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菊與學生
對於壽子而言,即使陰暗的房間也是天國吧!這麼一想,照子簡直難以忍受。
依照本田說的,在駒進站下車,沿著市內電車的路線越過陸橋,不到一百公尺處,可以看到三色條紋的理髮店廣告牌。在那街角轉彎空地的盡頭,就是掛著黃銅招牌板的福壽庄。
僧侶似乎已經到達。門口附近突然熱鬧起來。庭院里,沿著踏腳石跑出一位大學生,鬼鬼祟祟的橫過由美面前,回到自己的同伴群。感覺是個身材扁平臉色白皙的青年,給由美留下的印象只有嘴唇鮮紅。
下流的話也說得出口。由美的腳步越走越快。久保也跟上來。已經有那樣的好男人、好丈夫,本田的太太為什麼還迷戀這種愚蠢的大學生?這麼一想,這位素未謀面的節子,格調還真不是普通的低呢!
「由美……」
男主人恍然大悟:「你是河邊太太?」
一面在由美的咖啡杯里加砂糖,本田一面說著。寶食品公司最近冒險性的嘗試從北美洲大量進口原產榛果,準備大力推行銷售計劃。油質豐富爽口的堅果,是威士忌加蘇打最可口的下酒菜。和美國方面的輸出業者已經順利談妥,現貨全聚集在西雅圖,只等待裝船。相反的,寶食品這邊卻出現拖延現象,正緊急的和加工業者及通路商聯繫。
「那天和你一起的,是姊姊嗎?」
01
壽子的葬禮在本田自家住宅舉行。
現在自己所走的這條路,大哥一下班,是否也這樣匆匆忙忙的沿路趕過來和壽子見面呢?放眼所及,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值得懷念的吧?推開裝著粗橫杆的玻璃門,右手邊是管理室。六十多歲的夫婦倆圍著煤球火盆,正把茶葉放入鋁壺。
「夠了!出去!請你馬上出去!」
「是誰呀?你!」
後頭的門打開。澡堂回來的年輕女子,毛巾擺在塑料桶里。以賣春女郎慣有的、含著敵意的眼光對由美一瞥,女子往二樓上去,和服的下襬隱隱約約露出白凈的腿肚子。老管理員有意無意的投以眼光。
沉香的氣味像是要渡化亡靈似的,飄散在寬廣的庭院與人行道,兼又帶點悲傷的氣氛。
「這些天,一點勁也沒有。能夠好好靜下來,做點手工藝也好。」
「不,我是妹妹。我想拿回大哥的遺物。」
一按電鈴,才聽得屋裡有些微動靜。門廊的燈點亮,照子探出頭來。大大的眼睛,瞬間讓人有精神奕奕的感覺。
祭壇也設在庭院,骨灰箱放在上頭。前面是壽子穿著和服的正面肖像。還是和當時遼吉上衣口袋的照片一樣,眼角下彎的臉龐。九九藏書
「你還有臉來見我!」責備的口氣說著。聲音的來源,就在緊閉的紙拉門後面。
「下午的上班時間開始啰!抱歉!」
「是呀,不過也沒那麼多。因為櫻井小姐十一月才搬過來,十二月五日就離開,只有一個月而已。」
「但是本田太太……」
「你等等,我去問問。」
「記得比較清楚的是,文化節那天帶來大束菊花。很漂亮的黃菊花。我也喜歡菊花所以記得。」
由美連短外套都來不及脫,就被照子幾乎是推著背的帶進了起居室。桌子上攤開的,是大哥藏書里著名攝影師的作品集。由美把帶來的甜點放在一旁。
對於由美,是不是菊花都沒關係。她最想知道的,壽子和大哥的牽扯到底有多深?
用親熱的口吻說著,一邊伸手順順領子。紅色的領帶,細眉小鼻子,加上單薄的嘴唇。再怎麼看都令人覺得十分膚淺的男子。可是,有些女性也許會認為那是一種魅力吧?由美心裡有數。
「不,沒關係。我可以一個人去。」
本田露出潔白的牙齒,對著幹勁十足的由美笑著。由美垂下眼睛。
「老實說,真不想去。到底是河邊的女人,大家一定會指指點點。」
「買了個流當品的小整理櫥和一床棉被。生活得很簡單。也沒有廚房,都是從小飯館叫吃的來。」
「啊呀,你還特地到泉屋去買,哇,好高興!」
照子很快的從茶具櫃拿出茶具,泡製櫻花茶。遼吉生前最喜歡的有田燒茶杯,把櫻花|蕾放在裡頭,半透明的花被泡開。把茶含在嘴裏,微淡的鹹味隱隱約約透出茶香。工作一天,由美疲勞的精神總算可以稍微紓解。
「本田夫人在起居室。我帶您去。」
「我知道。那,我大哥常常來嗎?」
「如果她是我的情人,為了看她穿喪服的樣子,要我死,我都心甘情願!」
「聽說壽子很喜愛花。所以常常帶花去。文化節那天,大把黃菊花……」
「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會來嗎?」
「我到那裡拿回大哥的襯衫,順便看看房子的模樣……」
「是啊!怎麼啦?」
也許是準備用來相親的照片吧?盛裝的壽子,用充滿笑意的眼眸,目不轉睛的看著拈香客。照子和由美也上前合掌。
「什麼樣的地方?」照子不得已,只好開口詢問。
照子眼睛瞇成一線。豆餡麻糬的大福沾滿青黃豆粉的鶯餅,剛上市的時候,泉屋的產品尤其有古早味,照子一直讚嘆不已。從福壽庄回來,由美中途下車,特地買來。
「那,櫻井小姐還有其他的訪客嗎?」
昏暗的庭院傳來丁字花濃郁的香氣。附近住家都燈火通明,唯獨大嫂家的窗
九_九_藏_書口一片黑暗,鴉雀無聲。
「哦?這麼頑強的男人呀?」
穿著西裝認不出來,看到鮮紅的嘴唇,由美才又想起來。那是被節子趕出來的大學生。
「奇怪呀!我現在想起來,文化日當天,他一步也沒出門。我還勸他,天氣不錯,要不要到動物園去走走。」
「耶,採光不好,暗暗的感覺。」
「唉,一棟不起眼的公寓。一些奇怪的女人住的地方。」
由美開步走,他也並肩趕上,遞出名片。B大學文學院學生久保信介。由美收下,心裏打算回到公司就把它丟到垃圾筒。
「司機先生,就在這裏!」由美說。照子始終不發一語。
「泡個茶吧!櫻花茶好嗎?才不會睡不著。」
「僧侶來念經之前,是不是先向本田太太打聲招呼?」
年輕人似乎有點失望,已經站起來的身子,重新坐到椅子上。這種場合,男人都喜歡對女人獻殷勤吧!
「謝謝。」
本田的家,屋頂、牆壁都矇著一層灰喑,是棟年代久遠,難得的和式建築。它的價值從一塊鬼瓦就可以看出來。扇骨木的樹籬圍繞著庭院,光是玄關前就有兩百坪。
02
「壽子和我在同一個社團,西洋弓社。那一陣子我們可是——轟烈烈的戀愛呀!但是,人嘛,不先填飽肚子可不行,所以,我……」
「到附近喝杯茶吧?」由美想不出接受邀約的理由。
女子上到樓梯拐彎的平台,管理員的眼珠還繼績跟著走。
他放棄的丟下火叉,看著由美。
照子的眼睛閃著光,臉上發燒似的,雙頰紅起來。微凸的下唇顯出艷麗的顏色。由美許久沒見過她如此清澈的表情。嫂子的手指原本就很巧,然而,做手工藝?一定想把所有的悲傷、憤怒全數拋到腦後吧?
「但是本田太太……」
「反正總是那種地方吧!」
「河邊小姐?」
到了斑馬線,停住的車子一下子全動起來。沒法子,由美只好停下來。久保覺得真幸運,一邊偷看由美臉色,一邊又繼續攀談。由美不由得生氣的瞪著紅綠燈。
庭院的一個角落,張著黑白條紋的帳棚。男男女女都到向陽背風的地方,三五好友相互交談,不時毫無顧忌的爆出笑聲。對壽子的死有疑惑的,到現在只有由美姑嫂和本田夫妻四個人,其他的參加葬禮者,應該都一致認為壽子是和喜歡的男人殉情。總覺得,整個氣氛很明顯並不調和。
放輕腳步,走回到祭壇方向。感覺後方有紙門打開的聲音,兩個人沒有回頭,算是這種場合唯,可以做得到的禮儀吧!
垂髻黃臉的女主人,筋絡浮
https://read.99csw.com腫的手邊攪著炭灰邊說。和男主人一樣滿口東北腔。
「喔,我拿給你。應該是放在下面的壁櫥。」
「這是大嫂喜歡的鶯餅。」
連頭也不回的吩咐他的女人後,從夾克的口袋拿出壓癟的香煙包,小心的將折彎的香煙銜接,用指頭塞好。
「那,你看!這樣的放在手掌上,輕輕拿捏,從兩邊柔嫩的皮,可以傳來內餡的溫暖。就好像手上捧著黃鶯一樣。」
「這個嘛,大概一個星期來一次或二次吧?」
照子的表情忽然暗淡下來。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星期,一聽到遼吉和壽子的名字被並列提出來,依舊心頭一緊,不愉快的感覺油然而生。
「是這樣啊!好!全包在我身上。一定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管理員用淡褐色遲鈍的眼睛看著訪客。下巴是雜亂的短鬍鬚,幾乎不剩的頭髮已經全白。看起來衰弱,卻給人說不出的狡猾印象。
由美不覺端正的坐起身子。沉默,不斷蔓延……
「也對。」由美從沒見過本田夫人節子,趁這個時候表達慰問之意也好。
忽然兩人停下腳步。傳來女人激動的聲音。
由美從包袱巾拿出襯衫來。洗乾淨后似乎沒有再穿過,包裝紙還包得好好。照子撕開紙,在膝蓋上展開。衣領上可以看到用紅色絲線縫著的姓名字母。不想看的東西卻映人眼帘,不覺眉頭一蹙。
「真搞不懂哪!那位太太。還不僅是這樣喲!壽子都變得不像是壽子呢?明明和我戀愛中,不知哪裡跑出個無聊的上班族,兩人竟然一拍即合——」
由美拉著大嫂,順著踏腳石進入庭院。茂盛的八爪手,濃密的陰影下,可以看到石燈籠。石制的洗手盤底邊覆滿錄色葉子的龍鬚草。庭院和屋子搭配得相當考究。布滿青笞的假山奇石也添加了幾分幽靜與典雅。
參加葬禮者大略可以依照顏色分成兩群。一邊是穿禮服年紀較長的男士,可以看出是公司同事或公司來往的商人。另一群是年輕男女,雖然不乏穿著華麗的西裝者,但是男生大多是穿著大學制服。由美想,應該是壽子的大學同學吧?
「我聽說住在這裏的櫻井急智子,屋間里還留有男人的襯衫等等,可以拿回去嗎?」
咖啡杯拿到嘴邊,本田看著由美微笑。演員一樣細長的眼睛,偶而還閃過一絲鬥志滿滿的光芒。
「我不想聽!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對於由美而言,調查犬飼義之的工作實在是沉重的負荷。到上班的地方被擋駕;到家裡拜訪當然也被拒絕。這種事委託老於世故的本田來做,也許會順利得多。
屋外的燈照著泥灰牆。由於是晚上,外觀看不清楚,這就是那棟目read.99csw.com標的公寓嗎?白天一定也因為它平淡無奇的建築而不太起眼吧!空地兩側是隔壁人家堅硬的石頭牆。
「好!就睡這裏。不過,冼澡免了。」
聽到由美的聲音,男主人站起來。
「請繞過庭院,在外廊招呼一聲就知道了。」
照子站起來想出去,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又走回來。只是點個瓦斯火而已,應該不麻煩,時間也還早。
「嗯,和式房間嗎?」對答得有點離題。聽的話,愈聽愈生氣;可是不聽的話,又相當不甘心。
歪著頭思索。好像在哪兒聽過,卻又想不起來的樣子。
照子手裡拿著瓦斯點火器,出神的站著。
由美住在西式公寓。就算擅自外宿也沒人管,何況好久沒有睡在榻榻米上,那也不錯。
走了兩百公尺左右,人行道上有位穿黑色禮服的中年男子,客氣的和人打招呼。
照子輕蔑似的說著,眼睛轉向旁邊。照子心情不好的時候,習慣性的眼光轉向旁邊。
會面十五分鐘左右結束。和本田分手轉往京橋方向走時,一位從公交車下來的男士忽然抬起頭叫住由美:「上次,我們在本田家見過面吧?」
「等等。」照子不能忍耐,越想越不舒服,只好中途把話打斷。試問,哪個女人不愛花?既然買花給給壽子,偶而也買回來送我,不好嗎?花店就在車站前面呀!
「空下來的時候,請您一定幫忙。我鬥不過他們。」
隔天。由美從公司下班,直接繞到駒進的福壽庄。大哥還有襯衫留在那兒。雖然照子說不要了,但是自己拿回家,當成是大哥的紀念也好。
管理員用下巴指著他的老婆。老婆好像還沒找到襯衫,頭都鑽進了壁櫥里。
強悍的丟下一句話,一變綠燈,由美頭也不回的通過車道。卡車司機嚼著口香糖,看好戲似的笑。當然,久保信介,定是獃獃的愣在當場。
「不是!」
壽子葬禮過後數天。利用午休時間,在本田公司附近的咖啡廳,由美提出要求。本田縮縮頭有些不安:「這件事交給我來辦。什麼事都讓你來擔當真是不好意思。只是,目前公司非常忙,等個五天好嗎?」
「說夠了吧!我,就是那位無聊上班族的妹妹!」
「壽子的房間在一樓吧?」
「怎麼啦?」
接到訃聞,最初猶豫的是大嫂,可是不出席的話又有點孩子氣,況且往後還須仰賴幫忙,只好勉強參加。由美沒有特意準備喪服,她想,盡量穿樸素點就好,於是挑了件不常穿的灰色連身裙。
03
「嗯。只有六張榻榻米大,住人以外也不能做什麼。」
「沒有哪!不外出,也不和附近https://read.99csw.com的人打招呼。除了河邊先生以外沒有別的客人了。沒見過這麼孤僻的人。所以,她悄悄的退掉房間時,我老婆還挺擔心。」
04
「哎呀,客氣什麼!我也要洗啊!等會兒,馬上好。」
「已經九點多啦!今天晚上就在這裏睡吧!洗澡水是用瓦斯加熱的,很快可以燒開。」
遼吉和壽子就在那裡纏綿悱惻吧?事到如今才發現,原來丈夫是那麼不乾不淨的動物。或許這件襯衫還是壽子那個女人幫他選、幫他買的哪!要不是由美好不容易拿回來,不想傷她的心,再怎麼也得沉默的隱忍下來。這種襯衫早該揉成一團丟到垃圾箱。
「你可不要太消沉才好。」
「畢業以後沒有工作,倒霉的可是自己。所以,為了給自己找個關係,我和某公司重量級人物的女兒訂婚。呵!這個本田太太竟然勃然大怒,說我遺棄她妹妹。」
「你說,河邊文化節那天去找壽子嗎?」
「由美!」照子開口了。兩個人離其他弔唁者稍遠。
咦?有這種事?那麼紙門裡面傳出來的爭論,就是因此而起?
「我姓河邊。」
「她穿起喪服的樣子真好看。眼睛大大的,簡直是竹久夢二仕女圖的現代版。」
彎腰拿起水壺,用火叉棒的前端壓壓炭球。一陣青煙上升,炭球的側邊破損不容易著火。管理員的喉頭上下抽|動,讓人連想起鬥雞被拔光毛的脖子。
由美離開人群,走向收付處。弔唁者差不多都到齊了,桌子前三位年青人顯得閑散無所事事;甚至有一位蹲在地上,很稀奇的看著虎耳草。
「啊,由美呀!來得正好!寂寞得有點喪氣呢!」
「哎呀,那天被你們聽到什麼吧?嘿,真糗!」
照子和由美不由得面面相覷。真是來錯了時間。從剛才簡短的對話,判斷不出這個男人和本田夫人之間的關係,但是也不能開口問清楚。
「嗯?」
「我繞到駒進的公寓,拿回大哥的襯衫。壽子用櫻井急智子的名字在那兒租屋。」
由美的來訪讓大嫂很高興,聽得出聲音里的興奮。
「不曉得人在哪裡?」
「啊哈,你呀!是常常來找櫻井小姐的那個男人的……是呀,在箱根自殺的男方的……」
車子從新宿進入甲州街道,在笹冢車站前第四個街頭右轉。沿著寬闊的公交車路,明媚的春光照著整排中等住宅。感覺上這裏的街道和大哥家的世田谷住宅街不同,有種鄉土的寂靜。
大門入口擺著一張桌子,大概是本田的部屬吧?戴著喪家徽章的三位青年,向弔唁的客人打招呼,寫名帖。穿禮服的弔唁者並不多,穿西裝的年青人看起來有些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