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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超光速謀殺案 第十三章 眾人

第二部 超光速謀殺案

第十三章 眾人

「我們有許多過人之處。」伊阿古同意道,「不過疤痕組織確實是個頑固的東西,只能把它藏到細小的褶子里,不能像刮膩子一樣抹平。」
黛安娜沒有理會,「關鍵點並不在生日禮物,對不對?」她說,「也就是說,確實是生日禮物,但是為十六歲生日特別準備的。關鍵是成年。對不對?」
伊阿古用他那特有的拐彎抹角的語言說:「自然,想到和你我一樣能呼吸有感情有希望的人被當作利用的資源,讓人有些難以接受。這很可怕。另一個選擇,像隱士一樣生活。這個風險太大了。」
「一點也不難。」黛安娜悶悶不樂地說。她積累的憤怒忽然爆發了出來:「生日禮物?這禮物可真是夠變態——你不覺得嗎?送一具屍體給一個姑娘,當十六歲生日禮物?」
「我們之前說的話她都聽到了。」伊阿古淡淡地說,「她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覺得,她有權利知道。剛才我在跟她說,她不應該為殺死勒隆負責。儘管出手的是她,但作局的是我。我告訴她我知道勒隆一直在侵犯她,我把她當作伸張正義的工具利用。」
伊阿古只是回答,「夠乾淨了。」
「閉嘴!一個殺手可是用槍指著我獰笑呢!我還不到十六歲,但我感覺自己差點就死了。這可不是遊戲。你怎麼敢——」她大叫著,憤怒和怨恨的毒液源源不斷地從體內湧出,她以前都不知道這些東西在自己的身體里!「你怎麼敢——把死當遊戲?當生日禮物?」
她生來就是為了解謎,受到的訓練也是為了解謎,這讓她能夠從立體的多維度看清問題,窮盡一切可能性。如今,這種能力正在飛速運轉,挑戰著她自己的憤怒:你為這數萬億赤貧之人做了什麼?還有什麼能做的?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在此之前,你曾為他們著想過哪怕一點點嗎?沒有。從來都沒有。你的憤怒真的只是道德因素的反應嗎?還是因為更簡單、更基本、更人性的東西——你覺得被輕視了?你的自尊受到了傷害?
天空上雲很多,光線是灰白色的。她給自己沖了些咖啡,吃了點麵食。之後,她開始漫無目的地在屋子裡轉悠了起來。伊阿古正在後面的起居室里,坐在一把椅子上,看著古董窗外的景色,儘管外面什麼也沒有。
這裏的空氣比島上更稀薄,天氣也更冷,但她很快就適應了。這也是在上面生活必備的能力之一。
「如果我們有權力。」她的兩位MOHmie唱道,「我們就可以讓情九九藏書況更好,但擁有權力的事實玷污了我們。如果沒有權力,我們將仍然是純潔的,但我們就無法讓情況變得更好。」兩個人齊聲唱和,聲音中有一種奇怪的共鳴。
「這是個虛假的兩難問題。」黛安娜說。
從高處往下看,她的憤怒也像鷹一樣飛了起來。他怎麼敢?這麼作弄我,拿人命當棋子。他真以為我會對屍體做的十六歲生日禮物感到高興嗎?
「伊阿古。」黛安娜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發火。」
「確實。」伊阿古承認道,「但可能性很大。我了解群體互動。而且在你的生日之前,我們還有三周時間呢。勒隆提出要求,薩芙不接受,這種時刻總是會到來的。她也有可能會先發制人。我的擔憂主要是謀殺會太直接、太枯燥,對你來說太明顯。不過就算是那樣,你也還是有更大的謎可以解的。我知道你會指認出薩芙是真正的兇手,但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找出真正在幕後策劃的人,也就是我。」
「推翻烏蘭諾夫?」
憤怒像火焰一樣在她的身體里燃燒了起來,「你就是惡魔!」她叫道,「這是什麼關鍵?一個人死了!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可話說回來誰又能自稱聖人?你肯定不是!天吶,我們都算什麼?他可是死了!」說得越多,黛安娜的怒火越是燃燒,「這不是遊戲!我差點也死了!」
「你想要我——」黛安娜說,「憤怒。你想讓我產生被利用的感覺,讓我因為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遊戲而憤怒。你想讓我感受到那些,這樣我才能面對權力的另一面,認識到掌握權力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對待其他人。」
憤怒有個很有意思的地方,你越是關注外界,將火氣撒在不公的世界上,它就會越讓你感到自憐和怨恨。我是真的在氣伊阿古視勒隆的生命如草芥嗎?當然不是。稍微一想她就明白了。一個自己根本沒有直接認識的人,怎麼可能為此而大動干戈?憤怒,可不是那麼容易產生的。那麼:又是什麼呢?是我自己的生活。她就生活在監獄里,由自稱保鏢的看守把守。什麼都不缺也可能會被說成是一種選擇自由。也許,並不是伊阿古的錯,只不過截至目前他都是某個更大的陰謀的一部分。只不過這確實是他的錯,而我氣的就是他。
他們住得很高,這裏的天氣是山上的天氣。
黛安娜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道,「是你策劃的。」
帶著這種認識,她驚醒過來。
憤怒的黛安娜裹著https://read.99csw.com被子,躺在床上,睡著了,她當然睡得著。
「我一直在找類似的場景,結果一點也不難找到。棚戶區球體都是擁擠的密閉空間,人際關係緊張。我從幾百個有可能的當中挑出了七八組僕人,把他們全部放入了行前的重力訓練。那個佩德羅——真是個可怕的傢伙,真的——他死的時候,我調查了一下。就是那個時候,我了解了薩芙的潛力。直到那時候,我才做了決定。」
「你怎麼知道這水乾淨不幹凈?」黛安娜問。
她回到起居室。伊阿古還在,薩芙坐在他的對面。看到黛安娜進來,薩芙一臉愧疚的神色,趕緊站了起來,點了下頭就離開了。黛安娜進來坐到了薩芙之前坐過的椅子上。椅子還溫溫的。
「真讓人討厭。」黛安娜說。
「這個?我的憤怒嗎?」
她的兩位MOHmie都站在路易二十二風格的大廳里,大廳里鑲著棕木板,上面刻著鍍鉻的紋飾,每面牆上都是通體的大鏡子。如雪一樣的白光從寬大的窗戶里射入,亮得刺眼。光線緩慢地蠕動著,十分怪異。空氣中黛安娜一開始以為是灰塵的東西其實是光子,因為某些奇怪的物理原因而減慢了速度,悠閑地飄蕩著。因為光速很慢,時間整個都錯位了——不知為何,既快速流逝,又慢得嚇人。感覺就像一場噩夢,令人不安。她的兩位MOHmie都在笑。
「她幹嗎一副犯了罪似的表情?」
伊阿古搖了搖頭,「喬德是不會殺你的。活著的你對烏蘭諾夫很有價值,你姐姐也是。」
「你就不能——」黛安娜問,「給自己弄只更合適些的腳替換一下嘛?」她在腦子裡想著各種可能的東西。
伊阿古看了看她,「很高興你想明白了。當然我一直認為你能想得出來。」
「這兩條腿——」伊阿古說,「還有這張臉,這張新臉,都是很貴的,定製的,不可能隨便找個商店就換掉。你的MOH雙親花了錢,不只是為了買下這東西,還為了保密。保密更費錢。」
伊阿古微微睜大了眼睛,說:「謝謝。」
「我們好好談談那個吧。」伊阿古說。
「我不該生氣嗎?他沒有權利那麼對我!」
伊阿古把一個球體固定在腳踝處,那東西比起腳來可是差多了,但伊阿古似乎並不在意。他現在走路只是微微還有點瘸。
她的生命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一開始,她並沒有覺得失去財富有什麼大不了,感覺更像是在進行假期冒險,而不是read•99csw.com真的變窮了。相比之下不能用bId更讓人心煩。
「事實上——」伊阿古重複道,「風險確實非常大。」
兩人的回答完美同步,聽起來就像一個人的聲音一樣,「你的怒火減慢了時間。」他們說。
黛安娜把這個回答總結為「對。」
伊阿古看著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無數灰色的小水滴在眼前墜落。
數萬億人,像霧一樣擠在他們自己的星球上。單是這數量和規模就讓人難以想象。不過如果倫理學有意義的話,那它的意義就是不讓巨大的人口數量壓倒每個人獨立的道德思維,即使是幾十億擁擠在一起的人,也不能僅僅被當作是工具。這些人儘管很窮,在漏氣的棚戶區球體里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吃著菌塊,喝著循環水,但這隻是進一步加強了那個道理,而不是削弱。他們是最沒有辦法自助的一群人,他們應該獲得幫助,而不是被利用。
薩芙為他們做飯,還負責收拾。她依然不越雷池一步,睡在最小的屋子裡(儘管可用的大屋子多的是),不怎麼說話。有時候,在黛安娜的巨大壓力下,她才同意和他們一起吃晚餐。
第一天,黛安娜除了焦慮外什麼也沒做。無法接入bId真是憋得受不了。沒辦法查看事實,滿足自己的各種好奇心,這非常的不方便,後來她才發現,整棟房子里沒有任何數據沒備——沒有平板,沒有終端,就連古董似的合訂抄本都沒有。她完全沒有數據可接收,這種史無前例的情況讓她非常的不舒服。缺乏外部數據接入還是個小問題,出於安全性的原因,以前她和大規模新聞數據網就是隔離的。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完全無法知道自己的家族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她不知道自己的MOHmie是否安好,是否被烏蘭諾夫家抓住了(不知道有沒有被控罪,她不禁想道)或者被殺了。她也不知道伊娃是不是還好,更不知道家族的幾十萬成員和分支的下場。伊阿古告訴她的也不多,儘管他似乎確實能從那個不是bId的東西上得到一些信息。
「當然。」
她坐了起來,緊緊地裹上被子。還有比被子更原始的技術形式嗎?光線有些奇怪,更白了,泛著金屬色。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了過來,下雪了。
「你?」
「你的雙親覺得這是他們的主意,但其實不是。」伊阿古淡淡地說,「是我種下了這個念頭的種子。我知道你對謀殺謎案有多熱愛。對你來說,解這種謎就是小菜一碟,read.99csw•com但你就是喜歡。所以我想,乾脆設一個局,來個真實版的,作為生日禮物。」
「你是怎麼挑上她的?」
黛安娜看了看旁邊的牆壁,又看了看上面的鏡子——鏡子——她的兩位MOHmie(當然)都反射在鏡子里,但黛安娜本人卻不在。她環顧四周,想要弄清楚到底這隻是因為自己站的角度,還是因為在這個夢裡自己就是隱形的。
「我們不得不將下面的人當作資源,我親愛的。」兩個MOHmie異口同聲地說,「權力就是這樣。你只能選擇永遠放棄權力,或者用它造福人類。」
「是什麼?」黛安娜問。伊阿古看著窗外——雪花飛舞。每一片都比指甲蓋還小,而且又薄又不耐久,但它們的數量越來越多。外面的世界正在變白,這還是夏天!
黛安娜覺得這是個責備,「不,不是我。是死掉的人——勒隆。他怎麼能那麼對待別人?就算那人來自貧民窟又怎麼樣?」她繼續抱怨著,不過憤怒已經縮回了心裏,「就算是像他那樣的壞人,也不應該被那樣。人就是人,不是玩具。」
「你吃驚了?」
黛安娜想了想,「她信了?」
「對。」
「哈!」伊阿古的笑聲嚇了黛安娜一跳,「不,不,那只是權力政治——一個理想的結果,我想,推翻暴政,我真心希望我們能達到那個目標。而且這也是你MOH雙親的希望。但那是人類事物運行中最古老的硬通貨了,我是說權力政治。實現,不實現,人類都會繼續下去的。不,我說的是更重要的事。」
「是的。」伊阿古說。
「你不可能確定她一定會殺勒隆。」
黛安娜實在受不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了。她使勁抵抗著重力,站了起來,氣沖沖地摔門而出。薩芙正在門口,叫聲將她引了過來。黛安娜也不想和她說話(儘管這根本算不上是她的錯),於是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鑽進了被窩。她只覺得很冷,儘管是夏末,但真的很冷。這裏的一切都不對。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脫軌了。
「那只是其中的一重保險。」伊阿古說,「你一直被嚴密保護著。至少……」他又想起來多米尼克·蒂諾,「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兇手對你也沒有惡意。她的敵意只針對某個特定的人。」
「是怎麼回事?生日禮物嗎?」
「這個。」伊阿古攤開雙手,面對著黛安娜,「這才是關鍵。」
「這麼說吧。」他回答,「你比我預料的更快達到了目標。」
「我就覺得那個情景有點怪。」黛安娜說,「一個僕人被九_九_藏_書殘忍謀殺了,距離我和伊娃睡覺的地方只有幾米之遙!任何其他情況下我們的MOHmie肯定會立刻要我們撤離。涉及我們倆的安全時,他們的那種偏執可不是作假的。可這件事卻讓他們挺興奮的——暴力謀殺?你們可不能走,寶貝們。」她搖了搖頭,「這太不像他們了——說什麼僕人血液里的CRF會保證我們的安全?」
「為什麼不信?她還心裏獲釋似的哭了。我想,這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她的負罪感。」
「那麼——」她說,「告訴你我的結論吧。你的生日禮物是真人版謀殺謎案。你希望我破解謎題。」
頭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好,這間房子里沒有凝膠床,她只能躺在床墊上,而且牆壁也不能自動調溫,她感覺很冷,最後只能自己起來操縱屋子角落裡的一個設備發出更多的熱。確實熱了些,後來又太熱了,她只能再起來調低溫度。直到黎明前她才真正睡了過去,儘管中間醒了好幾次,但她一直睡到了中午。
黛安娜上前一步。她心頭一動,這才意識到,明亮的大廳中並沒有鏡子。每一面她之前以為是鏡子的東西其實都是一扇大門,她所以為的反射其實都是她的MOHmie,幾十個他們的複製體。每扇門裡都有新的房間,每個房間里都有她的兩位MOHmie,他們的身後還有新的門,門裡還有她的MOHmie。她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無數多個房間。貧民窟里有億萬人,而這裏她的雙親數也數不清。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但這並不是真正的禮物,對不對?你希望我解決謎團,然後揭露幕後的東西——發現你在其中的角色。」
黛安娜悶悶不樂地哼了一聲,「我之前還在想,你怎麼那麼多褶子。依你的年齡不該那麼老態!」
雪。
和以前的數千次一樣,她又做起了夢。她夢到了:室內。
黛安娜看了看他。
「確實如此!他想教你的就是這個。這才是你的生日禮物。」
新的一天來了,我還活著,她對自己說,這可是個奇迹。
房子很簡陋,但很舒適——上下兩層,緊貼著峽谷西側的石壁,從上方基本上看不到。黛安娜完全搞不清楚他們這是在哪兒,而且她也不喜歡(沒有bId)找不出答案。不知道最近的城市在哪兒,他們的補給應該都是從那裡來的——這一切都是謎。水都是從井裡打上來的,真真正正的井,就像荷馬和直立猿人的時代一樣,朝青銅色的岩石里打個洞,然後把裏面的東西泵到屋裡。
她想到了宇宙中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