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安
「——請稍等,秀瀨少爺。」手電筒的光全部集中在了秀瀨的身上,核對無誤后,鐵門「嘩啦啦」地打開了。
「可是我沒有殺——」
「二位先生請稍等。」管家對著和彥二人深深鞠躬,「自家少爺缺乏管教,請不要介意。一百萬現金馬上就會奉上,二位先生還請少安毋躁。」
「我這個人根本不會玩紙牌。」
「我們必須跟你一起進去,」和彥拉著淳也的胳膊說道,「你可以跟家裡的人說,今天晚上在外面玩紙牌輸了很多錢,我們是跟你回來拿錢的。」
「成交。」和彥露出一副滿意的神情,似乎是沒想到從這種事情里也能大賺一筆。
「——想想看,其實我們應該把那個女孩送到醫院的。」淳也稍稍冷靜下來一些,他蹲坐在地上,雙手胡亂地撓著頭髮,「電視節目上有次說到,只要及時送到醫院搶救,即使是沒有呼吸和心跳的人也是可以救活的。我們為什麼沒有把她送到醫院?如果那女孩沒有死的話,我們應該就沒事了……」
「天島,別以為家裡有幾個臭錢,你就可以一直騎在我們的脖子上,」和彥不甘心地收起了拳頭,「看在你老爸的面子上,剛才那一拳我可以不跟你計較,但我勸你最好還是別再惹怒我,否則我一把火燒了你家那棟破房子!」
「水原紗紀小姐,你的心情我明——」
「那就賭骰子,這個總會玩吧。」和彥拽著淳也衝出樹叢,直接進入了監視器的範圍,幾束手電筒的光立刻就照了過來。
「大概……沒關係吧,」淳也似乎不太肯定,「我爸爸出差了,媽媽也一直上夜班,偶爾幾天晚上不回家應該不會被發現的。」
秀瀨站在和彥的對面,雙手握緊拳頭,一副準備迎擊的樣子。
「那個女孩死了嗎?」淳也仍然不死心地追問,雖然他心裏也十分清楚這個答案,但如果現在和彥或者秀瀨肯回答他一句「大概還沒死吧」,或者僅僅回答一句「我不知道那種事」,淳也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也能稍微安靜下來一些。
「不要再打架了!」秀瀨將兩人推到了一邊,「打來打去的有什麼意思,紗紀已經死了,難道你們還想再打死一個不成?」
「……貴志,不讓我去殺人……是擔心我會被警察抓起來嗎?」紗紀邊哭邊問道,語氣也稍微柔軟了一些。
「為什麼會這樣啊?」淳也緊跟在秀瀨的後面,氣喘吁吁地向前跑著,這一路上他已經問過十幾次同樣的問題了,和彥和秀瀨都已經懶得再理他。漆黑的夜裡,東京郊外的馬路似乎向前延伸得沒有盡頭。和彥跑在最前面,緊跟在他後面的秀瀨不知道他要跑向哪裡,但總之只要能夠遠離水原家,往哪邊跑其實都沒什麼關係。
「五十萬。」和彥伸九-九-藏-書出右手,報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數額,「有問題嗎?」
「不好意思,玩骰子輸了一點錢,他們是跟我回來拿錢的,」秀瀨權衡了一下,果然還是和彥編造的謊言會比較奏效,「就從我這個月的零用錢里扣除吧,不必告訴父親大人了。」
「好慢啊,那老頭子不會是去報警了吧?」淳也有點慌張,不停地在草地上踱來踱去。
「這個嗎?一開始贏來的,」秀瀨只能藉助剛才的謊言繼續向下編造,「不過後來輸得更多,輸光后還想著翻本,結果最後一把一下子輸了一百萬。」
「——我會自殺。」紗紀冷不防地冒出這樣一句話,「把他們三個全都殺掉之後我就立刻自殺,不讓警察有逮捕我的機會。」
和彥說得果然沒錯,又過了一小會兒,剛才那個管家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趕了回來。
「——天島,你這渾蛋!」和彥擦了一下嘴巴,立刻起身準備還擊。
「別跟我說這種話!」紗紀拿著刀的手猛地擺向側面,刀尖緊貼著貴志的皮膚劃過,「你根本什麼也不明白,你什麼也不明白……」
紗紀把水果刀扔在地上,隨即捂著臉哭了起來。貴志不知所措,他根本沒有任何哄女孩子的經驗。
「我責任最大又怎麼樣?」和彥揚起下巴,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被警察抓住的話,我們三個都要一起坐牢。」
「我留在東京,家裡應該很安全。即使事情敗露,父親的律師也能幫我全身而退。」秀瀨這時候已經徹底冷靜下來,語氣上也變得沉著了許多,「你們的手提電話每隔兩小時開機一次,我會把這邊的情況用郵件發給你們。」
「那……那還有什麼意義啊!」貴志站起身,不顧一切地緊緊握住紗紀的肩膀,盯著她那雙晶瑩的眼睛說道,「人最重要的是活著,沒有任何事情比活著更重要!」
和彥一臉不甘心的樣子,即使被秀瀨拉到了一邊,仍然不罷休地踢了躺在地上的淳也一腳。淳也當然也不示弱,從地上爬起來后,向著和彥的臉揮拳就沖了上去,秀瀨用另一隻手抓住淳也的拳頭,僵持了幾秒鐘,淳也這才放下了高高舉起的手臂。
「沒時間想那麼多了,」和彥又開始露出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他心煩意亂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家裡早就不管我了,我如果立刻就死在外面,那兩個傢伙簡直最開心不過了。學校那邊我也不是第一次逃課,老師早已經見怪不怪,沒問題的。」
管家拿著秀瀨的外套從後門進入了別墅。和彥坐在石凳上,滿腦子都在想逃亡的事情——水原紗紀是一個還在上學的高中生,所以她失蹤的事情明天一早學校上課的時候就會暴露。屍體雖然可以藏起來,但被發現也只是時read.99csw.com間問題。櫻庭貴志如果真的肯去獨攬罪責還好說,但如果那傢伙寧肯冒著母親會遭遇危險的風險,也要跟警察去說實話的話,那麼留在東京的安全時間絕對不會超過明天早上。時間上這麼匆忙,乘飛機逃往國外是肯定不可能的了,現在能做的只有乘坐本線列車,盡量逃到遠一點的縣,然後再伺機選擇更好的藏身地點。
遠處的霓虹如同一簇簇即將燃盡的篝火,與天空中微弱的星光遙相呼應著,不過就算將它們的光芒全都加在一起,也根本無法將這裏的夜色全部照亮。
「聽好,如果你這傢伙再敢說『死了更好』這種話,我寧願去自首,到時候大家就真的一起去坐牢好了。」秀瀨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這傢伙說什麼?」秀瀨突然沖了過去,猛地揪住和彥的衣領,「你敢再說一遍試試?」
「大概是吧,」貴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勸說紗紀,「我就是不想讓你去做殺人這種事,哪怕殺掉那些傷害過你的人。」
「放心吧,天島家還不至於為了一百萬而去驚動警察。」和彥倒是一點也不擔心,「這種地方,一旦警察來了,媒體也會緊跟著過來,到時候天島家就不止是損失一百萬的事情了,也許會丟掉幾個億的商業合同也說不定。」
「這個……」管家跟在秀瀨的身後,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做,「賭博這種事,老爺已經說過不可以——」
「在這裏等我,待著別動就可以,那邊有幾個監視器,別被我家裡的警衛發現了。」秀瀨指了指不遠處的圍牆,「我回去取錢,一會兒出來后就把錢給你們。」
「是我殺掉的又怎麼樣?」和彥抓起淳也的衣領,將他狠狠地摔倒在地,「不聽話的話,我連你也一起幹掉!反正要是去坐牢的話,殺一個和殺兩個又沒什麼區別!」
「——把你們那兩張臭嘴都閉上行嗎!」秀瀨上前一把將和彥扯開,「要是真的被警察抓住,我們三個誰都脫不開干係,有力氣打架的話,還不如想想現在應該怎麼辦!」
「我帶繩子不是為了讓你去殺人的!還不都是因為你——」淳也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瞪著和彥,「拍照那種無聊的事本來就應該你來,捆繩子才是我擅長的事,現在可倒好,一切都亂了。」
「說是我們從路邊撿來的,我們只是幫忙送到醫院而已嗎?」和彥在鼻子里哼了一下,「她醒來之後還不是一樣會指認我們。除非她失憶了,否則還是死了更好。」
「那麼……少爺手裡的照相機又是怎麼回事呢?」管家的歲數雖然不小,但眼神卻很銳利,「少爺出門的時候好像沒拿這種東西,別人的東西隨便帶回來沒關係嗎?」
「是你殺掉她的!現在還好意思九*九*藏*書來教訓我!」淳也的情緒也很激動,在他的印象中,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反駁和彥所說的話,「不知道應該怎樣打繩結就應該讓我來,誰讓你自作聰明把繩子系成那種樣子的!」
「站住,」和彥一副狐疑的樣子,「我們憑什麼相信你?要是你進去后再也不出來了,我們豈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聽說,即使沒有呼吸的人也並不代表已經死了,」淳也繼續自言自語道,「說不定等一會兒她就會活過來呢,對不對?」
「告訴天島秀瀨,讓他好自為之,別做傻事。」和彥打開信封簡單地點數了一下鈔票,然後就立刻帶著淳也離開了。
「哼,你說得倒輕鬆,」和彥將頭別向一邊,環抱著雙手說道,「我們要怎麼和醫生說?那傢伙可渾身都是傷,難道要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還是說遇到了攔路搶劫?剪刀的傷口倒還好辦,脖子上的傷我們要怎麼解釋?醫生們不是傻瓜,傷口到底是怎樣弄出來的他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想燒就試試看吧,只要你做得到。」秀瀨吐了一口口水,「紗紀死掉的事我們三個都有責任,但確實是你把繩子纏在她脖子上的,毫無疑問你的責任最大,所以別再跟我和久史擺那種臭架子,否則事情敗露之後我倆會讓你把牢底坐穿!」
「說她和我們三個人沒關係不就可以了嗎?」淳也抬頭說道。
「那我也沒辦法,」秀瀨攤開手,一副無奈的樣子,「不相信我的話,你們直接逃跑好了。」
「當然,這些錢你們不能白拿,」秀瀨緊跟著說道,「我花了一百萬,是來買久史君的那部照相機和那些膠捲的。」
「只是區區一百萬而已,又不是把家產輸光,我說了不必驚動父親大人了。」秀瀨最後回頭吩咐了一聲,然後就消失在了小徑的拐角。
「我沒有在開玩笑,」貴志沒有閃躲襲來的刀刃,「殺人這種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去做。」
「我說,那種傢伙死了更——」
「不是說不要打架了!」淳也同樣不希望鬧出第二樁人命案子,「和彥,清醒一點!天島君難道是我們可以隨便打一頓的那種人嗎?」
「逃到別的縣?說起來容易,學校和家裡怎麼辦?」錢對於秀瀨來說倒不是問題,他擔心和彥和淳也兩人如果盲目逃跑,說不定只會更快地被逮捕,「不管那個姓櫻庭的小子會不會為我們承擔罪責,紗紀的事情很快就會敗露,你們又恰好在這個時候失蹤了,難免不會遭到懷疑的。」
「有什麼關係?反正坐牢之後,最倒霉的人也是你。」秀瀨冷笑了一聲,「久史當時沒有動手,只是在一旁拍照,所以他的責任最小,即使被關起來,半年時間也足夠了。而我即使被判了很重的刑,家裡也有辦九-九-藏-書法把我從監獄里弄出來,只有像你這種人,沒有三年五載是不可能被釋放的。聽懂了嗎,姓三舟木的傢伙?」
「聽我說,誰都不想坐牢不是嗎?」為了緩和針鋒相對的局面,淳也站了出來,擋在和彥的面前說道,「所以我們還是想想要怎麼逃跑,這才是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櫻庭那個傢伙確實是個膽小鬼,但既然他母親已經算是我們的人質了,也許他真會按照我們說的話,去一個人承擔罪行也說不定。畢竟那傢伙即使是殺人了,也不會被判很嚴重的刑,他應該會有這種覺悟的。」
「聽好,如果你敢報警,那麼我第一個就殺掉你。」刀刃在距離貴志的脖子僅幾毫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貴志身體僵硬地靠在牆壁上,連呼吸也不敢加重,「你怎麼會明白我剛剛經歷過什麼?那可是比死亡還要痛苦的事情,直接殺掉都已經是很便宜他們了,如果有可能,我肯定會把那些傢伙扔到油鍋裏面炸熟!」
「渾蛋!別忘了那根繩子可是你帶來的,」和彥停下腳步,轉身衝到淳也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倒在地上,「明白嗎?只要我和天島君統一口徑,哪怕是被警察抓住,我們也可以說是你下的手。繩子那種東西上是留不下指紋的,你認為警察會相信誰的話?」
「這是既定數額的現金,請二位先生收好,多謝二位先生今晚照顧秀瀨少爺了。」老管家再次鞠躬。
「——是我,天島秀瀨。」沒等和彥應聲,秀瀨就先行一步喊道,「請幫忙開門,我有兩個朋友也一起來了。」
「我們更需要錢。」和彥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這個沒問題,」秀瀨站起身,拍了拍身後的塵土,「不過剛才我已經把身上所有的錢全都給那個姓櫻庭的傢伙了,你們跟我一起回家去拿吧。這之後的事情就看你們自己的了,如果你們被逮捕,也要儘快想辦法通知我。」
「別忘了你的責任也不小,」和彥絲毫也不讓步,「是你帶我們去那個女孩家的。」
「別擔心,死了也沒關係的。」紗紀從淌滿淚水的面龐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忘記了嗎,我可是會復活的呢。」
「我給你們一百萬,」秀瀨沒有一絲猶豫,「能逃到國外是最好的,這些錢足夠你們在國外生活一段時間了。到時候如果風頭很緊的話,我會想辦法再給你們一些錢。」
「喂!你們幾個站住!」喊話的是柵牆內的警衛,「幹什麼來的?」
聽完這句話后,貴志直接愣在了那裡,他絕沒有想到紗紀居然會想這樣去做。
和彥當然也清楚這一切,他咬著牙盯著秀瀨,目光中的那股力量彷彿要將秀瀨刺穿。
「已經死掉了!」和彥憤怒的回答徹底擊碎了淳也最後一絲希望,「我不知道櫻庭那傢伙會不會按我
九*九*藏*書說的去做,殺人這種事保不准他根本沒膽量承擔,所以我們要趕在那傢伙報警之前趕快逃跑。淳也,別再說那麼多廢話了!」「你呢?」秀瀨轉頭問淳也,「逃跑也沒有關係嗎?」
「沒用的,那三個人我肯定要殺掉,誰來勸我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紗紀抹了一把眼睛周圍的淚水,重新恢復了那種不肯妥協的姿態,「不過我是肯定不會被警察抓住的,也不會坐牢,你放心吧。」
「喂,這不是偶爾!」和彥猛地將一塊石子踢飛,「要逃跑就要有逃跑的覺悟,實在沒辦法的話,到了外面再打個電話告訴家裡,就說你離家出走了,總之不能讓家裡人懷疑你做了殺人這種事。」
「如果你敢殺人,我一定會在那之前去報警。」貴志擰緊眉頭,盯著紗紀的眼睛,「就算警察不相信我也無所謂,我會把三舟木和彥、久史淳也和天島秀瀨這三個名字都告訴他們,我還會說久史那裡有一部照相機,裏面有能當做證據的照片。」
「成交。」秀瀨簡單檢查了一下照相機,然後甩手將兩卷空白膠捲扔到了身邊的草叢中。
「這樣最好不過了,」秀瀨走到路邊,坐在了路肩上,「不過我不覺得有人會替別人承擔殺人這種罪過。」
「都讓你少說廢話了!」和彥又開始有些發火,「天島,你想怎麼辦?」
「那些傢伙要是被警察逮捕的話,我就沒辦法殺掉他們了,對嗎?」紗紀將水果刀的刀刃緩緩伸向貴志,「你還真有辦法呢。」
「逃脫追捕根本不像電影里那麼簡單,就算未滿十六歲也要進少年收容所,那跟坐牢沒有什麼區別。」貴志小心翼翼地將水果刀撿了起來,折好后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女孩子如果被人知道去過那種地方,一輩子就全毀了。」
天島家的大宅位於東京近郊,從這邊已經可以看得到東京市內閃耀的霓虹燈光,和彥環顧四周,考慮著等一下要選擇怎樣的路線逃跑。
「求之不得,」和彥伸手搶過了淳也的照相機。在水原家的時候,淳也只拍了多半卷膠捲,另外兩卷空白膠捲和彥也一起交給了秀瀨,「怎麼帶著這種東西逃跑正是我們頭痛的事情呢,就算是你不想要,等一會兒我們也會扔掉。」
秀瀨揮起右拳直接擊中了和彥的左臉頰,沒有任何防備的和彥一下子被打倒在地。肩膀重重地摔在路面上后,兩條血跡順著和彥的鼻孔流了出來。
「天島,能想辦法搞來一些錢嗎?」和彥的語氣稍微軟了下來,他知道這種時候沒有必要和秀瀨鬧僵,「我決定了,我要和淳也一起逃到別的縣去。你這傢伙想怎麼辦?」
「少爺不是說今晚要在同學那邊住嗎?」從屋內匆忙出來的管家接過秀瀨脫下的外套,充滿警戒地問道,「那麼這兩位先生是……」