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沒聽過我的解答呢！」黛安娜說，停了一會兒，她又開口道，「姐姐可真可惜。」

她夢到了伊阿古。這可真怪，她很少夢到僕人們。她正站在一座綠色的小山丘上，根據重力判斷，是在地球上，不過氣溫比考庫拉更冷，也更多雨。草坪修剪得很整齊，但秸稈還有足夠的長度隨風舞動。周圍全都是綠色的原野，左側還有一大片青翠的林地，就像一片雲朵依偎在草地上。這裏很冷。天空是灰白色的，黛安娜能聞到雨水的味道。不知為何，她知道，這座山丘上曾有一座高塔，不過現在已經被毀掉了。她低下頭，草地上塔基的磚石依稀可見——那座曾經的高大建築的殘餘。

「政治！」在絕對的空間和寒冷中，什麼都不是。

伊阿古點了下頭。

「我說的可惜不是那個意思！」停了一會兒，黛安娜又說，「廢墟。這裏——還有你。為什麼我會夢到廢墟？」

「另一個隨侍。」伊娃說，「除非你相信喬德女士那一套傑克·格拉斯瞬問傳送的蠢話。肯定是這兩個當中的一個。」她盯著伊阿古的眼睛，「喬德為什麼要說那個子虛烏有的故事？」

「有時間洗浴一下嗎？」她叫道，「還是說必須得掛著身上的膠就跑路？」

「那麼讓我跟她道個別吧，馬上行動。」她說。

「你怎麼敢？」黛安娜喘著氣，嘴唇乾裂，「你怎麼敢打擾我做夢！我需要通過夢來處理我的數據……」

「聽說你已經確認是誰殺了那個隨侍了？」伊娃問。

「就算他們真的失望，他們也不會告訴我的。不是因為他們照顧我的感情，當然了，而是因為，是他們把我造成這個樣子的，就像他們把黛安娜造成了那個樣子一樣。對我失望就是對他們自己的失望。儘管在很多方面都很精明，但我那兩位親愛的MOHmie對於誠懇的自我批評可不是很在行，可悲的現實啊。」

「我看不出為什麼等離子艙就比彈道飛船難打下來。」伊娃說。

黛安娜抬起頭，天空中布滿了風暴雲：深紫色、深藍色和黑色的。都是大塊的雲，移動起來就像堅硬的固體，如同建築構件一樣。移動的速度超過了自然狀態該有的樣子。

她關掉了窗戶，坐回到凝膠床上。

「按照我的理解，您的雙親強烈盼望你們團結協作。」伊阿古說，「聽起來像是陳詞濫調，這我知道。但他們是真心的，真的是。」

「一個成年人。」伊阿古說，他的語調有些悲傷，「身體健康，心智健全。」

黛安娜又試了一次，「好吧。被毀掉的是什麼，為什麼我要夢到它？」

黛安娜點了點頭，已經足夠作為從島上撤離的理由了ｈttpｓ://rｅａｄ•９9csw.coｍ。

伊娃沒有再提出問題，而是和正日立即離開了。

「沒什麼關係的。」黛安娜說，「而且，是邁克羅夫特，黑斯廷斯和波洛是一對兒。」

「您在這裏不安全，小姐。」她的保鏢將她從凝膠床里扶了起來，「我們必須得走了。」

「哈！」伊娃笑道，「這麼說我也還算是通過測驗了？真有點諷刺啊，考慮到現在的環境。」

「貧民窟里有幾萬億他那樣的人。」伊娃說，「可關鍵不是這個，對嗎？我們都知道不是。那個測驗，是選她還是選我，對嗎？」

「還沒有。不過我們的情報單位報告說將會在未來十二小時內發生。」

三個人進入伊娃的房間，兩姐妹互相擁抱。兩人都是同一副表情，冷靜但專註。

「那就是喬德下來的原因嗎？」

黛安娜畏縮了一下，把臉扭到了另一邊，伊娃立刻明白了過來。

「戰爭嗎？」

他的身旁是一台合同書記機器人，粗糙的金屬身體在冬天的陽光下散發著微光。

「我是你們兩個人的家庭教師。」伊阿古溫和地指出。

「別管了。」她真心實意地想要安慰自己的MOH妹妹，「危險對我們有好處。就像重力一樣——如果一輩子都沒有它，你就會變得虛弱。我們會沒事的。」

「你……」伊阿古開口道。但伊娃打斷了他，「不要安慰我，伊阿古。我受不了。」

「這得看您的問題到底是要問什麼，不是嗎？」

「我們在島上有彈道飛船，當然。」伊阿古低聲說，「但直接發射——敵人很容易就能知道我們的位置——那就太危險了。我們在地中海沿岸還有六七個等離子艙，乘坐那個上去更安全些。伊娃小姐和正日去托布魯克，從那裡上去，黛安娜小姐，蒂諾和我跟您稍後從義大利的等離子艙上去。」

「她沒告訴我答案。」伊阿古說，「她說她還有幾個細節需要琢磨，她是這麼說的。不過我覺得——是的，她是解決了。」

伊阿古點了點頭。

「小姐，我們得走了。」

「比那個要複雜一些。」黛安娜停了停，又問，「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是。」伊阿古說，「很抱歉。」

「這隻是她通過了測驗而我沒有的委婉說法。」伊娃悶悶不樂地說。

伊阿古搖了搖頭，「我很懷疑，當然，也有這種可能，不過我相信更有可能是一次機會主義的偷襲。他們偶然發現了能夠確認你們姐妹倆在這個島上的信息。他們孤注一擲，賭自己能夠一舉將你們倆都消滅掉。這會給您的雙親造成極大的傷痛。」

伊阿古——動作有些遲緩地，因為重力壓迫的緣故——走過伊read.99csw.com娃的房間門口。他在門口向伊娃的IP發了個請求，不一會兒，伊娃就有些暴躁地打開門出現在了真實世界。伊阿古走進了她的房間。伊娃坐在她的凝膠沙發上，大睜著眼睛，眼中明顯地閃動著憤怒。

「個人而言，我不相信傳說中的傑克·格拉斯要來殺我們。」伊阿古說，他的語調很是平淡。

「正日。」她用嘶啞的聲音問，「怎麼了？」

「您通過了測試。您的姐姐沒有。您將正式宣誓成為阿金特家族的繼承人。」

她的怒火消退了。

伊娃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超光速謀殺案！」她叫道，「兇手，是隨侍之一嗎，就像我說的一樣？還是那個所謂的傑克·格拉斯，就像喬德女士堅持的那樣？我的MOH妹妹不會選錯答案，這我毫不懷疑。但我總是擺脫不了那種感覺，不管我選哪一個都是錯的。」

「既然測驗已經不及格了——」伊娃說，「我覺得我有權利知道，那個超光速也是虛擬的餌料嗎？」

她進入自己的IP，咬緊牙關，進入（正如顯示的）一扇門。那可不是普通的虛擬門，相反，那是IP中精心掩藏的一扇後門。人不能永遠被動地等下去。有時候，行動是必須的。

伊阿古動作僵硬地坐在了椅子上，「不是現在。可能會是下一周，也許是兩周。肯定在您的MOH妹妹的生日之前。不過兩位阿金特家長都同意，很可能會發生襲擊。他們懷疑余家，不過私下裡說，我覺得攻擊有可能會來自另一個方向。」

伊阿古微微把頭扭向一邊，一般而言，他認為最好還是不回答姐妹們向他提出的問題為好。畢竟，他們的存在價值才是回答問題。他們就是為了這個才被培育出來的。

「總是因為政治的。」伊阿古說，「政治就是一切。阿金特家族的未來就取決於每時每刻駕馭政治的能力。」

「關於那個，您的MOH雙親有足夠的線索供他們確信。」

「什麼事？」她問，「你不是應該圍著我妹妹轉嗎？」

伊娃看著景觀牆外的景色。那些柏樹高聳入雲，直得有些不自然，就像狗耳朵一樣，豎得高高的，時刻準備接收壞消息。但伊娃知道，那個時刻已經過去了，潮水已經涌過了她和黛安娜之間，而她已經被困在了錯誤的一邊。奇怪的是，此時此刻，她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想必這是因為她知道危機和相關的劇痛已經在她身後了吧。不過那即將席捲她的巨大的失望和沮喪還懸在半空。這兩樣，她知道，是一定會來的。

他們又擁抱了一次，「愛會讓你做出瘋狂的事情。」黛安娜說。

「什麼被毀掉了？」伊阿古搖著頭ｒｅａｄ.９９ｃｓw.cｏｍ，雨點打在他的腦袋上，碎成了片片薄霧，「是我們。」

「我知道。」伊娃說。

「自然我們隨時都有可能死。」伊娃開口道，「所以我才更需要回去做我的研究。我可不想到死都只留下個半拉子理論。」她突然停住了，「你指的是更確切的事，是不是？你是說有確定的威脅？」

「我就知道！」伊娃說，「兩個都不是！」

「綜合最優情報，點五七。」

「讓夢來解釋夢容易形成死循環。」伊阿古用他那沙啞蒼老的聲音回答。

「概率呢？」

伊阿古忽然說了句意料之外的話，「星星已經毀了。毫無預兆，它們已經碎成了碎片，爆裂的速度比它們發出的光還快。」真是句奇怪的話！風暴雲已經完全佔據了天空。周圍的光線都變暗了。

黛安娜在自己的屋裡。她在牆上開出一扇臨時的小窗，舷窗外，可以看到外面那一望無際的藍天（藍天！那顏色可真奇怪，想想看——自然的黑色怎麼會被稀釋到那種程度）。她放大窗戶，將舷窗變成了觀景窗，同時關閉濾音。已經是下午了。考庫拉一片靜謐，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遠處看不見的地方海浪的呼吸聲，和草叢中慵懶的蟬鳴。沒有什麼東西在動。天空看上去就像一張熒幕。兩根筷子似的白色尾跡直入雲霄，兩架超燃衝壓飛機正飛向一個相同的交會點，至少，從黛安娜的角度來看是這樣。儘管屋裡的氣候經過了嚴格調控，但她還是莫名地感覺到了外面的熱量。

伊娃轉動著眼珠，她正在bId上回顧自己的記憶，「那個死掉的僕人。我昨天就解決了，我想，另一個僕人乾的。」

「管家。」伊娃輕蔑地說，「自然我並不清楚我的兩位MOHmie做的所有事，但我也不是個需要照顧的小孩子，就像……」她突然停住了話頭，「不過你想要什麼？我正忙著呢。我還有個博士論文要完成。」

「確實不會。」伊阿古點了點頭，認可了伊娃的看法。

「還是讓我們盼望——」伊阿古靠在牆上，好減輕重力壓迫下雙腿的負擔，「我們都足夠長命，能夠享受到她的生日派對吧。」

「你是對的。」黛安娜說，「是另一名隨侍，不然還能是誰？」

「是因為什麼？」她終於開口道，「政治嗎？」

「它們發出的光。」黛安娜說。雨滴墜落了下來，就像沉重的金屬，打在草地上產生出擊鼓般的聲音。黛安娜忽然領悟了過來：雨滴，每個雨滴，都是小小的鎚子，每根草都是一個人，還有？閃光！那又是什麼？閃電！又來了——閃光——黛安娜看了看旁邊的伊阿古。她的臉上全是雨水，冷風吹得她瑟瑟發抖九_九_藏_書。全身濕透！傾盆的大雨中，她都看不清不遠處的伊阿古。一道閃電，那魚骨般的結構在空中閃現了一微秒的時間，但在視網膜上停留的時間卻更長。每個閃電都是一顆莫名死去的星星。

黛安娜的臉紅了，「能容許我向你道歉嗎？」

來的人是正日。儘管怒火還在胸口燃燒，但她自己也知道，一定是出什麼事了。

伊娃眯縫著眼睛，「為什麼我會覺得這是個測驗？這整件事都是？二選一的遊戲，根本沒什麼關係嘛。不過是死了個僕人而已。」

「你們倆分開行動。」伊阿古說，「您的雙親特別堅持要那樣。他們不能冒險讓你們乘坐同一架飛行器。」

伊娃略微考慮了一下，「行啊。」

「其實——」他補充道，「等離子艙更大，而且速度更慢，這讓它反而更容易被打下來。不過艙里全是價值不菲的貨品，還有許多其他乘客，將它打下來毫無疑問就是戰爭行為。打掉一架私人彈道飛船就是另一回事了。更容易否認，如果需要的話也更好解釋。而我們相信，不管入侵者是哪個家族，他們都不想真的發動戰爭。」

快走到門口時，伊阿古又被伊娃叫住了。

「我們必須得走了，小姐。」正日欠身道，「非常非常抱歉，但我們真得走了。」

「是誰乾的？」

伊阿古沒有回答，於是伊娃繼續道，「她？解決了，是嗎？」

「她還是個小孩。六十歲也還是小孩。她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孩子氣，那是她骨子裡的東西。」

「家庭教師。」伊娃哼了一聲，「真是胡扯，伊阿古。」

「我們希望她能接受她的可惜。」伊阿古故弄玄虛地說。

「沒什麼。只不過，也許我也應該多做做謀殺解謎？我可以挑戰一下你的王冠。你和你喜歡的那個姑娘，那個你的秘密情人，也在玩這種東西的，叫什麼來著？」

「給我造成的傷痛更大。」黛安娜冷冷地反駁道，「確認了嗎？已經在發生了？」

那個人從橄欖林里走了出來，比平時早了些，天氣那麼熱，運動量又那麼大，為什麼要那麼急呢？

睡意立刻襲來。

「很抱歉我不能為你的福爾摩斯做黑斯廷斯了。」伊娃說，「那不是我的菜。」

她確實很快，洗浴只花了一小會兒時間，穿助力器用的時間稍微長一些，「我們真的遭到襲擊了？」她跟著正日走出了房間。伊阿古正在走廊里，看起來（儘管沒有雨）和她夢中的版本簡直一模一樣。

「伊娃呢？」她問。

「是——」伊娃想要讓語氣輕鬆些，「喬德說的什麼來著？傳說中的傑克·格拉斯要來殺我們了嗎？」

伊娃又回到了自己的IP里。她很失望，但沒有必要掩飾。測驗不及九_九_藏_書格很讓人難堪，更難堪的是，事後才知道這是測驗。當然，她是不會被從家族核心開除出去的。她心裏的光明面想要安慰她說，這也不是件壞事——因為這樣她就有更充分的時間來進行自己的天文學研究了。她的MOH妹妹獲得了勝利，這並沒有讓她覺得太不爽（黛安娜知道自己已經勝利了嗎？），她覺得，自己不爽的是其他事。

伊阿古沒有回答。

「小姐，小姐，請您一定要快。」正日催促道。

伊阿古吸了口氣，說：「黛安娜說她已經解決勒隆之死的謎團了。」

「恐怕是這樣，黛安娜小姐。」正日說，「很抱歉吵醒了您，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考庫拉。」

「也許兩個都是。」伊阿古說，「祝您下午愉快，小姐。」

「政治。」伊娃開口道。接著，她突然轉換了話題，「我的MOH雙親是不是對我很失望，你覺得呢？」

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窗外，無盡的陽光正照在地上。古老地球那聖潔的藍天下，滿是無盡的黃色、棕褐色和讓人看著發膩的綠色。不遠處，一個人急匆匆地從左向右走了過去，穿過橄欖樹下已經長得挺高的草地。這種天氣還做這麼劇烈的運動！靴子踩過草地，驚起一片蝴蝶，閃動的褐色和亮綠色升到空中，消失在了樹叢中。

伊娃嘆了口氣，「坐下吧，伊阿古。」她說，「我看你最好還是坐下。那個威脅是現實急迫的嗎？是不是我們又要走了？」

「為什麼帶了台合同書記機器人？我們要簽什麼合同嗎，我們倆？」

很有道理。

伊娃行動了。

「還不太清楚，可能是阿布里塞多家，也可能是余家在使用阿布里塞多家的軍械。」

你一定要理解：黛安娜對這種夢並不習慣。坦率地說，這讓她不安。更糟糕的是，有人在夢半當中強行叫醒了她——這簡直就是對她隱私前所未有的侵犯。她大叫著從夢中醒來，揮舞著雙臂想要推開那個施暴的怪物。但重力實在是太強了，她的推搡只能從那個想要喚醒她的人的胸膛上無力地彈開。

「小姐！黛安娜小姐！」

伊阿古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我這是在哪兒？」黛安娜問，還沒等伊阿古回答，她就又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從沒夢到過你。」

不過伊娃抬了抬右臂，又讓重力拉著手臂垂了下去。

伊阿古想了想，「您得問他們才行。」

「再過幾周，黛安娜就十六歲了。」伊阿古說。

「這次好多了！」伊阿古說，他那居高臨下的態度讓黛安娜微微有些不爽。

她想要專心研究她的香檳超新星，但那個愚蠢的詞語——「政治」不斷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伊阿古笑了笑，「您更喜歡——奴才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