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十二章
「薩拉的死當然是個意外,」伯恩堅稱,現在他必須這麼說,只有這樣才能吊住穆塔·伊本·阿齊茲,才能讓他繼續吐露實情,「這我很清楚。她是被我開槍擊中的。」
伯恩咧嘴衝著他笑了笑。「咱們還是來看看大傢伙兒的真名都叫什麼,你說呢?先從阿布·加齊·納迪爾·賈穆赫·伊本·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瓦西卜開始。不過法迪這名字要簡短得多,也更直截了當。」
「還有他們的妹妹,薩拉·伊本·阿謝夫。」信使臉上的神情讓伯恩覺得非常快意。「沒錯,這個名字我也知道。」
「我們知道你就是敵人。」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與憎惡。她知道老頭子最恨的就是叛國者。
她退後一步,把他們讓進屋裡鋪著大理石的小前廳。門口的那張橢圓形小桌帶著精緻的獸足彎腳,桌上的景泰藍花瓶里插了一束溫室百合。她領著他們走進客廳,這裏的兩張綢面沙發麵對面擺在紅紋白石砌成的壁爐旁邊,壁爐上方還有個木質的壁爐台。安妮請他們入座,但看來大家都寧可站著。兩個男人連大衣都沒脫。
老頭子那雙充滿黏液的眼睛轉了過來,望著他這位副手的臉。「是啊,當然得在私下裡解決。」他的聲音低得猶如耳語,說到解決這個詞的時候嗓子都啞了。
她轉向賈麥勒,衝著他說道:「你操|我的時候恐怕是最不上心的,對不對?」
伯恩的兩隻手還是穩穩地握著操縱桿。穆塔怒吼一聲把槍扔到了地上。
賈麥勒舉起安妮·赫爾德的那把史密斯威森,乾脆利落地一槍射穿了他的心臟。
這是安妮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她也不可能聽到回答——假如他真會回答的話。中情局局長掏出手槍,對著她的頭部連開了三槍。儘管已時隔多年,他仍然是個神槍手。
林德羅斯看著卡佳,想起了剛才他們說的最後幾句話。他不知道此刻是否應該再說點什麼,又擔心自己一張口反而會讓她變得更為疏遠。
「長官,恐怕是這樣。」卡里姆很小心,兩隻手還是像剛才那樣攤開著搭在大腿上。老頭子顯然是大受打擊,他也得裝出一副沉重的樣子來。這個消息讓中情局局長震撼不已。「三次通訊聯絡都來自安妮持有的一部PDA。這部PDA並未經過中情局的授權,在這之前我們對它根本就一無所知。看樣子她還曾替換並篡改情報,從而把罪名栽到了蒂姆·海特納的頭上。」
「我……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安妮的身體癱倒下去,那雙已經看不見的眼睛彷彿還在盯著賈麥勒。
「她說什麼了嗎?」
伯恩駕機接近地面時的勢頭太猛了些。看到出現在前方的跑道時他減慢了「君主」的速度。和起飛時的土質跑道不同,這條跑道是用柏油碎石鋪成的。周圍仍然看不到有人居住的跡象,更別說規模龐大的現代化實驗設施了。他來錯地方了嗎?莫非這又是詭計多端的法迪耍的一個花招?難道這是個陷阱?
卡佳微微轉過頭,朝門口的守衛瞥了一眼。「你知道該怎麼逃出去嗎?」
「君主」公務機此刻已快要飛到峽谷的盡頭。穆塔·伊本·阿齊茲剛用槍口頂住伯恩的右耳,他就駕機朝著峽谷盡頭的那座山峰飛去。
手腳著地的穆塔急忙朝槍掉落的地方爬去,這伯恩早就料到了,此時他已經打開了自動駕駛儀。他解開安全帶,縱身躍到恐怖分子的背上,照著他的后腰狠狠地打了一拳。穆塔悶哼了一聲,頓時癱倒在駕駛艙的地板上。
他看到穆塔還在喘氣,於是就使勁把那塊已扭曲變形的機身碎片抬到了旁邊。破破爛爛的碎片已經被燒得焦黑,手摸上去還是滾燙的。但等他蹲下身的時候,才發現有一塊形狀大小和劍鋒差不多的金屬碎片扎進了穆塔的腹部。
沉默在穆塔身上發揮了作用,他變得極為不安。「她說出了我的名字,對不對?」
她終於問道:「要我做些什麼?」
中情局局長終於抬起頭來,一雙無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九_九_藏_書她很熟悉這可怕的眼神,她見過老頭子像這樣注視被他從名單上勾掉的人。那些人她後來再也沒看到過,也沒聽到過關於他們的任何音訊。
「我不記得了。」
「隨你的便,」伯恩此時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漸漸顯露出細微特徵的險惡地形上,「反正是你在問我。至於你願不願意幫我回憶,這都無所謂。」
樓下響起的門鈴聲把她嚇了一跳,雖說她早料到門鈴會響。她把史密斯威森手槍掖進後面的腰帶,離開卧室走下錚亮的木頭樓梯,朝前門走去。透過一方方半透明的黃色菱形玻璃,她能看到門外兩個男人的身影。在她成年後的生活中,這兩個人始終都是那麼的重要。
伯恩全神貫注地執行著降落前的例行操作,故意沒去理會這句石破天驚的話,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專心。此時他們正從査瓦克利上空飛過,這個地方本是孕育基地組織的溫床,後來在二〇〇一年十一月遭到了美軍的轟炸。過了半天伯恩才開口說道:「什麼不是意外?」
「把槍扔到駕駛艙的那邊去。」伯恩命令道。
穆塔·伊本·阿齊茲嘴裏吐出了一連串貝都因人常說的污言穢語。
「很不幸,」卡里姆說道,「拉瓦列說得沒錯。」
「我認為這件事應該在私下裡處理掉,」卡里姆接著說,「就您和我兩個人。您覺得呢?」
「這三次通訊的內容是什麼?」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穆塔有點惱火,這正是伯恩希望的。「真相……我簡直說不出口……」
幾個小時之後,卡佳回到醫務室來查看林德羅斯腫脹的喉頭。他躺在一張低矮的行軍床上,卡佳就在床邊跪了下來。她用手指檢視自己包紮的傷口時笨拙得要命,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伯恩保持著平淡的語氣。「她幹嗎要說這個?」
這時伯恩才轉過頭來,將信將疑地看了穆塔一眼。「這都是你編出來的。」
「你就是伯恩,」他罵完又說道,「我猜對了。你故意編造了自己的死訊。」
賈麥勒朝蜷縮在血泊之中的前情人走去,低下頭看著她。他在想什麼?他想著自己得上樓去,打開她梳妝台的第二個抽屜。他伸出鞋尖把屍體翻了過來,這才發現他還是挺走運的。他根本用不著到安妮的卧室去了。他暗自禱祝,向安拉致謝。
「屍體我來處理,」賈麥勒說道,「另外,發布消息時我也會編出一段可信的故事。我還要親自給她的父母打電話。」
「不對,你沒打中她,」穆塔·伊本·阿齊茲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你和你的搭檔距離她太遠,不可能打得那麼准。薩拉是被我和我哥哥阿布·伊本·阿齊茲打死的。」
伯恩凌空飛過跑道前八分之一的長度,控制著「君主」公務機緩緩下降,直到飛機的輪子接觸到柏油碎石。飛機降落之後沿著跑道繼續向前滑行。伯恩關掉了引擎和飛機內部的大部分電源。就在這時,他看到有幾個影子從飛機的右邊沖了過來。
伯恩頓時明白了。「敖德薩的那個晚上我們準備和線人接頭的時候,你也在場。我朝衝進廣場的薩拉·伊本·阿謝夫開了槍。我們差點就死在了你們設下的陷阱里。」
「長官,現在就處理掉最好——對所有人都有好處,」他扶著老頭子站起身,「她這會兒不在總部。我估計她是在家裡。」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在臉上強裝出笑容,抓住黃銅把手拉開了門。
接下來就是一片混亂——跑來跑去的身影,阿拉伯語亂糟糟地響成一片;有人簡短地下達了命令,更為簡短的回答隨之響起——他們拖著半昏迷的伯恩從機艙染血的地板上走過,來到了米蘭沙阿乾旱的荒野之中。
「是啊,他確實沒必要,」林德羅斯說,「他也不應該這麼做。你很清楚。」
她點了點頭。
伯恩目前了解的情況也只有這些,但關鍵在於他得讓對方相信自己還掌握著更多的情況。他作出了判斷: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一言不發。
她不敢九*九*藏*書正視賈麥勒的臉,因為她不知道那張臉上會是怎樣的一副神情。可是話說回來,老頭子的臉也同樣很不好看:毫無血色,皮膚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了?安妮心想。流逝的歲月都去了哪裡?她覺得過去鮮明得猶如昨天——那時她身在倫敦,還是個桀驁不馴的大學生,除了一片光明、不可限量的未來,她的面前沒有任何障礙。
「長官,確實是這樣。但我費了很多工夫仔細核查了電子通訊情況,發現有三次通訊聯絡並未記錄在案。」
穆塔·伊本·阿齊茲顯得很受傷。「我幹嗎要這麼做?」
卡里姆站起身。「我們走吧?」
伯恩把操縱桿使勁向後一拉,「君主」頓時仰起機頭向上飛去。山峰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迎面撲來。他們飛越而過的時候會很懸,恐怕只有毫釐之差。伯恩在最後一瞬間看到了右邊山峰上的缺口,就好像上帝的手從天而降砍掉了半個山頭似的。他看準山勢斜過了機身;傾角只要稍稍再大一點,峭壁就會蹭掉右側機翼的尖端。他們擦著山峰的頂端疾掠而過,仍在攀升的「君主」公務機鑽出峽谷飛進了藍天。
老頭子深吸一口氣,擦了擦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是什麼,馬丁?」他說著轉過身來。
穆塔難以置信地瞪著伯恩。「我沒聽錯吧?你想讓我來幫助你?」他哈哈一笑,但笑聲中卻毫無歡愉之意。「別做夢了。」
完全出於本能,她走到梳妝台前拉開第二個抽屜,摸索著那把史密斯威森手槍。從東北區回到家中之後,她把武器收進了平時藏槍的老地方。
最讓她感到難受的是她本該看穿這一切。從一開始她就應該能看穿他。但她實在太自負了,也太想反叛自己承襲的貴族血統——她覺得貴族都是一幫吹毛求疵的老古董。賈麥勒看出了她是多麼希望讓父母蒙羞。他利用了她的激|情,也利用了她的身體。她為這個人犯下了叛國罪;因為她的共謀,不知會有多少人喪命。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你好,安妮,」老頭子臉上僵硬的笑和安妮的笑容如出一轍,「很抱歉跑到家裡來打擾你,但有件很緊急的事……」他支吾著說不下去了。
穆塔的臉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看來你確實想知道。」他的肺部也被扎穿了,呼吸之際發出的刺耳聲音就像是一頭遠古時代的野獸在嘶叫。「畢竟真相對你而言也是很重要的。」
「我知道,」林德羅斯說,「但我們得相互配合才行。」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恐懼,但也看到了希望的火花。
穆塔·伊本·阿齊茲已經上鉤了,接下來伯恩要做的就是慢慢收緊釣線。「我看過一個醫生,他說如果別人能將我忘記的事描述一番——哪怕只是兩三句話——就可以喚醒我的記憶。」
「理由多著呢,咱們一條條說怎麼樣?你還是想把我搞糊塗。你想讓法迪和他的弟弟來追殺我。」他蹙起了眉頭。「我們以前見過嗎?我認識你嗎?你和你哥哥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她的雙眼終於迎向了林德羅斯的目光。卡佳的眼睛是非常美麗的藍灰色,猶如暴雨將至時的天空。
空中纏鬥進行到後半段時,穆塔·伊本·阿齊茲就開始動彈了,現在伯恩發覺他已經重新站了起來。伯恩不可能放下飛機的操縱裝置去和穆塔搏鬥,他得另想辦法來對付這個恐怖分子。
中情局局長點點頭,但他的目光還是茫然地瞪著空處,彷彿在注視著旁邊的人根本無從想像的思緒和回憶。
伯恩迅速撿起槍,然後用在機械師儲物櫃里找到的一卷鐵絲把恐怖分子捆了起來。他把穆塔拖進駕駛艙,又坐回到駕駛員的座椅上。伯恩關掉自動駕駛儀,把航向又向南調整了一些。他們現在已經飛過了半個阿富汗,正朝著東部邊境線另一側巴基斯坦境內的米蘭沙阿飛去。伯恩已經仔細研究過飛行員的那張地圖,圖上米蘭沙阿的位置畫了個圈。
「她該死,」老頭子別過臉去,聲音里滿含著
九*九*藏*書怨毒,「上帝啊,她真該死。」「你把她帶走了,」穆塔·伊本·阿齊茲說道,「你抱著薩拉·伊本·阿謝夫逃掉了。」
「一點都不打擾,」安妮答道,「正想有人來陪我坐坐呢。」
中情局局長沉默良久。他們剛才一直在悄聲說話,因為教堂里的傳音效果好得出奇。但等到老頭子再度開口的時候,卡里姆得把身子湊過去才能聽見他的聲音。
晴空呈現出極通透的深藍色,陽光在這個時候一點都不刺眼。古勒姆河一帶由蝕變火山岩形成的灰褐色群山——山中還有石灰石、暗色的燧石和綠色的頁岩——看起來光禿禿的,既荒涼又毫無生氣。伯恩自然而然地仔細查看起了周圍的情況。他在南部和西部溝壑縱橫的山坡上搜尋山洞的洞口,順著向東延伸的隘口看其中是否建有掩體,還查看了北部被一條陰影密布、遍地亂石的沖溝分割開來的崎嶇山壁,但哪兒都找不到「杜賈」組織核設施的蹤影。四下里看不到任何人工建築,連一座簡陋的小屋或營地都沒有。
這句話穆塔是脫口而出的,伯恩明白他非常想知道答案。為什麼?這裏面有些事伯恩還不知道。他漏掉了什麼?
「那不是意外。」
然後穆塔開口了。「那不是意外。」
深受觸動的林德羅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們倆都是與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中情局局長不由自主地身子一縮。顯然他並不希望接二連三地聽到壞消息。「『堤豐』行動部的聯絡信號不是常常會疊加在局內的通訊載波上嗎?」
「那就讓我來幫你,」林德羅斯坐了起來,「只要你願意,我會幫助你改變自己。但這必須得是你自己的願望。你的願望必須非常強烈,而且不惜為此付出一切代價。」
「不用麻煩了,安妮,謝謝你,」中情局局長說道,「我們什麼都不想吃。」看起來他現在非常難受,彷彿是在強忍腎結石或是腫瘤帶來的劇痛。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捲起的檔案,放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鋪開,然後說道:「我得說,我們察覺到了某種相當令人不快的真相。」他用食指在那份電腦列印稿上划來划去,就像是在觸摸顯靈板似的。「安妮,我們已經知道了。」
「你怎麼會知道——」
「我估計你想喝點茶,」安妮對著老頭子木乃伊一般的臉說道,「食品櫃里還有一罐你最愛吃的薑汁餅乾呢。」她竭力想讓氣氛保持正常,卻沒起到絲毫效果。
「你就要死了,」伯恩說道,「告訴我,薩拉·伊本·阿謝夫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沒編故事騙你。」他說話時的聲音又尖又細,嘴裏冒出的血順著下巴滴落,在頸部的凹陷處聚成了暗紅色的一攤,散發著銅一般的腥味。
「告訴我!」伯恩衝著他吼道。
伯恩剛意識到穆塔·伊本·阿齊茲肯定是用電話向米蘭沙阿的人報告了自己的身份,飛機右側的艙壁就隨著一聲可怕的巨響向內爆開。「君主」前起落架的輪子和支柱都被轟掉了,機身顫抖著向前栽去,猶如一隻受傷跪倒的大象。
穆塔的黑眼睛里流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安妮覺得自己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幾乎喘不過氣來。儘管如此,她仍舊以沒有絲毫異樣的語氣問道:「知道什麼?」
伯恩低下頭看著他,然後伸出手在他臉上用力一拍。穆塔的眼睛顫抖著睜開了,目光艱難地聚焦到了伯恩的臉上。
伯恩沒理他,「君主」的機鼻仍然正對著那座山峰。
「把你的槍拿開。」伯恩一邊說,一邊注視著在他們前方陡然升起的山峰。
他們就快飛到邊境了。伯恩開始緩緩降低高度,朝米蘭沙阿附近隆起的山脈飛去,這地方不露絲毫痕迹地藏匿著許多極度危險的恐怖組織。
然後他遞給了中情局局長一把手槍。
「你飛得太低了,」穆塔·伊本·阿齊茲突然顯得很不安,「你會過早碰上跑道!快拉起來!真主在上,快把飛機拉起來!」
今天,此時此刻,老頭子的一大把年紀全寫九九藏書在了臉上,他甚至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竟然被深得自己信任的安妮背叛了,他的生命之火似乎都因此黯淡了下去。他佝僂著腰坐在那兒,聳起了雙肩,彷彿在等待著更為沉重的心理打擊。
正在收拾行李的時候,安妮聽到屋外的街上響起了一輛汽車大馬力引擎的低沉轟鳴。等到她抬起頭來,那聲音又停了。她剛要繼續收拾東西,卻在某種第六感或疑心病的驅使下穿過了位於二樓的卧室,朝窗外望去。
在一段漫長而緊張的沉默之後,卡佳開口了。「我一直在想你剛才跟我說的話。」
「不用,」中情局局長乾巴巴地說,「打電話是我的事。」
穆塔把臉別了過去,伯恩豎起耳朵聽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按照飛行員在圖上的標註,他們即將進入抵達米蘭沙阿之前的最後進近階段。這段航程要經過一道窄窄的峽谷——在伯恩看來,用隘口來描述也許更合適——夾峙著峽谷的兩座山就坐落在巴基斯坦西部邊境內的荒野地帶。
「那就幫助我吧,」林德羅斯接著說道,「否則的話,我們倆都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兒。」
他們離山峰的距離已經近得嚇人。
他呼出一口長氣,翻開了檔案。那裡頭用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令人害怕的真相。但局長還是抬起頭來,顫聲問道:「是安妮?」
現在擔心這些已經太晚了。起落架和襟翼都已放下,伯恩把飛機的速度降到了安全範圍之內。
她看到中情局局長的防彈加長轎車停在樓下。老頭子從車裡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賈麥勒。她的心狂跳了一下。出什麼事了?他們幹嗎要到家裡來找她?難道莎拉雅設法聯繫上了老頭子,把自己叛變的事告訴了他?不過不可能啊,賈麥勒和老頭子在一起。賈麥勒絕不會讓莎拉雅靠近中情局總部大樓半步,更別說聽任她與老頭子接觸了。
他抓住襯衣前襟揪起穆塔·伊本·阿齊茲的身子,想把答案從他的口中晃出來。但就在此時,「杜賈」組織的幾個恐怖分子從機身上的破洞中一擁而入,把伯恩從法迪的信使身旁拖開。躺在地上的穆塔·伊本·阿齊茲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賈麥勒。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不替她辯解幾句?她注視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霎時間全明白了——她明白了賈麥勒是如何雙管齊下,從身體和精神上把她引入了歧途。她明白了他始終都在利用自己。她其實就是炮灰,像賈麥勒組織中的所有人一樣隨時可以被犧牲掉。
「現在我覺得科斯廷是想讓法迪來傷害我。為什麼?他為什麼會想讓別人這麼做?就因為害怕我會離開他?就因為他想讓我看看沒有他保護的世界是多麼危險?我不知道。但他沒必要這麼干啊……」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即便是被自己柔嫩的手指一碰,她還是疼得蹙起了眉頭。「他沒必要讓法迪來傷害我。」
「她確實說了,對不對?」此時穆塔已緊張萬分。他徒勞地把身子扭來扭去,竭力要掙脫束縛。「她還說了些什麼?」
「你肯定記得。」
「什麼?我沒——」
「你這樣會把我們倆都害死。」穆塔緊張地舔了舔嘴唇。突然間,他把頂住伯恩腦袋的槍拿開了。「好吧,好吧!你趕快——」
「你的事我們全知道了,」老頭子還是狠不下心直視她的雙眼,「我們知道你在和敵人聯絡。」
老頭子低下頭盯著副手遞給他的那份檔案,心中已毫無懷疑——又有一起這樣的勾當正擺在他的面前。
可是萬一……
穆塔面如死灰。「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你了?」
「一切代價。」她的笑容里充滿了自責,林德羅斯看得心都要碎了。「我生來就什麼都沒有,長大成人的時候也是一樣。後來因為一次偶遇,從此我就什麼都不缺了,最起碼別人是這麼跟我說的,而我自己有段時間也相信了。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樣的生活比一無所有還要糟糕——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再後來我遇到了read.99csw.com科斯廷,他許諾要讓我離開那種不真實的生活。於是我就嫁給了他,可他所在的世界和我自己創造的世界同樣虛偽。我心想:我到底屬於哪兒啊?哪兒都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穆塔的臉朝一側扭曲起來,接著又擰向另一邊。他似乎正處於極大的壓力之下,伯恩不知道那可怕的壓力究竟是什麼。表面上伯恩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再把賭注加高一點。於是他說道:「再過六分鐘就要降落了,也許還會稍稍提前一些。你最好坐穩點。」伯恩回過頭朝穆塔·伊本·阿齊茲瞟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來。「哦,你都已經系好安全帶了啊。」
「我還知道他的弟弟卡里姆在假冒馬丁·林德羅斯。」
「你要幹什麼?」穆塔說。
「那時候她還活著。」伯恩說。
老頭子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幹得好,馬丁。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根本做不好這個,」她輕聲說道,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我什麼都做不好。」
他戴上一副乳膠手套,把安妮別在後腰的史密斯威森手槍抽了出來。他注意到這女人很鎮定自若,竟然事先把槍藏在了身上。他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想在心中喚起對這個不信真主者的哪怕一絲感情。什麼感覺都沒有。他的心跳仍然保持著一貫的節奏。他不能說自己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安妮發揮了她的作用,甚至還曾幫他肢解奧弗頓的屍體。但這隻不過意味著他選對了人。她只不過是經他調|教後用來對付敵人的工具,僅此而已。
他直起身,分開腿跨立在安妮蜷縮著的屍體上方。老頭子現在還背對著他。「長官,」他說道,「您得過來看看這個。」
「薩拉·伊本·阿謝夫的死並不是意外。」穆塔·伊本·阿齊茲的呼吸異常急促,既感到害怕,也有一種豁然解脫之感。他太想把這個可憎的秘密告訴別人了!這秘密在他的心裏悄然滋長,彷彿被牡蠣分泌的真珠質層層包裹著,年深日久之後結成了一個醜陋無比的腫塊。
「你拖得太久了,」穆塔·伊本·阿齊茲大喊,「我們肯定要撞山的!」
「長官,」卡里姆輕聲說道,「我們必須立刻採取措施。」
伯恩在本能的驅使下甩甩頭擺脫了眼前的黑暗,抬手解開了安全帶。他搖搖晃晃地朝穆塔·伊本·阿齊茲走去,腳下的一地碎玻璃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彷彿是冰封的苔原。空氣中充滿了金屬、玻璃纖維和滾燙的塑料的刺鼻氣味,嗆得他直咳嗽。
「訊息是通過加密頻段發送的,」卡里姆說道,「我已經安排了幾個最能幹的人,他們正在設法破解。」
駕駛艙里的所有東西幾乎都被飛射的碎片打得稀爛。儀錶刻度盤紛紛碎裂,許多控制桿都被削斷。天花板上的幾個隔艙也給炸開了,一根根電線晃晃悠悠地垂掛下來。手腳被捆的穆塔·伊本·阿齊茲本來躺在機艙的一邊,現在那部分機身已經塌陷,他被壓在了一大塊機身碎片的下面。系著安全帶坐在駕駛艙另一側的伯恩僥倖脫險,身上只受了不少淺淺的划傷和瘀傷。他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好像還有點輕微的腦震蕩。
中情局局長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浮現出了陰沉得可怕的神色。「現在就去?」
兩個人並肩坐在西北區第十六街方德里衛理公會教堂的第六排長椅上。在他們身後,長椅靠背上鑲著的一塊牌子上如此寫道:1941年的聖誕禮拜上,富蘭克林·D.羅斯福總統和溫斯頓·丘吉爾首相曾並肩坐於此處。也就是說,那次禮拜舉行於日本空襲珍珠港的三個星期之後——對美國而言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至於英國,它卻在那場痛苦的災難中得到了一個強大的盟友。因此,這排長椅在老頭子心目中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老頭子往往不得不從事一些見不得光的艱難勾當,每逢這種時候他就會到這兒來祈禱,希望能得到自己亟須的省悟和精神力量。
穆塔直瞪著擋風玻璃外的情景,彷彿著了魔。「快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