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三十八章
卡里姆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七名主管中沒有人皺眉,沒有人不以為然地搖頭,也沒有人互相暗遞眼色。
直升機飛離米蘭沙阿時醫生曾說:「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是儘可能讓他感覺好受一點。」
「勒納已經死了。無論國防部長在中情局內部有過何種隱秘的影響,這些影響如今都已清除一空。現在中情局的內奸已經被解決,我們終於可以開始著手多年前就應該做的一件事了。我們要把中情局改造成最有能力與全球恐怖主義進行鬥爭的機構。」
「傑森,卡里姆不光是想……襲擊美國。他還想……對付中情局。他恨我們……對我們所有人……抱著刻骨的仇恨。所以……所以他才……甘願賭上一切……甘願冒著失去生命和靈魂的危險……打入中情局內部。」
馬丁現在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伯恩看著他,心中充滿了憤怒與絕望。這種事為什麼偏偏發生在馬丁身上?他為什麼不能讓他活下來?他知道自己如此痛苦的原因是無能為力。最後一次見到瑪莉時他心中的感受也是如此。無能為力,這是伯恩惟一無法容忍的情緒。讓他惱火萬分的無能為力之感深深地藏進了他的心靈之中,就像是一塊怎麼都搔不到的癢處,又像是他無法喝止的嘲笑聲。
「你能陪著我……我很高興。」
面對這股越來越強的勢頭,卡里姆說道:「老頭子不在,所以我們自然應該採納大部分人的意見。不過我想在此指出幾點。第一,在摧毀『杜賈』組織最重要的行動基地之後,我們並不知道法迪是生是死。如果法迪當時就在南葉門的那座設施中或是待在附近,那麼他無疑已經和那兒的所有人一起化成了飛灰。第二,如果發動襲擊時他身在別處,我們就根本無從判斷他會跑到哪兒去。他肯定會轉入地下。我認為我們應該等一段時間,看看能否從『杜賈』的網路中得到什麼消息。姑且讓恐怖分子的世界誤以為我們已經把注意力轉向別處。如果法迪還活著,他必然會開始蠢蠢欲動,到那時我們就可以查出他的蹤跡。」
「不,不行……」一陣古怪的狂熱似乎控制住了林德羅斯。他的身上彷彿放射出了小恆星一般強大的力量,把伯恩都籠罩在其中。「等我死了……有的是……有的是時間……休息。」
坐在桌旁的其他主管中也有幾個人點頭表示同意。
卡里姆參加部門行政會議時故意遲到了。他希望自己走進房間的那一刻七名部門主管都已經坐在桌前。會議室本來就特意設在離中情局局長辦公套間很近的地方。事實上,老頭子的辦公套間里有一道直接通往會議室的門,卡里姆進會議室的時候也特意選擇了這道門。他希望能以這種無需開口的方式,向七巨頭重申自己與他們在中情局等級read.99csw.com體系中的差別。
他沉著嗓子怒罵一聲,轉開了臉。直升機現在已爬升到群山上方的高空,於是他打開手機,又撥了莎拉雅的號碼。振鈴聲響了起來,這是好事。但莎拉雅還是沒接電話,伯恩又覺得有些不妙。這回他在莎拉雅的語音信箱里簡短地留了言,提到了敖德薩。這條神秘的留言只有莎拉雅本人才聽得懂。
「別客氣,夥計。我自己要是能在那兒就好了。」
卡里姆翻開一份厚厚的檔案,這裏面只有頭五頁是真的——如果他已經深思熟慮了幾個月的虛假情報能被稱為「真實」的話。
「第三——這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必須把自己的家裡收拾乾淨,」他接著說道,「我可以向諸位證實一個傳言:國防部長哈利迪,還有他在五角大樓的跟班盧瑟·拉瓦列,這兩個人一直在攻擊老頭子。哈利迪知道中情局裡出了內奸,也知道那次計算機病毒攻擊。我們後來發現,已故的馬修·勒納也是哈利迪的人。」
他們倆交談時往往都這麼言簡意賅。
伯恩坐在直升機艙內的地上,面對著沙特外科醫生和他帶著的大黑包。渾身是血的馬丁·林德羅斯躺在兩人之間。醫生一直在給馬丁靜脈滴注止痛藥。
「馬丁,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聽見了,現在你得休息。」伯恩勸道。
「羅布的那個建議咱們還是可以投票表決一下。」卡里姆的這句話說得很圓滑。
「不對啊,彼得,他沒跟總統在一塊兒。總統正在和參聯會主席開會呢。」
十分鐘之後,載著兩個人和一具屍體的噴氣機在跑道上滑行起來。速度越來越快的飛機騰空而起,飛入了風暴來臨前的暗灰色雲層之中。
飛行員把直升機降落到柏油碎石跑道上的時候,他緊緊抱住了那隻公文包。
「離華盛頓大約還有十個小時。」
猶如電網的電力供應暫時中斷,某種神色在林德羅斯的臉上一閃而過——那就像是一扇通往黑暗冰冷之地的窗戶。他開始顫抖起來。
他坐在辦公桌旁沉思了許久。他情不自禁地仔細回想著那通電話里提到的每一件事,還有他自己作出的反應。起初他只覺得怒不可遏,莎拉雅自己已經搞得一團糟,竟然還想把他也牽扯進去?想到這兒他差點就拿起電話撥了林德羅斯的分機號,準備向他報告此事。
他猛地抓起了自己的手機,控制住不聽話的手指,急忙撥了莎拉雅的號碼。
這意味著假冒林德羅斯的人此刻正領導著中情局。上帝啊,她心想。他要把中情局徹底毀掉——這始終都是計劃中的一部分。法迪和「杜賈」組織即將在美國本土引爆核武器,如果他們能在此之前一舉摧毀全美國最具效率的間諜機構,這對他們來說將是多麼偉大的成功!
「我在這兒呢,九_九_藏_書馬丁。」
飛行員站起身,和伯恩一起抬起了林德羅斯的屍體。他們頗為費力地把屍體抬出了直升機。一架較大的高速噴氣式飛機停在柏油碎石鋪成的跑道上,已經加好了油,隨時都可以起飛。兩個人把屍體轉到噴氣機上之後,伯恩和飛行員說了幾句,隨即命令直升機飛行員把外科醫生送回米蘭沙阿。伯恩警告他說,費伊德·沙特的人將始終監控直升機的飛行進度與通訊情況。
伯恩掛斷電話的時候,馬丁的身子動了一下。
「摧毀中情局。」馬丁抬起眼看著伯恩。「我要是能知道……更多的情況就好了。天哪,傑森……我搞砸了。」
「好。泰隆手裡有我的鑰匙,他會把你要的東西備齊。杜勒斯機場還是里根國家機場?」
「好的,」卡里姆說道,「我們就來談談追捕法迪的事。」
「說吧。」
「冒充我的那個人——」
「沒問題。你在哪兒?」
「馬丁,這不是你的錯,」伯恩的表情很嚴肅,「如果你為了這些事而自責,我可是會很生氣的。」
「等一下,馬丁,」行動處主管羅布·巴特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好意思,我認為咱們在結束針對『杜賈』的工作之前,還應該徹底解決法迪的問題。」
「既然『杜賈』的迫切威脅已經消除,這個恐怖組織本身也變成了一個空殼,現在我們就應該轉而處理其他事務了。」
馬丁用僅有的那隻眼睛盯住了伯恩,儘管眼眶通紅,他的眼睛里仍舊燃燒著活力。「傑森,你一定得……抓住……卡里姆。」他急促地喘息著,呼吸很不均勻,喉嚨里堵著粉紅色的黏液和鮮血。「他最狡猾……布下棋局的就是他……他就像是……天哪……守在網中央的……蜘蛛……」
伯恩低頭注視著林德羅斯慘不忍睹的臉,在腦海中想像著朋友以前的模樣。他無法回想起那張面孔上的所有細節。法迪手槍中射出的點四五口徑子彈在馬丁頭部的右側炸開,把他的右眼眶和半邊眉骨打得稀爛。外科醫生設法止住了流血,但由於這一槍是近距離射擊,嚴重的槍傷已經足以讓馬丁體內的重要器官停止工作。據外科醫生說,創傷的疊加效應已發展到很嚴重的程度,此時無論什麼辦法都已經無法挽救馬丁的生命。
馬丁的聲音很微弱,伯恩把耳朵湊到了朋友的嘴邊。撕裂的肌肉散發出的氣味中混雜著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氣息,聞之令人幾欲作嘔。
但他去拿話筒的手剛伸出一半,不知怎麼又停了下來。究竟是怎麼回事?從表面上看,莎拉雅說的事情實在是太過荒唐,簡直不值一哂。首先,他們都知道「杜賈」組織的核威脅已被消除。第二,林德羅斯本人也向大家發出了警告,說莎拉雅因為受到傑森·伯恩之死的刺|激,已經喪失了read.99csw.com理智。剛才在電話上她聽起來的確像個瘋婆子。
「我贊同羅布的意見,」情報處主管迪克·賽姆斯開口了,「我認為應該分出相當一部分人手來追捕法迪。」
「傑森。」
他又開始流血了。外科醫生俯下身用紗布墊給他擦拭,那塊紗布很快就浸透了鮮血。
莎拉雅在一瞬間全想明白了。泰隆看到過的那一桶桶C4炸藥就是為中情局總部準備的。但「杜賈」組織怎麼才能把炸藥帶過安檢關口?她知道法迪肯定已經想好了辦法。現在假冒林德羅斯的人已成功篡權,這件事他們做起來也許就要容易得多。
「局長說他很抱歉,」他往會議桌旁老頭子的位置上一坐,語氣輕快地說道,「安妮和局長在一起,她告訴我局長還在和總統與參聯會主席召開機密會議。」
趁著自己還沒有在左思右想之下放棄行動,他趕緊抓起聽筒,撥通了白宮一個熟人的號碼。
「都不是。我們打算在安嫩代爾以南十八公里的地方降落,」伯恩說著報出了飛行員告訴他的那個弗吉尼亞州的坐標,「那地方就在西斯坦實驗室名下的一塊地產的最東邊。謝了,戴倫。」西斯坦實驗室是維爾迪克聯合技術公司的附屬機構。
「因此,我的第一項提議是聘用具有獨特資質的阿拉伯人和穆斯林。『9·11』事件之後,許多機構都把這些人逐出了門外。如果我們想贏得這場新的戰爭,就必須了解形形色|色的恐怖分子——他們是我們要面對的敵人。我們不能再把阿拉伯人和穆斯林混為一談,不能把沙特人混同於敘利亞人、把亞塞拜然人錯當成阿富汗人,或是把遜尼派等同於什葉派。」
伯恩擦了擦他的嘴角。
「傑森,聽我說,等這……這一切都結束,幫我送十二朵玫瑰……給莫伊拉。她的地址記在……我家裡的手機上。把我的屍體火化掉,骨灰灑到……紐約的迴廊公園。」
突然間,莎拉雅的思緒又回到了此時此地。既然老頭子已被人害死,她就必須趕到中情局總部去。她必須把真相告訴局內的七位部門主管,至於她自己會不會遇到危險,去他媽的吧!但是她怎麼才能進去呢?她只要一在中情局的安檢口亮出自己的證件,就會被假林德羅斯發現。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溜進總部大樓呢?這絕對不可能。
這意味著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她打來的電話該怎麼處理?彼得的手指在桌上不斷地敲擊著。當然了,他可以什麼都不做,徹底忘掉與莎拉雅的談話。但萬一總部真的出了什麼事,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前提當然是事情發生后他還能活下來,還能感到那無法承受的內疚感。
莎拉雅獃獃地站在那兒,望著老頭子正在接受防腐處理的屍體。讓她感到驚恐萬狀的不僅是眼前的景象,還有這景象背九_九_藏_書後的意義。她心想,這就像是你眼看著自己的父親死去。你知道這事總有一天會發生,但等到這一天真正來臨時你的頭腦卻怎麼也不肯接受現實。在莎拉雅乃至中情局裡的每一個人眼中,老頭子似乎都是個堅不可摧、不可戰勝的人物。長久以來他始終是他們心中的指南針,是中情局遍及全球的力量的源泉。如今他不在了,莎拉雅覺得彷彿一下子失去了防護,覺得自己脆弱得可怕。
直升機從雲層中降低高度,朝馬扎里沙里夫的私人跑道飛去。伯恩坐在馬丁·林德羅斯身旁,低垂著頭。他滿腦袋想著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紐帶,有些紐帶和記憶連接在一起,有些則不知連向何方,因為有的記憶已被他遺忘。在與記憶相連的意義上,這些紐帶對他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如今有一條關鍵的紐帶已經消失了。直到它消失之後,伯恩才意識到馬丁對自己是多麼的重要。失憶會讓人的頭腦中生出許多事端,包括瘋狂——最起碼也是近於瘋狂的狀態;人一旦陷入這種狀態,基本上也就等於是個瘋子了。
「卡里姆。他是法迪的弟弟,這我已經知道了。馬丁,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全都弄清楚了。起因就是康克林派我到敖德薩執行的那次任務。當時我和莎拉雅在一起,準備和她的線人接頭。有個年輕女人朝我們沖了過來。她是薩拉·伊本·阿謝夫,卡里姆和法迪的妹妹。我朝她開槍時以為打中了她,其實並沒有。開槍擊中薩拉的是法迪的一名手下。那傢伙把薩拉打死了,因為她在和別人偷情。」
但莎拉雅也警告了他,說中情局總部大樓可能會發生危險。作為一名接受過多年訓練的特工,對莎拉雅說到的這個情況置之不理顯然有些不負責任。彼得的手差一點又撥通了林德羅斯的分機號。但他還是沒有打電話,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推理存在漏洞。也就是說,莎拉雅提到的事情怎麼可能一部分是真實的,而另一部分又是憑空捏造?他不相信有人——更別說莎拉雅——會瘋狂到這種地步。
這番話在會議桌旁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卡里姆掌心向外舉起了雙手。「我知道,我知道,勒納試圖改組中情局時造成的混亂讓大家都受到了衝擊。現在我們終於明白當時的調整為何會讓人感到如此格格不入了——它們全都出自哈利迪和他在國安局的這名心腹的授意。」
「肯,我是彼得,」對方接聽時他說道,「我這兒有條給中情局局長的緊急訊息。你能不能幫我找他一下?他和總統在一起。」
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行動處的主管。「不用了,」巴特說,「我收回剛才的建議。馬丁的提議更好。」
「這麼說,我們倆都……都挺悲哀的。」林德羅斯想再笑一笑,但還是放棄了,他已經精疲力盡。「傑森,你知道我倆之間
九*九*藏*書……有什麼共同點,是什麼……讓我們成了朋友?你……回憶不起自己的過去……而我……我是不願去回憶。」然後伯恩又撥通了戴倫的手機。他還待在佛羅里達那邊。
「我需要一整套東西。」
康克林被謀殺后,伯恩和馬丁建立起的紐帶就像是一條救生索。現在馬丁死了;他回家的時候也再不可能看到瑪莉。當壓力變得過於沉重時,究竟還有什麼能阻止他陷入因腦海中的紐帶紛紛斷裂而產生的瘋狂之中?
林德羅斯想笑,但涌到喉頭的一大口血噎得他沒笑出來。「現在咱倆可不應該吵架,對吧?」
「馬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惟一的朋友。」
他的眼睛睜得老大,隨著傳遍全身的陣陣劇痛抽|動著。「法迪……法迪只是……名義上的……領袖……他只是恐怖分子的……集合點……卡里姆才是……真正……危險的人。」
「你的這幾個觀點都很有道理。」賽姆斯說道。
「你得跟我們一起走,」伯恩對飛行員說,「我還要你再幫一會兒忙。」
「謝了,肯,」彼得說話時嗓子彷彿都被勒住了,「看來是我弄錯了。」
卡里姆靠到椅背上,轉起了手指間的鋼筆。他知道此刻最糟糕的應對策略就是下令中止這方面的調查。幾天前的那次會議已充分表明,巴特心目中的黑名單上列著他的名字。他並不打算做出任何讓巴特疑心更甚的舉動。
「他究竟想幹什麼?馬丁,他究竟想要幹什麼?」
「等會兒,我來查查記錄,」片刻之後肯說道,「你沒搞錯吧?中情局局長今天沒到這兒來,總統和白宮其他人的日程表上都沒有他的名字。」
彼得的心狂跳不已。「局長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上帝啊,他心想,莎拉雅根本就沒瘋,她和我一樣清醒。他透過辦公隔間敞開的門口向外望了望,從這兒他能看到林德羅斯辦公室的一角。如果那傢伙不是林德羅斯,那指揮著「堤豐」行動部的人究竟是誰?
最後的時刻終於降臨了,伯恩能感覺得出來。剛才馬丁望著他的那隻好眼睛還滿含著聰穎,此刻那眼神卻已凝在半空,瞪視著伯恩曾多次覺察卻從未親眼見過的死亡。
最初的震驚過去以後,莎拉雅陷入了一陣無情的慌亂之中。老頭子已經死了,那現在是誰在指揮中情局?各部門的主管當然都還在,但中情局自上至下的所有人都知道,馬丁·林德羅斯才是中情局局長選定的接班人。
「我遇到了一個問題,只有你才能解決。」伯恩直截了當地說道。
伯恩覺得自己的眼睛被灼得直痛。「當然,全按你的意思辦。」
接到莎拉雅打來的電話以後,彼得·馬克斯就發現自己工作時根本無法集中精力。來自「杜賈」組織的加密通訊在他看來簡直像是火星語。他假裝犯了偏頭痛,總算把手頭的活轉給了一個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