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午是運動會,項目有跑步、跳遠、擲鐵餅、擲長矛、拳擊、跳高、摔跤。這是我第一次觀看希臘運動會,還略有興味,後來再也提不起興趣了。午間休息后便是舞蹈。
有一次月光透過深窗,照得室內金器生輝,我不由得想起我在蘇薩的房間,說出舊日戀夢的秘語:「我長得美不美?這是給你一個人的。說你愛我,因為我沒有你活不下去。」不枉我相信了這話的魔力。
他整日神采奕奕;夜裡,我彷彿不是大流士的男寵,而成了居魯士的男孩。他含笑入眠,沒有憂戚。我告訴自己,我為他做到的這件事是赫菲斯提昂做不到的。
有些資歷深的軍官因為保留鬍鬚和舉止粗鄙而分外顯眼,其中一個說道:「他可以看,我們大家怎麼不能聽?」聲音很大。
我身子硬邦邦的。他說得對,我應該注意保暖。我把毯子拉高了些,以免我的臉落在光亮里。
裁判們很快作出選擇,我要去領受桂冠了。
下一場是基薩拉琴手的競技。哪怕智慧之主派了天使下界彈奏,我也決不會聽出分別來。
我回答:「只是因為我太愛你了。」
他看書念道:「他統治這些民族,雖然他的語言與各民族不同,民族之間也語言各異。但是他成功遠播了對他的敬畏,沒有人膽敢違抗他;而且他能激起一種要令他滿意的殷切願望,大家都渴求以他意志為萬民的領導。」
「嗯,陛下。青年跟他們父親的同族人一起戰鬥。」
我怨懟地看著,發現這甚至震駭了馬其頓人,他們的竊竊私語傳進我的耳朵:「他以為他是誰?」「他是誰大家都知道,但他也用不著這麼明目張胆吧?」
翌晨我起床時,他說:「你的舞跳得怎麼樣了?」我告訴他我每天都在練習。「那就好。我們今天要公布凱旋競技會的節目單,其中一項比賽是舞蹈。」
那貼身侍從看見我過來就退下了。國王上樓進屋,擁抱了我,說道:「今天扎德拉卡塔全城都妒忌我,但不因為我是國王。」我替他脫了斗篷,侍候他更衣。「不必等我了,寶貝。都是些老朋友,我們會喝到天亮的。去睡吧,注意保暖,不然明天你的關節就會僵硬了。」
那樣的話,納巴贊內斯就會被人從家門拖出來,和我並排釘死在刑架上。世人會長久記得我,那個波斯的少年,大流士的孌童,愚弄了偉大的亞歷山大。他也會這樣記得我。與其如此,我寧可自己吞下毒藥,儘管它會使我五內俱焚。
我答道:「夢想的子嗣,會比生育的子嗣活得更久長。」
赫菲斯提昂讓亞歷山大搭著他的雙肩,不是真的背著他。他扶他坐下,解去涼鞋和腰帶,從頭上脫掉袍子,小心地讓他上了床。他搬來小桌,把水壺和杯子放上去,又四顧找來夜壺,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用水壺裡的水絞了把毛巾,擦了擦亞歷山大的額頭。雖然他腳步搖晃,都做得相當利索。亞歷山大嘆了口氣,說道:「真舒服。」
他命人給我送來一張床。我知道他對,卻依然傷心他可以沒有我,那時我對他忍受力的了解還不如他最普通的士兵。我以為離開了他我會一夜無眠,其實白天的苦練使我一躺下就睡著了,一動不動地直到天明。
「我的步子還穩穩的。菲洛塔斯要四個人來抬哪。」
消息很快傳開了,亞歷山大處之泰然。若有必要,他可以行事隱秘,但是決不躲躲藏藏。他並不掩飾他喜歡我的陪伴,卻始終分寸得宜,讓好事者無機可乘。我為他的舉止驕傲,須知這種事他是初涉,不像我訓練有年。現在由我來侍候他洗浴了,從前他總是遣退旁人。
競技會那天,我早早來到他的房間,有個侍從正在替他穿衣。他一見我就說:「噢,讓巴勾鄂斯來吧。你可以走了。」有的侍從已經進步不小,國王待他們也溫和起來,但此人還是手腳笨拙。他怏然而去,國王說:「半天系不住一件斗篷。」我把別針一一扣好,說道:「下回叫read.99csw.com我來。」他牽手把我拉近,親了親我。「你跳舞的時候我們再見吧。」
「而且他沒有讓波斯人騎在米底人頭上,他是兩個民族共同的國王,對嗎?」
「陛下,他的確這樣做過,波斯人都會這樣告訴你的。」
亞歷山大轉身側卧。我等了很久,確定他睡著了,才鬼鬼祟祟地把毯子放回原處。我偷偷回到自己冰冷的床鋪時,天已拂曉,海鷗發出尖利的啼鳴。
「我小時候受了錯誤的教育。」他說,「我不想告訴你當初灌輸給我的波斯人形象,那會是對你的侮辱。那老人家大概至今還在雅典他開辦的學校里重複那些話。我十五歲第一次讀到這本書,書里的居魯士讓我大開眼界。其實所有人都是神的孩子,但是神讓出類拔萃的人更像神,不過,這樣的人在任何民族裡都有。」他握住我的手。
當然,亞歷山大隻挑出自己偏愛的章節來讀。倘若不是他,我不知道怎樣不讓眼皮合上。我們倆都沒有睡足。因為我久看不厭他的臉,他不會知道我什麼時候不在聽,而且快要讀到他喜歡的段落時,我總能察覺。
亞歷山大抬起頭來。他並不叫衛兵逮捕那個人,甚至不加責備,只是脫下印戒,微笑著轉向赫菲斯提昂,把御璽在他唇上按了一下,兩人便又繼續看信。
「而且他們走不了多遠。」赫菲斯提昂說,「怎麼樣,你還能上床嗎?」
亞歷山大從不對我提起他。我並沒有拿這一點來哄騙自己。他不是被遺忘了,而是不可企及。
但是我覺得到終場的時候,連他們也不會非議我的奪冠了。我知道我會跳得很好,因為我自己,更因為他的緣故。他確實從不干涉裁判的選擇,但裁判們也是人。提爾的裁判們可能聽說過他青睞西塔羅斯,然而那畢竟與國王的愛人不一樣。我不會被別人險勝。
他翻動信件的時候,赫菲斯提昂踱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我失聲驚嘆——這比剛才那些舉止更目無君主。然而亞歷山大隻將幾卷書信交到他手裡。
他跟我共處的快樂多於跟從前任何一個人——他這樣流露,只是沒有明說。以他的慷慨,他不會覺得快樂不值一提,但是這話就是沒有說過,而且我知道為什麼:他不願背叛。
到了馬廄,我喚來馬夫照料我滿身汗沫的馬,然後返回覲見殿,只為了要看到他在那裡,好讓自己覺得,你很快就會死的。
雖然我淚眼矇矓,照樣能像平常一樣腳步輕緩,沒有人注意我的離去。我跑到馬廄里,騎馬出了城,沿著海邊沼澤地的邊緣走。一群群雲團般的黑鳥,慘叫著騰空,有如我浮現的思緒。回去的路上,我黑暗的主意逐漸成形,彷彿鴉群聚攏到刑架上。這個人活著,我就熬不下去。他一定得死。
「陛下,當時他剛對米底人打了場大勝仗,正在戰場上察看死傷者。他看見這個男孩,傷重得快要死了,躺在他已經戰死的父親身邊。他看見國王,就說:『你可以隨意處置我,但不要損毀我父親的遺體。他是盡忠而死的。』」
軍隊里的木匠為舞蹈和音樂會搭建了劇場,舞台和布景面向一個不太陡的斜坡,要人的席位有長凳,放王椅的地方有基座。布景上逼真地畫著廊柱和簾幕,我們波斯沒有這種藝術。來這樣的地方我是初次,因此事先去看過,發現地板很結實。
有時候,我幾乎忍不住要用雙手搖撼他,喊道:「最愛我!說你最愛我!說你在所有人里最愛我!」但是我記得。
他不再帶著王室女眷行軍了。我來之前,他已經將太后和公主們安置在蘇薩。
居魯士的名字使他的面容輕鬆了一點,他睜開眼睛。「真的?他們怎麼相遇的?」
當熱血冷靜下來,我逐漸想到一千個在下毒前敗露的機會。我反覆琢磨這些小事,突然像閃電般知道了最壞的後果。如果被人發現我藏著毒藥,誰不會認為那是為了謀殺國王?將我獻給他的人已經殺過一個國王九-九-藏-書了。
就明天。我會先去乞丐光顧的市場買舊衣服,然後在這樣的野外更衣,把自己的衣服埋在沙子底下。我會用圍巾纏頭,遮掩沒有鬍鬚的臉,然後到城牆下的小巷裡找一個不會盤問我的藥師。不必等太久,我就能有機會接觸他的酒或食物。
「噢,是真的,陛下。從那以後,得到國王桌上的食物就成了一種榮譽。」原來他是從這裏學的!寫書的色諾芬能知道這習俗,想必在波斯待的時間不太短。我感動得幾乎落淚。
我告訴了他,我的杜撰乘著愛情飛翔。「當然了,陛下,我們的土地上到處有這樣的老故事,我不敢說全都是真的。」其實這故事句句是我編的,如果我懂更多的希臘語,還會編得更妙。據我所知,居魯士一生沒有愛過男孩子。
他妒忌了——他也會妒忌!我全身緊貼著他,狂亂地擁抱他,那種狂亂不像愛情,更像戰爭。他花了些時間讓我鎮靜下來,然後我們才得以開始,即便那時我也還是繃緊如弦,快結束的時候,我感到近乎當年的痛楚。雖然我沒有作聲,他大概覺出了一些異樣。我靜靜地躺著,不像往常那樣會做點什麼來遣散他的憂愁。是他開口道:「說出來,好嗎?」
我只記得這種如入天堂的感覺,還有晚宴上侍立在他身邊。宴會在王宮裡火炬熊熊的大廳舉行,以馬其頓人而言可謂成功;他邀請了人數空前的波斯貴族,所以沒有用希臘式的躺椅。席間,我一直忙於接受禮物和讚美,大家對我的舞蹈都有話要說。我想,他給我的民族以尊榮,是因為他們的才能,但同時也多少是因為我。我陶醉地期待接下來的一夜。
他把我摟近,輕柔地捻著我的頭髮,說道:「不要『太』。太就是不夠。」睡著以後,他沒有像有時候那樣掙脫我,而讓我一整夜依偎在他身側。
「我會睡到酒醒的。啊,這樣真好。你總是考慮周到。」
我沒有說:「不,我不過是個閹人,只能夢想。」我告訴他新年慶典的情形,以此來鞏固友誼是居魯士的首創;還告訴他居魯士率領各族去攻佔巴比倫的時候,米底人和波斯人怎樣競相展現英勇。我心急興奮,有時希臘語會結巴起來,他總是說:「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靜立在牆角,把計劃從頭想了一遍。我會買毒藥,到這一步都無妨。毒藥會裝在瓶中,還是小包里?放哪兒——夾進衣服里?掛在脖子下?我得要把它藏匿多久呢?
書里某個地方寫道,國王要證明自己比他統治的人更優秀,而且要有迷住他們的魅力。我對他說:「讓我用波斯語說一遍吧。」我們相視而笑。
「快別胡說。」他做了一個希臘人祛除壞運氣的手勢。
我厭倦了跳過的舞,為他編了一支新的。開頭是高加索風格,動作很快,隨後緩慢下來,有不少展示舞者的平衡和力量的折腰彎身,高難度的動作在最後一段,數量並不太多,因為我是舞者而不是雜技人。至於服裝,我定做了一件希臘風格的短袍,全用猩紅色的緞帶編成,只在腰頸兩處收束,側面光裸著。腳踝上戴鐲子和串滿金箔的響鈴。舞蹈之始,我會叩打響板。
「應該會這樣的。他沒有把某些民族歸為低等,所以造就了更強大的帝國。他用人是依據每個人的才能,不是依據流言和傳聞……我猜想他一定發現被征服者不難勸說,勸說勝利者,那才是難事。」
那天夜裡,悲傷和慚愧令我失去和諧感,變得緊張而愚笨,耍出一個在蘇薩學會的小技巧——那種他怎樣也想不到我懂得的把戲。我知道失敗了,又沒想到他的單純,只害怕他會厭惡我。他高聲說:「別告訴我你對大流士做過那個!」還大笑不止,幾乎跌下床去。我氣得掩面不看他。他問:「怎麼了?」我說:「我讓你不痛快了,我這就走。」他拉住我。「別跟我賭氣。怎麼了?」然後他的聲音變了,他說:「你想大流士了?」
然而一九九藏書到夜裡,我的煩惱就會消散。現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但是我知道得更深切。跳舞的時候,人偶爾能夠超越自我,躍進不會失手的境界;那也是一樣。
他擁有過的,別人再也不會擁有了。他的名分受人尊重,還希望要什麼呢?也許,他希望他被動的愛人不要成為主動者,不要接受這個黑眼睛的波斯少年所給的、以前沒有人認為他需要的東西。也許他們成年以來,彼此的慾望已經消退了(若是這樣,我猜得出是從哪一個人開始的),然而他們還有愛意,像婚姻一樣公開。赫菲斯提昂在扎德拉卡塔獨卧的這些夜晚,一定不能安眠。我本應明白他看信時的放肆,是在請求亞歷山大給他愛的證明。亞歷山大明白,因此當著所有人的面這樣做了。
「嗯,陛下。」我曾經聽說,當年因為阿司杜阿該斯太殘暴,引來米底的一些顯貴聯兵反抗。居魯士無疑與他們達成和議,也信守諾言。我說道:「居魯士確實讓我們團結成了一個國家。」
我聽見他說話。已經有鳥鳴,但曙光依然未露。
「把命賠上也願意。」我說著做了個倒立。
我非常震動。天哪,他連這一點都想效仿居魯士。不,不是效仿,是超越。居魯士身負義務,他卻是自由的……而且我是聽他這樣說起的第一個波斯人。
我為了自己的生命練習著。第一日,我跳完舞,長笛手也退下以後,亞歷山大走了進來。我正在抹汗,仍然喘著氣,他雙手按住我的肩膀。「今後你睡在這裏,直到比賽結束。一時毋二事。」
我想起國王年邁的戰馬。它不能讓主人騎著馳騁沙場了,但是他會不惜摧毀一個行省來將它奪回。他待人也是如此,出於天性,從不拒絕愛。我覺得赫菲斯提昂從前的運氣並不壞。如果你按倒在乾草堆里的漂亮男孩十八歲時做了騎兵的將軍,卻依然是你的男孩,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其後,如果他相繼成為法老和大帝,巴比倫、蘇薩和波斯波利斯的財富堆在他腳邊,又被勇猛無敵的軍隊所愛戴,而他這時候發現他不再是男孩,並且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男孩,不也是意料中事?我尋思,不知他們上一次做|愛是多久以前——是否是他最後一次騎了那匹黑馬打仗的時候?可是……
「行啊,不過你進來吧。」稍一停頓,「哎,進來呀。這兒沒人。」
就在次日,他又找出那本書,開始朗讀給我聽,我和他獨對整整一個鐘點。他說自己童年在家鄉已經讀過此書,從中看到一個真君主的靈魂。
他給我讀了個故事。居魯士的大臣們從俘虜中為他選了一個最有風韻的貴婦(她正在哭她戰死的丈夫),但是居魯士知道他還活著,拒絕與這女子見面,而繼續讓她不失尊嚴地和自家人待在一起,同時傳話給她丈夫。那男子前來請降表忠的時候,國王讓他的妻子出來,將夫婦倆的手握在一起。亞歷山大讀著,我忽然明白了他為大流士和他的王后也是這樣計劃的,所以他才停食為她舉哀。我知道他設想好的情景就跟書里寫的一樣;然後又想起那輛獸皮做頂的車輿,車上的枕墊滴著血。
「你是個先知。我也經常這麼想。」
或許如此。但是如果這本書真的要寫居魯士的生平,傳主一定會詫異。作者並不是某位查閱過檔案、訪問過居魯士本族老人的波斯博士,卻只是一個阿爾塔薛西斯為王時的希臘雇傭兵,曾經替反對國王的小居魯士打仗。當他率部突出重圍返回希臘以後,在那邊大概說什麼都有人相信了。
稍後他給我一把金幣來買演出的服裝,並派給我扎德拉卡塔最好的長笛手。如果他猜出我的煩惱而無以解憂,他至少知道怎樣讓我忘記。
馬其頓之夜。我一面收起他的紫斗篷,一面想著。唉,他對我是有言在先了。沒關係,無論他醉成怎樣,會是我侍候他上床,而不是那個笨拙的侍從。我至少能為他做到這一點。
誰也不佔有眾神,但是眾神
九*九*藏*書會對一些人加以偏愛,我想起。我猜想他從未與自己不喜愛的人同床。他像海棗樹需要水一樣終生需要愛:軍隊的愛、城市的愛、被征服的敵人的愛,從不停歇。世人評說正是這樣使他輕信了不值得信賴的人。雖然如此,假如沒有人愛他,他不會在無力作為的死後被尊奉為神明。他需要愛,從來不原諒對愛的背叛。他不能理解背叛,因為他一向不會利用全心給予他的愛,也決不輕視給予的人。他感謝地接受愛,並會記掛隨之而來的責任。我應該知道。
我從櫥櫃里拿出一張備用的毛毯,在角落裡裹毯蜷卧。硬地板沒有讓我清醒很久。
他笑了,然後嚴肅地說:「有件事你得知道:我不會給裁判們指示,那樣肯定會引起不快的。在提爾開競技會的時候,我做夢都想看見西塔羅斯奪冠,照我看別的悲劇演員都遠遠比不上他。他還做過我的使節,非常稱職。但是他們選擇了阿西諾多若斯,我也只好接受了。所以我只能說,為我爭勝吧。」
我的法術成功了。我又接連講了幾個無論真實與否,但是確實流傳在安善鄉間的故事。後來他說,連居魯士的男孩也不會比亞歷山大的男孩更美。然後他不再憂愁,睡著了。
「先讀這封吧,早點了事。」赫菲斯提昂說。
「我猜也是這樣。他太偏好斯巴達人了。但是居魯士喜歡把廚師做得最好的菜跟朋友們分享,這應該是真的吧?」
「青年也一樣?」
「你一定要學會希臘文字。」他說道,「不識字,對你來說損失太大了。我會給你找個溫和的老師——不是卡利斯提尼,他太自命不凡了。」
想到這裏,有個使者捧著一捆馬其頓來信走了進來。國王取過信件,像庶民一樣在離他最近的躺椅坐下。他就是這麼隨便,我真想告訴他這樣會損害他的威嚴。
「你是個樂師,」奧若梅當說過,「你只需了解你的樂器。」他想像的樂器比較簡單,這台豎琴卻有無數根弦,有些我永遠無法彈奏。然而我們做到了和諧。
「你最好多睡睡,酒醒再起來。瞧,水在這裏,夜壺在那邊。」
「居魯士說:『我不做那種事,你父親會得到哀榮的葬禮。』因為他愛上了那個還躺在血泊里的男孩。然後那男孩也抬頭看著居魯士,從前他只遠遠地見過穿著閃亮鎧甲的他,現在他心裏想,這就是我的國王。居魯士把他從戰場上帶回去悉心照顧,用愛來榮耀他,從此他一直忠於居魯士,米底人和波斯人之間就有了和平。」
他已經聽得入神,不再憂愁。「我以前不知道這個,是哪一場仗?那男孩子叫什麼?」
我站在扎德拉卡塔城覲見殿的牆邊,看著他與馬其頓人朝會。他讓這些人毫無禮節地進來,並且在他們中間走動。
我很久沒有清楚地想起父親了。現在他的臉彷彿就在眼前,祝福著我的子孫。也許他的話到底不是空言。
次序由抽籤決定,我第四個上台。手持響板的第一段快舞不到一半,便開始有人叫好,我覺得新奇。從前我的觀眾最多只有大流士的幾位賓客,他們會禮貌地讚賞,這種鼓噪卻不一樣,它使我乘風欲飛。臨了翻筋斗的時候,我已經幾乎聽不見音樂。
「這裏面寫的並不都是歷史,」他說,「我來波斯以後發現了。你們的男孩子不是在公共的兵營里受訓練的吧?」
斜坡上逐漸填滿了人,將軍們陸續在長凳上就坐。我按指點來到舞台邊的草地上,加入其他舞者的行列,我們瞥眼看著彼此:有三個是希臘人,兩個馬其頓人,還有另一個波斯人。喇叭吹響,國王走了進來。別的舞者都憤恨地盯著我,他們知道我是誰。
這本書我們一起讀了好幾天,他會問我這個那個細節是否真實。他這樣喜歡它,我不忍拆穿這個來自沒有國王的雅典的希臘作家,只不過是想像出一位國王,冠名居魯士罷了。對於書里講錯的波斯風俗,我每次都指出,好讓他不會在我的同胞面前丟臉。但是當https://read•99csw•com他朗聲讀出一句塑成他靈魂的箴言,我總是說那是居魯士在安善親口說過、世代相傳的語錄。沒有什麼比得上讓你愛的人快樂。
我在房間里做了個轉輪翻,又做了一個後空翻。
「永遠不能貪嗔。」奧若梅當很久以前對我說過,「一定要記住,否則你很快會被逐出街頭。千萬不能。」他向來溫柔若緞,那一次卻扯了我的頭髮,我哎喲一聲。他說:「我是為了你好,為了讓你記得。」
我在蘇薩跳舞是為了鞏固王寵,是因為怕被冷落,也因為自視才高。我現在跳舞是為了愛的光榮。
我牽著馬,穿行在沙灘的灌木叢之間,細想了一番。他們童年在一起立過誓約,只要這個人保持忠誠,亞歷山大就會覺得自己有義務。他會繼續向全世界承認他的位置,雖然他心裏最愛的是我,而我的心正在被火焚燒。不行!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對付赫菲斯提昂——我會殺死他。
人心是詭異的。大流士沒有給過我愛,也沒有索求我的愛,然而我覺得應該感激他給我的一匹馬、一面鏡、一隻鐲,所有的一切。現在愛情豐足的我卻折磨起自己的靈魂來,因為有人比我到得更早。我想要他的全部。
他把桂冠戴在我頭上,碰到我髮膚的感覺如同愛撫。假使快樂可以像飲食一樣充滿身體,我一定會因過量而碎裂。赫菲斯提昂從來沒有為他贏過比賽,我想。
然而慾望消耗以後,他依舊會陷入靈魂的沉重里,使我害怕打破他的孤獨。但是他的愛治好了我的舊傷,我希望給他回報。我會用指尖撫過他的眉毛,一直撫到脖子上,他會含著微笑,向我表示他並不是怨懟或不領情。有一夜我想起他很重視那本拿給我看過的書,便在他耳邊輕聲說:「陛下,你知道嗎,居魯士大帝喜歡過一個米底男孩。」
「這是真的,」我說,「將來還會再次成真。」
「還不應該嗎,到了現在。」他俯身親了亞歷山大的額頭,「好好睡一覺,親愛的。」輕手關門離去。
「不是的,陛下,是父親訓練我們做戰士。」
他們離我不太遠。亞歷山大拿起最厚的一封信,我聽見他說:「母親寫來的。」話畢嘆了一口氣。
「有個地方要你告訴我,」他說,「這書說居魯士聯合了米底人,跟亞述人作戰,是真的嗎?希羅多德說米底人曾經敗在他手下,你剛才也提到這個。」
我向高處走去,喝彩的轟響一路相隨,我在寶座前屈膝。有人遞給他閃光的桂冠,我抬起頭,看見他含著微笑。
我在宴會上侍立在他椅邊的時候,有一兩次看見赫菲斯提昂望著我。但是他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表示,像從前一樣自由出入。我無法知道他在我離去后說了什麼,扎德拉卡塔宮裡的牆壁厚達四尺。
他喜歡覺得他給了我大流士所不能給的,因此我沒有告訴他大流士從來不想這種事。他永遠喜歡勝過對手。
我比他早回寢宮。平展著的不是浴袍和毛巾,而是乾淨的外衣。要不是我做了半天夢,我本應預計到是這樣。幸好及時看見,不至於鬧笑話。
亞歷山大說:「唔,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馬其頓人的朝會散了,這時輪到波斯人。他們使我記起自己的身世。我都想了些什麼啊?只因為一個忠誠的人對我有妨礙,我就想謀殺他。阿爾塞斯王的弟弟們也是忠誠的,也妨礙著某個人。我父親也是這樣。
我再次看見赫菲斯提昂在國王身邊時,心裏說,哼,我要的話可以殺了你,我不屑動手是你的幸運。我還太年輕,可以由此得到安慰;太年輕,也將自己的苦惱看得太重,無法顧及他的煩憂。
我雖然恨他,但也看得出為什麼大流士悲痛的女眷會誤認為他是國王。以我們波斯人的標準,他比亞歷山大漂亮:高挑些,五官更標緻。神情平靜的時候,他嚴肅得近於悲哀。他的金頭髮頗有光澤,雖然比我的粗糙多了。
此時亞歷山大已經拆開了奧林匹婭斯王后的來信,赫菲斯提昂輕鬆地挨著他的肩膀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