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伯恩正準備離開,考埃爾沙啞的說話聲又響了起來。他劇烈起伏的胸口開始發抖,那是過度緊張的肌肉出現了痙攣。考埃爾閉緊雙眼,淚水從眼瞼下緩緩湧出。
事實上他知道自己心中暗自抱怨的並不是嚴寒,也不是稀薄的空氣。令阿布最不快的就是他和法迪得待在這個地方。這都是計劃的要求。他知道計劃是誰制定的。只有一個人能構想出如此危險、如此充滿不確定性的計劃:法迪的弟弟卡里姆·賈麥勒。法迪可以說是「杜賈」極具號召力的頭面人物,但在法迪的眾多追隨者之中,只有阿布·伊本·阿齊茲一個人知道卡里姆·賈麥勒才是這個組織的真正核心。他好比是一位象棋大師,又像是一隻坐鎮中央的蜘蛛,不停地織出指向未來的無數蛛網。只要稍微想一想卡里姆·賈麥勒可能在籌劃什麼,阿布·伊本·阿齊茲就會感到頭暈目眩。跟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一樣,阿布也是在西方接受教育的。他了解非阿拉伯世界的歷史、政治與經濟。在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看來,這是成為「杜賈」高級指揮官的前提。
他伸出雙臂向外划拉著,立刻意識到扎伊姆的身體就在自己的旁邊。伯恩拽住紮伊姆把他拉到一邊,發現他身後閃動著珠母般的光芒,這才知道那個方向是上方。扎伊姆似乎昏迷了。血正從他頭的一側往外涌,伯恩估計他也撞到了石頭。
莎拉雅感覺到自己的兩頰被怒火燒得通紅。「不告訴你又怎麼樣?」
「納格斯」審視著扎伊姆,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他嘆了口氣。「找到你的朋友會不會對法迪造成打擊?」
「他已經不能回答任何問題了,」米萊特神父走上前,把手搭在考埃爾滿是汗水的額頭上,「仁慈的上帝讓他擺脫了苦難。」
哈利迪從桌上抽出一個馬尼拉紙文件夾,往勒納的手裡一扔。勒納打開文件夾,迅速翻了翻裏面的內容。然後他抬起眼來。
「坐吧,馬修,」國防部長哈利迪說話時帶著明顯的得克薩斯州口音,能聽得出來他是在達拉斯的都市叢林中土生土長的人,「稍等我一會。」
光線昏暗的餐館里臟污不堪,充斥著麻油和五香粉的氣息,還有在沸滾的油炸鍋里直冒泡的食物散發出的香味。每隔一陣子,廚師就會從這口鍋里撈出好些蛋卷和裹著麵包屑的雞塊。
他的一切都是法迪給的;只要法迪一聲令下,他就會跟著他赴湯蹈火。反過來說,他阿布也並不是個聾子、啞巴和瞎子。假如將來有一天他掌握到了足夠多的信息,可以認定卡里姆·賈麥勒將把「杜賈」組織——當然也就意味著法迪——引向毀滅,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大聲疾呼。
「我的上帝!」總算查出點名堂了,奧弗頓心想。「那麼,兄弟二人里誰才是法迪?」
伯恩用一隻胳膊夾住紮伊姆癱軟的身體,使勁蹬起腿朝水面的方向游去。出乎他的意料,很快他的頭頂就猛地撞上了冰層。冰面紋絲不動。
「納格斯」沒說話,但扎伊姆把目光轉向伯恩時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如果能這樣的話真是幸事——無論是對他、對我,還是對我的家人來說。」
「啊,你說的是法迪,他是沙特人,」「納格斯」那雙明亮的黑眼睛暗淡了下去,「我們全族的人都害怕法迪。」
「假體?」奧弗頓重複了一遍,「我不太明白。」
他們爬出冰面的位置就在瀑布的東側,處於一片濃密的冷杉林邊緣。這片森林一望無際地向北部和東部延伸開去。
她盯著泰隆,不過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明白他。「它在哪兒,跟蹤我的那輛車?」
她曲起指節敲了敲車窗玻璃。他抬起眼,趕緊把那張紙塞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
莎拉雅在金的工作站前坐下來,調出了IE瀏覽器。她打開Google的網站,輸入搜索關鍵詞「二硫化碳」。
突然間,某種熟悉的響動讓他猛地停住了腳步:那是馬噴出鼻息的聲音。伯恩小心翼翼地放下扎伊姆,讓他靠在一棵樹的樹榦上,然後悄悄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走出約莫五百米之後,他看到前方的森林中有一小片空地。那匹灰馬正站在空地上用嘴巴在雪堆里拱來拱去,想找點能吃的東西。看來它順著河流的方向往下一直走到了這片開闊地。這恰恰是伯恩需要的——他可以讓馬馱著他和扎伊姆前往安全的地方。
「您好,勒納先生,」司機說道,「最近還好嗎?」
奧弗頓慢悠悠地下了車,站到她身前。「別跟我耍花招,小妞。我比你年紀大。我從來不按規矩辦事。我忘掉的花招比你這輩子能學到的花招都要多。」
「他叫法迪。」伯恩替他說了出來。
「新上任的代理主任不太欣賞我的反抗精神。我覺得他是想樹立威信。今天我撞到他的槍口上了。」
他的臉頓時變成了一副花崗石般冷酷的面具。「不管你了解到了什麼情況,都得立刻告訴我。」
「就是山洞里的那個年輕人?」
「放牧的人在村子外邊找到了他,就在河邊的那片冷杉林里。他們跑過來問我該怎麼辦,我就讓他們用擔架把飛行員抬到這兒來了。不過,恐怕抬過來對他也沒有什麼好處。」
「他已經用不著這東西了。」卡布爾直截了當地說道。
奧弗頓搖了搖頭。「這一切可都說不通啊。」
「嗬,佩服佩服。」他停下腳步,兩個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和莎拉雅一樣嚴肅。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無可置疑的堅定決心。在這個地方,他才是無法撼動的物體。「明白了,你出面他就不會懷疑到戴倫身上。不過以後誰都救不了他了。你也不行。」
他感到有人粗暴地把他從地上拽起,覺得自己好像又進入了在那片平靜的湖水上想像過無數次的夢境。為什麼要這麼匆忙地把他轉移走?是不是有人來救他了?他覺得不可能是中情局的人。從許多天前聽到的隻言片語中,他已經得知「杜賈」組織擊毀了中情局派來搜尋他們的第二架直升機。不會是局裡的人。只有一個人對這裏如此了解,如此堅韌不拔,而且有本領安然無恙地登上達尚峰的最高處:傑森·伯恩!傑森來找他了,要把他救回去!
「這事我能辦。」伯恩說。現在他明白阿利姆為什麼要躲在更接近山洞的那架「支奴干」里了:他想離哥哥近一點。「我可以把他埋在山上,靠近頂峰的地方。」
泰隆又把嘴唇撅了起來。「嗨,我得跟你說件事。有輛車跟著你開到這兒來了。」
莎拉雅閉了一會兒眼睛,讓他以為自己正在調勻呼吸、恢復鎮定。與此同時她的左手從后腰的小槍套里抽出了一支外形緊湊、槍身沒有突出物的ASP手槍29,瞄準了奧弗頓。「這把槍里裝的是9×19毫米的帕拉貝魯姆子彈,」她說道,「在這個距離上,它很可能會把你炸成兩半。」她深深地吸了兩口氣,握槍的那隻手舉得很穩,「給我從這兒滾開。快滾。」
「坦白地說,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我的孩子們,」米萊特輕聲說,「恐怕你們來得太晚了。」
伯恩竭力想轉向左側或右側,但是他轉不了。他正沿著冰面上的一道凹陷飛速滑行,根本沒辦法改變方向。不管怎麼說,現在轉向也已經太晚了。冰瀑層層疊疊的頂部驟然出現在他們眼前,於是伯恩做了他此刻所能想到的惟一一件事:他對準冰瀑的正中央向前滑去,這個位置之下的水最深,冰層也最薄。
莎拉雅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要是我對你說,你那聰明的腦袋瓜可以好好利用利用,你會不會把我當成傻瓜?」
伯恩站起身,從死者身上拿走了刀子、刀鞘和九毫米口徑的馬卡洛夫手槍。然後他大步走進那片林間空地,牽起灰馬回到了扎伊姆躺著的地方。他扛起扎伊姆搭在灰馬結實的脊背上,隨即翻身騎了上去。他策馬在冷杉林中穿行,順著山路一路往下,按照記憶中的方向朝村莊奔去。
汽車的引擎轟然發動,奧弗頓看著她爬起身,隨即駕車駛離路邊。他往後視鏡里一瞥,看到她手裡的那把ASP始終瞄著自己的後車窗,直到汽車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穆塔眯起了眼睛。「哥哥,法迪和我分開之後去了哪兒?」
法迪在哪兒?九九藏書他的直升機已經遲到了。一上午阿布·伊本·阿齊茲都在觀察天氣。冷空氣前鋒正在逼近,他知道飛行員在這種天氣里降落的時機簡直就是稍縱即逝。
「我覺得應該不是。縱火看來是為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好讓他安全溜出華盛頓,也可能是溜出美國。」莎拉雅走到擱在桌上的一個淺底金屬盤前,金從浴缸里找到的碎骨就放在裏面。「我認為這些東西是巴基斯坦服務員奧馬爾僅存的一點殘骸。」
「是米萊特神父,」扎伊姆低聲說道,「我認識他。」
阿布·伊本·阿齊茲等著法迪出現,但只有他自己的弟弟一個人走出越轉越慢的旋翼葉片範圍之外,來到了他站立的地方。
伯恩的心一陣狂跳,但鼻端聞到的惡臭還是讓他大感震驚。神父說得沒錯:死神已經在這個房間里徘徊,它的氣息讓屋子裡變得惡臭難當。
「他也救了我一命,」伯恩溜下了馬背,「我們在到這兒來的路上遭到了襲擊。」
「至於我嘛,雖然打小在街上混,我這腦袋瓜生來可就是干工程師的料。知道這是啥意思么?」他聳了聳肩,朝遠處一指,「佛羅里達街那邊正在蓋樓,老大一片,全他媽是高樓大廈。只要一有空我就往那兒跑,看人家是怎麼把樓蓋起來的。」
扎伊姆的傷勢還沒恢復,但他還是堅持要一起來。現在他已經和伯恩成了朋友。他們畢竟救過彼此的性命。
「嗨,特工小姐,我叫泰隆。你到這兒來幹嗎?」
「為什麼?因為他很強大,因為你都想像不出他有多殘忍。因為他親手帶來了死亡。」
幾個人匆匆穿過教堂時,伯恩問道:「他還活著嗎?」
伯恩現在的問題不僅是要止住紮伊姆傷口處的流血,還得把他身上的水弄乾,免得他被活活凍死。他自己身上穿的跳傘服可以抵禦極端天氣,起到了一定的保護作用,不過此刻他發現跳傘服上有好幾個地方都綻開了大口子,那是他從瀑布翻滾而下的時候蹭破的。冰冷的水已經滲入衣服,貼在他的皮肉上。他拉開跳傘服的拉鏈,扯下自己襯衫的一隻袖子往袖筒里塞了點雪,然後用它裹住紮伊姆的傷口。包紮好之後,伯恩把昏迷不醒的扎伊姆扛在自己沒受傷的一側肩膀上,一步一滑地爬上陡峭的河岸,走進了森林。他能感到自己的肘部和肩部有寒氣在慢慢滲入,滑雪服這幾處的外層已經刮破了。
「你別激動,」伯恩勸慰道,「好好休息吧。」
「快不行了,」神父的個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他的眼睛很大,臉上帶著苦修者特有的那種憔悴神情,「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
伯恩湊上前去,又聞到了那股惡臭。
「名單?我他媽的才不需要什麼名單,」哈利迪厲聲說,「既然我說了清除,那麼就是清除。我想把這夥人一掃而光。」
她在車上坐了一會兒,聽著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咔噠聲。左邊那棟房子的門廊上聚著五六個看來不太好惹的幫派成員。儘管一雙雙銳利的眼睛都在打量著她,但莎拉雅出了車子走上戴倫前門處的台階時,卻沒人過來阻止。
她低頭怒視著他。「你必須做的事就是離開這兒。馬上離開。」
「你請求我們和你聯手,但你要走的這條道路非常艱險。不過,為了我的朋友,為了他和你之間的友情,為了你向他許下的誓言,這件事我義不容辭。」
「我就問幾句話,」伯恩對他說,「我得找到馬丁·林德羅斯。遇到襲擊之後只有你們兩個人活了下來。林德羅斯現在還活著嗎?」
「納格斯」點了點頭。「把他們倆都帶到我的茅屋裡去,那兒暖和。我們得慢慢地把火燒旺。」
伯恩一直催著那匹灰馬在齊膝深的雪地里全力奔跑,他們抵達營地外圍時馬兒幾乎已累得筋疲力盡。三個阿姆哈拉人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手中揮舞著的彎刀和被伯恩扭斷脖子的那個阿姆哈拉人身上帶的刀很像。
金走上前同情地抱了抱莎拉雅。「有什麼要幫忙的你就說。」
泰隆哼了一聲,不過看他臉上的表情,她知道這話讓他挺高興。
「能不能借你的電腦用一下?」
「我有架軍用飛機,」伯恩說,「我可以把他空運回去。」
伯恩裹著一塊質地粗糙的羊毛毯,盤著腿坐在火堆旁邊。「納格斯」的手下正在幫扎伊姆脫衣服,他們的動作雖慢卻很靈巧。脫掉扎伊姆身上的衣服之後,他們也用毯子把他裹好,讓他坐在伯恩的身邊,然後給兩人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濃茶。
進到教堂光線昏暗的內部,伯恩一時間還以為卡布爾耍了他。他還以為法迪不僅出錢雇了扎伊姆那個死於輻射的兒子,連部族的「納格斯」也一併收買了;他以為自己被帶進了陷阱。伯恩刷地抽出那把馬卡洛夫手槍。隨著教堂中的陰影和片片暗弱的光線逐漸變得清晰,他看到有個人影正默不作聲地朝他們招手。
勒納往座位上一靠。「嗨,弗蘭克。」
伯恩背著他轉過身去。「他能說話嗎?」他問神父。
「聽著,我知道你發現了一些情況——非常重要的情況,國土安全部對此還一無所知。我必須掌握這個信息。」
「我知道,長官。就是宗教的敏感問題。」
「他救了我的命。」扎伊姆低聲說。
莎拉雅·穆爾大步走進火災調查小組的實驗室時,金·洛維特還在和奧弗頓探員一起研究縱火案中的法庭證據。
莎拉雅翻了翻金遞給她的列印件。「絕對像法迪的手筆。這種東西在哪兒能搞到?」
他故意慢吞吞地往後退,又坐進了駕駛座,眼光始終沒有從莎拉雅的身上移開。他抖出一根煙夾到毫無血色的嘴唇中間,懶洋洋地點上火,使勁吸了一口。
現在他們已來到村莊邊。伯恩雖然非常想和扎伊姆所說的人取得聯繫——扎伊姆稱此人能帶著他找到林德羅斯——但這會兒扎伊姆的衣服已經結了冰;必須儘快讓他暖和起來,否則脫衣服的時候就會把皮膚一起扯掉。
勒納險些畏縮了一下。「部長先生,這得需要時間。不管您喜不喜歡,我們現在正處於對宗教問題非常敏感的時期。」
憋了一肚子怒氣的穆塔聞言點了點頭。「快結束了。再過幾天,傑森·伯恩對我們就不會再有任何用處。」他滿意地笑了笑,不過這笑容仍然極有節制,「法迪說得對,復讎的感覺可真美妙。看到傑森·伯恩死去,他一定會欣喜若狂!」
「我叫卡布爾,」「納格斯」說道,「扎伊姆告訴我你的名字叫伯恩。」他把這個詞讀成了「布恩」。
勒納找了張轉椅坐下,加長轎車也開動了。巴德·哈利迪如果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就會變得焦躁不安。哈利迪身上最能引起勒納共鳴的特點,就在於他是個靠自我奮鬥取得成功的人。勒納在華盛頓遇到的許多人都出身於盛產石油的南部富裕地區,哈利迪成長的環境離這些地方可遠得很。國防部長的百萬身家是他自己用傳統的老法子掙來的,因此他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支配。他不欠任何人的情,甚至包括總統在內。為了他的支持者和他自己,哈利迪也會和別人達成協議;但這些協議向來都非常精明,而且極具政治手腕。因此,它們總是會使哈利迪的勢力日益壯大,卻很少會讓他欠同僚的人情。
「說不了幾句,」米萊特神父回答說,「他只要一動身上就疼得要命。」
阿布·伊本·阿齊茲對卡里姆·賈麥勒抱有成見:作為法迪手下的二號人物,作為法迪最親密的戰友,他阿布竟然被排斥在「杜賈」的內部圈子之外。在阿布看來,這種待遇顯然有失公允。儘管他對法迪極為忠誠,但被排斥在外仍然讓他深感惱怒。當然,他也明白血濃於水的道理——生活在沙漠中的部族居民有誰會不知道?但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只有一半的阿拉伯血統。他們的母親是英國人。兄弟二人都出生於倫敦,當時他們的父親已經將原在沙烏地阿拉伯的公司總部遷到了那裡。
「泰隆,我倒是可以找你,」她小心地回答道,「如果你能告訴我二硫化碳都有哪些用途的話。」
米萊特神父搖了搖頭。「他的頸椎骨折了,脊髓也受了損傷。我們沒辦法固定他的傷處。要是再搬動的話,他肯定活不成。」
扎伊姆read.99csw.com的身體變得越來越沉重,但伯恩還是繼續前行。他在森林中折向東北方,漸漸遠離了那條冰河。一絲模糊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出來——閃現的記憶有點像他初到達尚峰時的那種似曾相識之感,但是要更具體一些。如果他記得沒錯,幾公里之外應該還有另一個村莊——比他找到扎伊姆的那個村子更大。
他使勁搖了搖頭,嚴肅地看著她,那眼神就像一條盯著獵物的眼鏡蛇。「絕對是真的,和剛才我說的話一樣。」
伯恩點點頭。「我到達尚峰來是為了找我的朋友。大約一周前那兩架直升機被擊落的時候,他就在其中一架飛機上面。你知道直升機的事嗎?」
阿布在林德羅斯旁邊蹲下身。「別擔心。」他說道。
他舉起右手,一個阿姆哈拉人隨即端來了一個類似水煙筒的東西。「和我一起抽煙吧,這樣就能把咱們商量的事定下來了。」
「不行!上帝啊!」
卡布爾轉頭朝扎伊姆看去,只見他的眼中儘是痛苦。「那孩子任性得很,根本不聽勸。現在我們都不敢去碰他,甚至沒法把他下葬。」
這番對答聽起來簡直像是兩個喜劇演員在插科打諢,不過勒納估計國防部長可不會這麼想。就算部長大人身上有一絲幽默感,那玩意兒肯定也像尼安德特人的骨頭一樣不知深埋在何處。
「納格斯」點了點頭。「是我親眼看到的。扎伊姆有個兒子——」
阿布·伊本·阿齊茲站在達尚峰的北坡上,眯起眼睛仰望著烏雲翻卷的險惡天空。他在等待旋翼劃破稀薄空氣的聲音。
莎拉雅轉向了他。「肯定是雅各布·西爾弗。在那間套房登記入住的人是萊夫·西爾弗。法迪當時還在開普敦,後來又被我們拘留了。」
「神父,」伯恩說,「請帶我去見飛行員。」
伯恩蹬著腿對抗著激流,使盡全力向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扎伊姆的腳踝。他拽著扎伊姆一點點向光亮游去,動作雖慢卻極為堅定。他把扎伊姆從冰層上參差不齊的裂口處托出,讓他平躺在冰封的河床上,然後自己也爬了上去。
他們穿過喬治·梅森紀念大橋,隨即折向東南,拐上了喬治·華盛頓紀念公園路。勒納發現,這座城市的所有地方似乎都帶有一座紀念性建築。真是把假公濟私的政治撥款用到了極致。看到這些鬼東西,難怪部長會生氣。
「我已經跟你說過許多次了,我對此一無所知。你還是不相信我。」
「明白了,長官。」
穆塔猛地打了個冷戰,隨即避開寒風走到了一大片岩石後面的背風處。「哥哥,最近這邊有什麼情況?」
「有可能,」泰隆的臉上慢慢地漾出了笑容,那表情比他的年紀要成熟得多,「特工小姐,咱們現在待的地方就是我的監獄,我這輩子可是逃不出去了。」
「神父,他怎麼會在你這兒?」扎伊姆問道。
伯恩打了個冷戰。「你只說對了一半。襲擊我們的是三名阿姆哈拉士兵。」
他們急速向下摔落。飛快掉落的兩個人的體重砸碎了流水上方結出的薄薄一層冰殼。兩個人撲通一聲跌進了瀑布下的水潭,在水中一個勁地往下沉,冰冷的水讓他們無法呼吸,還會從肢體到軀幹漸漸把他們凍僵。
「那就好。」弗蘭克點了點頭。他長得很壯,脖子又短又粗,看樣子經常會跑到健身房去勞其筋骨。
金仔細想了想莎拉雅告訴他們的一切。「照這麼說,我們發現的屍骸並非西爾弗兄弟中的任何一人。」
「謝了,泰隆,」她神情嚴肅地看了他一眼,「不過這傢伙是跟著我過來的。這事我來解決。」
穆塔·伊本·阿齊茲點了點頭。「那我們必須把林德羅斯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有幾個問題始終困擾著阿布·伊本·阿齊茲,其實在內心深處他並不想得到解答。阿布·謝里夫·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瓦西卜為什麼要離開沙烏地阿拉伯?他為什麼要和一個不信真主的女人交往?他為什麼要錯上加錯,竟然還娶她為妻?阿布·伊本·阿齊茲根本想不通一個沙特人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事實上,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兄弟倆也和他不同,他們並非生長在沙漠之中。他們是在西方長大的,在倫敦這個喧囂不止的大都市中接受教育。沙漠中充滿了深邃的沉默、樸素的美和清新的氣息,他們對此哪裡有絲毫了解?在沙漠之中,你隨處都可以見到安拉的恩典與智慧。
「用吧。」金說道。
飛行員傑米·考埃爾就躺在米萊特神父的床上。有兩名婦女照料著他,一個人在給他燒傷的皮膚抹葯,另一個人正拿著浸過水的布往他半張著的嘴裏滴水。伯恩走進考埃爾視線的時候,他的眼睛閃動了一下。
「一切都很順利,」他擁抱弟弟時顯得既僵硬又拘謹,「法迪和我聯繫了。」
伯恩只覺得胃裡猛然一緊,彷彿縮成了冰冷的一團。「林德羅斯堅持住了嗎?考埃爾!考埃爾?能回答我嗎?」
伯恩的心一沉。「他死了?」
勒納的手機嗡嗡地響了。他打開手機,看到有一條簡訊:「從後門上第七街。五分鐘后。」
「你知道,」弗蘭克打了個響指,「那個詞兒怎麼說的來著?」
伯恩隨著冰瀑下奔騰的水流不斷翻滾,藍色、黑色、灰色和乳白色的光影在他的眼前不停旋轉。猛然間他的肩膀撞到了水下突出的一塊岩石,疼痛像電流般傳遍他的全身。往下沉的勢頭突然止住,他在混亂的黑暗中尋找著光亮。一點光也看不見!他的腦袋直發暈,雙手幾乎已完全凍木了,心跳變得極為劇烈,再加上缺氧,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簡直不堪重負。
「不介意我跟你一起去吧?」奧弗頓說,「你來之前這案子毫無進展,簡直像橫在我面前的一堵磚牆。」
「你知道給他們出錢的人是誰。」扎伊姆有氣無力地說道。
「遵命,女士。」他的聲音里沒流露出任何情緒;所有的怨毒都寫在他的眼睛里。他砰地關上了車門。
莎拉雅點了點頭。「用二硫化碳的人肯定事先就很了解這種化合物和它的具體特性。」她在PDA上匆匆作了記錄,然後站起身。「好了,我得走啦。」
「你知道戴倫在哪兒嗎?」
加長豪華轎車停在華盛頓國家機場貨運航站的附近等著他。車上碩大的引擎還在突突作響,就像是一架準備起飛的飛機。弗蘭克開的那輛福特悄然停住,勒納換乘到豪華轎車上。近些年來他這麼干過無數次。
他在天空中翻騰奔涌的烏雲中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小點,只見它很快就越變越大。他把雙臂舉過頭頂使勁揮動,倒退著離開了著陸區。三分鐘之後,直升機降落了。艙門打開,穆塔·伊本·阿齊茲跳進了冰雪之中。
伯恩覺得自己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他在心中謝過那匹灰馬,又退進了冷杉林,開始向自己的右方繞去。一路上他始終讓空地處在自己的視線之內,也讓自己處於下風的方向。繞著空地大約走了四分之一個圈,他看到雪地里多出了一塊顏色,然後那塊顏色又微微地動了動。他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發現那正是被他踹下馬背的阿姆哈拉人。灰馬肯定是被此人牽到空地上做誘餌的。他追的兩個人摔下瀑布之後如果沒死,馬就可以把他們引過來。
「恐怕不行,」莎拉雅的眼光轉向了金,「剛到這兒的時候我就打算告訴你來著。我被開除了。」
勒納知道真正的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其他的一切都只不過是部長開演前的暖場歌舞。「她有什麼問題?」
「扎伊姆,」酋長說道,「出什麼事了?」
泰隆點點頭,回身朝他的那幫人走去。莎拉雅深吸一口氣,沿著剛才的方向繼續往前走,一直來到了第八街的街角。奧弗頓探員坐在車裡,正往一張橫格紙上匆匆寫著什麼。
車窗輕聲搖下,莎拉雅說道:「你跑到這兒來搞什麼鬼?」
「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的事實就會明白了。」莎拉雅把發生在中情局總部外的事件告訴了他們。「這個假扮開普敦商人海勒姆·采維奇的傢伙實際上是個沙特人。他自稱法迪,是一個恐怖組織的頭目,看來與數額巨大的金錢有著密切的聯繫。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麼。那輛悍馬車接走他之後才開出幾個街區,他就九_九_藏_書消失了。」她說著舉起了手裡的那個假體,「現在我們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
「西南偏西方向,三公里處……在那條河的……對岸,」強忍疼痛的考埃爾說得很費力,直冒冷汗,「有個營地……戒備很嚴。」
穆塔站在凜冽的寒風中沉默不語。
「生產人造纖維和賽璐玢玻璃紙時會用到纖維素,」她一邊看屏幕上的文字一邊大聲對他們說,「四氯甲烷曾是滅火劑和製冷劑的主要成分,因具有毒性現在已被禁用。二硫代氨基甲酸鹽、四甲基氯化銨和黃原酸鹽則是礦物加工過程中用到的浮選劑。它也可被用於製造威百畝,一種土壤熏蒸殺菌劑。」
「能不能告訴我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伯恩今天上午到了達尚峰。他正在取得進展。」
考埃爾猛地睜開眼瞪著伯恩的臉,伯恩彷彿能看到那黑暗的深淵正在逼近。
等到莎拉雅從視線中消失,奧弗頓掏出手機按下了快速撥號鍵。一聽到電話那頭響起馬修·勒納的聲音,他就說道:「勒納先生,您說對了。莎拉雅·穆爾還在四處打探情況。實話告訴您,她現在已經成為迫在眉睫的威脅。」
他慢條斯理地小口啜著一瓶青島啤酒。他是直接對著瓶子喝的,因為酒杯上油乎乎的污漬讓他覺得很噁心。說真的,他倒是更想暢飲尊尼獲加黑牌威士忌,但現在可不行。這個接頭地點不適合喝威士忌。
「既然我們談到了肉中刺的問題,那就聊聊安妮·赫爾德的事吧。」
忙完了手頭的事,哈利迪部長抬起眼來。他想擠出笑容,卻沒怎麼成功。十余年前的那場小中風在哈利迪身上留下的惟一印記,就是左側嘴角有時不太聽他指揮。
「沒錯,」阿布·伊本·阿齊茲把頭罩套到了林德羅斯的腦袋上,「我確實不相信你。」
他毫無預兆地猛然推開車門,撞中了莎拉雅的腹部。她跪倒在地,大口地喘著氣。
一股湍急的漩渦攫住了伯恩,眼看著就要把兩個人卷向水下幽暗的遠處。一旦被衝到遠處他們就必死無疑,那兒的冰層是最厚的。伯恩奮力與水流相抗,這時他的手指甲突然陷進了一個地方——還算不上裂縫,不過確實是冰層在壓力下產生的一處薄弱點。他能看出冰層上有一邊透進的光亮更多,於是就攢足了勁往那兒敲。可是他已被凍麻的拳頭彷彿成了兩團笨拙不靈的死物,完全發揮不了作用。
莎拉雅非常想回家,但不知怎麼她卻發現自己把車開進了華盛頓的東北區。直到拐上第七街,她才意識到自己幹嗎要到這兒來。她駕著車又拐了一個彎,來到了戴倫的房子外面。
「我早就不擔心了。」林德羅斯說話時嗓音沙啞無比,聽起來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他們準備把他轉移走。馬丁·林德羅斯知道這個,因為他能聽到阿布·伊本·阿齊茲大呼小叫地喊出了許多命令,意思全都是趕緊把他們從這個該死的山洞里撤出去。外面傳來了穿著靴子的腳跑來跑去的聲音,武器碰撞發出的金屬聲,還有肩扛重物的人吃力的吭哧吭哧聲。然後他聽到一輛卡車的引擎在突突作響,車倒著開到了洞口處。
「他們?」吃飽了的伯恩把碗擱到一邊,「你說的『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從高處跌落時伯恩儘力不讓自己失去方向感,這是他最擔心的事。失去方向感的後果只有兩個:不是被凍死,就是在打破水潭的冰面之前被淹死。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他入水后從冰瀑的底部漂出太遠,水面上的冰層可能會變得很厚,根本無法打破。
「但現在我們已經處於戰爭狀態了。我始終堅信五角大樓也需要把人力情報納入自己的控制範圍。我想控制這個領域的方方面面,從而讓我們成為一架更具效率的戰爭機器,讓國內外每一個旨在毀滅我們的恐怖主義網路及其基層組織都難逃滅頂之災。」
勒納注視著國防部長的臉。他和部長走得這麼近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因此能夠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都會對馬修取得的進展大感滿意,但哈利迪並不這麼認為。勒納暗自在心中作好了準備,因為每次他得到部長的讚譽之後,另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都會隨之而來。哈利迪可不在乎勒納會怎麼想。他和林登·約翰遜32一樣,都是從特別皮實的模子里倒出來的。此人絕對是個強硬無比的狗雜種。
「嗬,你以為我是個沒用的黑鬼,對吧?」
「馬修,那套鬼話我聽都不要聽。我的右半邊屁股上有個地方一直在疼,都快十年了。知道讓我屁股疼的肉中刺是什麼嗎?」
奧弗頓收起了鋼筆。「確保你不會受傷。這附近可是亂得很。」
「當然是真的,」泰隆撅起了嘴唇,「好吧。關於我的事你都想知道些啥?我嗑藥的老媽?還是我那個關在牢里發霉的老爹?還是我的妹妹,她本該在高中上學卻帶著個寶寶?還是我的老哥,他在市區給別人開車,忙活一個禮拜也掙不到幾個錢?去他媽的,你以前肯定聽說過這些傷心故事,幹嗎還要聽我再說一遍?」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位氣度不凡的男子。他年近七十,頭上頂著一圈短短的銀髮,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舞動著。他的一雙大眼睛微微凸出,仍然像年輕時那樣既警覺又熱切。這雙眼睛和他凹陷的臉頰、蒼白的膚色以及頦部鬆弛下垂的皮肉並不相稱。
「什麼?」金聽得目瞪口呆,「為什麼?」
莎拉雅微微一笑。「有事我一定給你電話。謝謝了。」
「幾乎沒有,除了助燃劑之外,」金拿起一疊列印出的電腦讀出數據,「是二硫化碳。這東西非常罕見,我幾乎都沒碰到過。縱火者往往會使用丙酮、煤油等容易弄到的助燃劑。」她聳了聳肩,「從另一個方面來看,這起案子里縱火者使用二硫化碳也是有道理的。它的燃點低,點燃后發生爆炸的可能性又很大,比其他助燃劑危險得多。法迪想把窗戶炸掉,這樣一來從窗外進入的氧氣就能助長火勢。不過使用這種東西的人必須得非常專業才行,否則很容易把自己炸死。」
「這是你經歷的生活,」莎拉雅說道,「所以它和我聽說過的任何故事都不一樣。」
「我馬上就去處理,」她低下了頭,突然間感到有點害羞,「謝謝你。」
「非常感謝,不過我能照顧自己。」
馬修·勒納坐在「金鴨子」餐館店堂深處的位子上。這家小餐館雖說地處唐人街,卻是華盛頓諸多導遊手冊推介的名店,因此自然會有觀光客蜂擁而至。不過這裏卻不大可能看到本地人的身影,包括勒納那些從事隱蔽工作的同行——間諜和政府特工。當然了,這正是勒納希望的。他在唐人街一帶至少有五六個彼此間隔很遠的接頭地點。每次和線人或是他用得著的其他人物碰面時,他都會在這些地點里隨機選擇一處。
「清除其中的哪些人?」勒納問道,「您有名單嗎?」
「我們肯定會把他安葬,我向你發誓,」伯恩說,他轉向了「納格斯」,「你能不能幫我找到那位朋友?」
「這是個套子,」莎拉雅告訴他,「是用來套在完全健康的牙齒上的——並不是為了替代爛牙,而是為了改變嘴巴和臉頰輪廓的形狀。」她把假體戴到了自己的牙齒上。雖然這副假體用在她身上太大了些,但金和奧弗頓還是很吃驚——他們發現莎拉雅口部和嘴唇的形狀都發生了顯著的改變。「也就是說,你們這個案子里的雅各布·西爾弗和他的兄弟用的都是假名。」她說著吐出了假體。莎拉雅轉向金說道:「這東西借我用用行嗎?」
接著,讓林德羅斯大感意外的是,阿布的手在他的肩上輕輕一捏。
他立即刪掉簡訊,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慢慢地喝啤酒。喝完了酒,他往桌上丟了幾張鈔票,拿起大衣走進了男士洗手間。當然,勒納對餐館的布局很熟,所有的接頭地點他也同樣瞭然於心。方便之後他立即出了洗手間,從煙霧騰騰的廚房邊走過。那裡頭熱鬧非凡,能聽到有人在用廣東話大呼小叫,還有架在熊熊火焰上的大鐵鍋發出的刺啦刺啦聲。
「傑米,這個情況非常重要。你知道林德羅斯在哪兒嗎?」
伯恩和扎伊姆抵達村莊時雪已經開九_九_藏_書始下了。縮在狹窄山谷里的村子就像是一隻被人托在掌心的球,和伯恩記憶中的情景一模一樣。天空中儘是低垂的烏雲,群山相形之下變得渺小異常而又無足輕重,彷彿即將在一場巨人之戰中被踩得粉碎。教堂高聳的尖頂是村莊中最突出的建築,伯恩朝著它的方向走了過去。
伯恩正準備走進那片林間空地,這時候灰馬的腦袋抬了起來,鼻孔張得老大。它嗅到了什麼?捲動著的風帶來了危險的氣息。
阿布·伊本·阿齊茲用手指撥弄著準備套到林德羅斯腦袋上的頭罩。頭罩是用黑布縫的,沒開眼洞。「關於謀殺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那次任務你都知道些什麼?想說的話,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他放開扎伊姆,一個猛子扎向幽暗的水底,直到自己的手能摸到河床。他重新轉成頭上腳下的姿勢,蜷起雙腿使勁一蹬,身子筆直地朝上射去。他的頭頂猛然撞在那個薄弱點上,只聽到咔嚓一響,冰層隨即碎裂開來。伯恩的腦袋和肩膀都衝出了冰面,重新接觸到了甘甜無比的空氣。伯恩深深地往肺里吸了一口氣,接著又是第二口、第三口。然後他返身再次潛入水中。扎伊姆不在伯恩剛才放開他的地方,他被捲入了湍急的漩渦,正在被水流帶向幽暗的深處。
「很快就會把他轉移走。」阿布冷冰冰地說。
「真的?」
莎拉雅盯著烤瓷牙齒內部的空洞,意識到自己在戴倫的工作室見到過非常類似的東西。她又仔細地看了看,發現這兩顆牙齒的製作工藝很高超。毫無疑問,它們是那名世界級「變色龍」的部分裝備。她完全可以肯定自己拿在手裡的東西是什麼,也能確信它們的主人是誰。被勒納踢出「堤豐」行動部的時候,莎拉雅本以為自己與這一切已不再有任何瓜葛,但此刻她意識到了真相。其實她心裏可能早就明白:她和法迪之間的較量並沒有結束,還早得很呢。
身為兄長,法迪自然會對弟弟卡里姆·賈麥勒保護有加。至少這一點阿布·伊本·阿齊茲是可以理解的。阿布想到自己的弟弟時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但是就卡里姆·賈麥勒這個人而言,一段時間以來阿布總是在自問:卡里姆究竟會把「杜賈」帶向怎樣的兇險之境?那地方是不是他阿布·伊本·阿齊茲想去的地方?直到今天阿布始終都沒有對此公然提出質疑,因為他忠於法迪。在法迪的教導下,他才參与了這場迫於西方侵犯而發起的恐怖主義戰爭。送他去歐洲接受教育的也是法迪。在歐洲的那段時光雖然讓阿布極為鄙夷,不過卻很有用處。法迪曾多次告訴他,只有了解敵人才能將其擊敗。
他聳了聳肩膀。「戴倫給我錢就是為了這個。想買到保護並不便宜,不過忠誠可是無價的。」
伯恩想到了「杜賈」組織轉運的那批鈾礦石。「你見證過他帶來的死亡?」
「有一點是肯定的,」金說道,「這種東西在一般的五金店裡可買不到。得花一番工夫去找。」
莎拉雅一下子站住了。「別逗了,你肯定是在蒙我。」
「你說得沒錯,金,」她說道,「這東西是個假體。」
伯恩又把腰彎下一點,耳朵幾乎觸到了考埃爾的嘴唇。
「這是我在套房浴室的排水管里找到的,」她說,「乍看上去你很可能會以為它們是假牙的齒橋,但我覺得不是。」
泰隆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跟我走。」
「他們把你的朋友和這個人一起帶走了。」卡布爾遞給伯恩一隻木碗,碗里盛的是加了許多香料的燉菜,還浸著半塊未發酵的粗麵包。伯恩用麵包當勺子吃了起來,卡布爾繼續說道:「不是我們的人乾的,這你應該知道。我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不過你也看到了,有些阿姆哈拉人收了那幫傢伙的錢,替他們賣命。」他搖了搖頭,「但這是惡行,就好比是一種奴役。有的人已經為此付出了終極的代價。」
他把手伸向胸口,從衣服里掏出一樣銀閃閃的東西給伯恩看。那是飛行員的身份識別牌。
「我的那位朋友呢?」
哈利迪打量了他一會兒。「既然你已經證實了我的猜測——中情局最近湧進了不少阿拉伯人和穆斯林——那麼在我們解決掉中情局局長之後,你的第一要務就是把這幫人清除掉。」
即便這位「納格斯」聽到伯恩會說阿姆哈拉語時很吃驚,他也沒有表露出來。「你跟所有的西方人都一樣,也把你的敵人帶到我們這兒來了。」
「是的。我……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還活著。」考埃爾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沙丘上滑落的沙子。
考埃爾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幾不可聞的嘶嘶聲。
他這是什麼意思?林德羅斯心想。是想表示同情嗎?這個動作讓林德羅斯覺得很可笑,但他現在卻想不明白是為什麼。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躲在自己製造的防彈玻璃之後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這個動作也不例外。雖然防彈玻璃只是個比方,但還是很有效的。自從林德羅斯走出腦海中的那座保險庫,他發現自己始終處於一種半解離31的狀態,彷彿他已經無法全然寄身於這副軀殼之中。他的身體所做的一切——吃飯、睡覺、排泄、走幾步活動活動,甚至偶爾和阿布·伊本·阿齊茲談話——似乎都發生在別人身上。林德羅斯幾乎無法相信自己已被敵人囚禁。解離感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他把自己鎖進心靈中那座保險庫的時間已經太久。這種狀態會逐漸緩解並最終消失,但是眼下在他看來這彷彿完全是個白日夢。他覺得自己將在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度過餘生——雖然活著,卻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泰隆,我欠你個人情。」
「部長今天下午心情如何?」
「他在……他在拷打林德羅斯。」
一陣乾冷的狂風猛地撲上他的臉頰。直升機旋翼飛轉的聲音漸漸傳入耳中,就像是來自夢境。不過,他現在要擺脫的倒是自己的思緒。他抬起頭,感覺到剛飄下的幾片雪花落在了臉頰和睫毛上。
他拽開餐館的後門,悄悄地溜到了第七街上。停在街邊的那輛新款福特可以說是全華盛頓最沒有特徵的車——這個城市的所有政府機構都必須採購美國產的交通工具。勒納快速地向路兩旁瞥了瞥,這才拉開後車門鑽進去。福特車隨即開動起來。
泰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找我也行啊,特工小姐。」
阿布回答時的口氣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居高臨下之感:「他要到其他地方去辦事。」
心事重重的她並沒有注意到奧弗頓探員陰沉的臉上露出了怒色。現在他離自己的目標已經近在咫尺,絕對不允許別人阻撓。
「戴倫到他老爹那兒去了。過幾天才能回來。」
他們又走了起來。「在前面,第八街的街角上,」泰倫說,「車停在路的對面,這樣開車的那傢伙就能看到你在幹什麼。」他說著把肩膀一聳,「我的那幫人可以搞定他。」
「那個人……那個頭目……」
伯恩彎下腰朝阿姆哈拉人猛撲過去,攻他個出其不意。阿姆哈拉人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伯恩揮拳就打,那人把左手掙脫出來抽出了一柄彎刀,疾劈而下的刀鋒直奔伯恩沒有防備的后腰,就在比腎臟位置略高一點的地方。伯恩打了個滾,身軀堪堪避開刀鋒。與此同時,他用腳踝從前後兩個方向緊緊地鎖住了阿姆哈拉人的脖子,雙腿發力猛地一擰,阿姆哈拉人的脖子應聲而斷。
「這個臭婊子!我還以為已經制住她了呢。」
「你就別想了,萬一她出了事中情局肯定會進行徹底的調查,在基督再臨之前你都甭想脫身,」哈利迪用鋼筆帽輕輕敲著嘴唇,「所以我建議你想個法子把她踢出中情局,而且得是讓她和局長感到最難堪、最痛苦的方式。在一連串令人難堪的事件上再加上那麼一件。中情局局長一旦失去了得力的助手,就會變得更加脆弱。你這顆明星會愈發迅速地升起,讓那隻老恐龍更快地走向死亡。這事我一定要辦成。」
奧弗頓欣喜若狂。他終於時來運轉了。跟著這兩個女的他可是挖到了富礦。不用多久他就能帶著足夠充分的情報去找國土安全部了。他將一舉成為國土安全部招募的最新成員,成為炙手可熱的大英雄。
他的read.99csw.com頭部突突地跳動著,扎伊姆傷口流出的一縷縷鮮血匯入水中,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伸出手去抓冰,但滑溜溜的冰面上根本找不到借力之處。伯恩貼著冰層的底部在水下移動,想要找到一道裂縫,找到一個他可以利用的罅隙。但即便是在瀑布的底部,水面上的冰層也比他想像的要厚。他感到肺部火辣辣的,缺氧引起的頭痛越來越劇烈,很快就會讓他無法忍受。說不定扎伊姆已經死了。伯恩如果不能打破冰面,肯定也會死在這裏。
「還剩一口氣。」
伯恩早就料到會碰上他們,營地不可能無人守衛。他坐在氣喘吁吁噴著鼻息的灰馬背上一動不動,而那三個阿姆哈拉人則把扎伊姆拽了下去。他們認出了扎伊姆,其中一個人隨即奔進了營地中心的一頂帳篷。沒過幾分鐘,他陪著另一個阿姆哈拉人走了回來。此人顯然是部落的酋長,用阿姆哈拉語來說就是「納格斯」。
莎拉雅想回答他,不過她覺得眼下鼓勵的話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得走了。」
「為什麼?」
「他們的頭目是誰?」
莎拉雅對自己大感惱怒。她深陷在自己頭腦里的那團迷霧之中,甚至都沒想到可能會被人跟蹤。開車時她沒注意查看後方,這本來可是個老習慣。顯然被勒納那個狗東西開除對她造成的影響超出了她的想像。現在,不夠警覺的狀態讓她付出了代價。
莎拉雅又轉向金問道:「你還有什麼別的發現?」
介紹他們兩人認識之後,金直截了當地向莎拉雅通報了縱火案的最新情況。然後她把那兩顆烤瓷牙齒遞給了她。
「得到從事製造業的工廠去弄,或者是這些工廠的供應商,」金答道,「二硫化碳往往會被用來生產纖維素、四氯化碳,以及其他的一些有機硫化合物。」
莎拉雅點了點頭。她本能地感覺到此刻表現出任何猶豫都會對自己不利。
「會的,」伯恩說道,「那對他將會是很大的打擊。」
伯恩蹲在林間的樹蔭下休息了片刻,好讓自己喘口氣。但他頂多也只能歇這麼一會兒。他查看了扎伊姆的生命體征——脈搏、呼吸,還有瞳孔。扎伊姆還活著。伯恩仔細檢視了他受傷的頭部,發現那只是皮外傷。扎伊姆的厚腦殼發揮了作用,沒讓他受到嚴重的損傷。
扎伊姆動動身子發出了一聲呻|吟。在這之前他已經蘇醒,伯恩一把他扶下馬,他就在被風颳得呼呼作響的冷杉林中大吐特吐起來。伯恩讓扎伊姆吃了點雪,免得他脫水。雖然扎伊姆感到頭暈目眩、虛弱不堪,不過伯恩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的時候他全都聽明白了。他對伯恩說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座營地,就在伯恩記憶中的那個村莊的外面。
「我不能就這麼把她幹掉。即使我把現場偽裝成入室搶劫或是事故——」
困擾著阿布·伊本·阿齊茲的問題在於,他並不全然信任卡里姆·賈麥勒。首先,卡里姆總是離群索居。其次,據阿布所知,卡里姆·賈麥勒只和法迪一個人說話。不過這種判斷也可能是完全錯誤的——阿布對卡里姆·賈麥勒的了解也許比他想像的還要少——因此他就愈發感到不安。
「不過,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必須讓他下台。他那個機構需要來一場徹底的大掃除。中情局在所謂的人力情報方面始終佔據著領先地位——什麼人力情報,只不過是華府內部對間諜的稱呼罷了。而我控制的五角大樓和五角大樓控制的國土安全部卻總是叨陪末座。我們負責的工作是偵察衛星和監聽。我在五角大樓的得力助手盧瑟·拉瓦列總是說,我們的工作僅僅是替戰場作好準備。
穆塔咕噥了一聲。他的嘴巴里又充滿了那種熟悉不過的苦澀感。總是這樣。阿布利用他手中的權力,不讓我接近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我們所生活的宇宙的中心。所以他才會對我逞威風。所以他才逼著我發誓保守秘密。他是我哥哥,我怎麼能跟他吵?他緊緊地咬住了牙。和以前一樣,不管什麼事我都得聽他的。
「納格斯」的茅屋出人意料地既寬敞又舒適,尤其是對於一座可以拆開來帶著走的簡易房舍而言。茅屋的地面是層層疊疊的毯子,牆壁上掛著獸皮,這有助於保持室內干牛糞燃起的火堆散發出的熱量。
「部長。」勒納喊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尊重與敬畏。
「湊合吧,」勒納乾巴巴地回答說,「還不是老樣子。」
「目前為止進展還不錯,馬修。記得那時候你跟我說,中情局局長建議把你借調過去,我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多年來我始終在想辦法通過各種隱秘的途徑控制中情局。中情局局長就像一頭恐龍,他的那幫老校友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在任上。不過如今他已經老了,而且每時每刻都在繼續衰老下去。我聽到一些傳言,說他開始有點控制不住局面。我想趁現在發動襲擊,趁著他四面受敵的時候。我不能公然向他挑戰;華府的環城路里還有另外幾頭恐龍,雖然他們都已經退休,但還有不少影響力。所以我才僱用了你和米勒。我不能太靠近是非之地。萬一出了簍子,我需要能理直氣壯地加以否認。
卡布爾領著他們朝教堂走去,伯恩就是循著這座教堂的尖頂來到村莊的。和這個國家中的所有教堂一樣,村裡的教堂也隸屬於衣索比亞正統台瓦西多教會。這個教會由來已久,擁有超過三千六百萬名教眾,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東方正統教會30。事實上,它也是后殖民時代非洲這個地區僅有的一個基督教教會。
「馬修,她精明得很,而且對中情局局長極為忠誠。這意味著她決不會容忍你在中情局裡往上爬。現在她已經對我們構成了顯著的威脅。證明完畢。」
兩個人一起走過人行道,朝右拐了個彎經過了剛才的房子,幫派的那伙人還像一群烏鴉似的蹲在門廊上。
伯恩在床前俯下身,讓考埃爾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臉。「傑米,我是來帶你回去的。能聽到我的話嗎?」
另外幾個人在給扎伊姆治傷。他們把傷口清洗乾淨,敷上草藥製成的藥膏,再重新包紮好。這時候「納格斯」在伯恩的身旁坐了下來。他個子很矮,古銅色的腦袋颳得鋥亮,看起來絲毫不引人注目,除了那雙像兩盞燈一般閃閃發亮的黑眼睛。他的身材瘦削而結實,不過伯恩並沒有被這種表象迷惑。這位酋長肯定精通各種各樣的進攻和防禦手段,否則他無法讓自己和部族的人生存下來。
這輛轎車的內部和任何勒納曾聽說過的都截然不同,除了總統的座機「空軍一號」。如有需要,幾面鋥亮的實木飾板可以升起遮住車窗——現在就是這樣。一張胡桃木辦公桌、一套最先進的Wi-Fi通訊中心、一張可以放平當床使用的豪華沙發、兩張同樣豪華的轉椅,再加上一台半高的小冰箱,這就是車內的全貌。
弗蘭克在後視鏡里瞟了他一眼。「差不多吧。」
「沒問題,」金回答說,「不過我得登記一下。」
「生氣?惱火?想殺人?」
卡布爾把頭一歪。「我很驚訝。我本以為你會比我們更了解那些人。他們渡過亞丁灣來到了我們的國家,我估計是從葉門那邊。但他們並不是葉門人。天知道他們把基地設在哪裡。他們當中有埃及人、沙特人,還有阿富汗人。」
「完全正確。我們正在和那幫天殺的穆斯林交戰。我絕不允許他們之中的任何人從內部破壞我們的安全機構。明白了嗎?」
片刻之後阿布·伊本·阿齊茲本人走了進來,要給他蒙眼。
哈利迪點了點頭。「沒錯,我的朋友。安妮·赫爾德已經私下對你的背景展開了調查。」
很長時間以來,一場爭執始終橫亘在兄弟倆的生活之中。雖然兩人都不願承認,但這個問題就像是地震后產生的一道裂隙,讓他們越來越疏遠。它就像是火山爆發,噴吐出了讓人心生怨恨的往事。經過了許多年,這些往事如今已凝結成火山渣——堅硬、乾燥,像疤痕組織一般別彆扭扭。
「我知道。」卡布爾說。
她敲了敲前門,等待片刻后又敲了幾次。沒人應門。聽到有人從人行道上走來,莎拉雅轉過了身。她還以為是戴倫回來了,沒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一個又高又瘦的小夥子,他也是幫派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