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管理員
「不錯的店嘛!怪不得你會選這裏。」下車時常務說。
看看由美又看看節子,本田對自己的想法激動得聲音都激昂起來。由美接著說出讓兩個嫌疑者和管理員碰面的計劃,本田立刻贊成,白皙的臉頰微微現出紅潮。
「時間我是記不得。大概是中午吧?平常都晚上才來。」
「您是哪一位?」
「耶!」金作剛彎下腰往漆黑的地面想看個仔細。瞬間,後腦袋一陣猛烈的重擊,金作前傾倒地,就這樣再也不動彈。
「可是,越聽越覺得是別人的樣子。您見過他,所以才問您那麼多。如果他不是我哥哥,那件襯衫不拿來還也不行……」
「拜託!可不要那麼暴力。」節子擔心得臉上都浮起一陣陰影。伸手拉拉丈夫的領帶。
金作嚇了一跳。女人這種傢伙,怎麼連這種事也觀察入微?
「唉,絕對沒錯,是文化節。從前叫明治節,那時候,小學生們都會唱嘛!什麼『秋空萬里菊香撲鼻』。所以就是那天帶菊花來,我特別記得很清楚。」
「渾,渾蛋!」
男子轉人巷道,走進興福寺的大門。漆黑的正殿後方可以看到廚房的燈光。
「說得也是。別人的東西不還也不行。」他立刻響應。看起來是個一點即通的人。
「聲音太大啦!我很想相信犬飼先生是清白。這樣好嗎?今天晚上和福壽庄的管理員見個面吧?」
「……」
「我的小姨子在箱根被殺。和河邊遼吉一起呀!」
「不好意思,至少要收個兩千圓。」
「嗯?」
森金作走運了。拜那位好事的年輕女孩之賜,前天晚上不但吃了一肚子不知什麼的西洋點心,還拿了一千圓禮金。而且,臨走的時候又說,早的話也許下個禮拜六還得再麻煩一次。
「又沒有人問你明天!不要多嘴行嗎?」
本田遞出名片,對著一臉狐疑的男子,小聲的,用四周人聽不到的聲音說。
郵筒前沒有街燈,一個中年男子站在那兒,其他空蕩蕩的。
節子愛嬌的說著,一邊把座墊翻過面來請由美坐下。本田也並排坐下,只有節子還是站著。
由美遞出不知從哪個香煙攤買來的和平牌香煙,說是昨天晚上的謝禮。像水面上投下一顆石頭,一臉雜亂無章的鬍鬚森林竟然也起了漣漪,笑意洋溢。被香煙熏黃的手指不自覺的撫摸著下巴。
「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嗎?」
「我沒有做!我是清白的!」
04
由美橫過大廳,選擇掛著莫內水蓮仿作的牆邊位子。這個位置,管理員可以很清楚的觀察到澤的側面。這也是由美事先勘察預訂的。
由美回答。腦海中浮起提起這九*九*藏*書件事的那個晚上,照子複雜的表情。纖細的指頭直發抖,由美好不容易才把香點著。
「但是,領子上有字母大寫的襯衫竟然在壁櫥里。這又是怎麼回事?」
「胡說八道!那時后正流行感冒呀!」
由美的腦海里互相交替的出現犬飼浮腫的臉和澤精力充沛的臉。兩個人都在中年男子之列。避不見面的犬飼固然可疑,澤常務一副若無其事、坦率的態度,說和懷疑沾不上邊,也相當奇怪。
「就見面吧!但是今天晚上不行。晚上要到大阪出差。星期六坐『阿蘇』列車回來,那時候再去。」
由美借口為前些日的莽撞賠禮,邀約澤常務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廳。澤意外的爽快。為了這一天,由美準備了紫羅蘭花色的外套,黑色熱帶魚的耳環吊飾。這些,也的確讓常務先生心中大樂,眼角擠出不少皴紋。不過,與由美期待的殺人犯的眼神,相距甚遠。
隔天一大早由美就出門,到笹冢拜訪本田家。
「我在郵筒前面等你。可以馬上過來嗎?」
「和河邊……?」犬飼直眨眼。
01
本田將上衣掛在手臂,意氣高昂的樣子。但是,本田實際見到犬飼是午休時間。
說完,犬飼充滿敵意的凝視本田一眼,大步離去。本田想,這個男人看起來比想象的還神經質。
雖然年輕,出手可大方了;照這樣下去,下次也許能拿到一千五也說不定。總計有兩千五百圓,換成燒酒的話,足以其樂無比的渡過三個月。問題是這些錢怎麼逃過老婆這一關?這可難咧!
「來,請上車吧!」澤打開車門說。
「啊!不是河邊小姐嗎?老公,是河邊小姐!」
「阿伯,我又來打擾啦!」
「原來如此。那是說,我們根本就搞錯了。」
就這樣一句話答應。金作穿上夾腳拖鞋,球棒袋塞在夾克口袋,走出房間。
「那,差不多幾點的時候?」
「嗯,看不太出來,總是戴著有色的眼鏡。」
推開福壽庄的門,由美用愛嬌的聲音喊著。管理員森金作一臉迷惑,從有點污漬的座墊慢吞吞的站起來,把頭探出窗外。正在算計如何調高房租吧?油漆褪色剝落的桌子上,放著兩三本筆記本和一隻缺框的算盤。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我大哥那天拿黃色菊花來找櫻井小姐,的確是文化節嗎?會不會記錯啦?可以再想一下嗎?」
看來本田也要出門了。套上時尚華麗的襪子,再穿上涼鞋。漿熨過的襯衫領子,繫上水珠花色的領帶,再插上珍珠領夾。
「東西放在寺廟那邊。」不太討好的說話方式。這是他read•99csw•com的習慣嗎?
「好吧!有空的話,幫幫你也好。」
「如果您這時候用刀子剌在我的身上的話,我的血也許會『咻』的飆出來呢!」
「那,我們趕快點香祭拜吧!」
「是呀!坦白的說,我懷疑你可能是犯人。」
由美走在前頭,目不斜視的走過去。森金作拿起杯子,一邊喝水,一邊用眼睛的餘光看著澤的背影。
管理員打開側門,請她在老舊的辦公椅坐下。小小的房間,一坪左右的水泥地,再來是六張榻榻米。窗口的正上方懸挂著八卦形狀的有鐘擺時鐘。
由美和照子昨晚意外的發現這個事實,直覺的認為這個男人就是犯人。一直以來,只是想象著,遼吉和壽子被犯人X誘殺,其實不然。
他想起來似的揮了一下高爾夫球杆。裝模作樣不想讓同事和部屬知道他的情況,很可悲的姿勢吧?
「銷售會議延長一小時,所以慢了點。」
本田以硬塞的方式逼迫對方,等待對方回答。像犬飼這樣傲慢的男人,高壓的手段是有效的。
是誰呀?福壽庄的地下室是倉庫,三樓堆雜物,這種事都知道,一定對公寓很熟悉。
03
曾經當是壽子祭壇的地方,今天早上只見到白色牡丹層層盛開著。看到這景象,由美不禁想起,兩年前公司的慰勞會,自己戴起文金高島田頭套的樣子。
「哈,精神真好。你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的立場有問題呀!河邊死亡,你托他之福才免於下台,不是嗎?」
「哪,東西在這裏。挺重的。」男人指著牆腳說。
「要咖啡嗎?填不飽肚子的甜點也好。對了,布丁吧!」
金作停下談話。向上看著半世紀前從古董商買來的鐘擺型時鐘,八點了。
「『春天』。在電車道那兒。」
X讓自己的情婦壽子去引誘遼吉,為了掩飾遼吉被殺,連壽子也毒殺,然後偽裝成自殺。X最初接近壽子的時候,也許已經把壽子也算計在內。也許為了自身的安全,甚至不惜犧牲自己所愛的女人,這樣的冷血漢子。總而言之,可以看出,X是相當不簡單而可怕的敵人。倆人不斷的推測,忘了正在吃甜點……
「哪家店?」
犬飼臉色變得更差,拿著高爾夫球杆的手有點發抖。
「有一個意外的發現。壽子的愛人不是我哥哥。」
「傻瓜!有什麼好擔心的。河邊小姐,一起到新宿吧!我從那裡再搭地下鐵繞到霞關。」
「這就是犯人的手法,讓我們不疑有他,單純的把河邊先生和壽子連結在一起。如果那個男子不是犯了文化節去找壽子的錯誤,也許永遠也沒有人會注九*九*藏*書意到他。河邊太太一直很痛恨她先生,這下子誤會可解開啦!」
澤的小眼睛閃著異樣的光芒。
無聊的事情由美卻問得煞有介事,森金作完全不能理解。
「老伴呀!」
節子一臉笑意,微微彎著腰,轉身對屋裡的丈夫,充滿朝氣的大聲呼叫。適當點綴嘴唇的口紅,仔細勾勒的濃眉,將天生的圓臉蛋襯托得分外好看。由美看著節子,覺得她是個善於化妝的人。
金作操著東北口音嘟著嘴。女人令人生氣的事還有呢!五年前二樓租給了一位酒吧女侍,她說「管理員嘟著嘴的樣子真像歌舞伎明星市村羽右衛門」,那以後還真養成了嘟嘴的習慣。不過,這個女人不止讚美金作,還賴了兩個月的房租,跑回大阪去了。
「唔,『春天』呀!」
由美逐次把事情說出。本田喘正的臉孔驚訝的表情逐漸擴大。由美話一說完,就閉上嘴。
四十年前相親的往事,拿出來發發牢騷似乎是女人的嗜好。
晚上來訪的次數多,那當然是公司下班才過來。但是,帶菊花來是白天,那意味著當天是假日。管理員堅持是文化節,由美也相信他的記憶沒錯。可是這麼一來,到訪者到底是誰?
如果看到有色的東西,表示Yes!,如果是白的,表示No!現在管理員告訴由美,到福壽庄找櫻井急智子的男人不是澤。這同時也表示,犯人就是犬飼?
「啊呀,真不好意思。進來坐坐吧!那裡不好談話。」
本田第一次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
澤自言自語似的,又握著拳捶打三、四下肩膀,然後以輕快的腳步走向停在附近的大型高級轎車。
「中年人吧?絕對不是年輕小夥子。」
「年齡呢?差不多幾歲?」
「怎啦?」
站在玄關剛想按鈴,格子門打開,一位戴蝴蝶領結,面色白皙的青年人夾著皮包正好告辭出門。送行的是本田夫人。
「再怎麼看,這張臉都沒有女人緣,不過呀!我當年就是被一個戴著大口罩,連鼻子都看不見的傢伙騙了。真卑鄙!」
稍胖的身體應該是動作遲鈍,但是,也許從前是橄欖球選手,運動神經發達,澤幾乎把轎車當成身體一部份般的自在。
「那你啞啞的笑個什麼勁?」
鄰桌是年長夫婦般的男女,平靜、小心的討論戲劇的事。偶而提起幾位由美也知道的新明星的名字。由美怕打擾他們,盡量壓低聲音說話。
由美熱心反覆的勸說。犬飼方面可以交給本田,但是澤常務的是非黑白,無論如何得自己親手證實不可。管理員的膽小、吝嗇,由美早就看在眼裡。可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麼好的賺外快機會,還怕他不撲著過來。
薄暮中,常務先生若九-九-藏-書有所思的響應。這附近比「春天」高級的咖啡廳並不少。但是,為了預先安排福壽庄的管理員安穩的坐著,在一旁偷窺,太豪華的店似乎不適合。這一點來說,「春天」既不會太高級,也不致於太寒酸。這可是由美昨天犧牲午休時間好不容易找到的。如果澤常務不滿意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節子反問著,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黯然。
澤還在慨嘆停車場不足的問題。包廂伸出管理員的黑色皮鞋,鞋尖處掉落一塊白色手帕。好似香頌聽得入神,無意間手帕掉了。其實這是由美決定好的暗號。
「這樣很好。我上班的路上就去找犬飼。如果他不肯和管理員見面,我在他脖子套上繩子,拉也要把他拉去!」
「唉!你剛才不是問過啦?昨天星期五,今天星期六,明天就輪到星期天啦!」
「……」
「那,今天早上有什麼進展?」本田鄭重的說。
「福壽庄?是什麼東西呀?」
他努力瞪著一雙昏花老眼,一點也想不通,很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位不算美人的女子。
「喂!今天星期幾啦?」
「我常去的地方。有不錯的餐飲,浴室也相當清爽。願意考慮嗎?」
02
澤告訴服務生。由美點了冰淇淋。抑制興奮的心,冰冷的東西也許比較合適。
「什麼樣的臉型?」
「那位客人的長相,您記得嗎?」
屋頂上春風吹拂,犬飼的嘴唇卻像暴露在寒烈的冬風中,泛成紫色。
「什麼話?」
也許兩眼間的距離極窄,所以讓人有點卑賤的感覺吧?如果是這個男人,一聽到賄賂,一定高興得一撲而上。
由美在膝上屈指計算。明天、後天、大後天……第三天犬飼將搭「阿蘇」列車回來。希望他儘早和森面對面,早些聽到「就是這個男人!」這句話。對於由美而言,三天實在太久了。
由美誇張的說,澤得意的笑。自以為是的傢伙,也許馬上就要剝下你的假面具哪!由美想。對她而言,管理員的鑒定沒出來之前,澤或犬飼和犯人沒有兩樣。
「這也沒辦法呀!商場就是這樣啊!嗨,早安!」
「當然認得出喲!雖然臉遮住了,不過身材、走路的樣子,還是認得出來。」
「現在我在加緊學習開車。原本的計劃被哥哥打斷了。我正在存錢,準備五年內買一輛輕型汽車。」
「一次好嗎?和我共渡一晚就好。現在的年輕女孩太不懂男人的心。」
坐在旁邊,掌握著鮮亮方向盤的男人,究竟是白?是黑?「春天」近了,由美胸口急遽起伏。坐立不安之下,只好使勁抓住擋風玻璃上搖晃的黑人娃娃,好不容易忍耐下來。
九九藏書由美吸了口氣靜默下來。像自己這樣不美的女孩也能引動男人的慾望,真是意外的發現。無論哪個男人,最終就是披著人皮的野獸嗎?這種清清楚楚的感覺讓她震驚。但是,她沉默的最主要理由是,找不到一句最嚴厲的話來痛罵這個厚臉皮的常務。
「大清早稅務機關的人就來,真是好討厭!」
「這麼說的話,就一起喝杯茶算是謝謝您啰!可不能說我失禮喲!」
「森先生?」男子問明白后,就往回走。認定管理員會跟來似的。單手下垂,提著像皮包的東西。
開始以太忙為理由被拒絕。第二次趁著在屋頂上打高爾夫球時強行接近,終於抓到說話機會。
「當然我會給您一個大大的紅包,而且絕對不麻煩。只要遠遠看著我所指的人,是不是櫻井小姐的訪客,就可以啦!」
「進來坐嘛!哇,好可愛的胸針。」
「不知道也沒關係。那邊的管理員可以證實你的清白。」
電話響起。「森先生嗎?」男人的聲音。
「他不是你哥哥嗎?」
「麻煩的事,我才不要。」
「有空的時候,可以和我去認認人嗎?」
福壽庄的管理員就坐在進門的頭一個包廂座位,露西安娜·博愛亞甜美的歌聲和咖啡豆的香味幾乎把他溺斃了,讓他一臉疲憊。面前迭了好幾盤蛋糕碟子。
鬍鬚森林的昏花老眼又張大起來。一臉「怎麼又是這種傻問題」的表情。
澤的汽車常識很豐富,尤其和年輕女孩一談,更是咖啡忘了沾口,喋喋不休、渾然忘我。平常這也是由美熱衷的話題,但是,現在只是心不在焉的應和。今天晚上她只在意管理員觀察的結果。答案即將揭曉了吧?
「車子我買來來送你。德國制,大紅色的梅瑟史密特。」
「那,河邊小姐,管理員不是記得那個男子的臉嗎?這樣事情就很好解決啦!」
「現在看到他還認得出來嗎?」
森金作灰色的眼睛充滿期待,嘴巴上卻還故意擺擺架子。
「喔!臉色變了!你不會是偷藏個小的吧?」
兩人踩上大理石階,春日的太陽已經下班,青白色的日光燈迫不及待的,把柔和的光線投向了街道的牆壁。
「河邊小姐!」耳邊響起專務的聲音。他和本田以同樣的稱呼叫由美。
「什麼話!你太失禮啦!」
管理員沒有馬上回答,盯著和平牌的煙盒子。布滿皺紋的嘴唇附近,估價似的露出狡猾的表情。
「那不錯啊!日本的道路窄,巷道里可以行走,尖峰時間也方便。」
「來了就知道。兩件行李要寄放你那兒。星期一早上來拿。放地下室或三樓都可以。」「耶?」
犬飼義之臉色青黃、身材中等,下腹稍突。走起路來,左腳稍微慢半拍,有點拖地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