻礙設法排出,萬萬不能動搖越獄的決心嘞!」魯壯壯剎那間來了精神,聲音雖小,但鏗鏘有力地說道。
鐵劍知道自己下手狠,不敢輕易動鐵鎚一手指。平時牆上就掛有一根細細竹條,像稻草人,嚇唬小鐵鎚的,這是周瑾的專利,但還從來沒有用過。
鐵劍趕到學校,老遠就聽到鬧聲,原來真是小鐵鎚打了別人,從罵聲中就已經知曉,被打的學生家長先於鐵劍到了學校。
「前人欠的債,又不是你落下的,審判你,用法律審判國家執法的高級警官,我們不服氣!」楊靈說道。
自從下監區后,鐵劍心情一直不痛快。那天偶遇監獄長梁翼,提及下監區之事,鐵劍不滿意梁翼的回答,你一監之長,隨便就讓我鐵劍下監區,作為老軍人,你梁翼太官僚了。所以鐵劍帶犯人遇到梁翼,梁翼的熱臉貼在鐵劍的冷屁股上了,鐵劍用漠然置之的態度對待梁翼,情有可原,雖說梁翼最後說了幾句讓鐵劍愉快的話,也激不起鐵劍冰冷的漣漪。
他的話讓吳應泉和魯壯壯好不興奮,血脈賁張,彷彿夢裡已經跑了千萬里,但暗夜永遠籠罩著他們的靈魂,讓人生永遠沉睡,沒有醒來的希望。
「現在讓他討點便宜,如果牆挖不出去,下一步就讓這廝兒唱主角,讓他和他準備的工具發揮作用,吃飯要一口口吃,做事要一步步來,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他。現在咱倆暫且累點,成功了就好了。」吳應泉沉吟片刻,對著嘎魯說道,說完,嘎魯關上門,拉上門栓,又拿著鐵鏟往坑道中走去。
只要鐵劍一走,吳應泉就想下坑道干,但嘎魯不準九九藏書,爭執中嘎魯會動粗,從他手中奪下鏟子,讓他在鍋爐口拋煤,白天咋也不讓下坑道。但一到下班,民警基本不來,監區一周有三五天加班,民警少,他們的空閑就大了。嘎魯和吳應泉便輪換著干到十來點鐘,直到加班人員收監。
「你廝兒要玩尋信息,我誦一段給你過癮:『地低成海,人低成王,聖者無疆,大者無形,鷹立好睡,虎行似病,貴而不顯,華而不炫,韜光養晦,深藏不露,才高而不自詡,位高而不自驕,錢多而不自傲,乃真聖人也。』」羅耘念道。
「監獄長,古人云,『得志貓兒雄似虎,敗翎鸚鵡不如雞』,好漢不提當年勇嘍!」鐵劍見犯人走遠,回答著走了。梁翼看著鐵劍的背影,搖搖頭走進監房。
鐵劍暈暈乎乎回到家,鐵鎚睡得正酣,微微的鼾聲傳到客廳,家裡人都睡了,他和衣躺在沙發上,很快也進入夢鄉。
魯壯壯閃進門來,嘴努努鍋爐后,吳應泉會意地點點頭。魯壯壯進門后反手把門拴上,說道:「我今天加班,趁民警不注意,我溜過來,我不敢逗留,問問進展就走。」
「世上唯有官員好,神仙知曉搖頭了;
梅雨季節還沒到,老天淅淅瀝瀝把雨扔下來,白天晚上細雨綿綿。雨把人心搔得細癢細癢的,讓人產生淡淡的愁緒。南方冬春少雪天陰,淡霧綿雨,但一入夏秋,太陽噴射出冶人的光芒。
他們幾個沙拉分監出來的鐵哥們兒邊喝酒邊瞎侃,直喝得渾身發熱,一口酒氣,楊靈方說:「至遠非天涯而在人心,至久非天地而在真情;至善者非雄才而在胸懷;至親者非血緣而在關愛!再好的時光都會流逝,再豐盛的宴席都會散夥,夜深了明天還上班,就扁擔開花,各自回家吧!」
「鐵劍同志,你家鐵鎚課間和王楠同學玩時打架,鐵鎚一拳打在王楠同學的鼻樑上,鼻口流血,現在還塞著棉花。」鐵劍一出場,何老師就嘮叨道。
嘎魯坐下來,從門后拿塊黑毛巾,往臉膛擦汗,放下毛巾,手又抬起那個邊緣臟、內結茶垢的搪瓷缸喝起水來。不論嘎魯手上做什麼動作,目光都死死盯著值班大樓,看有沒有民警往鍋爐房方向來。
鐵劍斜一眼鐵鎚的小屁股,屁股上一條條血痕縱橫交錯。鐵劍心雖有點痛,但嘴上還是不依不饒地罵道:「你牛,看你能牛一輩子,老子小的時候比你還牛,現在都得低頭。」說完,姍姍入屋,管教兒子的任務完成了。
「審判我們可以,審判監獄長?我們穿警服來就證明,我們也代表國家執法護法,誰都不敢把你監獄長咋樣!」鐵劍嘟著嘴打趣地說道。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正說話,嘎魯頭帶泥屑,從坑裡出起,對吳應泉低聲說道:「挖通了……」
梁翼不分晝夜工作,就等這一天,有些人也有火氣,但政委李傑和梁翼站一起,副監獄長雷湘全、獄政科科長楊靈私下嘀咕:「監獄企業破產,法院判了就行,還開啥庭,都是國家警察,代表國家形象,還在自己的法庭上坐被告席。」這種情緒也帶給了鐵劍,開庭那天,梁翼叫破產辦通知,參加人員不準穿警服,只能穿便裝出庭,但楊靈和鐵劍還是偷偷穿上警服坐在聽眾席,這使法庭好不協調。好在法官也理解監獄企業,沒有把他們趕出庭,只是梁翼神采奕奕的神情下飛來一個睥睨兒,但審判長沒有說什麼,梁翼也聽之任之,沒有給他們難堪。原告席坐得密密麻麻,所有債權人大都派代表參加。法官舉證時,幾個小債權人在庭上「哇哇」叫,但被大債權人同意創新工業總廠政策性破產的聲音所淹沒。這些大債權人私下已做工作。電力、稅務、金融這些國有企業一表態,那些小債權人就啞了,破產如期完成,這些債權人有的蔫著回去等法院的裁決書,有的搖搖頭自認倒霉,供的貨打了水漂。對監企合一的省一監說來,這雖說是有損形象之舉,但負債為零,對監企分開運行、正本清源打下堅實的基礎。
「你小子亂搬亂套,那是對黨政幹部而言的,監獄咋和他們比,聽社會上唱的《好了歌》沒有。」陳松看他們仨人問道。他們搖搖頭回道:「我們從來沒有聽過什麼《好了歌》。」
「我知道你想也是白搭,你不要言不由衷,看你表現吧!」鐵劍不相信吳應泉會打消脫逃的念想,一夜之間就立地成佛,但在這所高度戒備監獄,有脫逃念頭的又何止吳應泉一人,監獄的犯人都是重罪,戒備都屬最高一級。
鐵劍放下電話,也顧不上請假就急匆匆往學校趕。甭看鐵劍這樣的血性男兒,平時兄弟在一起喝酒誇海口時,個個都英雄無畏,都不承認怕老婆、軟耳朵,那是母老虎不發威,女人真發怒,誰都退讓三分。
「讓你放哨,你娃娃是吃乾飯的,有民警來,你不會發暗號?」他們有暗號,吳應泉聽到嘎魯的搪瓷缸蓋在缸口上「噹噹當」敲三下,吳應泉就放下鏟,穿上囚衣,出來蓋上洞口,做出一副若無其事正在勞動改造的樣子,鏟煤,清理灰渣。每每民警來檢查時,他倆都在勞動,不經意間瞅瞅就走了。鐵劍每天都要在雜工組幾個點溜達,任務是明確https://read•99csw•com的,就是看人,思想也被高牆電網麻痹了,壓根兒沒有想到犯人會逃出去,所以,往往進鍋爐房看看,瞅見嘎魯和吳應泉正在勞動,偶爾在小房間看看床上床下,看有沒有自製刀具、鐵具、繩子類的危險品,打一趟,溜一圈,又轉其他工地去了。
「你那是瞎編,你聽這段子:『撒過嬌,出過軌,勾引領導下過水;裝過神,弄過鬼,跟別人老公親過嘴;傍過款,出過洋,帶著網友開過房;翻過窗,跳過牆,一夜睡過幾張床。』這才是時代新鮮玩意兒,你那個上不了傳播網站。」楊靈打開手機念著信息對陳松說道。
一個月前,吳應泉順利調到鍋爐房,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鐵劍又成了吳應泉的直管民警,調鍋爐房那天,鐵劍十分慎重地找吳應泉談了一次話,鐵劍說道:「這裏不比沙拉分監,你趁早把逃跑的念頭斷掉,省一監是啥?高度戒備監獄,數米高的外圍牆,上萬瓦的高壓電網,人還沒靠近就『滋滋』作響,給你裝上翅膀,你也休想出去。監區領導調你來雜工組,是看在老沙拉分監的分上,希望你倍加珍惜!」
「許久沒見你這個英雄了,下監區,多個崗位鍛煉好,古人云『天將大降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組織會考慮的,好好乾吧!」梁翼說道。
在回監獄的路上,楊靈的手機「啹」一聲響,他忙打開看,是大律師陳松發來的信息,內容是:「速來金鳳凰喝酒,叫上鐵劍。羅耘就到。」
「古人云,『養不教,父之過』,你家這小子再不好好管教管教,今天是下狠手打我家王楠,怕長大提刀殺人都有可能。我們是軟,要打一個硬子手你瞅瞅,那也夠你們喝一壺的。」
省一監創建現代化文明監獄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省里還沒一座現代化文明監獄,和先進省拉開了距離。省一監是全省條件較好的高度戒備級監獄,押犯重而多,且還關押一些特殊犯人,監獄又坐落在城郊香河、柳河之間,所以省監獄局黨委經過慎重研究,把創建現代化文明監獄的擔子落在梁翼肩上。近來省局陳躍局長不是打來電話詢問就是親自下來督戰。梁翼是能打硬仗的人,不接受任務則已,一旦接受,就會以拚命三郎的幹勁衝刺。按梁翼的打算,企業破產了,輕鬆上陣,力爭用一年左右的時間,讓省一監掛上現代化文明監獄的牌子,結束全省無一個現代化文明監獄的歷史。對監獄而言,文明不文明不太在意,但西方在意,否則左一個「人權」,右一個「人權」,彷彿中國的監獄還處於野蠻的不文明時代。弱國無外交,雖說國務院每年都要發表這樣那樣的白皮書,但處於發展中的中國,我們也感到在某些方面底氣不足,監獄投巨資建現代化文明監獄,就是想堵住西方列強的嘴巴。位卑未敢忘憂國,作為軍人身生的梁翼,知道國家形象的分量。所以又是會議、又是檢查。但創建現代化文明監獄要硬指標,軟指標更不能缺少,關鍵還是「四防」指標要過硬,所以會上說了又說,強調又強調,而且把分管副監獄長雷湘全和獄政科科長楊靈叫來開小灶。梁翼強調:「創建現代文明監獄的關鍵是安全,你們要把眼睛睜大,耳朵豎立,調動民警的積極性,把獄內偵察工作做到每一個角落,確保萬無一失!」
「兄弟,不要這樣悲觀嘛,你從機關下來就是過渡,要知道,現在提領導都要多崗位鍛煉和基層工作經驗。」羅耘見鐵劍情緒低沉,安慰道。
「吃香喝辣賓上客,腆腆肚子走人了。
魯壯壯止住腳步,沒有跟著吳應泉走。不一會兒,吳應泉從坑道中逛出來,搖搖頭說道:「是,是圍牆的石基,煙囪離圍牆就四米來遠,我們肯定挖到外圍牆石基了,但這石基咋辦,總不能前功盡棄,是生存還是滅亡,路是自選的,不成功,便成仁,這是武士精神,你們看現在咋辦?」
魯壯壯說完,躥出鍋爐房,一溜煙跑回生產車間。魯壯壯走後,嘎魯瞅瞅魯壯壯的背影罵道:「這廝兒倒是安逸,咱倆在這裏挖洞,吃奶的力氣都使盡了,他可悠閑地坐在岸上,汗水都沒流一滴,真他娘的佔了便宜又討得乖。」
散庭后,梁翼一邊走一邊數落楊靈和鐵劍:「你倆真是鶴立雞群嘞,穿一身警服。你倆是想凌駕於法庭之上,你們就代表法,警察就不能出庭受審,足見你們法制觀念淡薄。」
「對,罰酒三杯,看這張嘴長記性不,咋亂編派政府官員呢?」楊靈和鐵劍也附和著說道。
鐵劍看到梁翼,但裝沒看見,只顧帶著犯人走。聽到梁翼叫他,鐵劍停下腳步一本正經地說道:「報告監獄長,我正帶犯人出工!」
鐵劍話音剛落,周瑾在電話里就吼起來:「我剛來點生意,門一關客人就跑了,你就不會給領導請請假,你是榆木腦殼,你一年加班、值班多少?常常吃住在監獄,就怕監獄暴動,你付出多少?平時家中的事哪樣不是我出面處理,這次我走不開,才叫你去嘛,你咋就推諉呢?那不是你兒子嗎?他又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你不管不問,你是要他九-九-藏-書長大了成蟲還是成龍?你不去我也去不了,隨他吧!」說完,鐵劍只聽電話里「咚」的一聲,線斷了。
近來風聲太緊,吳應泉是一個膽大妄為之人,他白天要干,被嘎魯強行制止。嘎魯有野性,雖說和吳應泉是拜把弟兄,但苗起來會動粗。所以當吳應泉要下坑道鏟土時,嘎魯強行制止道:「開車有句俗語叫『欲速則不達』,你廝兒就想拿竹竿通天,一口吃一個胖子。飯得一口口吃,事要一樣樣做,你廝兒不看,鐵劍隊長一天來鍋爐房幾次,稍不留神被他發現,叫我們吃不完兜著走,不雞飛蛋打一場空,才是怪事。」
「你小子倒是安逸,我們加班加點干,你隔岸觀火,挖通了你坐謀漁利,失敗了火亦燒不到身,你總得做點什麼。」吳應泉低聲道。「老子不會袖手旁觀,我現在又去玩那台破爛車床了,監區照顧我,讓我學技術,說城市犯人不會一技之長,出獄謀生難。去他娘的,我出獄還望這破技術謀生,老子就不是魯壯壯!放心,我正在思考,做一件我們用得了的東西。」魯壯壯低聲地回道。
「哪會,甭說開一台破機床,就是給老子記大功,給一個勞積,減他娘的一年半載的刑,出獄也遙遠得很。只要能出去,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何愁偌大的中國沒我魯壯壯待的地方。變成蟲,藏在地縫也能生成,何況一個大活人。」魯壯壯看到梯子就想上樹,回道。
「鐵劍,你兒子在學校惹禍,要你馬上去學校處理!」鐵劍一聽兒子惹禍,知道又是打架,對周瑾說道:「我正上班嘞,不能脫崗,現在執法抓得嚴,你去處理吧!」
「你廝兒真是鴨子死了嘴殼在,律師全憑那張嘴,你不小心點,禍事不離口,甭說你是律師。」羅耘善意地說道。
「現在都是獨生子女,誰家不當寶貝疙瘩,動一指頭都何生了得!何況鼻子打腫,鼻口流血,你們老師是咋教咋管學生的?」
他們彷彿在對天謀誓,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地捆綁在一起。是走向地獄還是升上天堂?他們血液都奔突著,要麼做出驚天動地的舉措,要麼步入悲壯的人生地獄。
鐵劍知道,像吳應泉這樣死心塌地的犯人,咋改造都難,是狗也難改了吃屎。這不,到鍋爐房一久,吳應泉、嘎魯、魯壯壯已經開展秘密越獄的計劃來。
「大律師請吃飯,不吃白不吃,咋不去?羅耘那小子都去了,要狠狠宰他一頓,不是為他,你也不下到監區了。」楊靈瞅瞅鐵劍說道。他倆來到金鳳凰大酒店,陳松和羅耘已捷足先登。一進門,楊靈就笑著對羅耘說道:「你小子鼻子尖,一聞到香味跑得比兔子還快。」
創新工業總廠破產開庭那天,作為省一監監獄長、黨委書記、監獄企業法人代表的梁翼坐在被告席上。政委、黨委副書記李傑,副監獄長雷湘全,獄政科科長楊靈,監獄企業破產辦公室的人都坐在聽眾席。被告席只有一位,在審判台的左面,只有一張椅子,梁翼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神采奕奕。梁翼一接到法院開庭的通知,心情特好。開庭就意味著一億多元的債務化為烏有。雖是政策性破產,電力、稅務這些壟斷部門的債務就等法院的一張判決書作賬,對他們了了一樁多年掛賬的細目,對監獄企業可是搬掉一座經濟大山,但對私人企業和小工業企業,工作就難了。企業破產,他們有的血本不歸,可能會和你拚命,所以梁翼暗示破產辦在破產費用中一家分點錢安撫小企業,穩住情緒。職工安置也難,他們賴以生存的監獄企業政策破產,為自己的前途憂慮,這些被稱為國家主人翁的人們,待遇低,又都接近四零五零,在社會上沒法找活干,梁翼大會小會講:「破產只是監獄企業鳳凰涅槃,把經濟包袱脫掉,關門不走人,破產不下崗,買斷工齡划算否自己拿主意,絕不勉為其難。」但施行中大量思想工作要做。
嘎魯還在喘氣,話只說一半,嘴幹得發裂,端起口缸,「咕嘟咕嘟」猛喝了一口水。
何老師一抬頭也看見了鐵劍,忙對王楠的父母說:「鐵鎚的家長來了。」王楠的父母齊刷刷把目光移進鐵劍的身上。鐵鎚一上學,何老師就是他的班主任,三年級了還沒有換過。學校的活動,無論是請家長還是開家長會,一般都是周瑾來,但像今天一樣,周瑾實在離不開就是鐵劍來,偶爾也有鐵劍的小姨周娟來的時候,所以何老師也識得鐵劍。
「你小子不要狗掀帘子,就憑一張嘴,現在信誓旦旦,關鍵時刻又裝熊。現在我們明修棧道,夜幕降臨就暗度陳倉,成功了都得利,不成功你小子可不能軟骨頭當孬種!」吳應泉盯著窗外,目不斜視地回道。
「這你們就寡聞了吧,那針對政府官的《好了歌》唱道:
「世上唯有官員好,裝腔作勢心黑了;
「世上唯有官員好,肚子撐破人才了;
王楠的母親也附和著男人說著,看看龜縮的兒子,拉著王楠的手說一聲:「走。」三人向學校門外走去。鐵劍不住地點頭道:「說得對,是這樣,這小子真的欠揍,我會管教。」何老師見王楠一家離開學校,對鐵劍說道:「你這寶貝兒子回家好好管教read.99csw.com吧!」
「你倆甭爭了,這事沒商量,只有一個字,就是『干』,只要出得去,我帶你倆走一條發財的路,在長江邊天地寬得很。泥土好處理,把黃泥和細煤攪拌,放在火中燒了,只要沒人,白天晚上加班挖,洞口不外露,小心就不會露破綻,誰知我們挖洞?知道也只是預謀,預謀何罪之有?刑法沒有追究預謀罪的條款。成功了,監獄怎能追究我們,那時我們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你我他,他們做夢吧!」
「工廠礦山都有股,白手套狼跑不了。
魯壯壯知道,有吳應泉,除非跑不出去,跑出去了民警追捕是攔車設卡圍家那套公式,邁過這三坎民警休想追捕回來,所以,當吳應泉和他密謀時,他拍胸脯同意。嘎魯不幹,能否成功,鍋爐房又是關鍵所在,魯壯壯便垮下臉說道:「你小子現在不幹了,得一個勞積也要再蹲好多年。有泉哥在,何愁出不去,只要出去,我們就如魚得水,如龍下海,在外隱姓埋名,打工掙錢,結婚生子。監獄民警追捕兩次,上報吳應泉、魯壯壯、你嘎魯脫逃了事,還能咋樣!」
吳應泉在鐵劍面前,雖有畏懼感,但天生犯罪的剛性,平時拿錐子都扎不出血來的人,此時此刻,在人房檐下,哪能不低頭,他唯唯諾諾地答道:「是,我知道監獄戒備森嚴,打消了逃跑的念想。」
「什麼,如果是外圍牆的石基,等於瞎子點燈,兩個月辛勞白費了?」吳應泉驚異地望望魯壯壯,就往坑道里沖。魯壯壯也想躥進瞧瞧究竟,被嘎魯一把拉住,說道:「你不能下去,洞里容不下倆人,再說,你身上沾泥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省一監監獄長梁翼近來也莫名地惆悵。按理說,監獄企業的破產程序終結了,就等中級法院的破產判決書,監獄企業一個多億的呆死爛賬一筆勾銷,監獄和監獄企業分開運行,包袱甩了,監獄和監獄企業可輕鬆上陣,梁翼的忙碌見了成效,本應高興才是,但細雨綿綿的鬼天氣讓他滋生淡淡愁緒。
「知道,是咱幾個鐵哥們兒我才說,平時我嘴上安有把門的,圓滑透頂,否則,怎樣耍嘴殼子,給大家尋開心,千萬甭往心裏去!」陳松又圓滑地說道。
「大律師錢多用不出去,與其拿在太陽底下晾曬,倒不如吃進肚裏,吃了用了才是錢。」羅耘調侃道。「本人是念舊情,否則請法官吃山珍海味,也不請你們這些獄警喝湯咽菜。」
面對鐵劍的吼聲,鐵鎚一副大義凜然之概。「兔崽子,老子讓你跪下,你還硬得很,看是你硬還是老子的竹條硬!」鐵劍說完,從牆上取下竹條,在鐵鎚的屁股上「啪啪啪」就是一頓。這鐵鎚就是不吭聲,任你打不流一滴淚。見鐵鎚不吭聲,鐵劍嘴中嘮叨道:「看你硬,你英雄,你豪傑,老子脫了褲子抽,看你硬不硬!」說完雙手一拉,鐵鎚的褲子一下垮到膝關節。他正要揮竹打,只見周瑾風風火火走來,奪下鐵劍手中的竹條說道:「打打打,你看看兒子的屁股,都抽成螞蟥絲了。你好狠心,平時不聞不問,有事了就使用暴力,你是法西斯?」
「哼,都打成這樣了,還貓哭老鼠——假慈悲,看看你家鐵鎚矮胖矮胖的,我們王楠瘦小得弱不禁風,哪裡經得住他打,家長不好好管教管教,現在下手這樣狠,長大后提刀弄棒打家劫舍都可能!」王楠的父親見鐵劍一副唯唯諾諾相,便斜著眼說道。
「到哪都是干工作,干到死就為那點俸祿,養家糊口。現在我這個年齡,上有老,下有小,就靠這幾個工資養家,不好好乾,能搬石頭叩天?倒霉吃虧是自己。」鐵劍聽陳松說到自己,邊喝酒,邊接話道。
「兔崽子,人沒有竹竿高,下手這樣狠,你給老子跪下,讓老子好好管教管教。」
嘎魯此時已經汗流浹背,雖說鍋爐房外雨「沙沙」地下,但鍋爐房熱浪滾滾,每當他打開爐膛那扇薄薄的門,一股子熱浪就向他撲來。他手一揮,一鏟煤拋進火爐,關上爐門,放下鐵鏟,回到靠門的窗邊,這裡能清晰地看到監房內民警的執勤大樓,只要有民警過來,他看得一清二楚。
監獄把壓力轉移給監區,監區又像傳聲筒一樣傳達給分監區。但作為監獄,永遠都有死角,監獄把安全作為重中之重時,在鍋爐房的一角,吳應泉赤身裸體,在坑道中正一鏟一鏟地掀著黃土,外面的雨淅瀝淅瀝地下著,房外芭蕉葉上的雨「滴答滴答」地淌著。黃昏時分,監獄民警都下班了,翻砂房還有幾個犯人在立模,監房內和生產區只有值班的民警。
「這小子三天不打就欠揍,我看看打哪了。真是對不起了,回去看我不把這小子揍扁了。」鐵劍看看哭得欷歔的王楠,又對著王楠的父母賠禮道。
這天,梁翼換上三級警監的服裝,來到監房一號門,一號門是監獄的正門。他剛到門口,門崗「咔嚓」一個立正,右手敬個軍禮,說道:「報告監獄長,省一監民警黃林正在執勤,請監獄長把手機存放門崗!」
說完「噹噹當」鈴聲響了,她轉身向辦公室走去。這「管教」二字是監獄民警專業術語,還用得著老師說,鐵劍牙都快咬出血來。他拉著鐵鎚,氣呼九_九_藏_書呼回到家。一進院,他木訥的神情大變,嘴中開始罵起來:
陳松也笑眯眯回道。落座后,服務員倒滿四杯酒,陳松先舉杯說道:「沙拉分監的鐵哥們兒,先干一杯!」說完他一飲而盡。楊靈、羅耘、鐵劍見陳松幹了,也都懸空將酒倒入嘴中。「楊大科長,你這科座要坐到退休?該更上一層樓了吧!」陳松邊吃菜邊對楊靈說道。「提啥提,吊車還沒安好,你不看這是啥廟,他娘的能安幾個方丈?如今不是流行『好好活,慢慢拖,一年就是三萬多』嗎?」楊靈咽口菜回道。「鐵劍,兄弟敬你一杯,上次被我牽連了,害你越混越糟。我已給梁監打電話了,他說下去鍛煉一年半載,就重用你到獄政科,聽口氣有讓你到獄政科給楊靈當副手的意思,熬著等吧,總有天亮的時候。」陳松見鐵劍沉默寡言,用安慰的口吻說道。
他們三人在此竊竊私語,宛如三堆鬼火、三個鬼魑。他們秘密地躲進鍋爐房,而不是陷身於山林之中。外面「淅瀝瀝」的雨聲,伴隨著鍋爐「簌簌」之聲,掩蓋著他們細微的聲音。鍋爐房外四處無人,他們密謀一會兒,只聽吳應泉說道:「雖說掏到圍牆石基,用鐵鏟是不行了,但再向左挖三四米,隨著牆根,三四米處就是監獄通往圍牆外的下水管道,那管道是水泥管網。魯壯壯要儘快尋找廢鋼筋,車成鋼釺,等挖通后,用鋼釺鑿開口子,看外口用鋼筋焊死沒有,如果焊死了,那就前功盡棄,只能以失敗告終,越獄的路只有另找,但總是有的,我心中有譜。」
楊靈把手機遞給鐵劍,鐵劍看看信息,說道:「去不去你定。」
「世上唯有官員好,自有金錢忘不了;
鐵劍愣了一會兒,在他印象中周瑾是溫柔賢淑的,一輩子對他鐵劍還沒發這樣大的火。他感覺頭悶乎乎的,胸中的鬱氣彷彿正凝結成塊,目光凝滯,血在太陽穴奔突地跳動,手僵硬地舉著電話。
鍋爐房的背面,吳應泉在煙囪下正拚命揮動鏟子,一鏟一鏟地鏟著土。十天前,吳應泉、魯壯壯、嘎魯就密謀挖地道脫逃之事。嘎魯得了勞積,再減九個月,余刑不多了。他首先反對,說道:「我余刑不長了,你們不能把我拖下水,要跑你們跑!」
「你們是混淆法的概念。我雖是監獄長、高級警官,但我也是企業法人代表,雖是歷史遺留的,但要勇於承擔法律責任,才是對歷史負責,又不是在刑庭審判,那肯定涉及我個人。這監獄企業法人代表只是代表一個監獄企業、一個工廠被推上被告席,看把你們急得,我梁翼個人是不會被推上被告席的,請你們放心吧!」梁翼嘴上說著,心想,有這些老沙拉分監來的部下,心踏實許多。
「你小看民警了,他們培養有耳目,耳目無孔不入,你廝兒的一舉一動都納入他們的視線內。就說鍋爐房,哪天隊長不來幾次,巡視、檢查經常的事。再說,從煙囪下挖,泥土咋放,堆在哪?一看不就露馬腳了,到時真他娘的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划不來。」嘎魯又回道。
「政府幹部都給你好處了,你兒子還溜不溜?你可不能三心二意,不溜別妨礙我們的計劃,否則我和嘎魯非宰了你廝兒!」吳應泉壓低聲音狠狠說道。
在監獄本就壓抑的鐵劍,不爭氣的小鐵鎚又讓他雪上加霜。那天鐵劍正在辦公室給犯人寫考核日記,周瑾打來電話,火急火燎地說道: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南方的天氣,幾乎是半年陰雨半年睛,鍋爐房前的幾株芭蕉已經是失去光澤的綠,雨打在芭蕉葉上,發出「簌簌簌」的響聲,滴滴落在草叢中,「叭叭叭」的雨滴聲掩蓋了鍋爐房裡的響動。
魯壯壯點點頭,示意領會了吳應泉的意思,斜一眼窗外說道:「我來的時間久了,怕別人起疑心,該走了,放心吧!刀具鋼釺這類東西,包在我身上,我正準備著嘞,他們縱有三隻眼,也發現不了!」魯壯壯所說的他們,正是指監獄民警。
嘎魯一直聽吳應泉的。在沙拉分監,吳應泉兩次脫逃成功,特別是第二次,是這小子貪財,見錢眼開,如果老老實實打工,要抓捕他歸案,難於上青天。他有手藝,糊口沒問題,所以聽吳應泉一說,嘎魯啞然了。
罵罵咧咧的肯定是被打學生的家長,小鐵鎚的班主任何老師不停地賠不是:「我們已經通知家長了,讓他帶王楠同學去醫院看看。他倆是課間打架,老師們都不在場,鐵鎚手重,一拳打在王楠同學的鼻子上,血是流了一些,依老師看,問題不大。學生打架嘛!就像夏天的急風驟雨,閃電雷鳴,來也匆匆去亦匆匆,睡一夜,又成鐵哥們兒了,大人不要太計較!」何老師解釋著。「還不計較,娃娃都被打得鼻口流血了,還不計較,要被他打得奄奄一息才計較?」說話的是王楠的父親,他指著低著頭的鐵鎚回道。「你看他長得虎虎墩墩的,你和他玩,不是雞蛋碰在石頭上,耗子和貓貓玩遊戲——找死。」王楠的母親也喋喋不休地數落著。鐵鎚知道自己惹事,不敢抬頭面對同學王楠及他的父母,和老師站著,頭耷拉著。當他一抬頭看見鐵劍,便畏縮進老師身後。他知道禍惹大了,回家沒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