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圍城裡的掙扎
第二章
「也許。」母親聳聳肩,好像前夫當年沒被貌美的修女吸引也成了罪過,「無論如何,那一定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禮。我上周在《教區時訊》中看到過。我記得厄休拉修女沒教過你,對嗎?據說她很愛用雞毛撣子體罰學生。如今人們都不常用雞毛撣子了。」
苔絲多想告訴威爾:你是個不折不扣的侵略者!她想告訴這個冷漠、木訥的入侵者,他乾的好事,他如何碾碎了自己的心。她記憶里的威爾願意幫她解決煩惱,會為她打抱不平,會幫她倒茶,放洗澡水,為她指出生活中有趣的方面。可是這一次根本不存在有趣的方面。冷漠、木訥的真正入侵者是威爾。
「他的眼睛里藏著謊言。」每次見到他,瑞秋腦中都會響起這魔咒般的話,「他的眼睛里藏著謊言。」
哦,上帝。苔絲感覺自己的全部個性突然從體內抽干。面對言辭流利、口若懸河的人,苔絲總會有這種感覺。
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她舉起手機在母親眼前晃了晃。
「海盜派對上見!」塞西莉亞對利亞姆喊道。利亞姆不再鋸樹,而是用有趣、不可捉摸的男兒氣的神情看著她們。這表情讓苔絲痛苦地回憶起威爾與費莉希蒂。
利亞姆吹了吹木棍,咧著嘴開心地笑了。
「你喜歡復活節彩蛋嗎,利亞姆?」特魯迪問。
「真好,真好。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特魯迪說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並關上門。瑞秋想象著她正在掃去鍵盤上的仙粉,除此之外,她也不會在電腦上做什麼。
「我每周照顧他兩天。」瑞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電腦屏幕上,「然而,我昨夜得知他們的父母要把他帶去紐約兩年。我會有很長時間見不到他。」瑞秋的聲音難以自控地變得沙啞,還急躁地輕咳幾聲。
「什麼?」苔絲頓時緊張起來,好像她們是暴露目標的狙擊手。
此刻的她們正在聖安吉拉小學的操場散步。她從當地藥店租來一架輪椅,這樣她就能推母親出來散散心了。苔絲以為母親會討厭輪椅,可她看上去卻頗為享受。她挺直腰桿,精神飽滿,似乎正端坐在晚宴桌前。
「我超級想參加這個活動!」
苔絲眉毛微揚,露出驚訝之色。看到這神色,露西滿意地咧嘴一笑。她太想讓女兒開心起來,甚至甘願扮演喜劇演員的角色,瘋狂地堆積笑料好讓女兒笑,最好大笑。這天早晨,當她怎麼努力都打不開蔬菜醬的蓋子時,竟然脫口而出:「去他媽的!」苔絲認真地分辨、揣摩著這幾個字的音節。說實話,這詞從露西嘴裏說出來遠沒有它原本表達得那麼不敬。
「康納!」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康納·懷特比!」
「塞西莉亞,這是小女……」露西張開嘴,沒想到被塞西莉亞打斷了。
他永遠像男孩一樣拘謹而尊敬地這樣稱呼她,因此顯得他和瑞秋之間很生疏。目光相遇的瞬間,他也如從前一樣趕緊避開。
「利亞姆很好。」苔絲回答,「他就在這兒,您想不想……」
塞西莉亞的「雪貂臉」瞬間嚴肅起來。「我其實沒那麼了解她。可我知道她有個可愛的小孫子,今年才剛滿兩歲。」
瑞秋的上級,特魯迪校長突然飄進房間。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披著一條針織圍巾,幾縷灰色鬈髮從髮髻中跑了出來,左臉上還沾上了紅色顏料。她之前大概是和幼兒園的孩子們一起趴在地板上畫畫。一如往常,特魯迪直接忽視了露西和苔絲,一眼就注意到小利亞姆。她對成年人沒有興趣。瑞秋已經見證了三任校長的去留,按照她的經驗,只關心孩子卻忽略成年人是行不通的。校長所扮演的其實類似於政客的角色。
「露西!」塞西莉亞轉眼到了跟前,像是坐傳送器來的,比苔絲想得快得多。她俯身吻了吻苔絲的母親。「你對自己幹了什麼?」
宜人的天氣完全無法平復苔絲的心情,好天氣像是在嘲笑她的痛苦。一層金色的薄霧擁抱著悉尼,校門口的日本紅楓紅得像火焰,山茶花競相綻放,一片奼紫嫣紅。亮紅色、黃色、杏色的花木以及秋海棠裝點教室的窗戶,聖安吉拉教堂的砂岩小徑與藍天交相輝映。世界彷彿會說話:「世界如此美妙,苔絲你能有何煩惱?」
「媽媽!」苔絲偷偷指了指眼前的瑞秋。
「哦,我的天。」塞西莉亞走出視線範圍后露西不禁長舒一口氣,「她簡直和她母親一個樣兒。雖然都是好人,但有時太熱情。每次和她聊完,我總想泡一杯茶,躺下好好休息一會兒。」
瑞秋對這三人突然生出無名之火。
「利亞姆,你已經射中我了,現在快讓我好好看看你!聽說你要來安吉拉小學上學呢!」利亞姆聽了拖著木棍緩步走了過來。
「哦,這倒不假。」露西滿意地贊同道。
「您不知道那是誰的葬禮嗎?」
「好吧,在
https://read.99csw.com這兒填上過敏原和所需藥物。這個部分,」瑞秋用手指戳了戳表格,「不是那兒,是這兒。填好這些任務就完成了。」
「不知道如今還有沒有修女在小學教書。」母親感嘆道,「修女已成了瀕危物種。」
「威爾,」父親回答,「我還以為他是個好男人。不過這份好感一點也沒幫到你,對嗎,寶貝?」
「過世?」
「這樣的話,他很快會成為波利的同班同學。我們班有位女同學今年轉學了,因此你的兒子將加入我們。傑夫斯太太是班裡的老師,瑪麗·傑夫斯。她是位好老師,也很健談,很不錯!」
她聳聳肩。口中泛起一陣苦味,像是喝了一夜劣酒。視線變得模糊。
他們都不再講話。二人之間的對話一向如此折磨人。不論多麼努力,苔絲總不能與父親同步。即使面對面,父女倆也無法放鬆自然,走到相同的頻率。苔絲常常想,當年父母若沒有離婚,他們的父女關係還會像今日一樣尷尬嗎?
「抱歉打擾您。」康納·懷特比說,「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拿到關於網球夏令營的表格。」
利亞姆沒再踢易拉罐。他是個溫順的好孩子。他撿起一根木棍,假裝那是把長槍,舉起它無聲地瞄準校園各處。「上帝啊,他這是從哪兒學來的?」苔絲暗自感嘆。她本該警惕那些網路遊戲,然而看著兒子眯著眼睛像個小戰士的模樣,她又忍不住感到歡喜。如果把這事告訴威爾,他一定會笑出聲的。
是他。瑞秋縮了縮身子,彷彿眼前是只毛茸茸的黑蜘蛛,而不是這相貌極普通的男人。(居然有女人贊他「雄姿英發」,簡直太好笑了。)
「塞西莉亞在特百惠做銷售,」母親補充道,「從中賺了一大筆錢。」
「苔絲正準備把利亞姆轉到聖安吉拉小學……」露西趕緊替女兒解圍。
「那個叫懷特比的男孩有事瞞著我們。」多年前羅德尼警官曾這樣說過。那時候他還年輕,有著滿頭黑色鬈髮。「他的眼睛里藏著謊言。」
「看看是誰來了。」
康納剛走出門口露西便轉向女兒。「他是誰?」
「這是我的榮幸,康納。」瑞秋冷冷地回應。
「這就是我先前提到過的男孩,」瑞秋介紹道,「利亞姆·柯蒂斯。他正報名就讀一年級。」
「利亞姆上哪兒去了?」露西笨拙地轉動輪椅。
「我很好。」父親憂鬱地說。
「不,不。我幾年前改行了。現在我是名體育老師。」
「您沒必要一直看著他。」苔絲柔聲說,「這應該由我來做。」
母親咯咯地笑起來。「哦,親愛的,我想說的可不是——」她停了下來,看到了教堂入口處的女士。「好的,親愛的。打起精神來,我們被人發現了。」
另外,對於這份工作而言,特魯迪似乎還不夠「天主范兒」。不是因為她喜歡四處破壞規矩,而是因為彌撒時,她會露出不甚虔誠的目光,那種神采奕奕不安分的目光。厄休拉修女死前(瑞秋拒絕參加她的葬禮,因為她永遠無法原諒修女用雞毛撣子懲戒珍妮的行為),或許還寫信到梵蒂岡抱怨過這位校長。
「我們的確約了行政秘書。」苔絲完全記不起她的名字。
這時敲門聲響起。透過結了水汽的玻璃窗,瑞秋看到一個男人高大健碩的影子。他把腦袋探了進來。
「我的天哪,她和維朗尼卡·瑪麗修女可真不是同一個池子里的魚。」
「喜歡。」利亞姆堅定地回答。
「我認為,我們應該迅速下定決心。」
「我怎麼不記得。他是你男朋友?」
「這個瑞秋·克勞利怎麼了?」苔絲問。他們此刻正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她和利亞姆一人推著輪椅的一邊。
「外星人。」利亞姆終於做了回答。
說完這話,露西的臉因為激動變得潮|紅。瑞秋知道露西被自己的話嚇到了,一直以來人們在她面前都會避免提到珍妮。
「告訴他,我已經把之前說過的品酒課信息電郵給他了。」母親在一旁說。
母親睜開眼睛扭頭斜視苔絲。「我猜,一定是那個可怕的小修女。」
「很高興見到你,苔絲。」塞西莉亞又開始眼都不眨地看著苔絲,「我先告辭了。要趕去上舞蹈課。一直以來我都去街尾的健身室學舞,他們真心不賴。你什麼時候也該試試,這舞蹈可有意思了。上完舞蹈課我還得開車去史卓菲的宴會用品區。雖說路程挺遠,但也值得。要知道,他們的價格太吸引人了。說真的,花不了五十澳元就能買到一隻氦氣球,還會附贈上百隻小氣球。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有好幾場派對要辦——波利的生日宴會,一年級家長聚會。當然,我們九九藏書也會邀請你!買完東西我還得派送幾單特百惠訂單。順便提一下,我在特百惠工作。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請儘管開口。不過最好在學校放學前,你懂的。」
父親收線了。他總是這樣突然地、手忙腳亂地掛斷電話,好像電話被警察裝了竊聽器,而他不得不在警察追蹤到他的位置之前離開。而他所在的位置,是位於西澳大利亞的平坦無樹的小鎮。五年前他神秘地搬去了那裡。
瑞秋看得出來,為苔絲的兒子辦理入學手續時,露西·奧利瑞和她女兒都想著珍妮的事。她們顯得比平時更愛閑聊,看得出有些不自在。苔絲完全無法直視瑞秋的眼睛,露西則與她同齡的女人一樣,歪著腦袋用柔和的目光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在看望養老院的孤獨老人。
瑞秋把網球夏令營的表格遞給康納,卻看到他的目光落在苔絲身上。
「做會計?」
「真是難以置信!」露西憤怒地感慨。她將手肘重重地拍在輪椅臂上,像個易怒的學步兒童。露西的女兒本忙著填寫表格,這時候抬起頭皺了皺眉。苔絲是那種留著男士短髮,長相平凡的女人,可這樸實無華的女人有時卻能突然閃現出淳樸而莫名的美麗。苔絲的小兒子和她長得很像,除了那對奇怪的金色眼眸。他此刻正睜大眼睛望著外祖母。
「您知道是誰過世了嗎?」苔絲又問。
「謝謝你,塞西莉亞!」苔絲的母親高興了。她喜歡派對,尤其喜愛派對食物,「讓我想想,一件紅白條的海盜裝。他已經有一件了對嗎,苔絲?」
「哦,康納。很高興……」苔絲半直起身子,卻發現自己卡在母親的輪椅間。
利亞姆揚起腦袋看著天花板,懶懶地伸了個懶腰。
利亞姆陷入了沉思。
「不用站起來,不用。」康納低頭親吻苔絲臉頰時,苔絲正好要坐下,因此這個吻落到了耳垂上。
「好吧。」苔絲嘆了口氣,「那就去吧。」
不出意料,露西堅持陪女兒一起去。她會幫女兒回答一些問題,正如女兒小時候一樣。那時的苔絲面對陌生人要很努力才得以克服羞怯。母親一直以來都願意替她開口。苔絲覺得有些尷尬,卻也覺得無比放鬆,像在五星級酒店享受服務。既然有人幫你搞定那些難事,為什麼不好好躺著呢。
瑞秋欣賞地哼了一聲。她記得維朗尼卡·瑪麗修女,她於1965至1980年擔任校長,是位很棒的校長。
「噓,」苔絲不耐煩地對露西擺擺手,「您說什麼,爸爸?」
「那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禮,不知道你是否聽說她已經不在了?我從教堂出來就看見你了。於是想著:『奧利瑞夫人坐在輪椅上!出了什麼事?』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打聽,因此忍不住來向你問聲好。這輪椅看上去真不錯,是從藥店租來的?你怎麼了,露西?腳踝受傷了?」
那天早晨威爾打過電話。苔絲本想忽略它,可是一看到他的名字,忍不住升起一絲希望。他來電話是想承認錯誤,請求重新開始?
「謝謝您的電話,爸爸。」電話那頭同時傳來:「我們的小鬼怎麼樣了?」
「別直呼我母親的名字,」苔絲對眼前的女人頓時生出一種幼稚的不滿,不禁在心中抱怨,「請叫她奧利瑞夫人!」這下苔絲完全記起了塞西莉亞的模樣。兒時的塞西莉亞有一顆小腦袋,那時的馬尾辮已換成如今精巧的盤發。她總是充滿熱情,面帶笑容,有一顆小齙牙和一對深得荒唐的酒窩。曾經的她像只漂亮的小雪貂。
「好吧,我該走了。」他們不出意料地同時發聲,「其實我還挺喜歡那小子的。」
「是嗎?」苔絲感慨道,「這可真……」她的語速慢了下來,好不容易才說出,「真好。」
「您最近如何?」為了父親,苔絲盡量讓自己聽上去輕鬆愉快。他們上次聊天是什麼時候?一定是聖誕節。
「啊哈,」露西深呼一口氣,彷彿這孩子解決了所有問題,「雅各。」
「當然了。」
昨夜半夢半醒之際,她還不自覺地朝威爾睡的方向滾去,然後枉然地發現那頭的床空蕩蕩的,驀然驚醒。她和威爾的睡相一直很好,不會輪番打呼嚕,也不會爭搶被子。
「你打算在悉尼待多久?」塞西莉亞的目光定格在苔絲身上。她正是那種熱衷於眼神接觸的人,與苔絲截然不同,「露西傷好了就要離開嗎?你在墨爾本經營生意,不是嗎?我想你不會離開太久。還有,利亞姆一定已經開始上學了,對嗎?」
「真忙,」她終於擠出幾個字,「你的生活真是忙碌。」苔絲強迫自己堆起一個她以為是微笑的笑容。
瑞秋看著眼前的祖孫三代,他們長著一樣的上唇。這撅起的上唇使他們顯得比實際上更好看。
露西揉了揉手肘。「當然,我相信你的兒子兒媳一定為此春風得意。只不過read•99csw.com你經歷了那麼多,比如,失去珍妮,還有你的丈夫。抱歉,我不太記得他的名字,而現在……這不公平。」
「很好。」苔絲回答。不過她已經打定主意找個借口將此事推掉。
「瑞秋近來怎麼樣?」露西意味深長地問。
「哦,這真是太好了!」塞西莉亞的目光還停在露西身上。天哪,這女人難道從不眨眼嗎?「讓我來瞧瞧,利亞姆今年幾歲了?」
「我會為利亞姆準備海盜裝的。」苔絲的母親搶著說,「一隻眼罩,一件紅白條的上衣,哦,沒錯,要有一把劍!利亞姆,你就喜歡這個,對嗎?」
「已經太遲了。」母親邊說邊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
「還是讓你先忙吧,寶貝。好好照顧自己。」
然而電話里的聲音沉重而嚴肅,察覺不出一絲笑意。苔絲的希望很快破滅了。「你還好嗎?」威爾問,「利亞姆還好嗎?」瞧他說的,好像母子倆的悲劇和他沒半點關係。
她還嫁到了費茲帕特里克家。
「我可以進來嗎,克勞利夫人?」
「一點小事,」苔絲的母親回答,「只不過傷了一隻腳踝。」
露西做了個苦相。「你還記得珍妮·克勞利嗎?」
「你在這兒幹什麼?」苔絲問。重遇康納似乎並未讓她感到驚喜。
「抱歉,瑞秋,我不該……」可憐的露西看上去嚇壞了。
利亞姆看過來,瞄準塞西莉亞扣動了想象中的扳機。
又是沉默。
苔絲髮現自己完全說不出話來。
「利亞姆!噓!」露西把手指放在唇上,又指了指教堂方向。教堂內走出一群哀悼者,他們正在以葬禮特有的克制姿態聊天。
「從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很多年以前的。」
「是在我十歲時答應的!」苔絲抱怨道。她舉起手機,不知道該不該將這通電話轉去語音信箱。
「他從來也沒幫上過忙。」母親嘟囔著,「真不知道我幹嗎費這個勁。這男人根本不想開心起來。」
「外星人。」特魯迪點點頭,「我會記住這一點的。這兩位是你的媽媽和外祖母對嗎?」
「是我爸爸。」她總要把這消息告訴父親,也許現在正是時候。苔絲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爸爸。」
那嬌小的金髮女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快步走向校園。
當露西知道桌上的照片是瑞秋的小孫子后,她們就不停地誇讚照片中的小人兒。倒不是說雅各照得不漂亮,不過,就算不是心理學家也能感覺到她們話裡有話:我們知道您的女兒多年前被人謀殺,這小男孩多少能彌補您心中的悲痛吧?真希望他能讓您感到安慰,這樣我們就不用覺得如此彆扭和不快了。
「沒了你,我可再也睡不好覺了。」記得當初約會沒幾周威爾便如此抱怨,「你就像我最愛的枕頭,無論去哪兒我都要帶著。」
塞西莉亞捏起手指。「啊哈,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當然。她是苔絲,對嗎?」塞西莉亞轉過身,出乎意料地同苔絲來了個商務式的握手。苔絲還以為塞西莉亞和母親是一類人,老派的天主教淑女,總是微笑著等待男士們先伸出手。塞西莉亞手掌小巧,手心乾燥,握手堅定有力。
「是嗎?太好了!這樣的話,就一定要提高難度,讓遊戲更有挑戰性。」特魯迪瞥了瑞秋一眼,「一切盡在掌握中?瑞秋……」她帶著悲傷的表情指了指桌上那堆對她而言像天書一樣的文件。
「他一定給你提了一堆有用的建議對嗎?」露西問。
母親斜視著手機屏幕,聳了聳肩。「我不得不告訴他。我答應過他,不論你有什麼消息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他。」
「六歲。」苔絲垂下眼睛,她實在堅持不住了。
「當然,當然。歡迎來到聖安吉拉小學,利亞姆!上樓梯時我還想著今天要見一位名字由字母L打頭的小朋友。L正巧是我最喜歡的字母。快告訴我,利亞姆,你最喜歡的三件事是什麼?」她每說一個詞就揚一揚手指,「恐龍?外星人?超級英雄?」
「你說什麼?」母親閉上眼睛,仰面迎接陽光。
「那兒正在舉行葬禮。」苔絲指著毗鄰學校操場的聖安吉拉教堂。四個小夥子正把一副靈柩從裏面抬出來。
「當然,我們也歡迎你,露西。」塞西莉亞補充道。她的社交技巧簡直完美無瑕。對苔絲而言,這就像觀賞提琴表演,眼看著提琴手們拉得那麼漂亮,卻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他很喜歡恐——」露西剛要開口就被女兒攔住了。
「我在這裏工作。」康納回答。
「而他一定是令郎了。」塞西莉亞衝著利亞姆的方向微笑,「利亞姆?」
回到母校讓苔絲有些局促不安。時光猶如一條疊起的毛毯,記憶碎片因此重疊在一起。
羅德尼警官如今已退休,頭頂禿得像只袋鼠。每年珍妮生日時他都會打來電話問候,還樂意向瑞秋抱怨他的小病小痛。人read.99csw.com們都漸漸老去,珍妮卻永遠停留在十七歲。
「不!」苔絲突然變得警覺,「起碼要過完復活節。」
塞西莉亞如果是個高雅的提琴手,苔絲的母親就是個和氣好心的吉他手,竭盡所能地為提琴手和音。
「哦,上帝,她終於停了下來。」苔絲在心中默念著,她注意到現在輪到她回話了。
「沒錯,我是——」
現在可不是回憶舊日時光的好時候。「究竟是哪個可怕的小修女?」苔絲遠望著哀悼者們又問了一遍。
「我現在正在車裡,和……」就在苔絲說話時,電話那頭也開了口,「你媽媽已經告訴我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他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苔絲試著讓自己的口吻輕鬆一些:
看到利亞姆開心微笑的樣子,苔絲下定決心要帶他參加派對,無論她個人要為之付出多少努力。
「你好,寶貝。」苔絲的父親說。
「苔絲·奧利瑞!」他的神色變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看上去真像珍妮相冊里的男孩。
「真的嗎?」
「盡在掌握中。」瑞秋確認道。她願意盡其所能地替特魯迪保住校長職位。有位仙境來的好校長對聖安吉拉小學的孩子們而言絕對是件好事。
苔絲感覺自己的臉也僵硬起來。利亞姆緊張兮兮的表情大概是從她身上遺傳來的。苔絲無法一下子認識那麼多媽媽。苔絲的生活還未被打亂時,她已經覺得和媽媽們的交往太費勁了。她們聊起天來總是一刻不停,你還得時不時配合她們的話題笑出聲,還得努力表現得友好而溫暖。這些都是墨爾本的必修功課。苔絲倒是交了幾個朋友,卻沒心思將之前的努力再如法炮製。至少不是現在,她尚沒有足夠的勇氣。這感覺就像是一場重感冒后好不容易能下地,卻被旁人興高采烈地慫恿著參加馬拉松。
「塞西莉亞·費茲帕特里克,」母親提前介紹道,「貝爾家的長女。她嫁給了鮑·約翰,也就是費茲帕特里克家的長子。我認為他是幾兄弟里最英俊的那個,雖說他們看上去都差不多。塞西莉亞還有個妹妹,大概和你年紀相仿,好像叫做布里奇特·貝爾。」
「您知不知道是誰過世了?」苔絲問。
苔絲看到母親在翻白眼,於是轉向車窗,希望能讓可憐的父親遠離母親的嘲諷。
「字面上理解沒錯。」
「不就是那個身上找到念珠的姑娘……」
「利亞姆!」苔絲責備地喊道。塞西莉亞呻|吟著捂著胸口,做出應聲倒地的樣子。她模仿得真像,有一瞬間苔絲還以為她真要摔倒了。
不。她不會。
「我們打算辦一場海盜主題的派對,」塞西莉亞起身轉向苔絲,「希望你能賞臉。這或許能讓你更快地和其他媽媽熟悉起來。我們會單獨為大人準備一片寧靜祥和的空間。大人們暢飲香檳,讓小海盜們自在地玩。」
「其實修女們並不可怕,」母親回答,「大部分和藹可親。還記得參加過你十歲生日會的瑪格麗特修女嗎?她那時候真是個美人,我覺得你父親當年十分迷戀她。」
苔絲的母親今天早上就搞定了一切。「利亞姆可以放心地入讀聖安吉拉小學了!」露西驕傲地對苔絲宣布。事實上只要他們願意,利亞姆隨時可以入學,只不過苔絲曾表示「我們不急著做安排,一切可以等到復活節之後再說」。苔絲沒有請母親給學校打電話。難道不能有一天什麼都不做,只等著驚喜降臨嗎?母親讓一切變得真實無比,不可改變。
特魯迪沒等露西說完,含糊地朝她們所在的方向一笑。「很高興見到你們。」她很快又轉向利亞姆,「你打算什麼時候加入我們呢,利亞姆,明天嗎?」
寂靜無聲。
「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做的,」父親說,「只要……你明白的。打電話給我。」
父親輕咳一聲。「你母親提到,你最近遇上了些……麻煩事。」
露西四下尋找外孫,卻看到他已經拖著木棍跑開了。
「我不該再打擾了。我想你們該到辦公室見瑞秋了。」
「就是她。她曾是瑞秋的女兒。」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可以取消這次約會。」露西說,好像要做出某種犧牲。
「可她不認識我們,不是嗎?」苔絲僥倖地望了望身後,看有沒有人正和塞西莉亞招手。然而她身後並沒有人。塞西莉亞這是要趕回特百惠作演講嗎?
塞西莉亞彎下膝蓋,視線與利亞姆保持平行。「我的小女兒將和你成為同班同學。她叫波利,復活節后的星期六是她的七歲生日會。你願意來參加嗎?」利亞姆突然變得面無表情,一直以來苔絲都擔心這會讓人們懷疑他的智力。
苔絲抬起頭,提防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她似乎並不認識康納。
「他已經儘力了,媽媽。」
「很好。」苔絲沒底氣地回答。這下可好了。
瑞秋擺擺手打消露西的歉意。「不必感到抱歉。謝謝你。這事read.99csw•com的確出乎我的預料,我會十分想念她。」
「塞西莉亞認識所有人。」露西回答。
我的上帝啊,她居然知道利亞姆的名字!這怎麼可能?苔絲甚至不知道塞西莉亞有沒有子女,差不多三十年前就忘了她的存在。
「這可不是什麼小事。真可憐!你恢復得如何?現在怎麼樣了?我想準備些意式寬面給你嘗嘗。你不是素食主義者,對嗎?」塞西莉亞突然轉向苔絲,這讓她猝不及防,不由得後退了幾步。她想說什麼?素食主義怎麼了?「來照顧你的母親?順便介紹一下,也許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塞西莉亞。」
又是一陣停頓。
「是爸爸嗎?」利亞姆在後座問。
「抱歉!」露西不好意思地笑笑。
利亞姆突然以空手道姿勢踢飛地上的一隻易拉罐,鋁罐發出「咔嚓」的噪音。
「你已經約了人家?」苔絲問,「都不事先問問我?」
「我記得厄休拉修女。」苔絲說,「她的臉總是很紅,眉毛像毛毛蟲似的。每次輪到她在操場當值,我們就會遠遠躲開。」
康納清清嗓子。「無論如何。很高興見到你。」他看了一眼利亞姆,打算和他說幾句話。可他很快改變了主意,揚起手中的表格。「謝謝您,克勞利夫人。」
她其實並不關心葬禮,她就是想聽人們說說話。說什麼都行,只要能把威爾輕撫費莉希蒂雪白嬌軀的畫面趕走就行。費莉希蒂的皮膚細滑如白瓷,苔絲則遺傳了父親,膚色偏黑。苔絲的有位來自黎巴嫩的曾祖母,可惜在她出生前便與世長辭。
「當然了。」
苔絲看到利亞姆停在樹下,有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母親在此處吃義大利肉卷的樣子。
「利亞姆!」苔絲責備地喊了一聲,孩子卻沒聽見。
「正巧我們明天打算舉辦一場盛大的『尋找復活節彩蛋』活動。」
「哪個可怕的小修女?」
苔絲本要說自己不認識她們,可她腦海里依稀浮現出關於貝爾家姑娘們的回憶。記憶中苔絲看不清她們的臉,只記得她們奔向學校時搖擺的金色馬尾辮。她們一直都是人群中的小明星。
「謝謝你,爸爸。」苔絲和父親又是同時開口,「很抱歉讓您聽到這些。」
瑞秋等待著眼前二人給出今早所有人一樣的反應:「真為他們感到高興!」「多好的機會!」「您會去紐約看望他們嗎?」
「我一時沒看到他。」
今日早餐時,她們都爭著照顧對方。因為腿腳靈便,苔絲輕易佔了上風,母親伸手拿拐杖時苔絲已燒好開水泡上茶。
苔絲眨眨眼,彷彿被一場名為「明細」的雪崩掩埋。人們的生活就是由一系列微小的後勤事物堆積起來的,這其實沒那麼無聊。好吧,就算它有些無聊,可這些「明細」仍能毫不費力地從塞西莉亞的嘴裏流出。
苔絲的大腦尚不能適應她人生的新變化。
利亞姆走到操場角落的無花果樹下,苔絲姐妹倆小時候經常和艾魯瓦·幫戈在那裡享受午餐。艾魯瓦教會了她們什麼是義大利肉卷,幫戈太太總會準備三人份的肉卷。對於費莉希蒂這種易胖的女孩來說,吃那麼多肉卷可真是個錯誤。不過那時候「兒童肥胖問題」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引起人們的重視。苔絲如今仍會吃這肉卷,在她眼中它們是天賜的美食。
這段時間母親說出了許多她從不會說的髒話,只因女兒的遭遇使她氣極了。她似乎突然間從一個遵紀守法的溫和公民變成了暴躁的治安維持員。這也是她急著聯繫學校的原因。苔絲很清楚這一點,她明白母親想為自己做些什麼,任何能幫到她的都行。
「在那兒。」苔絲回答。利亞姆正四處走動,用疲倦的目光觀察著操場設備。他在一架黃色漏斗滑梯旁蹲下,把腦袋伸進去,像在做安全評估。
利亞姆正在校園內探險,她們停下腳步靜靜享受著早晨的陽光。過不了幾分鐘,行政秘書就會幫她們安排好利亞姆的入學事宜。
不。她不會告訴威爾的。
手機鈴聲響起時,苔絲正扭動鑰匙準備啟動汽車。她拿起手機想看看是誰打來的。
有個人走到了生命盡頭,他再也感受不到陽光照耀在臉上的滋味了。苔絲希望眼前的場景能沖淡自己的痛苦,結果卻是徒勞。她想象著威爾和費莉希蒂此刻正雲雨巫山,就在她的床上,在這大白日里。畢竟他們沒其他地方可去。腦中的畫面給苔絲帶來亂|倫般的罪惡感,骯髒而不道德。
「我們能不能趕緊開溜?」
她會因為幫戈太太的肉鬆餅回想起和費莉希蒂的種種。
「沒錯,瑞秋·克勞利。」塞西莉亞繼續道,「她可真有效率,像瑞士鍾錶一樣,把學校管理得井井有條。她和我婆婆分管一份工作,但是在我看來,所有活兒都是瑞秋一個人乾的。弗吉尼亞每日只以閑聊度日,可她沒我能聊。好吧,這才是我的重點,我是個健談的人。」她大方地自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