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伯恩又把一沓鈔票從臟乎乎的桌子上推過去。扎伊姆抓起錢,咕噥著收了起來。
「我先走,等三分鐘——別太早,也別太晚——然後你也從前門出去,」扎伊姆站了起來,「順著大街往前走一百步,向左拐進巷子,然後在第一個路口右拐。當然,我幫你的時候絕對不能讓人看見,我可不敢冒這個險。不管怎麼樣,我覺得你知道該怎麼做。完事之後你就離開,別走來時的那條路。我會找到你的。」
「你也是,」戴維斯說,「冷空氣前鋒就要來了。」
「太高了,」魂飛魄散的扎伊姆呻|吟著說,「啊,簡直太、太高了!」
扎伊姆離開后,伯恩走進了廁所,這地方臭得簡直像是動物園裡的籠舍。伯恩拿出舒拉亞衛星電話和戴維斯取得了聯繫。
「你帶我去見他好不好?」
現在他偶爾可以不用再去湖上釣魚了,這樣的時間越來越久。他可以觀察周圍的環境,也知道自己被關在一個山洞里。從寒冷的氣候和洞口呼嘯的狂風來看,他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很高,有可能還是達尚峰上的某處。他沒見到法迪,但時不時地會看到法迪手下的主要指揮官,一個名叫阿布·伊本·阿齊茲的男子。林德羅斯被囚禁的頭幾天法迪沒能讓他開口,此後審訊的事主要都由這個人負責。
阿布聳了聳肩膀,緊接著又打了個冷戰。
「它是你朋友的東西,」小男孩說,「我把它還給你,這樣他也許就不會死。」
「這麼說還有別人。」
「冷啊。風刮個不停,這樣就更冷了。」阿布打了個寒戰,「很快還會再來一股冷空氣前鋒。」
「他這麼干能拿到多少好處?」
伯恩走出污穢不堪的廁所,到吧台結了賬。他趁著結賬的時候看了一眼扎伊姆所說的「敵人的眼睛」,立刻注意到那傢伙是個阿姆哈拉人。那個人根本沒避開眼光,反倒對著伯恩怒目而視,眼神中帶著絲毫不加掩飾的敵意。這裏畢竟是他的地盤。他在自己的主場上感到信心十足。通常情況下這也是非常順理成章的事。
「你說的這個敵人,」伯恩說,「現在我都還不知道呢。」
「見鬼,怎麼會這樣?」
「我怎麼才能認出他呢?」
「你害怕西方文明是因為你不了解它。」
伯恩聽到身後傳來咔嚓一響。他催著胯|下的灰馬快往前走。他想問問扎伊姆他們是在朝哪兒走,離目的地還有多遠,但大聲說話只會暴露他們在這片迷宮般的森林中的位置。正想到這兒,他透過樹林瞥見了一片空地,接著又看到了冰層折射出的耀眼光芒。他們來到了河邊。這條河在一片高山牧場的邊緣陡然折而向下,流向低處的另一片牧場。
「代理主任發話了唄。」
扎伊姆聳了聳肩膀。「我可不擔心。那傢伙我認識。我還認識他們那一幫人。跟你說說話還不至於讓我倒霉,放心好了。」
「我有敵人嗎?我怎麼不知道?」沒必要對這個人說實話。
兩個人都用右手抓著東西吃,齜著牙齒啃食椰棗黑乎乎的果肉。林德羅斯的頭腦在飛速運轉。
伯恩走出了酒吧。他在心中默數著一百步,隨即意識到「眼睛」已經跟著自己來到了街上。他加快了腳步,這樣一來尾巴也不得不匆匆跟上。到了扎伊姆剛才告訴他的那個拐角,伯恩突如其來地往左一擰身,拐進了一條滿是積雪的窄巷。沒走出多遠他就看到了第一個右轉路口,趕緊快步拐了過去。
莎拉雅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謝謝你,彼得。謝謝你這麼說。」
「也別說你見過我。」
「別擔心,」戴維斯對他說,「這邊的事我來處理。」
眼前的村莊只不過是一片搖搖欲墜的破房子,房子都不是很大。橫七豎八的街巷看上去好像是用踩實的牛糞鋪成的。一群褐色的九-九-藏-書山羊看到了越走越近的兩個人,紛紛抬起三角形的腦袋。不過它們顯然認出了阿利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嚼起了乾草。遠處的幾匹馬搖晃著腦袋發出了嘶鳴,它們聞到了兩個人身上的氣味。
林德羅斯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不過,這種態度會讓我們走向何方?」
「今天感覺怎麼樣?」
「馬被打中時我把槍弄掉了。」扎伊姆頗為不快地答道。
「我估計你會很自責,覺得當時不該讓伯恩像那樣把你和蒂姆呼來喝去。」
「土,」阿利姆的父親回答說,「在這地方你還能喝到什麼?不是土就是灰。」
「離我遠點,你這個該死的觀光客。」扎伊姆喃喃地說。
「你要幹什麼?」扎伊姆嚇得睜圓了眼睛。
伯恩想起了扎伊姆那個在山崩中被活埋的兒子。不過他什麼都不能說,他向阿利姆保證過。
椰棗吃起來有點干,凝乳則有股怪味。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林德羅斯的世界里卻意義非凡。椰棗在變干,凝乳變了味,咖啡也喝光了。沒有人再往這兒送補給品。為什麼?
林德羅斯據此作出了推斷:審訊者問的這件事完全是私人事務,和「杜賈」組織綁架他的原因毫無關係。
片刻之後,扎伊姆歪歪倒倒地奔進了小巷。「快走!」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沒料到還有兩個人!」
「看來他是打算這麼干。」
阿布吐出了一個白得好似嬰兒屁股的椰棗核。「你們美國人也是這麼看待我們的。」
伯恩點點頭。「放心吧,阿利姆。」
伯恩伸腳從桌底勾出一把凳子,在阿利姆父親的對面坐了下來。
「有多高?」伯恩在撲面而來的狂風中大喊。
伯恩迅速計算了一下,發現等到這兩個人趕上來的時候,他們還得再跑出幾百米才有可能鑽進樹林甩掉追兵。伯恩把頭貼在坐騎的鬃毛上,使勁踢了踢它的肚子。灰馬猛地向前躥出,朝著森林疾馳而去。扎伊姆吃了一驚,隨即兩腿一夾,跟在伯恩後面催馬快跑。
「你是從死了人的地方來的,對不對?」扎伊姆那雙直淌眼水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伯恩,「你爬到了飛機殘骸的裡頭,還把那些死掉的士兵的骨頭翻了一遍。別不承認。干過這種事的人馬上就會招來敵人,就像腐爛的死屍會招來蒼蠅一樣。」他閑著的那隻手輕輕一揮。扎伊姆長著厚繭的掌心和手指黑乎乎的,深深陷入皮膚紋理中的泥土永遠也洗不幹凈。「我在你身上就能聞到那種氣味。」
「我在找我的一個朋友,」他輕聲說,「他是坐第一架飛機到達尚峰來的。死人的地方沒有他的屍體。所以我覺得他還活著。你知不知道關於他的事?」
莎拉雅回「堤豐」行動部收拾東西的時候,彼得·馬克斯對她說:「有條信息是給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一時弄不清自己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問題不在伯恩,」她終於說道,「也不在我。彼得,事情就那麼發生了。僅此而已。」
阿布·伊本·阿齊茲好像很喜歡和林德羅斯說話。也許這是幸災樂禍,因為他看到囚犯如此可憐無助。也許他覺得如果兩個人多聊一聊,林德羅斯就會漸漸把他視為朋友——斯德哥爾摩綜合征28將發揮作用,讓林德羅斯對他的囚禁者產生認同感。也許他只是在扮好人,因為每次林德羅斯被他們用水管衝過之後,阿布·伊本·阿齊茲都會用毛巾幫他擦身;當林德羅斯虛弱不堪或是昏迷不醒,沒法自己換衣服的時候,幫他換衣服的也是阿布·伊本·阿齊茲。
跑到一半,伯恩意識到他們根本就來不及。他不假思索地用雙膝夾緊馬腹,揪住它的鬃毛往右邊拽。灰馬腳步不停地兜了個圈子;趁著追兵還沒反應過來,伯恩策馬朝著https://read•99csw•com他們直衝了過去。
前面不遠處就是那條冰河的河岸。槍聲再次響起,他們身旁的枝條啪地折斷。
「能對付。」
扎伊姆騎著馬徑直向林木線奔去,伯恩回頭一看,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兩騎馬——肯定是剛才扎伊姆擔心的那兩個阿姆哈拉人——從他們後面追了過來,距離越拉越近。
「互相掐對方的脖子。」
兩個人眼看著就要衝到冰上,伯恩半拖半拽地抱起扎伊姆,讓他的雙腳離開地面。為了抵消另一個人的額外重量,伯恩開始像溜冰運動員那樣,腿一推一收地大步往前滑行。順著冰河自然斜向下方的傾角,伯恩利用嵌在鞋底里的金屬片蹬著冰,漸漸加快了速度。
現在林德羅斯已經很清楚阿布·伊本·阿齊茲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些什麼。讓他大惑不解的是,這個恐怖分子想了解多年前中情局針對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一次任務。哈米德·伊本·阿謝夫和阿布·伊本·阿齊茲到底有什麼關係?
「彼得,你來處理吧,」她乾巴巴地說,「我已經被開除了。」
伯恩喝了一大口啤酒。「當然,你說得對。」他注意到扎伊姆的酒瓶已經快空了,便問道:「你喝的是什麼?」
「他會毀掉林德羅斯創立『堤豐』時的所有設想。」
「騎馬不用馬鞍你行不行?」
「阿利姆,這是你找到的——」
「天氣怎麼樣?」最後他開口問道。
扎伊姆剛走出門伯恩就暗自開始計時,此刻他意識到三分鐘時間已過。離開酒吧時他故意選了一條直接經過「眼睛」身邊的路線。伯恩走近時頗為快意地看到那傢伙的肌肉都緊張地綳了起來。「眼睛」把左手移向右側的髖部,想去摸暗藏在身上的不知什麼武器。現在伯恩知道自己必須要怎麼做了。
伯恩把手貼到一匹灰馬的嘴巴上,直視著馬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騎了上去。他彎腰抓住紮伊姆的上臂,拽著他騎上一匹棕馬。兩個人一起掉轉馬頭,迎著風慢慢地跑了起來。
「西方的文明實在太可憎,」阿布說道,「它就像傳染病一樣影響著我們的社會,必須徹底根除才行。」
伯恩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吧台前,身後的地上帶出了一溜雪印。他要了一瓶啤酒;不出所料,侍者直接把瓶子遞給了他。他一邊喝著略帶古怪鹹味的稀淡啤酒,一邊打量著這個地方。其實酒吧里沒什麼可看的。只不過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散放著幾張粗陋的桌子;椅子都沒有靠背,看著倒像是板凳。不過,伯恩還是把這些景象一一記在心中,在頭腦裏面給酒吧畫了張地圖。萬一出現危險,或是他需要迅速逃走,這地圖就能派上用場。沒過多久,伯恩發現了那個一條腿有殘疾的人。扎伊姆獨自坐在角落裡,一隻手裡拿著瓶劣酒,另一隻手裡握著個髒兮兮的玻璃杯。他的眉毛很粗,粗糙的皮膚曬得漆黑,一看就是當地的山民。伯恩走過去的時候,扎伊姆茫然地看了看他。
阿布·伊本·阿齊茲站在他的身前。他端來了兩盤一模一樣的食物,然後把其中一份遞到林德羅斯手裡。林德羅斯對《古蘭經》中關於食物的描述很了解。所有的食物都被分為兩類:「哈拉姆」和「哈拉勒」,也就是「禁止的」和「允許的」。當然,這兩盤食物肯定都是嚴格的「哈拉勒」。
「沒時間了,」扎伊姆壓低嗓子說,「你把你的敵人也帶來了。」
伯恩到吧台那邊又給他要了瓶酒,把瓶子往桌上一放。他伸出手正準備給扎伊姆倒酒,卻給他擋住了。
林德羅斯知道,阿布習慣的是將近四十度的高溫、混雜在食物中的沙子、太陽耀眼的白熱光芒,還有繁星點點的夜空下那一陣難得的涼爽。像現在這樣沒完沒了的「深度
九_九_藏_書冷藏」會讓他難以忍受,更不用說這麼高的海拔了。他渾身的骨頭和肺部肯定都在抗議,就像被強拉去行軍的老頭子一樣。林德羅斯看著阿布把那支魯格半自動步槍換到了左臂的臂彎里。他帶著伯恩來到最近的一個十字路口,拐進了左手邊的小巷。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村子的邊緣。雪積得很厚,表面上還結著一層一踩就碎的薄冰。扎伊姆在雪地里走得很吃力,況且他這會兒邁的是大步。不過他們還是很快趕到了村外一棟搖搖欲墜的破房子旁邊,屋後有三匹馬正站在那兒吃草。
伯恩打量著酒吧的內部。酒吧裏面看起來和外頭差不了多少:牆壁用光禿禿的石塊和木頭壘成,護著抹了灰泥的籬笆,地面則是壓實的牛糞。空中瀰漫著一股發酵的氣味,它不僅來自酒精,也來自酒吧裏面的人。石砌壁爐里熊熊燃燒著的牛糞給室內添加了熱量,也帶來了一股怪味。酒吧里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阿姆哈拉人,而且都處在或深或淺的醉酒狀態之中。否則,出現在門口的伯恩想必會引起一陣騷動。照現在的情形來看,他幾乎沒造成任何反響。
阿利姆的父親睜大了眼睛,轉過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反正你肯定是有什麼企圖。從來沒人敢在冬天爬達尚峰。」
「我的敵人躲了起來,在暗中監視死了人的地方?」
扎伊姆咧嘴一笑,伯恩看到他嘴裏所剩無幾的牙齒之間都是黑窟窿。「這麼說我對你就很有價值了。肯定比一瓶酒要值錢得多。」
「我想把他甩掉,」伯恩說,「我想讓『眼睛』閉眼睡覺。」
「現在你可是把自己卷進來了。」伯恩說著朝扎伊姆身上塞錢的地方點了點頭。
他們飛速滑過了又一個彎,扎伊姆發出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叫喊。沒過多久,伯恩就看到他為什麼要叫了。在前方不到一千米的地方,陡然垂落的冰河形成了一道瀑布。現在這瀑布都已凍成堅冰,彷彿是一張靜態照片。
「看他的腿——他的左腿很細,比右腿要短一點。他叫扎伊姆。」
阿利姆帶伯恩下山的那條小路滑溜溜的結滿了冰,非常危險。兩個人往下走了好久,伯恩覺得這路彷彿長得沒有盡頭。不過在突然間,這條在令人頭暈目眩的崖壁上蜿蜒深入的小路就到了頭,前方露出了一片高山牧草地,比兩架「支奴干」被擊落的那塊草地要大上許多倍。這片草地上基本沒什麼積雪。
對林德羅斯而言,像阿布·伊本·阿齊茲這樣的人他見得很多。此人的身上野性未除——也就是說,他並沒有見識過文明。以後他還會始終如此。他的慰藉來自茫茫無際的沙漠,那是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林德羅斯作出這些推斷的依據是他說的阿拉伯語方言——阿布·伊本·阿齊茲是個貝都因人27。是與非在他的眼中絕對是涇渭分明,這種認識就像刻在石頭上一樣不可更改。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和林德羅斯的父親毫無二致。
扎伊姆往前湊了湊。「知道嗎,我們都是些小卒子。生來就是。要不然我們還能幹什麼?不幹這個怎麼能活得下去?」他說著又聳聳肩,「就算這樣也還是躲不開倒霉的時候。各種各樣的災難遲早都會找上門來,讓你痛苦得要死。」
「你懷念的還不光是沙漠。」林德羅斯推開了盤子。幾乎每天都得挨一頓好打,這會對人的食慾造成嚴重的影響,「你也懷念從前父輩時的那個世界,對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就轉過身來,把身子平貼在冰冷的牆上,一直等到「眼睛」出現在面前。伯恩一把抓住那傢伙並猛地推向房子外牆的轉角處,撞得他的上下牙咔噠一聲磕在一起。伯恩照著他腦袋的側面就是一拳,打得他不省人事。
「還有個問題,」他說道,「你的敵人現在正read.99csw.com盯著呢,我們啥都幹不了,」他若有所思地撅起了嘴唇,「你敵人的眼睛就坐在左後方,叉著腿的那個。按照我們的說法,他是個小兵,不是什麼大人物。」
孤立無援的人往往會渴求交流,希望能交到一個朋友,但林德羅斯絕不會受到這種誘惑的影響。林德羅斯從來不善於結交朋友;他發現一個人獨來獨往反而要輕鬆得多。事實上,他的父親鼓勵他做這樣的人。奧斯卡·林德羅斯曾說過,如果你的理想是成為間諜,那麼獨來獨往就是一大優勢。這個性格傾向也被記錄到了林德羅斯的個人檔案之中。在被中情局招募之前,林德羅斯接受了長達一個月、幾乎讓人無法忍受的嚴格審查,整個審查過程都是中情局那幫具有施虐狂傾向的心理專家設計的。
「是啊,你說得對。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伯恩也是老頭子強加給我們的外人,和勒納那個狗雜種一樣。要讓我說,我覺得老頭子現在有點控制不住局面了。」
「我?我啥都不知道,頂多也就是偶爾聽來的零碎消息,這邊一點,那邊一點,」扎伊姆用骯髒粗糙的指甲搔了搔鬍子,「不過有個人也許能幫到你。」
扎伊姆爪子般的手老練地一掃,收起了鈔票。「你的敵人一直在監視那個地方,不分白天黑夜,就像是蜘蛛網,你明白嗎?他想知道那兒會引來什麼昆蟲。」
就在這時伯恩聽到了一聲槍響;片刻之後,扎伊姆胯|下的坐騎突然癱倒在地。摔下馬的扎伊姆連打了幾個滾。伯恩催馬向前,彎下腰把扎伊姆拽到了自己身後的馬背上。
「在酒吧,他總是待在那兒,」阿利姆抬起頭看著他,「但我不會帶你去找他。你必須自己去。千萬別告訴他我跟你說了撿垃圾的事。」
扎伊姆露出了微笑。「這完全要取決於你。」
風越來越大。儘管伯恩不是當地人,也能感覺到一場風暴正從西北方向襲來,因為空氣中充滿了大雪將至前的凜冽氣息。戴維斯這下可要受罪了,他得把直升機從雪堆里挖出來。不過這事他必須干;要想迅速離開這座山,就只能坐直升機。
扎伊姆聳了聳肩膀。「沒多少。」
到吃飯的時候了。又得吃飯了。奧斯卡·林德羅斯對兒子說過,無論你怎麼在其他方面抗拒敵人,都不能絕食。你得保持自己的體力。當然,囚禁你的人可以把你活活餓死,但這隻是在他們真想幹掉你的時候。「杜賈」組織顯然沒有這個打算。當然,他們也可能會在食物里下藥。發現嚴刑拷打毫無用處之後,馬丁·林德羅斯的囚禁者就使出了這一招。但還是沒有用。感官剝奪同樣未能奏效。林德羅斯的頭腦已經緊緊地鎖住;這是父親他煞費苦心教會的。注射了硫噴妥鈉26之後他像個嬰兒似的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但說的全是些沒用的東西。他們想知道的一切都被緊鎖在他腦海中的保險庫里,根本就別想碰到。
「現在怎麼辦?」扎伊姆拍了拍他的那條跛腿,「拖著這條腿,我們根本就跑不掉。」
「剛得到新情況,有人在監視墜機地點,」他說道,「你要多加小心。」
他們剛策馬奔進樹林又響起了一聲槍響,子彈打斷了他們頭頂的幾根枝條。被伯恩踹落馬背的那個阿姆哈拉人又騎上了馬,從後面追了過來。
「這下我們可成了活靶子。」
囚禁者在趕時間,所以現在基本上沒怎麼理會他。他們定時給他吃東西,不過看守偶爾會往他的食物里吐痰。他大小便失禁的時候,有個看守不肯去幫他清洗。後來他們實在受不了那股惡臭,就拉來了一根水管。管子里噴出的水冰冷徹骨,沖得他連站都站不穩,直撞在岩壁上。他會在地上連躺幾個小時,混在水裡的鮮血流成了淡紅色的小溪。與此同時,腦海中的他卻在平靜九-九-藏-書的湖面上釣鱒魚,一條接著一條。
「這已經不是我操心的事了。」莎拉雅說著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你的槍給我!」伯恩說。
「可它上面標的是『緊急』,」他舉起一張紙條,「是金·洛維特發來的。」
「咱們走。」伯恩抓住紮伊姆身上厚厚的羊毛外套,拽著他從河岸邊沖了下去。
伯恩把一沓錢從桌面上推了過去。
「行了,彼得,你自己處理吧。」
「我知道。咱們的撤退策略會不會受影響?」
只聽一聲槍響,阿姆哈拉人從馬鞍座氈上栽倒在地。伯恩轉過頭,看到扎伊姆從馬背上直起身,手裡握著一把手槍。他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兩個人隨即朝遠處的一片冷杉林疾馳而去。
「我可不是觀光客。」伯恩回答時說的是同一種語言。
伯恩在蜿蜒曲折的冰河上拐彎時非常老道,但是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速度。冰河向下的坡度越來越陡,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扎伊姆一馬當先帶著伯恩在冷杉林間穿行。天變得非常冷,空氣也更潮濕了。即便是在這裏,在森林的遮蔽之中,冰冷的寒風還是直透進他們的衣服,時不時吹得頭頂枝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伯恩老想著身後的追兵,脊背上總是覺得一陣陣發麻,但他還是緊跟在那匹棕馬的後面。
不出伯恩所料,兩騎馬向兩旁分開了。他把上身側向右方,收回左腿隨即猛力踢出。伯恩的厚底靴重重地踹在一個阿姆哈拉人的胸口上,踢得他飛下了馬背。與此同時,另一個阿姆哈拉人已經掉轉了馬頭。他掏出了一把手槍——九毫米口徑的馬卡洛夫手槍,雖然是老式武器卻極具殺傷力——正在向伯恩瞄準。
當然,他們還想從他身上搞到更多的情況。比這要多得多。儘管阿布·伊本·阿齊茲這人看上去似乎有點兒一根筋,但林德羅斯卻注意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只有當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候,阿布才會問到那次針對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中情局任務。
「待在這地方肯定很難熬吧。」林德羅斯的這句話並不完全是在取笑對方。
伯恩正準備轉身走開,這時阿利姆把林德羅斯的戒指塞進了他的手心。
「你肯定會這麼想,」扎伊姆揉了揉下巴,「什麼事都可以安排,哪怕是這麼難辦的事。」
伯恩把扎伊姆放到雪堆上,然後自己也從灰馬的背上滑了下來。他在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記,灰馬頓時衝進樹林,順著大致與河流平行的方向跑遠了。
莎拉雅正準備轉身離開,彼得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給拽了回來。他是個身材矮壯的年輕人,眼窩很深,長著淡黃色的頭髮,說話時略帶點內布拉斯加州特有的喑啞鼻音。「莎拉雅,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覺得——其實我們大家都這麼想——蒂姆的事不能怪你。倒霉事總是會發生的。不幸的是,在咱們這個行當里一出問題就是大事。」
地面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起初還比較平緩,然後越來越陡。兩匹馬低下頭噴著鼻息,彷彿是想更小心地探出埋在積雪之下的石頭。石頭圓溜溜的表面上還結著冰,萬一踩上去會非常危險。
「你爸爸在哪裡?」伯恩說。
「如果我把敵人的臉指給你看,」扎伊姆說,「你覺得這能值多少錢?」
伯恩又推了點鈔票過去。扎伊姆點了點頭,看樣子他挺滿意,至少現在是這樣。他讓伯恩想起了拉斯維加斯的吃角子老虎:伯恩要是不走開,他就會不停地從他手裡掏錢。
但那都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至少他自己是這麼想的。現在他好些了。他們甚至找了個醫生來替他縫合身上最嚴重的傷口,給他包紮,在他發高燒時喂他吃抗生素。
「但這條信息——」
「今天恐怕沒咖啡喝了,」阿布說道,「不過椰棗和脫脂奶凝乳都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