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屍體……消失了？」

「那你知道他們的家都住在哪裡嗎？」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紗紀拿起一個蘋果扔給貴志，「我真粗心，這麼重要的事情現在才問。」

沒等貴志回答，紗紀緊接著就閃身進入了卧室。

「沒關係啦，」紗紀擺了擺手，一副很大度的樣子，但隨後立刻話鋒一轉，「不過你居然把我扔在了那麼髒的巷子里，這件事絕對不可原諒。」

「殺掉？……你是想殺掉他們？」

「是啊……好像還真的沒有穿運動衫的鬼魂呢。」貴志勉強笑了笑，「那麼滑稽，一定會被別的鬼魂嘲笑的。」

「那麼……因為不是好朋友，所以殺掉他們你並不會傷心，對不對，貴志君？」紗紀眯起眼睛，眼瞼掩蓋住了她目光中那股清澈的光芒。貴志看著紗紀的表情，發現她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貴志搖搖頭，「平時我和班級里的人根本都沒什麼來往，三舟木和久史這兩個人也不是很熟的朋友，只是平時說過幾句話而已。我在學校根本沒什麼朋友的，一直都是獨來獨往一個人。」

「你好像不太高興？」紗紀看著貴志的臉，問道，「由我送出的祝福聽起來很奇怪吧？」

「卧室已經打掃好了呀，謝謝哦。」紗紀沒理會貴志的嘰喳亂叫，她轉頭往屋裡看了看，然後說道，「我這就去換身衣服，客廳就不用再打掃了，等一下我來收拾。」

貴志猶豫著搖了搖頭，紗紀這才放開了雙手。

「啊，紗……紀，可以走了吧……我？」面對發怒的紗紀，貴志嘴裏的話也開始變得顛三倒四。

「就算警察不相信你的話，至少我是證人，」貴志極力地克服了自己心中的恐懼，他盯著紗紀的眼睛，以求向她證明自己的確是在說實話，「我可以向警察作證今天晚上都發生了什麼事。」

「貴志，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也會和他們一起來做這種事？」紗紀倒是一點也沒在意貴志的動作，咬掉最後一塊果肉后，紗紀將果核捏在手裡，「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你和他們不一樣。」

「能不能復活，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紗紀拿起盤子里的水果刀，擺出一副直刺的姿勢，「他們殺掉我的時候，不也一樣不知道我能夠復活這種事嗎？所以這個遊戲絕對公平，他們能不能復活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這套衣服很滑稽嗎？」紗紀的臉色有點不高興。

「那……先告辭了，水……水原小姐。」貴志整理了一下凌亂的上衣，緊貼牆壁挪動幾步，隨後逃命一般地轉身向門口跑去。

「那個……幽靈大人，我現在可以……走了嗎？」貴志又擅自偷換了稱呼，他幾乎就要哭九_九_藏_書出來了。

貴志沒有回答紗紀的話，他後背緊緊地貼著牆壁，瞪大雙眼緊盯著面前這個裹著床單的女孩，生怕她會衝上來一口將自己吃掉似的。

「好啦，現在開始吧。」從卧室里出來的水原紗紀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藍色運動裝，半長的頭髮在肩膀上披散開來，眼睛里那種清澈的光芒也差不多恢復了。貴志扭頭看了看客廳里擺著的那張同樣穿著運動裝的照片，他確信面前站著的女孩和照片里的絕對是同一個人——但那個女孩已經死了，所以自己面前站著的絕對是幽靈吧？

「是這樣——」貴志將紗紀寫下的「三船木」改成了「三舟木」。

「我是水原紗紀！我不是什麼屍體！」紗紀兩隻手握著拳頭揮舞著，似乎是在慍怒今晚為什麼會碰上這麼一個傻瓜。

「大概是死神也嫌棄我死得太慘了吧，所以才網開一面將我的靈魂放回了人間。」紗紀一副開玩笑的語氣，貴志聽得出來她根本沒有認真回答。

「哎呀，嚇到你了？不好意思。」紗紀鬆開手，顯然她高估了貴志的膽量，「不過我真的不是什麼幽靈，我就是水原紗紀。這裡是我的家，我可以說出這個屋子裡每樣東西都擺在哪，廚房的水槽里有幾個碟子沒有刷我也知道——怎麼樣，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嗎？」

「啊——不是那樣的，」貴志慌忙道歉，「我只是想說鬼魂大概不可能穿運動裝——」

「……聽說他們還進過少年收容所。」

「總之，今天的事情對不起了——」貴志現在能做的只有彎下腰道歉。

「你能證明什麼？」紗紀笑了笑，似乎是在嘲諷貴志的天真，「知道嗎，復活之後我的身體就已經變成了全新的，傷口和血跡都不見了，也就是說，那些人在我身上留下的證據也同樣都不見了。想想看，你拉著一個一點傷痕都沒有的女孩到警察局，跟警察們說她剛剛遭受了三個男人的虐待，而且被殺死後又復活了，你認為這種事警察會去相信？沒準會把你也一起送到精神病院吧。」

「那麼——」紗紀冷不防地抓住貴志的手，「現在還相信我是幽靈嗎？」

「可是為什麼……」死人復活這種事，很明顯已經超出了貴志的理解範圍。

……復讎？對於幽靈來說，這種小事動動手指就可以做到吧？貴志咽下嗓子里的空氣——今晚的罪行，自己也有不可推脫的一部分，既然紗紀說了「復讎」這種話，那麼自己肯定也難逃一死。

「我說了叫我紗紀！」

「啊——謝謝……」貴志覺得自己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動聽的生日祝福，儘管說出這句祝福的人有可能是一個可怖的幽靈。在窗外黑夜的映襯下，紗紀的九九藏書那雙眼睛明亮清澈，貴志實在難以相信，這雙眼睛的主人居然剛剛經歷過這世界上最骯髒的罪惡。

「一定要求死的話，我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你，」紗紀的嘴角泛起一絲詭異的微笑，「但現在留著你還有用，而且我原本也沒有要殺掉你的計劃。」

「當然是復讎啊，」紗紀搬來另一把椅子，來到貴志面前坐下，然後拿起還剩下一半的蘋果接著吃起來，「不然你以為我復活是為了回來睡覺的？」

「都說了多少次了，叫我紗紀！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叫我紗紀。」紗紀放下手裡拿著的蘋果，搶先一步從後面拉住了貴志的衣角。

「你開什麼玩笑！」紗紀尖叫一聲，「我復活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他們受不受懲罰沒有任何關係！你這鬼道理要是講得通的話，那豈不是所有殺人未遂的罪犯都要被無罪釋放了？」

「太差勁了！」紗紀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貴志不知道這句話是在說自己還是說那三個人。

「啊，沒有，我只是在想……」貴志支支吾吾的，「如果我那時候去報警的話，也許就並不會——」

「哦，好像一直忘了跟你說，」紗紀在空中揮舞了兩下水果刀，靜謐的夜色里，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我不會坐牢的，我下個月才滿十六歲呢。」

「不是……但怎麼可能……幽靈！你一定是幽靈！」

「叫你『小貴』也可以嗎？」紗紀將吃剩下的果核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然後又拿起一個蘋果，「算了，看你的表情就不行——還是叫你貴志吧。」

「我現在是那種樣子的嗎？」紗紀低下頭扯了扯自己的藍色運動衫。

「小貴」這個稱呼從小到大隻有母親一個人叫過，如果紗紀真的這麼稱呼自己，貴志一定會渾身不舒服。

「別總是『屍體屍體』的可以嗎？那個詞太難聽了。」紗紀起身將貴志拉回客廳，「我說過，我已經復活了，沒有身體難道要我抓只蝙蝠或者蜘蛛來用不成？」

「什麼『幽靈大人』，都說了我不是什麼幽靈！」紗紀將吃剩一半的蘋果放回到果盤裡，然後指了指客廳的椅子，「我去換衣服，你在這裏等我。」

「啊——放開我！」貴志嚇得猛地跳了起來，這個動作反而又將紗紀嚇了一跳。

「開……開始什麼？」貴志不明白紗紀的意思。

「啊——那幫渾蛋果然弄壞了我最喜歡的睡衣！」卧室里傳來了紗紀的尖叫，「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原諒！」

貴志沒有回應紗紀的話，他將剛剛被紗紀握過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互相揉搓著，好像擔心接觸到邪氣一般——儘管他也知道這樣做很不禮貌，但心中尚存的一點恐懼讓他不得不去這麼做。

「對不起，」九-九-藏-書貴志覺得自己沒準真的是在做夢，「這種事實在還是……太難以——」

紗紀的話語間滲透著絲絲威嚴，在貴志聽來，那裡面蘊含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力量……是幽靈的力量也說不定。

「啊！差點忘了！」貴志站起身向外衝去，「屍體還在那裡呢！」

「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舌頭壞了還是大腦有問題？」紗紀皺起眉頭，「我的名字叫紗紀，不叫『紗亞紀』，你這傢伙連怎麼叫別人的名字都學不會嗎？」

「我說，你這傢伙也太沒禮貌了吧，」紗紀熟練地用腳趾從茶几下面勾出僅有的兩隻拖鞋，然後邁步來到了貴志面前。紗紀的左手拿著剛咬了一口的蘋果，右手緊緊地按住胸口的床單，如同美神維納斯的雕塑一般佇立著，「我復活這件事，看來你很不情願嘛。」

「沒關係的，」貴志接過蘋果，但是並沒有吃，「我叫櫻庭貴志，怎麼稱呼我都可以。」

「名字是這樣寫沒錯吧？」紗紀飛快地用茶几上的紙筆寫下了這兩個名字，然後從便箋本上撕下便箋，舉起來給貴志看了看，讓他指出有沒有寫錯的漢字。

「報警？你要我怎樣跟警察說？」紗紀挺起腰板，指了指自己的身體，「就說我被那三個渾蛋虐待了，最後他們殺了我？那我身上的傷口呢？我為什麼又復活了？」

此時的貴志已經顧不得和彥他們會去找母親美亞子的麻煩這種事了，在他看來，紗紀的復活是神靈賜給他的一次機會，剛剛在紗紀被虐待的時候，自己就什麼都沒做，現在如果還不抓住紗紀復活的機會來告發那三人，貴志絕對會後悔一輩子。而且貴志已經想好了，在報警之後，立刻就通知母親搬家。

「就是說……要殺掉我是嗎？」說這句話的時候貴志倒是冷靜了一些，也許是因為直面死亡，所以暫時忘記了恐懼的緣故。

「那兩個人都是我的同班同學，」面對受到侵害的紗紀，貴志只能如實相告，「個子高一點，說起話來總像下命令一樣的那個傢伙，叫三舟木和彥；另外那個個子矮一點的，手裡拿著照相機的傢伙叫久史淳也。他們兩個人在學校里都是出了名的搗蛋鬼，老師也對他們很頭疼，聽說還——」

「接著說，你還聽說什麼了？」收好便箋后，紗紀追問道。

「你就是……那個屍體？」貴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問什麼。

「你好嗦唉，這個問題你都問了多少遍了？」紗紀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幽靈是什麼樣子，你見過嗎？」

「說啊，我是幽靈嗎？」

貴志差一點就說出來了「其實那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情」。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好嗎？」貴志說這句話時沒有多少底氣，ｒeａｄ•99cｓｗ.ｃｏｍ聲音也越來越微小，「畢竟你現在還活著，身上的傷也都好了，沒必要再去殺人——」

「不是的——」貴志連忙擺手，「如果我不按他們說的去做，他們就會去找我母親的麻煩，我真的是沒辦法才跟他們一起來的。」

「你會坐牢的！」貴志情不自禁地大喊起來，「好不容易復活了，又立刻進了監獄，這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真的不是幽靈嗎？貴志背靠著牆壁，胡思亂想著，真正的幽靈大概不會有心思去跟別人聊天吧，那些傢伙往往一上來就直接把人吃掉……難道是披著床單吃人不方便，所以才特地去換身其他的衣服？沒準是白色的和服，這樣才更應景……這麼說，果然還是要儘快離開這裏吧……不對，逃掉也是沒用的，幽靈肯定跑得比我快，說不定會從後面張開嘴直接把我吞掉……貴志雙手抱著腦袋，他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麼做才好。

——水原紗紀能夠復活成幽靈，沒準就是依靠這種強大的精神力吧？雖然知道這絕對不可能，但這是貴志現階段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算了，你不必道歉的，殺掉我的人里並沒有你。雖然你也做了見死不救這種事，但看在後來你肯抱著我去醫院的份上，就算扯平了。」聽到紗紀這麼說，貴志略微安下心來，「——還有，生日快樂，十六歲的貴志君。」

突如其來的尖銳嗓音再次嚇了貴志一大跳，從剛才開始，他就不明白為什麼禮貌的稱呼反而會惹紗紀生氣。

「幽靈大……大人，您沒事吧？」貴志結結巴巴地搭話，「那三個人的確太過分——」

「這絕對不可能……你——你剛才明明死了！」貴志渾身戰抖，不停地用手勢警告著水原紗紀不要靠近自己，他手裡的拖把也不知何時被扔了出去，人類內心中對幽靈的那種本能恐懼在貴志的身上展露無遺，「……那個女孩剛剛已經死掉了，你是誰！滾開！」

「……呃，我想大概是那種披著白袍子，臉色煞白，渾身冰冷的傢伙吧。」

「坐下，」紗紀指了指原本貴志坐著的那張椅子，「你只要明白我已經復活了就可以了，別再去問為什麼，也別再管多餘的事。現在我問你，剛才那些人裏面，天島秀瀨是我認識的人，那麼另外兩個人是誰？是他們把你帶來的，你應該認識他們吧。」

「這種時候，外面才說不定真的會有幽靈呢。」紗紀指了指客廳的鍾錶，現在是午夜一點四十八分，「所以還是家裡安全些，你還是留在這裏吧。」

「你……真的不是幽靈？」貴志再次抬頭看著紗紀的眼睛，鬼魂的眼神應該不可能這樣清澈透明，也不可能有心思和人類開這種玩笑。

「笨蛋，你給我回來！」紗rｅａd.９９cｓw•cｏm紀向門外大喊，「哪還有什麼屍體，你以為我是空氣啊？」

「那個……真的是沒辦法的事情，」貴志羞愧地低下頭，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用「善良」這個詞來評價，「今天是我十六歲生日，他們三個讓我一起來，只是為了找一個替罪羊而已，因為不滿十六歲和十六歲生日當天犯罪的人，不必承擔刑事責任，他們打算的是萬一事情敗露，就把所有罪責都推給我一個人，這樣他們就不用坐牢了。」

「你當真要殺掉他們？」貴志有些慌張，「殺人可是最嚴重的犯罪，有警察給他們懲罰就足夠了，真的沒必要因為那種人去坐牢。」

——從和彥口中聽來的有關少年法的事情，沒想到居然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就算這樣，為了復讎而去殺人也不太合適吧？那是電影和小說里才有的東西。他們三個當然要受懲罰，我想……還是報警比較好吧？」貴志吞吞吐吐地說道，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點敢與幽靈對話的勇氣，「警察自然會主持公道……而且他們都已經過十六歲了，會接受刑事處罰的。」

「我正在換衣服！在客廳等我，不要過來！」

「我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紗紀帶著微笑反問，「復讎可不是撓撓痒痒就算了的事情，必須要讓那幾個渾蛋也嘗嘗同樣的滋味。」

「可是別忘了，是他們先殺掉了我，」紗紀的嗓音開始有些沙啞，「殺人就要償命，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但是你復活了啊——你也說了你不是幽靈。」貴志繼續試圖勸說紗紀，「他們就不一樣了，那些人被殺掉之後肯定是不可能復活的。」

儘管已經差不多克服了心中的恐懼，但貴志還是被紗紀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紗紀的體溫從她纖細的手指上傳來，那是一種很溫暖的感覺，貴志能夠感覺到，這雙手裡面流淌著的是溫熱的血液，面前這個女孩絕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水……原小姐——」貴志幾乎是用氣流穿過齒縫的方式在說話。

貴志再次低下頭，他發現紗紀說得確實沒錯。如果不是水原紗紀現在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他也一定沒辦法相信這世界上居然還存在這種事。

「啊，對不起——紗紀。」看來想要與紗紀對話，除了需要克服對幽靈的本能恐懼之外，貴志還要適應這種直呼名字的方式，「我是想說——」

「這種事你居然也能答應？」紗紀甩手扔掉果核，瞪大著雙眼，「你這個人還真是什麼忙都願意幫啊。」

「警察會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我可不想復活之後立刻就去了那種地方。」紗紀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袖口一邊說道，「而且既然已經復活，那麼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不必再麻煩警察來幫忙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